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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说客

作者:杨宁宁 当前章节:3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8

我们这里用“说客”而不用“纵横家”作为这类食客名称的原因有三:一是考虑能突出其“客”的身份和其游说的特点;二是有的纵横家未必是食客身份;三是在学术界对有的纵横家的身份意见不统一。

“说客”是指以口才见长,游说于各诸侯的食客。他们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周旋于各国的权贵之间。他们不仅能言善变,能说会道,还善于察言观色,对游说对象能投其所好,极尽蛊惑之能事。对于无信心者能说得你信心满满,有的时候又会故作危言耸听。春秋战国时期说客的杰出代表有: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毛遂、范雎、蔡泽等,这些说客都是人们熟悉的,还有很多说客是人们不太熟悉,或者熟悉,却不知道他们的食客身份。

刘邦集团中有一批出色的说客,这些说客为刘邦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以往人们多忽略了他们的作用和贡献。郦食其,也叫郦生,他在刘邦率军西进咸阳反秦战斗时,说服刘邦先攻陈留,借陈留粮食装备部队,并且主动去劝降陈留守,使刘邦顺利拿下陈留。楚汉相争时,他已成功地说服齐王投降刘邦,后因韩信妒忌郦食其靠卖弄嘴皮子竟然“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遂亨郦生”①。韩信心胸狭隘,害怕郦生功劳盖过自己,竟向齐王发兵,令齐王以为郦食客出卖自己,将其杀害。

刘邦集团的另一位著名说客叫陆贾,《史记》载: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赡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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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郦生陆贾列传》,第 2696 页。

“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于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 ……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①

一般人都知道陆贾为刘邦时的著名儒生,著有《新语》十二篇,为刘邦总结“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② 却不知道陆贾还是刘邦得力的说客。他为刘邦出使南越,成功说服南越王尉他臣服汉王,使南越成为汉朝的一个蕃属国。南越王的和平归顺,使南越与汉王朝避免了战火之灾。汉文帝时,在丞相陈平的推荐下,文帝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派遣他再次出使南越,修复汉朝与南越关系。在陆贾的说服下,南越王尉他去除帝号,归复汉朝。

说客当中,影响最大、最杰出的当数苏秦和张仪了。从思想学术流派的划分来说,苏秦与张仪是纵横家的杰出代表,在诸子百家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从食客的功能、性质和分类来看,他们又是说客当中的领军人物。据《史记》和《战国策》记载,苏秦作为合纵派的倡导者(另一种说法是公孙衍),曾经成功说服燕、赵、韩、魏、齐、楚六国结成合纵联盟,共同抵抗秦国。而张仪则极力主张连横,他也曾一一说服魏、楚、韩、齐、赵、燕与秦国结盟。司马迁写作苏秦和张仪传记的时候,其材料大多来源于《战国策》,尤其是他们向各诸侯国的游说辞。

我们都知道苏秦、张仪的游说辞为后人的拟托之作,而非实录,它是作为后辈有志为说客的游说者练习用的范本,具有一定的权威性、示范性和实用性。这些游说辞有这么几个特点:

第一,主纵者苏秦以“高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即赞扬、挖掘游说对象的优势和长处,扬长避短地进行“长说”,极力宣传表现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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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郦生陆贾列传》,第2697-2698页。

② 同上书,第2699 页。

纵的好处。主横者张仪则相反,以“贬主之节行,言其害而不言其利”,尽量示弱和揭短,使对方接受其连横之主张。结果都获得成功。

第二,苏秦说辞结尾的君主表态,都是懊悔、自责自己的“不肖”、“不敏”,希望“得闻明教”,甘愿“敬奉社稷以从”;张仪说辞结尾都是君主的悔过醒悟,表示“前计失之”,自愿“变心易虑”,最后都简要地说明他们实际行动“事秦”,最终达到了游说者的目的。

学者熊宪光对苏、张的游说辞的框架结构作了归纳性的总结:“开篇(游说者→游说目的→游说对象)→正文(纵横说辞)→结语(国君表态或纵或横,或略叙实际行动)。熊宪光认为:“苏、张纵横说辞虽属后人拟作,但还应该是有一些原始资料作为依据的,并非完全凭空臆造。只不过根据现实的需要,经过了有意识的加工修饰,掺进了一定的虚构和想象罢了。”①

曾经有学者在合纵连横问题上提出不同看法,如徐中舒在《论〈战国策〉的编写及有关苏秦诸问题》中指出:“所谓合从(纵)连横,原是以三晋为主,北连燕,南连楚为从(纵),东连齐或西连秦为横,合从(纵)既可以对秦,也可以对齐,连横既可以连秦也可以连齐。”② 再有,车新亭指出:“战国形势变化万端,有五国联合攻赵,有山东诸国约而摒秦,有天下共击齐,还有别的联盟形式,纵横只是其中之一。”③ 他们的观点只能说是对合纵连横概念的补充和完善,或者说是一家之言,并不能作为否定苏秦、张仪纵横家地位和他们杰出的游说才华的根据。

后人对张仪以欺诈的卑劣手段欺骗魏、楚等六国的做法有诸多的谴责和诟病,但是也有一些学者能够以客观的态度来评价张仪,他们看到了他为秦国所作的杰出贡献。李斯在他的《谏逐客书》中指出“惠王用张仪之计,……遂散六国之纵,使之西面事秦”④。李斯高度肯定了张仪的历史功绩,一是解散六国的合纵联盟,二是让六国先后向秦称臣。马非百认为:“张仪在惠王一代,对于秦国统一运动所贡献者不止一端。初为秦相魏,破坏魏、齐同盟,使魏去齐而昵秦;后又相楚,破坏楚、齐同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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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熊宪光:《苏秦、张仪纵横说辞探研》,《西南师范大学学报》2006年第4期。

② 徐中舒:《论〈战国策〉的编写及有关苏秦诸问题》,《历史研究》1964 年第1期。

③ 车新亭:《<战国纵横家书>与苏秦史料辩证》,《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90年第3期。

④《史记•李斯列传》,第2542页。

楚去齐而昵秦。”① 如果说李斯对张仪的赞扬和肯定是基于同为秦国丞相的后辈对前辈赞扬的话,那么马非百等其他学者就是站在比较客观的立场来看待张仪的游说之功和间谍行为。他认为张仪相魏、相楚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魏与齐、楚与齐的联盟,其游说的功效和成绩都是非常显著的,肯定了他对秦国的发展和统一天下所作的贡献。

杨宽从政治和战略的高度,对张仪破坏诸侯六国合纵联盟战略的历史作用和战略意义作了肯定和赞扬。他在《战国史》中指出:“张仪在秦国避行连横策略是获得成功的,达到了对外兼并土地的目的,使得秦惠王能够东‘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散六国之纵,使之西面事秦’,这是因为他用‘外连横而斗诸侯’的策略配合了当时秦国耕战政策的推行。”②

李贽也对苏秦、张仪等人评述曰:“士之有智谋者未必正直,正直者未必有智谋,予以为智谋之士可贵也。若夫敦厚清谨,以之保身虽有余,以之待天下国家缓急之用则不足,是亦不足贵矣。”③ 李贽的评价最为中肯和客观,在他看来,衡量智谋者不能仅从道德的视角看其正直与否,而应看其能否用于”国家缓急”之需。所以据此标准来衡量,苏秦、张仪能在天下、国家缓急之时以其智谋化解危机,是应该肯定的,不必过多地拘泥于他们的手段是否合乎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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