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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谋客

作者:杨宁宁 当前章节:4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8

谋客,顾名思义,专以谋略擅长的食客。他们以为主人出谋划策为其主要工作。在春秋战国及至秦汉,在激烈的政治、军事、外交斗争中,无论是国与国之间,卿相与国君之间,还是卿大夫之间,都经常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许多事情是难以预料的。在这样的敏感或者是关键时期,权贵们的一言一行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者使自己进入天堂,或者是走进地狱。所以每一步该怎么走,都需要谋客为主人认真分析,仔细谋划。有时候谋客不仅要细心琢磨,详细谋划,还需要把他们的策谋、主张详细地给主人分析,以说服主人接受他们的意见,这就需要谋客必须具有一定的说话技巧和说话水平。所以在这点上,说客和谋客之间并无明显的界线划分,就是说谋客与说客两者之间在内涵上具有相互兼容、相互交叉的关系。懂谋略的谋客多是口才了得、能说会道、能言善辩的说客,也都头脑机敏,反应灵活,遇事多能谋善断。像苏秦和张仪虽然是巧舌如簧,但是他们提出的合纵、连横的外交主张,本身就具有很深的权谋机巧在里面,是非常具有战略眼光的,所以很容易得到各诸侯国的响应和接受。

谋客中有人们熟悉的伍子胥、商鞅、冯谖、蔺相如、范雎等。也有一些是人们不熟悉的。薛公是刘邦集团汝阴侯滕公的食客,在刘邦平定黥布谋反时他曾献上一计,为刘邦平定黥布叛乱立下一功。当黥布谋反消息传来,朝廷上下震惊之余又不知所措。而薛公对主人汝阴侯曰:“是故当反,……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① 薛公的分析让汝阴侯感觉薛公一语中的,看问题深刻透彻,于是把他推荐给刘邦,“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此人有筹策之计,可问”②。刘邦与他深谈,薛公为刘邦分析了黥布可能采取的几种战略战术,又分析了黥布的性情为人和他反叛的真实意图,认为他会“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③。黥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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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黥布列传》,第 2604 页。

② 同上。

③ 同上。

反的一切军事行动,果然被薛公言中。薛公的分析为刘邦决策和平定黥布叛乱起了重要作用。

商鞅当年在魏丞相公叔座府上任中庶子(相当于食客,见本书第一意),他任秦国丞相后,为秦孝公谋划的政治变法,使秦国从一个偏僻落后的国家一跃成为富裕强盛的国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商鞅早年一段料事如神的经历却鲜有人知晓。《史记•商君列传》载:

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款也,岂不悖哉!”①

从公叔座对商鞅的评价看,他是非常认可商鞅才能的,认为他可以替代自己为魏相。显然在公叔座的眼中商鞅不仅谋略过人,而且具有管理国家的综合素质。公叔座的意见并没有得到魏王的重视,他不仅不看重商鞅,反而误以为公叔座病得脑子糊涂了,所以没有把公叔座的意见当一回事。多年之后,商鞅率领秦军以智取的方式打败了魏军,魏国被迫“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②。司马迁在很多人物的叙事上都非常注意前面铺垫与后面呼应相结合的谋篇布局的方法,这样对人物刻画起到很好的艺术效果。再看商软,在公叔座府上他并没有直接与魏王接触,更没有看到魏王当时的反应,只是通过公叔座的叙述,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判断。他认为魏王既然不接受公叔座的举荐,也自然不会接受杀掉他的建议,所以自己是安全的。这件事情反映出商鞅具有很强的逻辑分析能力,他遇到事情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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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商君列传》,第2227页。

② 同上书,第2233页。

抓住问题的要害进行推理分析,做出准确的判断。

伍子胥是吴王阖闾、吴王夫差父子两代的谋客,他帮助阖闾杀掉吴王僚,夺取王位,又帮助吴王阖闾进军楚国,直人楚国野都,几乎灭了楚国,报了自己的杀父之仇。还帮助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王勾践。但是在《史记•伍子胥列传》中,司马迁并没有对伍子胥的谋略有详细的叙述。他主要围绕伍子胥的复仇来展开叙述,所以伍子胥为吴王谋划的很多事件或战役,都叙述得极其简单,只有如下几句:“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① 相对来说,《左传》有些地方叙述得较为详细。如《左传•昭公三十年》载:吴王阖闾向伍子胥征询伐楚之事:

吴王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闾从之,楚于是乎始病。②

伍子胥首先分析了楚国统治集团内部的情况,指出“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这是指楚国执政的人多却互相违戾,不能协调配合。如果我军采用突然袭击又迅速撤退的战术,那么楚军怕失败而承担过失,必定会全部出动应战。等他们出师应战我们就撤退;他们退了我们再出师。这样屡次之后他们一定疲于奔命。我们用多种方法使楚军失误,等他们疲惫不堪时我方再全军出击,定能克敌制胜。这种战略战术与毛泽东当年在井冈山提出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游击战术有着惊人的相似。以毛泽东渊博的历史知识和深厚的古文功底来看,伍子胥的这种战略战术,极有可能对毛泽东产生过影响。吴王阖闾采纳了伍子胥的意见,取得了伐楚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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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伍子胥列传》,第2177页。

三年,吴王阖闾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代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豫章,取楚之居巢而还。①

到吴王阖闾九年,吴军又再伐楚,大败楚兵。”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仇。”② 到了夫差继位为吴王后,在伐越问题上夫差多次拒绝接受伍子胥的意见,而听从另一位谋客太宰伯嚭的意见,最终导致了吴国的灭亡。而伍子胥也被夫差赐剑自刎,结束了他悲壮的一生。

“商山四皓”是汉代孝惠帝刘盈为太子时的宾客。四皓分别为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他们原是秦朝的博士,著名学者。他们通古今,辨然否,典教职,德高望重。因为不愿当官,长期隐居于商山,出山时都已年过八十,须发尽白,所以得名。刘邦久闻四位大名,曾请他们出山为官,但是遭到他们的拒绝。

刘邦曾经有过废易太子的想法,因为原太子刘盈是他与吕后所生。刘邦表面上的理由是说刘盈生性懦弱,不像自己,而他与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生性聪明,才学出众,类似自己。所以刘邦产生了废刘盈,改立如意为太子的想法。实际上刘邦是爱屋及乌,因为宠幸戚夫人,自然也非常疼爱与她生的儿子如意,易太子自然是为了讨戚夫人的欢心。刘邦此举虽然遭到众大臣的反对,但是并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吕后很是着急,她让其兄吕泽找张良出主意。张良认为:“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③ 他们遵从张良的意见,让刘盈修书一封,“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皓到来,为刘盈谋划果然出手不凡。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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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吴太伯世家》,第1466页。

② 同上。

③《史记•留侯世家》,第2045 页。

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①

太子刘盈在性格和能力上都比较弱,让他率兵出征平叛显然难以胜任,其结果必然动摇他的太子位,在四皓看来,阻止刘盈出征才是上策。为此他们设计让吕后到刘邦面前哭诉哀求。此计果然有效,刘邦只得自己亲征。

一次刘邦宴饮,太子在旁边侍候。刘邦看到刘盈身后有四位长者随侍身旁,便询问其姓名,当四人报上名字后,刘邦大惊,曰:

“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戏乎?” 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②

刘邦目送着他们与太子离去,对戚夫人说:“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③ 有四皓给太子做谋客,自此刘邦放弃了易太子的打算。四皓以他们的谋略、学识和名望给太子刘盈许多帮助。刘盈能够保住太子位,完全是因为有四皓做其谋客的缘故。

还有许多食客,从他们后来的人生发展来看,其身上具有很高的谋略之才,例如范雎为秦昭王提出“远交近攻”对付六国的战略;李斯为秦王政提出的废除分封制,改为郡县制;晁错为汉景帝提出的削藩固本的建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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