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守信的伦理道德的产生与早期的封建宗法制社会有一定的关系。宗法制社会的宗亲大室或权贵豪门家族，在让宗室成员在政治、经济上充分享受许多特权和世袭爵位、利禄的同时，也制定了许多的族规、条约来规范宗室成员。一方面起着团结维护、凝聚宗族人心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有约束、规范家族及宗室成员的目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发展，忠诚守信由对宗室成员的要求，逐渐发展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会伦理道德观念。
苏秦、张仪在一般人的眼里是以欺诈著称的，把他们作为忠诚的食客来介绍，可能很多人不一定能够接受。但是既然把他们作为忠诚的食客，就一定有充足的理由。苏秦对主人燕王，张仪对主人秦王是当之无愧的“忠诚”忠臣。他们虽然在许多国家采用了欺诈的手段，并因此获得了高官厚禄，但是，他们对自己的主人是始终如一地忠诚，从没有改变自己的立场，从未动摇过他们对主人的忠心。对于这一点不少学者是认同的。牛鸿恩曾指出：
张仪多施用欺诈手段，但他的一系列活动对秦国的发展做出了不容否定的贡献。而且他始终是效忠秦国的连横派，找不到他对秦国“诈伪反复”的例证。苏秦既然是高级间谍，也就必然倾危谲诈。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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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第2366 页。
从燕国的立场说，他是一个忠臣。“功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功秦以百诞成一诚”。有人说苏、张是“态（慝）臣”，说“用态臣者亡”，那是站在齐、楚的立场上说话。①
这里对“态臣”稍作解释：“态臣”的“态”是“慝”的通假字。“态（慝）臣”即奸诈之臣。《荀子•臣道》对“态（慝）臣”的基本内涵作了描述：”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②
牛鸿恩对苏秦、张仪给予高度评价，称他们为忠臣，肯定张仪对秦国，苏秦对燕国是绝对忠诚。他特别指出：虽然苏秦欺骗了天下人，但是他可以说是燕国的“尾生”。尾生是战国时期流传很广的一个信守承诺的人物。他和情人相约于水浅的桥下，但是情人未到，突然涨大水，尾生守信不肯离去，结果他抱着桥下的柱子被水淹死。在《史记•苏秦列传》和《战国策•燕策一•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里，都有苏秦在燕王面前保证自己“信如尾生”，希望燕王对自己给予充分信任的情节。结果苏秦确实信守了承诺，最后他在齐国被“车裂”而死。牛鸿恩的评价，颠覆了以往人们基于传统道德观的立场对苏秦和张仪的批评和指责。首先他承认了苏秦、张仪对诸侯国采用了“百诞”、“欺诈手段”。但是他指出：张仪“对秦国的发展做出了不容否定的贡献”；苏秦“从燕国的立场说，他是一个忠臣。‘以百诞成一诚’”。“诞”《辞源》、《辞海》解释：欺骗，虚妄。牛鸿恩非常客观地肯定并且赞扬了他们对于效忠的秦国和燕国来说，称得上是忠臣。牛鸿恩的观点与中国传统的“各为其主”的说法是一脉相通的。由此看，认为苏秦、张仪行为有“欺诈”的人，不过“是站在齐、楚的立场说话”罢了。
牛鸿恩的观点为我们提供了思考问题的新路径。中国人向来有同情弱者的传统心理和悲悯情结，所以千百年来，对苏秦、张仪的评价是强烈的谴责与批评多于客观的分析和冷静的思考，显然这是基于儒家忠诚守信的伦理道德的立场和观念。如果我们站在历史的高度，从春秋战国时期激烈残酷的兼并、争霸战争来审视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不应该用传统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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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韩兆琦：《史记笺证•张仪列传》，第 4097页。
②《诸子集成•卷二•荀子集解•臣道》，第164页。
善恶、美丑、对错的标准来衡量他们的言行，只能把它看成是一种权术的运用罢了。
从中国战争史，乃至世界战争史来看，有多少胜利者是以道德合法的手段取胜的呢？如果仅是凤毛麟角，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苛求和非难苏秦、张仪的做法呢？我们这样说并不是认为应该肯定苏秦、张仪的欺诈行为，只是想说明他们这样做是形势使然，无可厚非。
社会要求食客忠诚守信，与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有着密切关系。春秋战国时代，是一个社会大变革的时代，也是人们思想观念大解放的时代。第，人才流动加剧，导致人们观念意识的改变。奴隶制、宗法制受到冲击进而土崩瓦解，举贤任能等新的人才选拔机制的出现，促进了各诸侯国之间的人才流动，也为各国权贵招贤纳士提供了条件。但是另一方面，也出现了食客朝秦暮楚，楚材晋用等频繁更换主人的现象。一些食客和士人抱着有奶便是娘，谁的待遇优厚、给钱多就投靠谁的想法。有的甚至跑到敌对国去，帮助敌国攻打自己的国家，或是帮助敌方对付自己的故主，这就使得社会在需要人才的同时，也呼唤和看重忠诚守信的道德品质。
第二，国家观念日益淡漠，人们忠诚守信的道德品质和观念意识受到强烈的冲击，社会呼唤忠诚守信道德观念的回归。西周初期还有800多个诸侯国，随着弱肉强食、大国兼并的加剧，到春秋初期锐减到170 多个，而到战国初期仅剩下 10 多个。由于早期的国家是在部族、部落的基础上建立的，所以在当时人们的观念意识中，常常是家国一体，宗族观念、国家观念极强。但是面对自己国家被强国、大国吞并的事实，面对原有祖国已不复存在的现实，许多人在丧失国家的同时，也逐渐丧失或者淡漠了自己的国家观念意识和对祖国的感情。一方面只要有人任用自己，在哪里谋职，为谁做事都是一样的想法，在食客群体和士林阶层中得到普遍的认同。另一方面是人们对国家和君王的忠诚度大大降低。这种情况在职位较低的士大夫和庶民中比较普遍，但是在高层次的卿大夫、贵族当中还是保持有一定的国家观念意识的，毕竟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又是宗亲王室的后裔或者成员。
第三，各诸侯国对人才的需求促进了人才的流动，为了留住人才，阻止人才外流，巩固本集团的人才队伍，君王或权贵们都会强化食客们的忠诚意识和服务意识。
第四，春秋战国的思想解放，诸子百家的论辩，战国纵横家的游说之风、都促使许多思想观念和道德风尚逐步形成，走向完善。社会对忠诚守信者的赞扬、肯定、权贵及君王对他们的褒奖，促进了社会上对忠诚守信道德风尚的继承发扬。
忠诚是主人对食客一方的基本要求，也是食客必须遵守的行规及准则；守信既是食客对主人的期望，有时候也是食客对主人的一种坚守。食客受主人之养就应对主人尽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来说，大多数食客都能遵守这一原则，尤其是主人权力在手或平安无事时。但是食客对主人是否忠诚、常常是在主人遭遇危险，或被君王免除职位之后，才能够真正检验出来。有不少的食客是树倒猢狲散。主人遭难，他们纷纷作鸟兽散，尽管这种功利的做法很受人鄙视，但是在食客盛行的春秋战国及秦汉时代，仍然屡见不鲜。食客对主人的始终坚守，忠诚如一的当首推豫让，豫让事迹将在第八章“忠诚型”食客里作具体分析论述。
刘邦之所以能够打败项羽，原因之一是他的集团成员中有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食客。周苛早年为刘邦之客，后随刘邦破秦入关，被刘邦任为御史大夫。楚汉相争时，周苛为刘邦守荥阳城，“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①关于周苛忠于主人，坚贞不屈，不为项羽的高官厚禄所诱惑，最后被项羽残忍杀害的事情，司马迁在《史记•张丞相列传》和《史记•高祖本纪》中都有相同的记载。这与司马迁在《史记》写作上为避免重复而采用互见法的一贯做法明显不同。这种在不同传、纪中重复写同一人的同一事的情况，在《史记》中不是个别，但凡出现这种情况都有一个相同的原因，那就是司马迁对这个人物有着超过常人的偏爱或同情。周苛忠于主人，决不背叛，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壮烈行为，深深感动了司马迁。他几次在书中将这个小人物义不降楚的事迹记录下来，就是要弘扬这种忠诚守信的崇高精神。司马迁对周苛行为的赞扬与肯定，实际上就是对那种随波逐流，立场不坚定者的批判与否定。
刘邦集团的周緤，同样是一个小人物，他比周苛更平常普通，没有感人的悲壮事迹，同样得到司马迁的褒奖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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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项羽本纪》，第177页。
周緤“常为高祖参乘，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以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 ……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①
周緤对刘邦的忠诚表现在无论主人是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这种始终如一的坚守，不离不弃的忠诚难能可贵。刘邦以“爱我”对他给予了高度赞扬和评价，不仅封周緤为侯，及众多食邑，还赏给他“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的特权。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记载：栾布早年与彭越为知己好友。后来栾布做了燕王臧荼的将领。因燕王反叛被刘邦击灭，栾布被俘。此时，彭越已在刘邦手下做了梁王，他得知消息后，向刘邦进言，主动请求替栾布赎罪，并任他为梁国大夫。后来彭越以谋反罪名被刘邦诛三族。他的头被割下悬挂在城门上示众。栾布义无反顾地到城门下哭祭彭越，并冒死为彭越向刘邦进言，为他申辩。刘邦敬佩栾布的忠诚和勇气，不单不处罚栾布，反而赦免他的罪行，任他为都尉。栾布不惜生命的代价来捍卫对主人的忠诚，尽他们作为食客或属下应尽的职责。为此他们赢得了来自敌人或者说对手的尊重和敬佩。
赵王张敖是刘邦的女婿，他娶的是刘邦与吕后生的女儿鲁元公主。汉七年刘邦从平城过赵，张敖侍候刘邦极其谦恭孝顺。一边是身为赵王的张敖亲自为刘邦端菜送饭，极尽子婿之礼；另一边是刘邦叉开双腿而坐，胡乱骂人，极其傲慢无礼。两者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比。刘邦的傲慢之举引起了赵王身边的赵相贯高、赵午等人的不满。他们都曾是张敖的门客，为人重气节，讲义气。他们要为主人打抱不平，帮主人出气解恨，因此决定谋杀刘邦。他们对赵王提出“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②在今人看来，为主人的尊严和利益敢于谋杀君主，这不仅是大逆不道，而且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在当时“家臣知有家而不知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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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傅靳蒯成列传》，第 2711-2712 页。
②《史记•张耳陈余列传》，第2584 页。
诸侯之臣知有国而不知有天下”①。对于当时的家臣和宾客来说，主人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所以主人的名誉就是他们的名誉，主人的荣辱就是他们的荣辱，他们不能容忍主人被人轻视和侮辱，即使是君王也不能侮辱他们的主人。君王对他们来说毕竟离得太远，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精神符号，他的地位与重要性远比不上自己的主人。但是他们的想法遭到了张敖的坚决拒绝，他啮指出血，表明自己对刘邦感恩的忠诚，他说，“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② 为此，贯高、赵午等十多人只有背着张敖私下密谋杀刘邦。”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③，以示不愿受辱以及对主人的忠诚。但是，贯高却不肯自杀，他说：“赵王确实没参与此事，你们都死了，谁为赵王洗刷清白。”张敖等人被押往长安。虽然刘邦下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④，对于禁令，张敖之客“孟舒、田叔等十余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⑤。贯高在狱中受尽酷刑，始终不改其口供：“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⑥ 最后刘邦又通过贯高的同乡泄公，以朋友的身份去狱中探监，私下了解事情的原委。当刘邦得知赵王没有参与谋杀事件，即将赵王释放，同时他敬佩贯高对主人的忠诚守信，也不予追究，将其释放。贯高获得自由之后，得知主人赵王已被释放，如释重负。他说：
“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⑦
贯高、孟舒、田叔等宾客，以自己的生命誓死捍卫主人的清白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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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杨燕起：《历代名家评史记》，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634 页。
②《史记•张耳陈余列传》，第2584页。
③ 《史记•田叔列传》，第2776 页。
④ 《史记•张耳陈余列传》，第2584 页。
⑤《史记•田叔列传》，第2776 页。
⑥ 《史记•张耳陈余列传》，第 2584页。
⑦ 同上书，第 2585 页。
誉，赢得了刘邦的敬重，这十几个宾客，刘邦“尽拜为郡守、诸侯相”①。像孟舒被拜为云中守，田叔被拜为汉中守。司马迁在《张耳陈余列传》中用了“当此之时，名闻天下”来表达对贯高等人的敬佩和赞扬。吾师韩兆琦先生也高度评价”史公写贯高之死，颇与《刺客列传》写豫让之死相同，情采激扬，感慨遥深”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