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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施恩与报恩

作者:杨宁宁 当前章节:2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8

施恩与报恩是主人与食客关系中较为特殊的一种关系,从主人一方来说,其施恩一般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有目的的施恩。这种施恩与平时豢养食客的施恩有着本质的不同。这种施恩,是主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有意对某一食客或某些食客表现出在物质和精神层面的特别恩宠。而主人这种施恩常是倾其所有,尽其所能地为有求于他帮助的食客提供生活上物质上最优厚的待遇,不仅是金钱、美女、美味珍馐任其享用,甚至于封官封地,还有极尽卑躬屈膝地以高规格礼遇他们,后人总结为卑身厚礼。但是另一方面,主人需要食客为他完成的工作却是非常危险、非常困难的。不仅需要食客超常的勇气和智慧,很多时候还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正因为如此,主人才会不惜血本地在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上满足食客的各种需求。例如《史记•刺客列传》中吴国的公子光为了让专诸帮助他刺杀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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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燕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第1553页。

②《史记•魏公子列传》,第2377 页。

王僚,对专诸是“善客待之”①。《吴越春秋》载:“光既得专诸,而礼待之。”②《史记》虽然没有详写公子光如何对专诸施恩,但是当专诸答应为他刺杀吴王僚时,公子光明确表示:“光之身,子之身也。”③ 意思是说,今后你家里的一切事情由我负责到底。专诸刺死吴王僚,自己也被吴王僚的卫士乱刀砍死。公子光继位为吴王阖闾之后,“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④。上卿在当时是诸侯国大臣的最高爵位,一般是丞相、大将才有资格享此爵位。

严仲子也是为了要刺杀仇敌韩相侠累,特意找到聂政,“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⑤。严仲子知道聂政是个孝子,所以投其所好,又是给聂母祝寿,又是赠黄金百镒作为聂母的寿礼。“溢”通“镒”,是古代的重量单位,一镒为24 两,一说为20两。如果一镒为24两,就等于2400 两黄金,如果是20两,就等于2000两黄金。这么厚重的礼金,难怪“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⑥。

聂政虽然没有接受严仲子的礼金,却被他的真诚和一片苦心所感动。无奈老母需要奉养,所以拒绝了他的恩惠。当聂母去世,聂政将母亲下葬,服丧期满后,他感激于严仲子作为一个卿大夫,竟然不远千里,屈尊来与自己交友,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认为严仲子“深知政也”,“政将为知己者用”⑦。聂政决定报答严仲子的知遇之恩,为他刺杀仇人侠累。结果聂政的暗杀获得了成功,为严仲子除掉了仇敌。

燕太子丹,为了刺杀秦王嬴政,以阻止秦国吞并六国的步伐,开始了他施恩与复仇的计划。太子丹通过田光结识了荆轲。之后太子丹开始有目的地向荆轲施恩。先是高官,尊荆轲为上卿;然后厚禄,给荆轲最好的物质待遇:住最好的房屋,美女、车骑、异物“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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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刺客列传》,第2517 页。

② 张觉校注:《吴越春秋校注•王僚使公子光传》,岳麓书社2006年版,第45页。

③《史记•刺客列传》,第2518 页。

④ 同上。

⑤ 同上书,第2522页。

⑥ 同上。

⑦ 同上书,第2523页。

意”①。自己每日极尽谦恭地到荆轲门下拜访,使得荆轲在感动之余,已经无法拒绝太子丹刺秦的要求。太子丹通过不断翻新的物质待遇,来加重他施恩的分量,让荆轲在感恩之余,坚定和强化他刺秦的勇气和决心。

食客的一方来说,他们为报答主人的大恩大德,不惜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地为主人刺杀仇人。首先,丰厚的物质利诱是其主要原因。其次,在精神层面上,食客因为得到主人的赏识和器重,使他们有知遇之感,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知名度。食客在心理上和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对于渴望立功扬名、出人头地的食客来说,这是他们立功扬名的机会,其行为能够得到社会认可和舆论的肯定,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和自豪。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名与利,回报主人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再一种施恩则是体现于平日的生活细节上。主人招养食客,为其提供衣食住行等生活保障,解决其温饱,这本身就是一种施恩。而食客为了报答主人,为其做事,也是带有回报的性质。但是从主人一方来说,这种对食客的施恩,是对所有人的,并无特殊性和目的性。即使是上等客,待遇优厚,也是对同一层次的所有人;而从食客一方来说,为主人做事,无论是对内的各种服务性的杂事工作,还是对外的出使、奔走游说等工作,是既能体现自己的才能,又能提升自己地位的好事。是人人都想做,人人都在做的事情。这种施恩受到主人品德修养、人格魅力及礼贤下士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平日里主人通过自己的言行来潜移默化地感染、感动其府上的食客。有时候主人对食客没有完成交办的工作,或者工作没有成绩,都能以大度宽容之心对待,并无责备惩罚。还有平日里他们不经意间的言谈举止,或者对某些问题的处理,都会使食客心存感激之心,有时会直接影响并改变这个食客的一生。人们常说“知恩图报”,食客对主人的滴水之恩会铭记于心,常常在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为主人的利益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

《战国策•齐三》记载:孟尝君有一舍人,私下里与他的姬妾偷情,这在常人看来“为君舍人,而内与夫人相爱,亦甚不义矣!”② 是大逆不道的。手下人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孟尝君,建议将偷情者杀之。但是孟尝君认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是那舍人的错,他将这事搁置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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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刺客列传》,第2531页。

②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齐三•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第575页。

不再理会。一年后,孟尝君叫来那位偷情舍人,将他推荐给卫国国君,让他到卫国国君处做事。那位舍人到卫国后很受卫君器重。不久,齐、卫两国关系恶化,卫君打算联合各国兵攻打齐国。被孟尝君举荐到卫国的舍人对卫君说:“孟尝君不知道我不贤,欺骗您向您举荐我。我听说齐、卫两国君主曾经歃血为盟:齐、卫两国后世无相攻伐。若有攻伐者,将不得好死。现在大王您要约天下之兵以攻齐,这是违背先君盟约而欺骗孟尝君的做法。希望您不要伐齐,若能接受我的意见最好,不行,我将以死谏君,血染您的衣襟。”卫君听了那位舍人的话,停止了伐齐的计划。人们对此称赞说:“孟尝君可谓善为事矣!转祸为功!”① 高诱认为:“不杀其舍人,是转祸;使齐不伐,是为功。”② 孟尝君以他宽大的胸襟宽恕了舍人的过错,并且巧妙机智地处理了这件事情。他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得到了舍人的尊重和敬佩,最终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得到舍人以死相谏的回报。

另一位以死相谏的是孟尝君的舍人魏子,他早年帮孟尝君收债时自作主张,将他收上的粮食送给了贤者,为此“孟尝君怒而退魏子”③。几年之后,当孟尝君受人诬陷,被齐湣王怀疑将为乱时,魏子与受粮贤者自刭于宫门前,以死相谏,表明孟尝君的清白。此举震惊了齐王,“而踪迹验间,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④。魏子及“与粟贤者”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回报孟尝君当年的宽释之恩,同时也用事实证明了“与粟贤者”乃真“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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