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思想的多元化
在春秋战国及秦汉时期,就食客的社会地位而言,他们属于社会的边缘人,但是他们却能够长期地活跃于社会政治舞台的中心,并且以他们个人的思想和政治见解影响他们的主人,又通过主人影响各诸侯国及其君王,影响当时的社会。他们是一群有思想,有抱负,有理想,有追求的特殊士人。从春秋到两汉,食客存在的时间有几百年,在这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食客们在吸取诸子思想的同时,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思想学说,这些思想有的具有积极的进步意义,对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形成,对中华民族思想理论体系的建构都具有积极的影响。同时我们也看到,有的则积淀成为中华民族思想文化的糟粕。
食客成分复杂,来源广泛,文化修养,各人的理想抱负和人生追求都有很大的差异。由于这一群体存在的时间较长,不同的时代各种思想文化的影响,以及不同时代风尚的影响,加上食客们向来以思想活跃,求新求变而著称,这些因素都导致了食客思想的复杂和丰富。
食客的思想主要集中体现于食客们集体编撰的两部宏篇巨著《吕氏香秋》和《淮南子》,同时也散见于《史记》、《战国策》等记载食客事迹的史书中。由于食客来源广泛,各自所处的地域环境不同,接受的文化教育不同,有的是儒家,有的是道家,有的是法家,有的是兵家,有的是纵横家,等等。加上每个人的人生追求不同,自然形成各自的思想和世界观。这使他们在帮助吕不韦编撰《吕氏春秋》,帮助刘安编撰《淮南子》的时候,自然地将自己的思想融入到书中。虽然这两部书都体现有道家、儒家、墨家、法家、纵横家的思想,但是这些诸子思想是经过食客们的选择、吸收、消化及扬弃后的诸子思想,它经过改造后已经成为食客的思想。这就是食客思想呈现出多元化倾向的原因。《吕氏春秋》和《淮南子》也因此被许多人称为“杂家”思想。
自汉以后,《吕氏春秋》被许多文献目录列为“杂家”一类,《汉书•艺文志》谓其“兼儒墨,合名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是书裒合群言,大抵儒者十之八九,参以道家墨家之近理者十之一二”① 等等。“这使得此书所载史料不仅带有兼容并包的特点,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各家子书所载的不足。”②清人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中称《吕氏春秋》“较诸子之言独为醇正”,“其持论颇为不苟”,并由此指出《吕》书有“多引六艺之文”的特点。
董志安认为:“可见,在战国之末,除儒门自家以外,道、墨、阴阳、纵横等家实际上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以诗为经'观念的影响,这种现象的产生,固然与吕不韦个人的政治需要和主观作用有关,但也毕竟从一个方面反映出,在当时天下趋于一统的大背景下,各家各派的学术思想,已由春秋以来相互争鸣的态势而逐渐走向合流。”③
关于“道”老子和庄子都曾经有过论述,老子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⑤。《老子》的“道生一”,即道产生混沌,混混沌沌,没有形状,不好命名。道是万物的本原。老子“道”的学说具有否定上帝创世说的含义。《吕氏春秋》和《淮南子》对这一问题也有自己的见解。吕不韦的食客对“道”是这样认识的:“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太一。”⑥
“太一”,即老子所谓的道,为道的别称。在《吕氏春秋》的作者看来,天地是有形有名的,而太一是极细微的,细小到无形,也叫不出名。这个“至精”的“道”就是精气,即精细的原始物质。《吕氏春秋》的论述,表明“道”是万物的本原,同是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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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梁章钜:《退庵随笔》,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 1997年版,第441页。
② 董志安:《<吕氏春秋〉之论诗引诗与战国末期的诗学发展》,《文史哲》1996年第2期。
③ 同上。
④《诸子集成•老子•道德经》,第25 页。
⑤ 同上书,第 26页。
⑥ 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大乐》,第111页。
运行不停。道虽然没有形状,也不知它的开始和终极,但它是一种物,只是极其细微而已。这些论述反映了食客认识到事物由简单到复杂,由低级到高级的发展过程。
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混混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①
《吕氏春秋》在这里论述了天地是怎样开始,怎样出现的。他们认为,“太一出两仪”,即“太一”出天地,两仪即天地。有天地才有阴阳,阴阳变化,产生万物。天地之前,亦即“太一”,是混沌状态,混沌状态分离,才产生天地。天地终究也要回到混沌状态中,这是自然的规律,混沌分离为天地,天地又复合为混沌。在《吕氏春秋》看来,天地不但有始,也有终。“终则复始,极则复反。”当一个天地终结了,还会出现新的天地,这种自然规律的运行,就好像车轮转动样循环。同样的。日月星辰,四时寒暑,也是循环往复,虽然它们的运行有快慢、长短的不同。万物都是由太一产生,都是阴阳之化。”值得重视的是,《吕氏春秋》上述看法,从哲学的自然观看,回答天地的终始问题,它认为天地有始有终,周而复始,天地之前和之后是另一种状态(混沌),这一趋向是正确的,同现代科学观点一致。”②
《淮南子》一书许多地方体现了道家的思想,书中以老庄思想为主的篇章有五篇:《原道训》、《傲真训》、《精神训》、《本经训》、《道应训》。在这五篇文章里,主要论述:道的本体论、道家治国论、道之创生论、道家养生论、道家快乐论、养性论。像《原道训》主要是全面深入地阐述“道”的本质,以及“道”生成万物和万物发展所遵循的总规律。文中充满着智慧和许多辩证的哲理。《淮南子》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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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大乐》,第108 页。
② 刘元彦:《<吕氏春秋>;兼容并蓄的杂家》,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104页。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桥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湾,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穹而无所朝夕。……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①
在这里《淮南子》阐述了“道”本体的至大至长,它囊括宇宙,包容古今,在空间上它“包裹天地,禀授无形”,所以它“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在时间上,它如汩汩泉水,“冲而徐盈”,无穷无尽,不能以时日计之。它竖起来顶天立地,横过来连贯四海。延伸下去无穷无尽。它具有超常的禀赋,通晓万物之化,百事之变。它贯通四维包含阴阳,维系宇宙使日月星辰发光。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收聚畜集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②
作者阐明了“道”的至高无上,不可限量:它超越时空与物象,无始无终,无穷无尽,无声无形。至高无上的道,生出万物而不据为己有,万物化成形象而不主宰。……收敛聚集财物,道不会更加富有,布施振救他人,道不会更加贫穷。渺小得无法深究,细微却无穷无尽。堆积它不变高,摧毁它不变低。增加它不变多,减少它不变少。砍削它不变薄,伤害它不变残,挖凿它不变深,填充它不变浅。它恍恍忽忽,不能描绘具体的形象;却功用无可限量。感应万物不露形迹;它幽深难测,感应万物从不虚动。和刚柔一起卷舒屈伸,和阴阳一起俯仰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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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康德:《淮南子直解•原道训》,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页。
② 同上书,第4—5页。
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
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①
得道的人,意志柔弱而行事坚强,胸怀宽广而应对恰当。……所以高费者必用低贱之名为号,高大的建筑必以底部为根基。依托小的包容大的,在中央以控制四方。行为柔弱而实刚硬,处事软弱而实坚强。掌握“一”这个道,就能够以少制多。
所以,要刚健必须保持柔弱;要强胜必须保持软弱。柔弱积多了会刚健,软弱积多了会坚强。观察他积柔弱的程度,就可以知道祸福发生的趋向。……兵强最终被消灭;木质坚硬则被折断,皮革坚固易被撕裂,牙齿比舌头坚实,却比舌头先坏。
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关门,穆态隐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 实而同居。
……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祭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②
这里阐述了“道”能化生自然万物。作者阐明了“道”的无所不能,无处不在。他们认为:所谓无形,说的是“一”。所谓“一”,就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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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康德:《淮南子直解•原道训》,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9—20页。
② 同上书,第25-26页。
没有谁与之相匹配的。它特立不凡,傲然独立,孤高不群默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圆不合规,方不中矩,混成为一体,聚为一体而无根,怀抱天地,为道之门,无形无迹,只有纯粹的德性存在,布施无穷尽,用之不会劳损。因此,审视它则不见其形体,听之不闻其声,抚摸则摸不到其身。因为无形而生有形,无声而鸣五音,无味而五味成,无色而五色成,所以有生于无,实从虚化出,把天下当成圈栏,则名和实同居一处。
道者,一确立则万物生。因此,“一”这个道,施与四海,“一”的内涵,可以通达天地。它完整时,淳朴如未加工的朴木;分散时混沌如污浊。它由混浊而渐清澄,由虚缓而渐盈满,不动时像深渊,浮泛又像浮云,它似无似有,若亡若存。
作者在这里充分论述了“道”的本质和特征:“道”是宇宙的混沌状态,道是无形的,浑然一体的。“道”是不可限量的,能够在空间上包容一切,在时间上无穷无尽。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是由道自然化生而来,所谓“道者一立而万物生”,“道”是万物之源,它虽然“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但是它又无时无刻不作用于万物,世间万物都是“道”派生出来的,所以“道”又是万物之宗。而“道”却不以有为有,不以无为无,永恒而不熄。所以对于“道”,人类只能顺应它,而不能违背它。
那么《淮南子》中的“道”与老庄的“道”相比较,又有哪些变化呢?孙纪文认为:
最主要的变化是“道”的玄想性质淡化而实体性质增强。……一系列的抽象哲学命题就变成为一系列的形象化生物学命题,随之,“道”的本体属性所具有的玄学高度也被轻轻地解构了。……这种变化的确是意味着“思想上的一种堕退”,意味着汉初人因关注字宙论、字宙生成论而使哲学的思维变得迟钝起来,也意味着淮南宾客的形上思维较老庄显得笨拙。但是,这种“迟钝”和“笨拙”对于文化史来说,并不一定是一件无价值的事情。它带来的启示是:哲学思辨的发展,并非如同射线一样总是勇往直前的。有时候在遭遇一个思辨高峰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哲学思辨的发展空间会停滞不前或滞后,这是正常的文化现象。《淮南子》对 “道”的认识和体悟亦如此。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