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王朝建立的封建宗法制的等级社会，其基本内涵之一就是血缘制和等级制，它强调人的尊卑贵贱先天注定，不可更改。这种体制极大地约束了人们的进取之心。一方面贵族阶层不思进取，因循守旧，日益腐败；另一方面下层平民渴望改变自己身处下位，贫贱与平庸的现实，渴望立身扬名，但是却仕进无门。到了春秋战国时代，各诸侯国之间不断爆发各种战争，“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②。“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③大国争霸，强国兼并的事情不断发生。受此冲击，旧的传统观念开始动摇并发生改变，人们的思想认识也不断地发生变化。
在士林阶层，人们开始对传统区分人的尊卑贵贱的封建等级制提出了怀疑和否定，一些具有进步民主意识的思想家在理论上给予了猛烈批判，并纷纷提出了各自的思想和主张。墨子提出了“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④的平等思想，在追求平等的思想中包含了对贫贱者人性尊严的肯定和重视。墨子还提出了“兼相爱，交相利”⑤ 的主张。他的“兼爱”主张，强调在社会上建立一种无等级差别，无厚薄亲疏的爱。反对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差等之爱，主张平等互爱。他的”兼爱思想，反映了身处下层的庶民对政治民主的追求和人格平等的向往。“兼爱”的真正内涵在于”在天下公义面前人人平等。这就是赋予了每个人同等的爱和被爱的机会。它不以亲情损害正义，也不以与生俱来的身份限制人的未来发展”⑥。
在墨子看来，“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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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孙纪文；《淮南子研究》，学苑出版社2005年版，第136—137页。
②《诸子集成•孟子正义•离娄上》，第303页。
③《诸子集成•孟子正义•公孙丑上》，第109页。
④《诸子集成•墨子闲诂•尚贤上》，第27页。
⑤《诸子集成•墨子闲诂•兼爱中》，第65页。
⑥ 秦彦士：《墨子考论》，巴蜀书社2002年版，第203页。
臣也”①。他认为国与国是平等的，并无大小之分；人与人也是平等的并无贵贱长幼之别。墨子本人就是平民出身，他的这些观点和思想表现了对封建宗法制规定的尊卑贵贱等级制的彻底否定与批判，也表现出底民阶层在思想认识上的觉醒。墨子的思想不仅在当时具有普遍性，而且反映了单贱平民者们的普遍诉求。
《战国策•齐策四》载：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也，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敢有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罪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②
颜斶见齐王的故事，反映了战国时期庶民阶层对平等、个性尊严的追求和重视。像颜斶这样的食客，哪怕是在君王面前也丝毫不能卑恭屈膝，委曲求全。因为在他看来士与王是平等的，他的理由是：假如我颜斶上前，就显得我是在趋炎附势；而如果大王主动上前，表现的则是大王能够礼贤下士。与其让我变得趋炎附势，不如让大王显示礼贤下士更好。表面看他是在为齐王着想，实际上颜斶内心深处坚守的是一个底线，自己与齐王在人格尊严上是平等的。大王以命令的口吻让自己上前，就是对自己的轻视，对自己的不尊。所以绝不能因惧怕大王的威势而上前半步，为此他针锋相对地要大王上前。面对齐王“忿然作色”的情况，他毫不畏惧，高喊“士贵耳！王者不贵！”最终迫使齐王放下了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架子，诚恳地向他道歉：“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③ 最后齐王希望拜颜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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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诸子集成•墨子闲诂•法仪》，第12 页。
②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齐四•齐宣王见颜斶》，第607页。
③ 同上书，第609页。
师、并极力地挽留他。像颜斶这样的思想和行为在当时的庶民中是非常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的。
孟与颜斶生活于同一时期，在他们这个时期，人们的思想观念有了更大的进步和提升。君与臣的关系该如何处理，孟子就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他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的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① 孟子认为君臣关系是对等的、君敬臣一尺，臣就敬君一丈。所以，只有彼此平等，才能彼此尊重。人心换人心，为君者只有真诚地对待自己的臣民，臣民才会接纳这个君主，才会心悦诚服地做他的子民。
墨子及孟子等思想家，代表着一大批庶民出身的士人的思想和心声在当时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在他们思想和言论的影响下，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转变。在食客当中，追求平等、尊重人格尊严和权利的思想已经成为一种共识，它更具有普遍性和现实性。
食客寄食、依附于权贵家，他们与主人的关系本来就是一种豢养与被豢养，依附与被依附的主与客的关系。从地位上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但是，在食客们看来，他们与主人在精神层面是平等的，在人格尊严上是平等的。所以，他们非常在意主人对他们的态度是傲慢还是尊重，是居高临下还是平等相待，哪怕是主人的偶尔失误，也会引起他们的不满，甚至会做出一些过激的行动。
前面第五章曾谈到晏婴与食客越石父的故事。越石父从囚徒变为食客之后还要执意离开，在他看来，晏婴既知己又不尊重自己，表明主人对他缺乏起码的平等和尊重，这是对他极大的羞辱，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他宁愿辞去。越石父这里争取的不是金钱、利益等物质层面的东西，他追求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是平等的地位和人格的尊严。从物质层面而言，许多食客在权贵门下，温饱得以解决，衣食无忧，但是一些权贵对于下等客并没有给予应有的平等和尊重，打骂、虐待、羞辱之事时有发生。而春秋战国士人思想的改变，精神的觉醒，对等级森严的世卿世禄制的否定和质疑，在食客心里产生很大影响。他们在得到生活保障之后，精神方面有了更高的要求。他们追求平等、尊重人格的背后，是对自己才能的褒奖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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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诸子集成•孟子正义•离娄下》，第322页。
《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①自刭食客因为光线不好，看不清饭食，误以为孟尝君待客“饭不等”。在他看来，这“饭不等”现象的背后，是主人对客，也是对他的轻视，如此看来他在孟尝君府上没有得到起码的尊重，没有得到平等相待的权利所以愤怒之余，决定辞去。因为在食客们看来，与主人地位的平等，则体现出他们人格尊严的平等，这是许多食客特别看重和坚守的原则。当他发现这是一场误会时，他为自己的鲁莽和冲动感到羞愧，他感到对不起孟尝君对他们的真诚与信任，于是以自刭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向孟尝君谢罪。
据《礼记•檀弓下》记载：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而食之。有饥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②
这是一个妇孺皆知，流传很广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春秋时期的齐国，“嗟来之食”的成语由此而出。虽然故事的主人公黔敖与蒙袂饥者只是一种临时性的主客关系，但是对于黔敖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这种带有轻视、侮辱性的吆喝“嗟来食”的行为，蒙袂饥者宁愿饿死也决不肯接受这“嗟来之食”。因为在他看来，施舍者与受施者的地位应该是平等的，哪怕是你施舍食物，都不应以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来对待受施者。而对于受施者来说，人格尊严重于生命，如果他们感到人格尊严受到侮辱与伤害，哪怕放弃一些可贵的东西，例如食物、金钱、财富乃至生命，都要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
上述的颜斶、越石父、孟尝君的自刭客及不食“嗟来食”的饥者，他们的共同点是对平等和人格尊严的重视，甚至超越了对生命的珍惜和重视。为了捍卫自己的人格尊严，可以舍弃生命。说明这种对平等与尊严的追求和看重，不仅仅反映在士大夫身上，也体现于食客及其他的普通庶民当中。这反映了在春秋战国这样一个思想解放的时代里，人性在觉醒，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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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司马迁：《史记•孟尝君列传》，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354页。
②（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礼记•檀弓下》，第86页。
主精神得到背定与高扬。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士人把平等与尊严的价值观提到了首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