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侠客型
我们这里谈的侠客与普通的侠客或者说是文学作品中的侠客有所不同。这里所谈的侠客，首先，他们的出身或者说身份是食客的身份；其次，他们身上具有行侠仗义、慷慨任侠的内涵特征。而普通的侠客，许多人是自由之身，并没有依附某个权贵，所以他们不是食客。食客侠客与普通侠客在外延上有所不同，但是内涵特征是相同的，都具有行侠仗义，慷慨任侠的基本特征。
侠客型食客（以下简称侠客）是史传文学中人物形象描写得最丰满、最生动、最成功的一类。而且侠客的文学形象对后世中国文学，尤其是后世的武使小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侠客对后世文学家的影响也很大，后世的许多文学家都标榜或自诩为侠客，如李白、陆游、辛弃疾、秋瑾等。
侠客人物一般具有慷慨任侠，扶危济困，见义勇为的性格特征。在这里我们将侠客分为文侠和武侠两类。
文侠人物主要通过智谋为他人排忧解难，化解危机，如毛遂、蔺相如、田光等。史传文学突出表现了文侠临危不惧，机智勇敢，危机时刻挺身而出，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性格特征。毛遂在赵国邯郸被秦军包围，平原君要带20个食客一起出使楚国搬救兵时，主动自荐，请求跟随平原君出使。当平原君与楚王谈判陷入僵局时，他“按剑历阶而上”①，“按剑”当为一手紧握剑把，一手紧握剑鞘，随时准备拔剑出鞘应对危险的姿势。“历阶”应当是一步一蹬台阶。按当时上台阶的礼节，每上一个台阶要并一下脚，然后再上第二台阶，但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毛遂不顾礼节，历阶而上。司马迁通过“按剑历阶而上”，“按剑而前”两个细节描写，来表现毛遂大义凛然、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所以姚苎田评价：“两‘按剑'字写得奕奕，与前文‘文不能取胜'意相应，此时本不恃武，然必以此折服之，所以扬其气也，不然便开口不得。”② 最后，楚王在毛遂有理有据的说服下，与平原君达成了共识，两人歃血为盟，楚王跟赵国签订了合纵盟约。司马迁在这里成功地刻画了毛遂机智勇敢的侠客形象。
蔺相如原为赵国宦者令缪贤的舍人，他的出场很特别，是在赵国面临一场危机的时刻，被从幕后推到台前的。秦国得知赵国有价值连城的和氏璧，提出愿以十五城交换和氏璧。当时秦强赵弱，不给，显然会给秦国出兵赵国以借口；给，很可能是玉和城两空，送了美玉而得不到城。为此赵国君臣上下左右为难，难有两全之策。关键时刻，缪贤举荐了自己的舍人蔺相如。司马迁采用先声夺人的方法，让缪贤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说明蔺相如能够担当此重任。当年缪贤获罪想逃往燕国，蔺相如劝阻他，帮他分析燕王之所以暗中向他示好，是因为赵强燕弱，而缪贤得幸于赵王，所以燕王想讨好缪贤。但现在缪贤作为罪犯逃到燕国，燕畏赵，势必不敢收留
————————
①《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第2367页。
② 韩兆琦：《史记笺证•平原君虞卿列传》，第4250页。
他，只会把他送回赵国。他建议缪贤“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①，他听从蔺相如的劝说，向赵王请罪，最后得到赵王的赦免。他称赞蔺相如”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②。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征询他的意见。果然蔺相如分析问题深远而透彻，他认为“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宁许以负秦曲”。他又自告奋勇，”王必无人，臣愿意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③。蔺相如在国家危难时刻，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显示出他敢于担当、慷慨任侠的大丈夫气概。
蔺相如来到秦国，发现秦王不在王宫而是随便在一个离宫——章台接见赵国使者。此举表现出对赵国的轻视，也隐含着秦国以城换璧的承诺如同儿戏。蔺相如将和氏璧捧给秦王，秦王欣喜万分。他将美玉传给后宫美人及左右大臣，章台内外一片欢呼声。蔺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一个“视”字，准确地写出相如洞察出秦王的心里没有以城换璧的诚意。于是，他假称璧玉有瑕疵，要指给秦王看，将璧索回。这一举动既自然又很巧妙，刻画出蔺相如的机智、沉着。
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④
蔺相如义正辞严地痛斥秦王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欺骗行径。撕破了秦国善于欺骗、伪装的假面具，弘扬了正义与公道，显示了赵国的声威与气势，充分展现了蔺相如的大智大勇。
——————————
①《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2440页。
② 同上。
③ 同上。
④ 同上。
司马迁在描绘蔺相如形象时，运用了细节描写及夸张等表现手法。写蔺相如“持璧却立”，准确刻画了蔺相如一连串完成的几个动作。首先抱紧和氏璧，边直视秦王，边向后移步退到柱子旁，倚柱而立。这不仅是为了防备敌人从背面偷袭做预防措施，也是提前占据主动位置，为后面挟迫秦王”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创造必要条件。显然蔺相如早已观察好周围的环境，断然采取了防范应急的措施，体现出蔺相如胆大心细、反应敏捷。司马迁用“怒发上冲冠”来刻画蔺相如对秦王欺诈、食言的无赖态度义愤填膺的心理活动及愤怒之极的外部表情。“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表现出相如以死相搏的勇气。蔺相如大义凛然、威武不屈的精神和胆识震慑了秦国朝廷上下，秦王害怕璧玉被蔺相如破坏，也深知“终不可强夺”，于是答应按相如的要求做。“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① 蔺相如以他的机智勇敢和沉着应对，不负赵王重托，完璧归赵，维护了赵国的利益和尊严。
在秦王与赵王的渑池相会上，蔺相如又一次表现出他的大智慧和大勇气。渑池相会的背景是秦国在头一年伐赵，攻取了赵的石城，第二年又伐赵，杀赵人二万。秦国是锋头正劲，赵国处于国运不顺，连连失利的困难时期。秦王向赵王提出在渑池相会，以结两国之好，其实是另有企图的。为此“赵王畏秦，欲毋行”。蔺相如深知，“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②，赵王畏秦不敢去。而赵王不去，则有失赵国的尊严和面子。关键时刻，蔺相如又一次挺身而出，陪同赵王前往。秦王在渑池相会的酒宴上非常傲慢无礼，要求赵王为他奏瑟，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赵国，为其后面的无理要求造声势，作铺垫，气焰极其嚣张。赵王迫于无奈，只得鼓瑟。秦人立即让御史将赵王为秦王鼓瑟之事记入档案。蔺相如岂能坐视秦国欺侮赵国，他开始绝地反击，立即针锋相对地提出：“‘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瓯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③ 秦王对其权威遭到如此挑衅，恼羞成怒，立刻拒绝。他作为大国之君怎么可能为一个战败国王击缸呢？怎么可以被你赵国臣相摆布呢？这时候充分显示出蔺相如的勇气和智慧，他决不能让秦国的如意算盘得逞。
——————————
①《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 2441 页。
② 同上书，第2442 页。
③ 同上。
（只见他）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颌。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①
司马迁这一段文学描写，可圈可点：写蔺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表面看蔺相如是卑恭屈膝，恳请秦王，实际上暗含着逼迫、挟迫的性质，软中带硬，是对秦王挟大国之威对赵国无礼挑衅的变相反抗。而且这是一个很机智又很巧妙的举动，表面看是上前进缻，实际上借此拉近了他与秦王的距离，为后面“五步之内，以颈血溅大王”的奋激反抗作好了充足的准备。
蔺相如面对秦王的拒绝，毫不退让，明确表示将要与秦王同归于尽，用自己的生命誓死捍卫赵国的尊严。面对“左右欲刃”的威胁，相如毫不畏惧，“张目叱之”，使得秦国卫士不敢轻举妄动。司马迁在这里矛盾冲突表现得越激烈，蔺相如的形象刻画就越鲜明越生动。而赵王胆怯、软弱的表现，对蔺相如英勇无畏的形象起到了很好的烘托陪衬的作用。渑池秦赵两君的相会，不单是实力的较量，更是智力、胆识和勇气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蔺相如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处于弱势的赵国赢得了尊严，挽回了面子。对司马迁的精彩描写，清人才女李晚芳称赞曰：“观其写‘持璧睨柱'处，须眉毕动；‘进缻、叱左右'处，声色如生。奇事偏得奇文以传之，遂成一段奇话，琅琅于汗青隃糜间，千古凛凛。”②凌稚隆评价曰；“相如渑池之会，如请秦王缻，如召赵御史，如请咸阳为寿，一一与之相比，无纤毫挫于秦。一时勇敢之气，真足以褫秦人之魄者，太史公每于此等处，更著精神。”③
司马迁对蔺相如的文学描写，通过“完璧归赵”和“渑池相会”两个情节得以充分表现。可以肯定地说，这两个情节的文学描写多于历史书写，甚至完全是文学想象加文学描写，而无历史的成分。因为有关蔺相如
——————————
①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2442页。
② 韩兆琦：《史记笺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4453页。
③ 同上。
的事迹不仅未见于《战国策》，也未见于其他的史书，司马迁是根据何书材料来写蔺相如传呢？一些学者推测司马迁是根据传说。总之，蔺相如是司马迁文学描写最精彩、最成功的一个人物，这已经成为人们的共识。钱钟书曰：
此亦《史记》中迥出之篇，有声有色，或多本于马迁之增饰渲染，未必信实有征。写相如“持璧却立睨柱，怒发冲冠”，是何意态雄且杰！后世小说刻画精能处无以过之。……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一节，历世流传以为美谈，至谱入传奇。使情节果若所写，则樽俎折冲真同儿戏，抑岂人事原如逢场串剧耶？①
吾师韩兆琦曰：
完璧归赵，渑池会二事，情节离奇，耸人耳目；而“令从者衣褐怀璧逃归”的举动，亦与蔺相如“宁许以负秦曲”的初谋相违背，似此等皆只可做小说读，不必当信史看。②
以往人们评价蔺相如，多以爱国者赞誉之。其实蔺相如不仅是一个爱国者，他还是一个侠客，像他的敢于担当，为人排忧解难，济困扶危，见义勇为的精神品格正是侠客精神和素质的最好体现。
武侠（客）的特征，首先，他们的身份是客，其次，他们大多武艺高强，勇武有力。他们与文侠的最大不同就是以武力的方式为他人打抱不平，解除危难。如荆轲、聂政、专诸等。他们既是刺客，又是武侠客。在史传文学中武侠形象最光彩照人，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莫过于荆轲。
司马迁对荆轲的文学描写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采用多种艺术手法来描写这个侠客英雄。
第一，运用铺垫渲染形势的危急，以表现荆轲刺秦势在必行，别无选择。由于早年燕太子丹曾在秦国做人质时，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
——————————
① 钱钟书：《管锥编》第一册，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319—320页。
② 韩兆琦：《史记笺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 4456页。
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崤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
……
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了王翦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在写荆轲刺秦计划实施之前，司马迁用了较多的篇幅来写当时秦、燕等国的形势，这与前面几位刺客的描写有明显的不同。通过对秦、燕及各诸侯国形势的介绍分析，说明刺秦既有太子丹与嬴政个人恩怨的内在因素，也有迫于当时危急形势的外因。由于秦军已陆续破了韩、赵等国，大军压境，“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燕国已是危在旦夕。通过多次强调燕国的危险形势，意在表明刺秦是消除燕国危机的唯一便捷途径，为荆轲刺秦计划的出台和实施起着铺垫的作用。
第二，运用陪衬的手法渲染荆轲刺秦的悲剧效果。田光是荆轲的好友，他向太子丹推荐荆轲去完成刺秦的重任。由于刺杀秦王嬴政是一个既危险又艰巨的工作，为了激励荆轲，让他义无反顾地替自己去完成这项使命，田光不惜自刭，以性命义激荆轲，促使他不负自己的重托，去完成刺秦的使命。樊於期原为秦国将领，其“父母宗族皆为戮没”②，可谓与秦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秦国以千金购其头，荆轲去见樊於期，向他提出借其头，作为到秦国面见秦王的见面之礼。“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
——————————
① 《史记•刺客列传》，第2528—2532页。
② 同上书，第2532页。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① 樊於期甘愿献出首级来促成荆轲的刺秦之行。田光与樊於期的死，是荆轲刺秦的一个序幕他刺秦还未上路，他的两个朋友就已为此抛洒热血，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朋友的死，不仅成为荆轲刺秦、慷慨赴难的动力，也为他的英勇献身起着激励、陪衬的作用，为刺秦事件增添了一层悲壮惨烈的气氛。
第三，通过对比手法，表现荆轲与众不同的侠客风度。《战国策》记载“荆轲刺秦”的情节与《史记》基本相同，但是司马迁用心颇深地在“荆轲传”前面增加了这样的情节：荆轲曾与武士盖聂论剑，因言语不合，遭到”盖聂怒而目之”②，荆轲未与他有丝毫的争执即离去。事后盖聂对人说“我威严的目光震慑住了他”。接着写荆轲来到邯郸，他在与鲁勾践下棋时，因下棋路线的问题，两人发生分歧，鲁勾践“怒而叱之”③荆轲更是一声不响地逃离。这两个细节描写，似乎给人一种误解，荆轲是一个怯懦之人。但是，荆轲在秦庭上的表现与前面表现简直判若两人。特别是在结尾，司马迁特意为开头的事情作了补叙，当荆轲刺秦的消息传扬出来，鲁勾践、盖聂等闻知羞愧万分。鲁勾践说：“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④ 鲁勾践为自己当初的行为感到惭愧，他发现原来是自己不了解荆轲，才明白当初荆轲不与他们一争高低，是不把他们当同类人。司马迁通过这样的对比，表现荆轲那种英雄侠客的精神气质：即能屈能伸，小事不计较，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却是绝不妥协，毫不退让的大丈夫气魄。
司马迁不仅用正面对比来烘托荆轲，还运用反面对比来反衬他心目中的英雄。荆轲的助手秦舞阳，是一个十三岁就杀人的勇士，平日里“人不敢杵视”⑤。但是当他与荆轲一起进到咸阳宫时，身临壁垒森严，武士林立的秦宫廷，面对着威严的秦王，秦舞阳立刻“色变振恐”。平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勇士，此时已吓得颜面全无，这无形中反衬出荆轲的沉着与神勇。只见荆轲镇定自若，“顾笑秦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
——————————
①《史记•刺客列传》，第2533 页。
②同上。
③ 同上书，第2527页。
④ 同上书，第2538页。
⑤ 同上书，第2533页。
未尝见天子，故震慑。'”①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取秦舞阳所持地图给秦王献上。吴见思对此点评曰：“借秦舞阳反衬荆轲神勇。”②
第四，努力挖掘荆轲心灵深处的精神世界和思想内涵。荆轲刚出场时，司马迁就写他：“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③
从这些叙述中可以知道荆轲是一个有较高文化素养，有理想，有抱负，有头脑，善思考的武侠。显然他与一般的武侠不同。写荆轲到燕国，与高渐离交游，“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④。司马迁在这里写出了荆轲：
内心情感世界的真实流露，其中的意味既不脱离对酒高歌涕泪双流，但又超越于歌声与热泪之外。这是英雄寂寞的泪水，这是英雄渴望被人理解、被人赏识和尊重的深情呼唤，这是英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要求，建立不朽名声的呐喊！是美酒与歌声把他们带入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境界，在这个境界中，荆轲等人仿佛伫立于空旷寂寞的原野之上，面对着无穷无尽的苍穹而惆怅，而感伤，而憧憬……荆轲是一位具有艺术气质的慷慨悲歌之士，因而《刺客列传》对荆轲内心情感世界的描写具有一定的代表性。⑤
作者在这里为我们揭示了荆轲内心的孤独与寂寞，他怀抱理想，却一直无人赏识，长久的怀才不遇，使他渴望通过建功立业使自身的价值得到社会认可，得到社会的理解与尊重。所以荆轲一旦得到太子丹的厚爱，便义无反顾地以身相许，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第五，通过矛盾冲突的描写来表现荆轲的英雄形象。荆轲刺秦一节是最惊险刺激的一段，是全文矛盾冲突的高潮，也使荆轲英勇无畏的光辉形
————————
① 《史记•刺客列传》，第2534 页。
② 韩兆琦：《史记笺证•刺客列传》，第4617页。
③《史记•刺客列传》，第2527页。
④ 同上书，第2528页。
⑤ 陈桐生：《<史记）名篇述论稿》，汕头大学出版社1996 年版，第218页。
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堪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摘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①
荆轲刺秦这一节描写得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给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之感。这一情节写了三方的表现：一是行刺者荆轲，二是被刺者秦王，三是群臣及左右卫士。在这一段中，几次用了“时惶急”、“而卒惶急”、“卒惶急”，一般文学描写同一词语的重复使用，都有强调递进的作用，这里用来表现刺秦场面形势非常危急和矛盾的尖锐。这一段可分为几个环节：第一环节秦王发图，图穷匕首见，荆轲立即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持匕首欲刺之，秦王猝不及防，惊起拔剑反击。动作一环扣一环。第二环节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跑。第三环节是秦王拔剑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瘫倒下去，心有不甘，仍然努力地用匕首掷秦王，不中。秦王复击荆轲，荆轲被连砍八剑，最后被卫士砍死。从这三个环节看，荆轲由主动进攻渐渐转为被动还击，而秦王则由猝不及防地被刺到躲避再变为主动反击，最终给了荆轲致命的一击，化险为夷，最后反败为胜。
刺秦的整个过程险象环生，惊险刺激。司马迁用“秦王惊”，“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卒惶急，不知所为”等秦王和群臣的一系列表情、动作的反应，来表现整个宫廷面对突如其来的行刺措手不及、慌张的反应和混乱不堪的场面，
——————————
① 《史记•刺客列传》，第2535页。
烘托出紧急、紧张、危险的环境气氛。荆轲被秦王砍倒之后，仍然“倚柱而笑，箕踞以骂”，他面对死亡如此的从容、镇定和无所畏惧，他的一笑一骂都令人悲慨惋惜，震颤着每一个读者的心灵，他虽败犹荣，他的英雄形象永远定格在读者的心中，定格在中国文学史中。
在《战国策•燕三•燕太子丹质于秦》里，作者用荆轲自己的话道出了刺秦失败的原因，因为想生劫秦王，迫使他“复地之契”，以报答太子丹。作者认为，由于荆轲的一念之差，导致他下手刺秦时出现了犹豫，最终功亏一篑。司马迁对此是有不同的看法，他的《刺客列传》“荆轲传”虽然全部照搬《战国策》，但是在结尾他借鲁勾践（实为盖聂，此为司马迁之笔误）之口道出荆轲失败的原因：“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① 司马迁认为荆轲是败在他的剑术生疏上。尽管如此，荆轲仍然赢得了后人无数的赞誉和无限的敬意。陶渊明在《咏荆轲》一诗中称赞道：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坐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征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②
二 智慧型
智慧型食客的特点是头脑反应快，思维敏捷，考虑问题周详细致、缜密。常常能在危机之时出奇制胜，化险为夷。像商鞅、范雎、李斯、苏秦、张仪、蔺相如、冯谖等都属于智慧型食客。
作为智慧型食客的冯谖，他最大的特点是为主人谋划能够未雨绸缪，
————————————
①《史记•刺客列传》，第2538 页。
② 宋嗣廉：《历代吟咏〈史记〉人物诗歌选读》，吉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39页。
缜密细致，转祸为福，转危为安。像他到薛地收债，他看到一些债务人因为各种原因无力偿还债务，为此他收不上债。本来这是件坏事，因为他没法完成主人交办的任务，回去无法交差。但是如果他强行收缴，势必加重债务人的生活压力和精神负担，也会损害主人慷慨任侠、急人之难的良好形象。于是他干脆将这些人的债务契约全部烧毁，意味着他们所欠的债务一笔勾销。此举让他虽然收不到债，但能为孟尝君收买人心。当孟尝君遭到齐湣王怀疑被罢相位时，他以失相者的身份回到薛地，却受到薛人“扶老携幼”的夹道欢迎，冯谖未雨绸缪的计划收到了显著的效果。失意的孟尝君虽然有了安居之地，但是冯谖并不因此满足。他开始为主人的复位而奔走。他采取声东击西、欲擒故纵的方法，奔走游说于秦齐之间。他游说秦王曰：
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 君急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①
被齐王废黜的孟尝君，经过冯谖的一番赞美和价值挖掘之后，在秦王眼中立刻变成了宝物一个。秦王在冯谖的游说之下，派出使者，“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谖又把这一消息先通报给齐王，并对齐王说：孟尝君“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②。冯谖一番话迫使齐王恢复了孟尝君的相位。接着冯谖又为孟尝君营造三窟，使孟尝君能够长享安居而高枕无忧。冯谖的一系列奔走游说，充分显示出他智慧型食客的远见卓识和对谋略的运作。
三 复仇型
在史传文学中，复仇型食客的文学描写最为感人，具有浓厚的悲剧色彩，给人强烈的震撼，对后世叙事文学的复仇人物形象塑造具有典范的意
————————
① 《史记•孟尝君列传》，第2361页。
② 同上书，第2361-2362页。
义。作者在刻画豫让、伍子胥、孙膑、范雎这些复仇客时，特别突出他们的顽强、执著、坚持不懈的复仇精神。像伍子胥为了向楚平王复仇，他辗转逃亡于各诸侯国，先由楚国逃到宋国，由于宋有内乱，再由宋逃到郑国，后来又因太子建参与了晋国企图谋乱郑国的阴谋，太子建被郑国诛杀，伍子胥带着太子建之子公子胜被迫逃往吴国，在昭关伍子胥险被昭关吏逮捕，两人“独身步走，几不得脱”①，他们迅速逃亡来到江边，幸得一位渔父相救。在逃亡吴国的路上，伍子胥疲惫不堪，心力憔悴而病倒。贫病交加中他被迫沿途乞食，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来到吴国。为了得到吴国的帮助，实现其复仇计划，伍子胥又向公子光推荐专诸为其刺杀吴王僚，他自己则退居山野隐居。等待是漫长的，但是，即使是漫长的等待，也未能改变伍子胥复仇的决心和意志。复仇客最突出的一点是执著、顽强和坚忍不拔。无论多么艰难困苦，无论环境和条件怎样变化，都不能动摇和改变复仇客复仇的决心和意志。终于伍子胥经过16年的努力和等待，在楚昭王十年，他率吴兵杀进楚郢都，此时楚平王已死多年，他“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②。似乎不这样他就无法消解其心头之恨。当伍子胥的好友申包胥托人带话给伍子胥，劝他住手，谴责他“无天道之极”时，伍子胥则说：“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逆施之。”③话语中毫不掩饰他不惜一切代价，不顾天理人情，必须复仇到底的决心和意志。
司马贞在《索隐》里点评：“子胥言志在复仇，常恐且死，不遂本心，今幸而报，岂论理乎？譬如人行，前途尚远，而日势已暮，其在颠倒疾行，逆理施事，何得责吾顺理乎？”④关于伍子胥复仇的事件，在《国语》中未有记载，司马迁主要是根据《左传》改写的，他增加了伍子胥逃往吴国途中的生病、乞食及他掘楚平王墓鞭尸的情节。这是司马迁的文学想象加上文学描写，而非历史真实。日本学者中井积德指出：伍子胥率吴兵攻进郢都时，“平王死经十有余年，纵令掘之，朽骨而已，非有可鞭之尸”⑤。《谷梁传》、《吕氏春秋•首时》、《淮南子•泰族训》皆曰“挞
——————————
①《史记•伍子胥列传》，第2173页。
② 同上书，第2176 页。
③ 同上。
④ 同上书，2177页。
⑤[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伍子胥列传》，北岳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3329 页。
平王之墓”，而《史记》、《楚世家》、《十二诸侯年表》、《季布栾布列传》则曰：“鞭平王之墓。”从逻辑推理分析，中井积德的看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其观点是成立的。从其他文献记载及《史记》其他传记和年表看，伍子胥“鞭平王之墓”是比较符合历史真实的。而司马迁通过艺术加工将其改为“掘墓鞭尸”，是希望以此方式让伍子胥宣泄郁积于心中多年的强烈怒火，挖掘伍子胥内心深处对仇人满腔愤怒的仇恨，这其中也寄托着司马迁个人复仇情感的表达，他借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
豫让的复仇与伍子胥不同，伍子胥是为父兄复仇，他属于血亲复仇。豫让是为报答恩人智伯而复仇，属于报恩复仇。如果说伍子胥的复仇是由于客观环境的限制，使他的复仇之路走得非常漫长而艰辛。那么豫让不同，为了使复仇计划得以顺利实施，他主动地自毁容颜，自残身体。他通过改变自己的形象来接近仇人，以便顺利实施复仇。豫让的复仇是极其悲壮的，虽然他壮志未酬身先死，但是他的复仇者形象具有强烈的感染性和悲剧审美效果。
复仇客的形象特征是：遭人陷害，命运多舛，苦大仇深，绝地反击，矢志不渝，顽强执著，终获成功。在几部史传文学作品中，复仇客形象刻画得最鲜明生动，最丰满突出的是《史记》，这与司马迁个人身上具有强烈的复仇情结有关。司马迁在刻画复仇客形象的时候，特别注意挖掘他们的思想根源和复仇动因。注意表现他们在复仇过程中所遭遇的种种挫折艰辛。注意表现他们如何克服千难万险，复仇的决心和信念却从未动摇。似乎他们的复仇之路越是艰难，遭遇的挫折苦难越多，过程越悲惨，其结局越悲壮，他们的复仇才越有价值和意义，才越能起到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四 忠诚型
忠诚型食客的文学描写：一是突出描写他们的“忠诚唯德”。二是“事君不二”。这里的“不二”包含有两层意思： 一是忠于自己的主人，不事二主；二是事主人就决不怀二心。
食客把对主人的忠诚视为最高之德。一切以主人为重心，主人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主人的荣誉就是自己的荣誉，主人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为了主人的利益和荣誉，他们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为了主人的利益，他们可以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像《史记》“赵氏孤儿”里赵朔的食客公孙杵臼，还有《伍子胥列传》中白公胜的食客石乞都是“忠诚唯德”的典范。
食客“忠诚唯德”居首位的非豫让莫属。豫让对主人智伯的忠诚可以用感天动地来形容。《战国策》和《史记》（两书关于豫让的记载大同小异）对豫让忠诚的描写主要体现于几个方面。第一，他做食客曾三易其主。他曾经在范氏、中行氏门下做食客，在范氏、中行氏被智伯灭掉后，他才转到智伯门下。因为几次易主，他在比较中真正感受到了智伯对他的礼遇与厚爱，把他当国士对待，“甚尊崇之”。这是他忠诚于智伯的基础，说明他对智伯不是一种愚忠。而且这是他立誓为智伯报仇的主要原因。
第二，豫让为智伯刺杀赵襄子，完全是他的个人意愿和个人行为，并未受智伯之托。这是豫让与其他几位刺客最大的不同。其他刺客都是在主人有目的的施恩之后，受主人之托，食客为报恩才去行刺的。从智伯一方来说，最初对豫让施恩并无目的性，完全是出于对豫让才能的欣赏和认可才尊崇他。因为无目的性，所以也无功利的因素，这种欣赏和认同才是最真实的，是发自内心的。智伯被赵襄子灭掉后，豫让为忠诚所驱使，自己主动去行刺赵襄子，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
第三，为完成刺杀赵襄子的行动，他一次不成功，再来第二次，绝不肯放弃。为了找机会接近赵襄子，又不被人认出，引起注意，他不惜以自残的方式，自己毁容，“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①，这是常人难以做到和难以接受的。
第四，他对主人的忠诚是一心一意，绝不怀有二心。智伯是豫让的第三个主人，他虽然三易其主，但是他事主人绝不怀二心。豫让最令人感动的就是他坚守这一原则。他一旦认定了主人，就会一心一意地为其效劳，绝不再三心二意。豫让的朋友对他以毁容方式来接近赵襄子的做法，感到不解，认为这样做要行刺成功很困难。朋友劝他“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欲而功必成”②。他拒绝了朋友让他潜伏到赵襄子府上做食客，取得赵襄子信任之后，趁其不备再找机会行刺的建议。因为在他看来，这有违一个食客的道德和良心。他希望以自
————————
①《史记•刺客列传》，第2520页。
②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赵一•晋毕阳之孙豫让》，第887页。
己的行动树立一个榜样，让天下怀二心事其君者感到羞愧。朋友建议他采用的方法就是要离对庆忌行刺的方法，这样成功的把握很大。但是，豫让认为“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①。这种以欺骗的方式，“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②的做法是不忠不义之举，这样做会“大乱君臣之义”③。所以尽管这种方法容易获得成功，豫让还是拒绝了。他鄙视这种做法，在他看来这种做法违背了作为人臣最起码的忠诚道义，他决不能容忍和接受。
今天我们站在历史发展的高度来审视这种“怀二心以事君”的做法，即要离刺庆忌的方法，在当今各个国家的间谋战中是最常用的方法，也是最成功有效的方法。在今天看来，很少有人会质疑其做法有何不妥，或是否有违道德。毕竟各为其主，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在当时的豫让看来，这样做有违良心，有违道德，更有违忠诚。所以他宁愿“吾所为难，变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④。他希望以自己的行动，让“后世人臣怀二心者”感到羞愧，感到汗颜。豫让的忠诚、大义之举，让人们心生敬意！连他的仇人赵襄子都为之感动而赞叹：“彼义士也！ ……且智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⑤
豫让的复仇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他的忠诚事主、不怀二心的文学形象却给后人心灵带来强烈的震撼。他坚守着忠诚的道德操守，他对智伯的忠诚，他不肯怀二心事主的光辉形象，给后人的影响不仅仅是感动，更有一种强烈的美感效应。豫让形象的成功塑造，源于作者较好地把握了这个历史人物的心灵世界，张新科评价曰：“它能把握历史的深度，把握人性的真实与光辉，使历史化为现实的活动，使人物化为可感的形象，给读者产生美感效应。”⑥
对豫让“义不为二心”的忠诚行为，后世学者多有肯定和赞扬。司马贞评价曰：“言宁为厉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则恐伤人臣之义
——————————
①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赵一•晋毕阳之孙豫让》，第887页。
② 同上。
③ 同上。
④ 同上。
⑤ 同上。
⑥ 张新科：《〈史记〉与中国文学》，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 161页。
而近贼，非忠也。”① 张守节曰：“吾为极难者，令天下后代为人臣怀二心者愧之，故漆身吞炭，所以不事赵襄子也。”② 钱钟书曰：“盖不肯诈降也，其严于名义，异于以屈节为从权后图者。”③与豫让同为食客身份的后人，在《淮南子》中有这样的评价：“夫以一人之心而事两主，或背而去，或欲身殉之，岂其趋舍厚薄之势异哉？人之恩泽使之然也。”④ 刘安食客一针见血地指出：主人对食客厚薄亲疏的不同，决定了食客对主人忠诚度的差异，在他们看来“人之恩泽使之然也”，此乃自然之理，无可厚非。从这些评价中可以看出人们对豫让选择的肯定，也折射出对要离欺诈行刺做法的否定。豫让虽然不是一个成功的刺客，但是他对主人的忠诚感动了司马迁，司马迁将《战国策》豫让的事迹全文收入他的《刺客列传》，并给予热烈的赞扬和高度的肯定。
司马迁在《田儋列传》里为我们记载了田横客忠诚不屈的感人事迹。刘邦灭掉项羽得天下后，为了劝降坚守在海岛的齐人田横500余人，给田横开出了优厚的归降条件：“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⑤由于之前田横杀了刘邦的使者郦食其，田横担心郦食其之弟郦商会借机报复，因为此时郦商正受刘邦的重用。为此刘邦特意给郦商下诏：“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⑥ 消除了田横的顾虑，保证他的绝对安全。田横带他的两名食客行到距洛阳30里处即自杀，临死前他向其客表明了自己义不投降的决心。田横坚贞不屈，义不投降的气节感染了他的食客。两食客遵照田横的嘱咐，将其头送到洛阳给刘邦。当刘邦“以王者礼葬田横”⑦。两食客在田横安葬完毕后，他们完成了主人交办的事情，“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到，下从之”⑧，即在田横坟旁自杀，为主人尽忠。田横客以自杀的极端方式，表明自己“忠臣不事二主”的忠诚。
————————
①《史记•刺客列传•史记索隐》，第2521页。
②[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刺客列传》，北岳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3900页。
③ 钱钟书：《管锥编》第一册，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326 页。
④刘康德撰：《淮南子直解•主术训》，第 408页。
⑤《史记•田儋列传》，第2647-2648页。
⑥ 同上书，第2647页。
⑦ 同上书，第2648页。
⑧ 同上。
高帝闻之，乃大惊，以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曰： “……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①
田横在海岛上的五百徒属得知田横已死，也集体自杀，结局极为悲壮。田横客及田横的五百下属，以他们极端的方式来表现对主人的忠诚。司马迁为此感慨不已，他赞叹曰：“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② 这赞叹既有对田横义不称臣气节的肯定与赞扬，也包含对其宾客及徒属“义不事二主”忠诚的敬佩，他为后世善画者“不知图画田横及其党慕义死节之事”③ 感到遗憾。
田横宾客的忠诚，无不令后人感动和赞叹。明代凌稚隆《史记评林》引王守仁曰：“一人不屈，而五百人相率以蹈之，横盖深有以感谢之也，事平横乎有取。”又引杨维桢曰：“二客死以烈，而五百人又同一烈，横之所获也多矣。使横生战国，其得士岂不出四豪右哉？”④韩兆琦教授评价：“文章最后写了田横的宁死不屈，慷慨自尽，以及他的门客和五百壮士集体自杀的悲壮情景，表现了司马迁对他们这种精神气节的无限敬佩之情。”⑤
田横客义不事二主的忠贞气节，对后世知识分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现代著名画家徐悲鸿先生在 1928年，以此为题材，创作了巨幅油画《田横五百壮士》，并于1930年完成。徐悲鸿的女儿徐静雯回忆说：“父亲作此画时，正是日寇入侵，蒋介石妥协不抵抗，媚敌求荣之时，父亲意在通过田横故事，歌颂宁死不屈的精神，歌颂中国人民自古以来尊崇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品质，以激励广大人民抗击日寇。”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