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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田儋列传》，第2649 页。
② 同上。
③《史记•田儋列传•史记索引》，第2649页。
④ 韩兆琦：《史记笺证•田儋列传》，第 4921页。
⑤ 同上书，第4926 页。
⑥ 叶春辉、王希：《中国现当代美术创作方法论研究》，广州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62页。
五 势利型
势利客的特点是自私贪婪，见利忘义，唯利是图，见风使舵。没有是非观念，一切以利益为准绳，有利可图就趋之若鹜，无利可图则各奔东西。虽然在史传文学中有多处对势利客的描写，但是我们将这些材料归纳后发现作者真正对势利客以直接描写的不多，对势利客的描写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苏秦和李斯。
苏秦最初是以连横主张游说秦惠王的，但是在那里碰了钉子，当他落魄之极回到家中，受到家人的冷遇。受其刺激，苏秦经过一年多的研磨，终于又琢磨出一套与连横战略相克的合纵策略，并以合纵策略成功游说齐、楚、燕、韩、赵、魏六国。苏秦还因此执掌楚国之外的五国相印。从苏秦提出连横主张到以合纵主张成功游说六国君王，从想依附、投靠秦国到联合六国攻打秦国，是一个180 度的大转弯。他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思想转变叫人难以接受，而变化的主要原因是利益驱使。由此看出苏秦是一个毫无政治立场和政治原则的人，也因此给人留下了极其势利的深刻印象。
在对苏秦唯利是图的形象描写时，作者主要采用了烘托陪衬的手法，对他的成长环境和家庭作了一些描写。《战国策》描写苏秦游说秦王失败落魄回家的场景：
黑貂之裘弊，黄金百镒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赢滕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①
司马迁《史记•苏秦列传》对苏秦衣锦还乡的情景也有类似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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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秦一•苏秦始将连横》，第119页。
北报赵王，乃行过洛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 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①
两部史书都特意对苏秦发达前后的境况进行了较为详细的描写，特别是他衣锦还乡时周围亲戚朋友对他“前倨后恭”的态度，作者用意很深。旨在深刻地揭示当时社会和世人拜金逐利的普遍心态和社会风气。金钱至上，哪怕是亲情、友情在金钱面前也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它向我们昭示了势利客产生的社会基础和根本原因。由于洛阳是王畿之地，所以周显王对苏秦荣归故里的态度，从高处说表现了周王朝的态度，从低处说也算是地方政府的态度（因为周王朝的衰落，王权只是一种象征，并无实质性的权威）。吾师韩兆琦点评曰：
本传（指《史记》）与《战国策》之不同处主要有三：一、还乡时间，《战国策》说他是在说服赵国后，将去南方说楚王而经过洛阳的时候；本传则是在说服楚国之后，将回赵国，中途经过洛阳的时候。二、关于郊迎，《战国策》说是“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本传则说是“周显王闻之大惧，除道，使人郊劳”，规格大大提高了。三是苏秦喟叹的内容，《战国策》是“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本传则改为“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司马迁写入了个人的身世感慨，并突出了其“困厄造英雄的一贯宗旨”②。
《史记》对势利客的描写，多把着眼点放在主人失势和落难之后，通过对食客冷漠、无情离去的描写，与主人的愤怒、凄凉的处境作对比，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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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苏秦列传》，第2262页。
② 韩兆琦：《史记笺证•苏秦列传》，第 3997页。
势利客的自私、贪婪和无情、无耻的本质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司马迁多次记载了这些势利客的丑陋表现。像孟尝君被齐王罢免丞相后，其府上食客纷纷离去，仅剩下冯谖一人。待他官复原职时，这些食客又纷纷返回。如果说孟尝君真的是食客三千，那么在他落难时仅有冯谖一人留守，应该说是孟尝君的悲哀，这说明他相人用人上都存在问题。这种势利客在廉颇、在汉初的魏其侯窦婴及主父偃等人的食客中都有不少。
司马迁在《孟尝君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汲郑列传》、《平津侯主父偃列传》中对势利客在主人落难时纷纷逃离的情景反复描述。“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①“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② “以千数”和“无一人”，司马迁通过两个简单的数字对比，把主父偃贵幸时的宾客云集，高朋满座的繁盛与被族之后的凄凉表现出来。而翟公官复原职后，面对纷纷欲往的宾客，他特意在府中门上贴出拒绝的告示，借此来嘲讽、鞭答那些趋炎附势的势利客。
司马迁不厌其烦地再三描写这些势利客的恶劣行径，不仅因为这种现象在当时的食客中非常普遍，还因为司马迁曾亲身遭遇过被人抛弃的经历，有着切身的体会。司马迁在政治上曾遭遇过重大变故。他因为帮李陵说话，遭到下狱，受宫刑的变故。在他遭遇不幸之时，内心无比痛苦，他像一个溺水的求生者，渴望着朋友、亲戚的救助。现实却是“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友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使他对人情世故有了更多更深的认识和感悟，他痛恨那些势利者，他将这种痛恨和感悟融入到《史记》的写作中，翟公的告示，正是司马迁的肺腑之言，他是借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他通过对势利客丑陋灵魂的暴露，揭示当时的社会风气和世人逐利的阴暗心理，这其中饱含了他对人生的思考和对人情世态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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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第2062页。
②《史记•汲郑列传》，第3114 页。
③ 张大可：《史记新注•报任安书》，华文出版社2000年版，第2193页。
六 奸诈型
奸诈型食客的性格特征是阴险狡猾，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不择手段，奸诈多变，玩弄手腕，善于利用他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更有甚者为了一已之利，不惜陷害他人，手段之残忍，用心之险恶非常人所能想象。
奸诈客最著名的是吴王夫差的宾客伯嚭，因为他后来任吴王的太宰，所以也称太宰嚭。伯嚭原是楚国名臣伯州犁之孙，其父卻宛原来也是楚国大夫，后来被楚国奸臣费无忌谗言，遭到楚令尹子常杀害。伯嚭侥倖逃脱。他逃到吴国，被吴王阖闾收留做了他的宾客。最初因为他与伍子胥有着相同的仇敌——楚国，所以为报仇，他在初期能与伍子胥同舟共济，帮助吴王出谋划策，训练吴师。伯嚭做副将，与伍子胥一起在吴王的带领下分别于吴王阖闾三年、四年率兵伐楚，都大败楚军。九年又与伍子胥一起率吴师与楚军五战五捷，最后攻破楚国都城郢都。
伯嚭最初表现还是比较好的，也说明他有相当的才干。一是因为他自己初到吴国，脚跟未站稳，需要有所表现；二是因为报仇心切，自己与伍子胥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两人目标一致，尚能同心协力。但是，到吴王夫差继位之后，他被任命为太宰，相当于宰相，受到夫差的宠幸。自此他的贪欲开始膨胀，他利用吴王对他的信任与厚爱，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吴国的利益。吴国与越国的夫椒之战，打得越王勾践仅乘 5000人，困守会稽山。勾践派大夫文种卑辞厚礼向吴国请和：
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勾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勾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勾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①
通过越大臣文种对伯嚭的分析，“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把伯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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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第1740—1741页。
贪财好色的性格弱点暴露出来，越国利用了他的性格缺陷，以美女宝器向他进攻，很快他就被越国收买，开始站在越国的立场为越国说话。他说服吴王接受越国讲和，不仅给了越国喘息之机，也为吴国留下了后患。在伐越问题上伍子胥坚决反对接受越国投降，给其留后路的做法，为此与伯嚭发生了矛盾冲突。伯嚭为了扫除障碍，利用他与吴王亲密的关系，不惜陷害伍子胥，向吴王进谗言：“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① 为了与伍子胥争宠，为了清除对手，伯嚭不惜歪曲事实。他的谄言充分表现出他的阴险狡诈，对伍子胥极具攻击性和杀伤力。他把伍子胥说成一个生性残忍，不顾亲情，僭越王权，居功自傲的危险人物。在伯嚭的挑唆下，一个为吴国立下赫赫战功、忠心耿耿的老臣，竟然被吴王“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②。伯嚭除掉伍子胥之后，骗取了吴王的信任，“于是吴任嚭政”③，他掌握了吴国的大权。吴王将国政交与伯嚭，他一心伐齐。
吴王夫差为参加黄池之会，欲霸中国，率精锐之师出征，仅留下老弱看守，这就给勾践以可乘之机。勾践于公元前478年、476年、475年、473年几次伐吴，最后灭掉了吴国，面对这样的结局，吴王夫差悔恨不已，他说：“‘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到死。”④ 作者通过吴王的忏悔与悔恨，来表现伍子胥的冤屈和伯嚭的十恶不赫的罪孽。伯嚭为了自己的私利，违背起码的良心与道德，他收受敌国贿赂，私通敌国，背叛主人，出卖国家，残害忠良，祸国殃民。使吴国由强盛走向衰败，直至灭亡。孔子弟子子贡曾评价：“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⑤
关于伯嚭的结局，《史记•吴太伯世家》是这样记载的：“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⑥《越王勾践世家》也有载：“越王乃葬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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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第1743 页。
② 同上。
③ 同上书，第1744页。
④《史记•吴太伯世家》，第1475页。
⑤《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2199页。
⑥《史记•吴太伯世家》，第1475页。
王而诛太宰嚭。”① 据此看伯嚭最后应当是被越王勾践所杀的。但是梁玉绳在《史记志疑》中指出：
《左传》哀二十二年越灭吴，二十四年有太宰嚭，则未尝诛也。故《通鉴外纪》云：“嚭入越亦用事，安得吴亡即诛哉。” 而《史记》世家、列传及《越绝书》、《吴越春秋》皆言诛嚭，《吕氏春秋•顺民篇》言“戮吴相”，似不足为信。②
我们看一下《左传•哀公二十四年》的记载：“闰月，公如越，得大子适郢，公孙有山使告于季孙。季孙惧，使因太宰嚭而纳赂焉，乃止。”③越王勾践灭吴是在哀公二十二年，而哀公二十四年尚记载有伯嚭在越活动的情况，据此看，伯嚭并未被勾践所杀。那么该如何解释《史记》所载的情况呢？吾师韩兆琦认为：“史公痛疾卖主卖友之辈，故著伯嚭之诛于此，亦犹《季布栾布列传》之著刘邦诛丁公，《新五代史》载耶律德光之杀张彦泽。《越绝书》亦有勾践诛伯嚭语，盖随《史记》而推衍。”④ 韩教授的分析比较合情理。伯嚭被诛只能说是作者司马迁的一种愿望。但是伯嚭给后人留下的奸诈狡猾、阴险狠毒的印象难以磨灭。
李园也是一个典型的奸诈客。他借春申君的种把妹妹送到楚考烈王身边做王后，最后实现他当国舅的梦想。前面已有介绍。李园奸诈狡猾在于，他阳奉阴违，很善于伪装自己，在他的对手精明干练的春申君面前，他总是表现出一副软弱、老实、无能的样子。他以示弱的方式来博取春申君的好感和同情，以放松春申君的警惕。由于春申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使他有机会大胆地实施他的计划。李园还非常心狠手辣，当上国舅之后，为了防止漏密，万无一失，也为了扫除潜在的隐患和竞争对手（因为春申君毕竟是楚王的亲生父亲），他残忍地让刺客将春申君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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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第1746页。
② 梁玉绳：《史记志疑》，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845页。
③（晋）杜预：《春秋左传集解•哀公二十四年》，第1846页。
④ 韩兆琦：《史记笺证•越王勾践世家》，第281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