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文学塑造的毛遂、蔺相如、荆轲、冯谖等食客形象，给后世读者留下了鲜明深刻的印象，成为叙事文学的经典人物。其原因主要在于作者对食客形象刻画的成功。他们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赢得了后人的喜爱，后人将他们的事迹凝练成简洁的成语典故，像毛遂自荐、完璧归赵、图穷匕现、狡兔三窟等。食客人物通过成语故事的流传得到广泛的传播，在传播中这些人物形象又被读者不断地丰富和发展。后人在传播过程中都融入了各自的审美理想和人生感悟，不断地增添各种文化的元素，赋予这些人物形象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美学意义，又增加了故事的生动性和精彩性。
一 通过语言描写人物性格
人物语言仿佛就是一个人的性格标签，它能让我们很明显地区分出每一个人所独有的性格特征，也能让我们在众人当中一眼看出他的与众不同。司马迁在描写人物时，非常注意通过人物的语言来表现人物的性格。刘邦在目睹秦始皇出巡时不禁感叹曰：“嗟呼，大丈夫当如此也！”① 话语中非常含蓄地表达了他内心深处对帝王权威的向往与羡慕。而项羽看到秦始皇出巡那种威武壮观的场面，却是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②，直白的言语中充满着自信及强悍的勇气，大有舍我其谁的强势之气。刘邦与项羽为同时代之人，面对同一场景和事情，说出的话语有如此大的差别，体现出两人鲜明的性格特征。对此，凌稚隆评价曰：“高祖观秦帝之言较之项羽，气象自是迥别。”王鸣盛曰：“项之言悍而戾，刘之言则津津不胜其歆羡矣。”③
在史传文学作品中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食客，都是性格鲜明的。他们高度个性化的人物语言为其性格刻画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平原君的食客毛遂，其语言最能表现其性格特征。当平原君拒绝毛遂的主动自荐时，毛遂当仁不让地反驳：“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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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高祖本纪》，第344 页。
②《史记•项羽本纪》，第296 页。
③ 韩兆琦：《史记选注集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 年版，第51页。
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① 他的话语中透出的是一股不甘示弱，当仁不让的霸气、勇气和自信。他认为往日里是平原君没有给自已机会，没有给自己施展才能的舞台，所以自己才一直默默无闻，没有独特的表现，如果早给自己机会，自己早就“颖脱而出”，岂止是锥尖露出，连整个锥环都会露出来。毛遂在遭到平原君拒绝后，没有一般食客对主人的那种谦卑、顺从、唯唯诺诺，或者忍气吞声，而是不服输、不服气地据理力争。他后来的表现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当楚王与平原君在合纵抗秦问题上陷入僵局时，毛遂毫不犹豫地持剑历阶而上，对楚王以武力相威胁，以情理相说服，最后迫使楚王与赵国结成合纵联盟。在这场谈判中，毛遂本不是主角，但是他却通过自己的智慧和才能掌控整个局势的发展，用行动证明自己当初对平原君说的话并非夸大其词。自此，毛遂的故事浓缩成“毛遂自荐”、“脱颖而出”的成语典故，被广泛传播，毛遂勇于进取、敢作敢为、积极表现的文学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蔺相如语言表现的又是另一种性格：从容应对，沉着冷静，机智勇敢，反应敏捷。
（赵王）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
……
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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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第2366页。
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壁。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①
第一段话，是蔺相如出使秦国前对秦赵两国形势的分析，说明“秦强赵弱”，不予秦璧，会给秦以出兵的借口；“赵予璧而秦不予城，曲在秦。”为了赵国的安危，”臣愿奉璧往使，……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入情入理的分析，体现了他善于审时度势、纵览全局、沉着应对的性格。
第二段话是蔺相如到了秦国，奉璧给秦王之后，看出秦王并无给予赵城的诚意后，对秦王的一番痛斥。话语中充满着“威武不能屈”的正义之气，把他机智勇敢，灵机应变，临危不惧的性格充分展现出来。可见司马迁“在人物语言上，无论写到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情况下说的话，他都能做到口吻逼真，谁说的话像谁。他的一支笔，简直无所不能。因此我们可以有根据地说，在司马迁手里，创作出了性格化的人物语言”②
越石父对于解救他，又收留他的主人晏婴提出了绝交请辞的要求，他说：“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③话语中表现出越石父的不满，他不安于这样平庸的食客生活，对主人对自己的忽视和不尊重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他渴望的是主人理解他，任用他。他的绝交请求透露出他敏感、自尊、自信与自傲的性格特点。
李斯在他发迹前，曾看到人们对待厕中鼠与仓中鼠决然不同的态度，他不禁大发感慨，“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④ 对于人生的处世哲学，他更是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认为：“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⑤ 这些话把李斯阴暗的心理，贪婪的欲望和卑微扭曲的性格生动逼真地刻画了出来。在他看来，一个人的命运，就如眼前的老鼠，在于他所处的环境。环境的好坏，决定了他地位的高低，也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穷达。他认为：卑贱和穷困才是人生最大的耻辱和悲哀。他从老鼠的命运受到启发，确定了自己人生道路的选择，要做“仓中鼠”，决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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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2440页。
② 可永雪：《史记文学成就论说》，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77页。
③《史记•管晏列传》，第2135页。
④《史记•李斯列传》，第 2539 页。
⑤ 同上。
“厕中鼠”。司马迁不仅用李斯的语言刻画出其性格特征，并通过这些语言为读者揭示了李斯后来为一已之利，在关键时刻做出违背良心和违背道德的人生选择的思想根源。后世学者余有丁评价曰：“斯志在富贵，故卒以败，使其知足，当不为赵高所愚矣。”郭嵩焘曰：“李斯生平只此一副本领，其辞荀卿游说，务在趋时诡合，而己所以相始皇及为赵高所怵迫其源皆出于此。”①
张仪早年游说诸侯，在楚国他曾与楚相饮酒，结果楚相府丢失了璧玉，楚相门客怀疑是张仪所为，为此“共执张仪，掠答数百”②，妻子看到他伤痕累累，便心疼地劝他：“如果你不是四处游说，何苦受这样的罪”，希望他放弃这种游说，卖弄嘴皮的生活，但是张仪却问妻子：“‘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③ 作为纵横家的张仪，是靠一张嘴吃饭生存的，所以在他看来，只要舌还在，一切“足矣”。两个字包含了丰富的内容：只要舌尚存，就能说话；能说话就能走遍天下，自然衣食无忧，甚至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司马迁在简短的语言中将张仪的油嘴滑舌又风趣幽默的性格刻画得神形毕肖，甚至把一个纵横家视游说为其生命的内心世界给我们展现了出来。对司马迁这种超凡的语言表现力，日本学者斋藤正谦称赞有加：
子长同叙智者，子房有子房风姿，陈平有陈平风姿。同叙勇者，廉颇有廉颇面目，樊哙有樊哙面目。同叙刺客，豫让之与专诸，聂政之与荆轲，才出一语，乃觉口气各不同。《高祖本纪》，见宽仁之气于纸上；《项羽本纪》，觉喑口恶叱咤来薄人。④
二 通过细节描写人物形象
细节描写能够为刻画人物性格、发展故事情节和揭示作品主题思想服务。它能够起到以小见大，窥一斑而知全豹的作用。史传文学中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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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韩兆琦：《史记笺证•李斯列传》，第4632 页。
②《史记•张仪列传》，第2279页。
③ 同上。
④[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史记总论》，北岳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5346页。
多生动精彩的细节描写、这些细节描写不仅把人物性格刻画得鲜明生动，也给后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史记•孟尝精列传》记载孟尝君曾与食客一起吃晚饭、因为有一人遮蔽光线、“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①。当孟尝君把自已的饭拿给他看时，客羞愧不已，他为自己已误解了主人感到不安和惭愧，他以自刭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向主人谢罪。作者通过这一细节把自刭客自卑、自傲、敏感、多疑的性格刻画了出来。《战国策•齐策四•齐人有冯谖者》载：冯谖初到孟尝君门下，因为“无能”、 “无好”，所以被放在下客的等级，作者不厌其烦地描写冯谩一次次“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②，提出改善生活待遇的要求，意在通过这些细节描写，来表现冯谖虽然怀才不遇，内心却漏望有所作为，渴望立功扬名的理想和性格。当冯谖从下客被提升为上客时，他“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③ 这一细节描写，把冯援被升为上客之后那种激动和兴奋的心情表现了出来。他那种骄傲和自豪的心理溢于言表，他仿佛看到成功正在向自己招手，扬名天下似乎已指日可待。这里把一个虚荣、炫耀，又洋洋自得的食客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左右”应当是孟尝君府上具体管事的几个食客。这几个看似不起眼的配角，作者也通过简单的几笔把他们的性格形象描写得生动有趣。他们对冯谖一次次提要求有着不同的反应，从“左右以君贱之，食以草具”；“左右以告”；“左右皆笑之，以告”；到“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④。“左右”最初的反应是新鲜好奇，接着是既好笑又冷眼旁观，再后来则是厌恶嘲笑了。把“左右”几个食客恃强凌弱，鼠目寸光，又圆滑势利的性格惟妙惟 肖地描写出来。
范雎曾是魏大夫须贾的食客，因被怀疑私通齐国而遭到魏相魏齐的鞭笞，他历尽艰难，逃往秦国。范雎从魏国来到秦国后，通过上书秦昭王及秦使者王稽的推荐，终于见到了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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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孟尝君列传》，第 2354页。
② 诸祖耿：《战国策集注汇考•齐策四•齐人有冯谖者》，第591页。
③ 同上。
④ 同上。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贸然也。……”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①
范雎是一个能言善辩之人，他对时局的把握和各国形势的发展变化了如指掌，成竹在胸。但是我们从上面几段的细节描写，看到范雎性格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为人处事非常谨小慎微，多疑敏感，胆小怕事，做事喜欢瞻前顾后，思虑再三。这背后有鲜为人知的原因：一是由于当时穰侯为秦相国，他仗着自己是宣太后之弟，秦昭王舅舅的身份，极为专权，在各诸侯国中有着相当重要的影响力。二是因为他出使齐国处事不当，曾受到过魏丞相魏齐的严厉处罚，险些丧命。刚逃离虎口的范雎还心有余悸，胆战心惊。所以胆小怕事，小心翼翼自然在所难免。
我们再来看荆轲。后世小说、戏剧及影视作品在描写荆轲时，多侧重表现他刺杀秦王时那种大义凛然、英勇无畏、视死如归的慷慨豪情。司马迁却在《史记》中通过一些细节描写，为我们展现了荆轲精神世界及性格的另一面。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需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②
这里描写的是荆轲由卫游历到赵，再由赵游历到燕。一路走来，他四处碰壁。无人理解，无人赏识，他深感知音难觅，内心充满着孤独和寂寞。在这种情况下，他来到了燕国，与高渐离相遇。由于两人志趣相投，有着共同的理想与抱负，都渴望立身扬名，建功立业，又都怀才不遇，所以惺惺相惜，很快就结为知已好友。他们时而借酒浇愁，时而慷慨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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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第 2406—2409 页。
②《史记•刺客列传》，第2528页。
时而欷歔流涕，相泣相慰。这段细节描写是《战国策》里没有的，司马迁在《史记》“荆轲传”中特意加了这一段，是为了描写荆轲内心孤独寂寞的情怀，渴望寻觅知音和建功立业的抱负，也是为后面荆轲的人生转变作一个铺垫。荆轲后来经田光推荐，得到太子丹的赏识和重用，他感到人格尊严得到了起码的尊重，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太子丹为他施展才华提供了舞台和机会，他理想抱负即将得以实现。为此，他视太子丹为知己。所以，虽然刺秦是危险的，但是与他能得到太子丹的理解和器重相比，与他能因此扬名天下相比，其危险太微不足道了。这段细节描写，为我们揭示了荆轲为太子丹刺秦的深层原因和真正动力。
三 通过戏剧性的场面表现人物
所谓戏剧性就是把人物的内心活动、外部动作、语言、表情等直观地表现出来。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对于人物形象的刻画能起到非常好的效果。荆轲是司马迁在《刺客列传》中极力塑造的一个刺客形象。为了表现荆轲的英雄气概，在“荆轲传”里，作者特意铺写了几个富有戏剧性的场面，为荆轲形象的塑造起了很好的作用。先看荆轲赴秦的场面描写：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①
上文提到高渐离击的“筑”，是古代弦乐器，大体形似筝，颈细而肩圆，有十三弦，弦下有柱，演奏时，左手按弦一端，右手执竹尺击琴弦发音，故称为“击筑”。《汉书•高帝纪》注释对“筑”的形状有过描述：邓展曰：“筑音竹。”应劭曰：“状似琴而大，头安弦，以竹击之，故名曰筑。”师古曰：“今筑形似瑟而细颈也。”“②据说“筑”发源于楚地，其声悲怆激越，在先秦时广为流传，到宋代就已失传。1993年考古学家在长沙河西汉王后渔阳墓中发掘出了“筑”的实物，当时被文物界称为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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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刺客列传》，第2534页。
② 《汉书•高帝纪》，第75页。
国建立40余年来乐器考古的首次重大发现。学术界也称这渔阳筑为“天下第一筑”。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这里的“变徵”是角、徵二音之间接近徵音的声音，相当于现在西洋乐的F调。变徵声调悲凉、凄婉，宜放悲声。而羽声相当于现在西洋乐中的A 调，比变徵音高，声调高亢，声音慷慨激昂，宜表现激愤或高昂的情绪。
太子丹与高渐离易水河边为朋友荆轲送别的场面描写，自古以来感动了无数的文人墨客，人们每读到此处，无不潸然泪下。这段描写除个别字句外，与《战国策》完全相同。作品利用声响和画面来渲染送别场面慷骶悲壮的气氛。通过秋风、寒水、白衣、泪水、瞋目、发指等一个个富有特征的景象和意象描写，加上击筑、悲歌的乐声与歌声的配合，构成了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当乐声与歌声由凄婉、悲凉转为激越、慷慨时，凄寒的秋风伴着送别的泪水，把整个送别场面推到了高潮。这个慷慨、悲壮的场面为塑造荆轲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英雄形象起到很好的烘托陪衬的效果。它不仅使荆轲的形象熠熠生辉，同时抒发了战国士人慷慨激昂的壮志豪情，展现出一种悲壮之美。无论是荆轲的形象，还是这感人的场面，它使古往今来无数的读者为之抛洒感动热泪。明代学者董份点评曰：“荆轲歌易水之上，就车不顾。只此时，懦士生色。”孙月峰说：“只此两句，却无不慷慨激烈，写得壮士心出，气盖一世。”①
再看《战国策》和《刺客列传》中荆轲刺秦王那一段的场面描写，更加紧张、刺激、惊险而富有戏剧性。
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摘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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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韩兆琦：《史记通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470 页。
②《史记•刺客列传》，第2534-2535页。
这个情节可谓司马迁的经典之作，所以在前面“侠客型文学形象”中已有分析，这里再次用来作戏剧性场面的分析的例子。荆辆刺秦场面的描写异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只见殿堂上，前面是秦王绕铜柱在奔跑，边跑边拔剑还击；后面是荆轲手执匕首穷追不舍。殿堂下群臣百官惊愕紧张、慌乱、手足无措、目瞪口呆等各种表情和反应一一呈现。这段场面描写，为了表现紧张激烈的气氛，作者多用短句，作急语。通过短促的句子，来表现情况的危急和紧张的场面。
吴见思评价说：“此时正忙，作者笔不及转，观者眼不及眨之时也，乃偏写剑长操室，又写群臣、殿下诸郎及夏无且，然偏不觉累赘，而一时惶急神情如见。”① 顾炎武则曰：“荆轲所以为神勇者，全在临时一毫不动，此孟贲辈所不及也。”② 荆轲的英雄形象正是通过这些戏剧性的场面描写得以完成的。所以荆轲刺秦虽然失败了，但是由于作者生动的叙述和成功的文学形象塑造，荆轲在读者心目中永远是英雄。
范雎曾经是魏国大夫须贾的门客，因被魏相魏齐和须贾误会其通齐而受尽酷刑折磨，后来他在郑安平的帮助下逃到秦国，改名叫张禄，不久他得到秦王的重用，被任为秦相。
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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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韩兆琦：《史记笺证•刺客列传》，第4618页。
② 韩兆琦：《史记通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 年版，第470页。
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向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都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
须贾辞于范雎，范雎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①
这一段富有戏剧性的情节描写，让我们看到了范雎形象的另一面。在他风趣、幽默、嘲讽性格的背后，是极度的报复心理和狭隘的心胸。这一切来源于他内心深处强烈的复仇意识和早年被欺凌被羞辱的经历。“复仇”也是司马迁在整部《史记》中着重表现的思想主旨。范雎在戏弄、嘲讽须贾时，他那曾经被压抑、受打击的情感得到了释放；那颗被侮辱、被损害的心灵得到了抚慰；他曾经被丢失的面子得以挽回。当他以胜利者和施舍者的姿态出现在须贾面前时，他是那么骄傲和满足。当他看到须贾被愚弄而惊恐万状，惶恐不安时，当他看到须贾屈服于自己、有求于自己时，他是那么得意，那么开心，因为他的报复心和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平衡。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称赞范雎“能忍诟于魏齐，而申威于强秦”②。赞扬他“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③ 恩怨分明的处事之道。
四 通过心理描写展现人物内心世界
心理描写是史传文学常用的刻画人物内心和人物性格的表现手法，并且留下了许多经典的心理描写片断，如苏秦的“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这段心理描写为我们展现了苏秦追求名利富贵的内心世界，为人物形象的塑造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司马迁在他的许多人物传记中，都普遍地采用心理描写，为我们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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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第2413—2414 页。
②《史记•太史公自序》，第3314页。
③ 《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第2415 页。
主人公内心深处的心理活动，揭示主人公盛衰得失的深层原因。而用得最多最成功的是《李斯列传》中对李斯的几段心理描写。他为我们展现了李斯不同阶段的心路历程，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李斯的发展转变过程。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公主，女悉嫁秦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得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期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祭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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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李斯列传》，第2539-2562页。
这是李斯的五次叹息独白，也是对他五次的心理描写，为读者揭示了李斯内心深处心理的变化：犹豫、矛盾、斗争、挣扎的情况。一是“观仓鼠”之后的叹息，是对李斯“老鼠哲学”心理的真实展现，它反映了李斯虽年幼，但是却不甘平庸，不愿过贫贱而碌碌无为的生活。他受“仓鼠”命运的启发，立志要改变自己位卑而贫贱的处境，于是投师荀子门下学习帝王之术，为自己今后的人生选定了奋斗的目标。
二是“物禁太盛”之叹，反映了李斯在志得意满，位居权利巅峰之时内心的不安和忧虑。因为他深谙物极必反乃大自然的规律，盛极将衰则是事物变化的自然法则。当他已经拥有了极高的地位，“无居臣上者”；极重的权势和极多的财富“富贵极矣”时，他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是满足的同时是他心里极度的不安，因为他知道这种自然法则是无法抗拒的，这种矛盾的心理从他的叹息中表现了出来。
三叹是在秦始皇沙丘病故之后，李斯被赵高以利禄为诱饵，挟迫他一起篡改秦始皇遗诏，立少子胡亥为皇位继承人。对此，李斯内心是有抵触的。因为他一个“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① 他内心是感恩秦始皇的提拔重用，想做一个忠臣，报答先皇的知遇之恩。再有，他从历史上晋献公、商纣王的易太子，到齐桓公兄弟残杀争夺王位的教训中感到，随意改变王位继承人，国家会遭殃。他深知篡改遗诏带来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遂危社稷”，“宗庙不血食”。但是他在赵高的威胁利诱下，不得不答应帮助赵高、胡亥实施改遗诏、篡位的阴谋。从他叹息中看出，他是有良知，有责任感和报恩之心的，何去何从，他内心非常的矛盾和纠结。但是内心极端膨胀的自私自利的心理，还是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深陷赵高设下的圈套而不能自拔，他深感愧对先帝的恩德与信任，心里是痛苦和内疚不安的，所以李斯仰天长叹，垂泪太息的一番话，把自己悲伤、愧疚的心理表现了出来。
四叹是“赵高案治李斯”，他已被捕入狱，身陷囹圄之中。此时的李斯被赵高陷害，沦为阶下囚，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了个人利益，助纣为虐，帮助赵高篡改遗诏，如今终于自食其果，尝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苦果，他不禁“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 ……'”悲叹中流露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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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李斯列传》，第2550 页。
悔恨、愧疚与自责的心理。
五叹是李斯与中子被腰斩咸阳时发出的。这样的结局应验了他的老师荀子“物禁太盛”的预言。当李斯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他才知道万事皆空，他忽然羡慕、向往起普通百姓的居家生活，他想过那种与孩子一起去打猎，恰然自乐的平凡生活。他“顾谓其中子”说的那些话，“是临死时无奈何以不叹为叹也”。这当中有他对人生的留恋，有对即将逝去生命的无奈，而更多的是悔恨与自责。
史传文学所记载的许多人物，其经历都是极其复杂的，感情也是非常丰富的，如果仅通过人物的语言及行为描写，是很难将其丰富而复杂的人物性格和内心世界表现出来的，尤其是将人物性格发展变化的过程展现出来。而心理描写，能够将人物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以及其发展变化的心路历程为读者展现出来，并且能为我们揭示这些人物所作所为的根本原因。像《李斯列传》，司马迁就通过李斯五叹的心理描写，为我们展现了李斯是如何从一个贫贱少年，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和投机钻营，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如何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利富贵，出卖良心与道德，与赵高合谋，篡改秦始皇遗诏，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最后又被赵高陷害，腰斩于咸阳市中。他整个人生变化的过程通过五次心理描写，被一一呈现了出来。让读者了解到李斯在每一次的决断选择时，其实他的内心都是非常纠结和矛盾的，他心里总是在不断地挣扎、痛苦和斗争着，就是在这样的纠结中，他走出了自己人生的每一步。他这样一步步地走上了自己人生的巅峰，又一步步滑落到人生的悬崖之下，直至生命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