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汉时期,君与臣在对待食客的问题上出现了绝然相反的态度。对于朝廷君王来说,食客成为威胁朝廷安全的危险分子;对于权贵而言,食客成为他们对付朝廷的中坚分子,抗衡中央的军事力量。当权贵与朝廷一旦发生矛盾冲突,充当马前卒的一定是权贵门下的食客,所谓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最突出的例子就是战国末期发生在秦国的嫪毐事件。嫪毐是秦王嬴政母亲的情人,男宠。他与太后先后生了两个儿子。因为得到太后的宠幸,“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童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①。在王政九年,嬴政成年将亲政,恰好嫪毐被人告发,
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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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吕不韦列传》,第2511页。
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车裂以殉,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①
嫪毐的谋反虽被镇压,但是他凭借数千宾客的强大势力胆敢与君王抗衡的事实给秦王嬴政敲响了警钟。秦王政是一个非常崇尚并身体力行君主专制的君王,他不能容忍王权旁落或遭到威胁的情况存在,所以打击铲除食客势力成为他当务之急的大事。于是在嫪毐事件的第二年,即王政十年,他“大索,逐客”②,在国中下了逐客令,后来因为“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③。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来看,秦王政的逐客与嫪毐事件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并不像《史记•李斯列传》里说的是因为郑国的间谍事件引发。关于这个问题请参看第九章第二节《吕氏春秋》。
刘邦于公元前 206 年建立了汉王朝,结束了楚汉相争的动乱局面,国家重新统一,天下归于太平。如果说春秋时期的战争是诸侯争霸,战国时期的战争则是大国、强国对小国和弱国的兼并。这是社会处于动乱纷扰的原因,也是食客产生的基础和条件。随着西汉王朝的建立,社会由动乱趋于稳定,由四分五裂变为统一。社会发生了转型,政治制度也发生了改变。由春秋战国的分封制、宗法制为主要内容的政治制度,向秦汉的封建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制转变。这些转变使食客原有的生存环境也随之改变,生存环境的改变又直接影响到食客未来发展方向的改变。
战国时期,诸侯纷争,社会动乱,旧的宗法世袭的用人制度,制约了人才的成长和选拔任用,造成了人才的极度匮乏,为了适应社会对人才的迫切需求,食客群体孕育而生。许多食客在这诸侯争霸,强国兼并的浪潮中如鱼得水,尽情地施展着他们的聪明才智,表现着他们能言善辩的口才,实现着他们的理想抱负和人生价值。从苏秦、张仪到范雎、蔺相如,无一不是在这动乱的时代里成长起来的杰出人士。随着汉王朝政权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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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秦始皇本纪》,第227页。
② 同上。
③ 同上书,第 230 页。
立,社会趋于稳定。社会对人才的需求,由过去在政治、军事、外交方面转向经济、管理方面。社会需求的改变,直接影响到食客的转变。原来怀抱政治理想,渴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出人头地的食客,其政治热情大为受挫。另一方面是社会环境的改变。社会的安宁和谐以及规范有序的社会秩序,改变了人们对英雄、偶像崇拜的标准和要求。人们不再欣赏和崇拜那些乱世中脱颖而出的英雄,不再推崇和敬仰那些纵横捭阖、朝秦暮楚的游说宾客。曾经备受赞扬的食客也不再受到世人的追捧和舆论的赞扬。到汉代,食客的地位和社会声誉较之战国时期已经呈现出衰落的趋势。
在西汉,食客虽然能够在权贵门下找到立足之地,谋得一职,但是他们对社会和朝廷的影响力及重要性已经大不如前,他们受到了世人的冷遇。社会环境的改变和理想的破灭,在食客心中产生了巨大的落差,同时也促使他们改变自已,以适应社会的需要。这个改变就是由对政治的参与和干预转向对历史及学术的思考、研究与总结上。这种由政治型向学术型转化的倾向,在战国末期秦国丞相吕不韦的食客中已经初露端倪。这种转变既有主人吕不韦的导向作用,也有秦王嬴政君主专制体制下表现出的对食客干预政治的排斥,秦王嬴政下令逐客,就已经是一个信号。
西汉王朝建立之后,在政治体制上是汉承秦制,仍然延续着秦王朝的君主专制的政治制度。战国时期那种民主、自由、开放、活跃的政治氛围已经被君主专制所取代。为了适应环境和制度的改变,为了迎合皇帝及诸侯王、权贵们对文学及学术经典的喜爱和重视,食客们自然投其所好,将自己的兴趣爱好、聪明才智和理想抱负由政治、外交转向了对学术经典的研究。
西汉的上层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是诸侯王及朝廷大臣都有较高的文化修养和学术造诣。从高祖刘邦到汉武帝,对楚文化和楚文学都极其热爱。朝廷在思想学术领域,从西汉初期对黄老之学的推崇,到武帝时期对儒学的积极倡导,都得到诸侯王及朝臣的积极响应。朝廷广开献书之路,设立太学,大力扶持和倡导对道家、儒学经典的讲习、研究与传播。朝廷在选拔任用人才时,注重招选任用在道家或儒学经典研究上造诣深厚者,或者招选那些贤良的文学之士。汉武帝时期,“上方向文学,招俊义,以广儒墨”①,以学问高者优先录用。当时公孙弘前往应征,结果“太常令所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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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第2963页。
儒士各对策,百余人,弘策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①。本来公孙弘在应试者中位列末尾,但是到了汉武帝那儿,却被擢拔为第一,遂拜为博士,后又升为丞相。主父偃“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②。他因上书武帝言《推恩令》等事宜,深得武帝赏识. 拜为郎中,接着”一岁中四迁偃”③。可见汉武帝选拔人才有自己的考核标准和评价体系。再有梁王的食客文学集团及刘安食客文学集团,他们在文学创作和学术造诣上都体现出很高的水平,前面已有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