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井夷灶,陈于军中
五月,晋军渡过了黄河。听说楚军也快要到达,中军佐士燮又打起了退堂鼓,他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军,这样就可以缓解国内的忧患。会合诸侯,这不是我们所能办到的,还是留给有能力的人去办吧。如果我们群臣能够和睦相处,共同侍奉国君,这就足够了。”但是中军元帅栾书又一次很干脆地否决了他的意见。
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南)相遇。
强敌就在眼前,士燮仍然不想打,极力主张退兵。郤至说:“韩原之战,惠公没有胜利。箕之战,先轸没有返回复命。邲之战,荀林父也不能再与楚军周旋。这些战役都是晋国的耻辱。这些往事您也都知道。今天如果我们又躲避楚军,那是再一次增加耻辱啊。”
鄙陵之战地图
士燮说:“我们的先君之所以屡次出兵征战,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是强敌,如果不尽力征战,子孙将会被削弱,没有生存空间。但是现在秦、狄、齐三强都已经被我们打服了,敌人只剩下楚国一个。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国内外均没有祸患,我们当然不是圣人,国外安宁了,国内必然出现忧患。我们为什么不放过楚国,把它当作引起我们戒惧的外部因素呢?”
从士燮的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并不是胆小怕死,他对于战胜楚国,其实是有信心的。但是他的目光更加深远,看到了一个国家真正的忧患在于内部。士燮的父亲是晋国著名的智者士会,在士会的言传身教之下,士燮也从一个愣头青小伙子逐渐成长为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他对于晋国逐渐积压的内部矛盾深感忧虑,所以不希望打败楚国。如果打败了楚国,晋国人就会骄傲膨胀,然后放肆地在国内争权夺利,一旦矛盾总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当时,晋国的盟友,齐、鲁、卫、宋等国的军队还在路上,还没有与晋军会合,所以楚国人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先打败晋军,免得诸侯军队聚齐之后,实力更加雄厚,己方的胜算更小。
二十九日,是农历六月的最后一天,我们把这一天叫作晦日。古代的迷信思想认为这一天忌用兵。但是楚军突然趁着晨雾,迫近晋军大营,列成阵势。这就给晋军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许多军官都感到很紧张。因为当时的战争主要是车战,战车要列阵,需要在野外摆开很大的地方才行。现在晋军相当于被堵在家里了,没法正常出门列阵。
中军佐士燮的儿子士匄(gài),这时还很年轻,他小跑着上前,这是一种后辈表示恭敬的姿势,说:“塞井夷灶,陈(阵)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左传•成公十六年》)我们有对付的办法,我们把水井填平,把做饭的灶也铲平,这样我们军营里的地面也就都平整了,可以跑战车了。我们直接就在军营里列阵,并使行列之间的道路疏散,互相隔得很远,这样也就和在野外列阵没有什么区别了。晋国、楚国都是上天所眷顾的国家,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士匄这么一说,他的父亲士燮气得不行,手里拿着戈,把他赶了出去,说,国家的存亡,是由天来决定的。你这个“童子”懂什么?表面上,他是教训儿子,不许他胡说八道,实际上是在保护他。因为士匄很年轻,在军中的地位还不高,这么重大的决策,还轮不到他说话。他这么一插嘴,就非常显眼。实际上士匄的建议是非常好的,能够解决困扰晋军的问题。但是作战万一不利的话,可能提出建议的人就要承担责任。所以士燮故意强调他的身份,“童子”,小孩子,不懂事的小屁孩,万一说错了话,应该得到原谅。
中军主帅栾书认为:“楚国军队轻佻急躁,我军不用急着出战。我们只需要加固营垒,好好坚守,这样坚持三天,楚国人一定会撤退。在他们撤退的时候,我们再出击,必定会获胜。”
新军佐郤至提出自己的意见:“楚军有六个弱点,我们不可以失去这个机会。第一,他们的中军将司马子反和左军将令尹子重不和,互相厌恶。第二,楚王的亲兵都是老兵,老兵未必一定战斗力强。他们年纪比较大,体力较差,而年轻的新人没有补充进来。第三,楚国的仆从军队中,郑国军队虽然列阵,但是并不整齐,说明他们的军纪和训练都有问题。第四,另一支仆从军队,蛮军,干脆不懂得如何列阵,杂乱无章地随便站在那里。第五,在晦日列阵,很不吉利,犯了天忌。第六,楚军士兵在阵中,互相说话,不严肃,喧嚣不已。在楚、郑、蛮几支军队合在一起之后,喧哗更加严重,纪律非常差。他们都在互相观望,完全没有斗志。综上所述,我军必定可以打败楚军。”
大家觉得郤至分析得有道理,就决定在当天与楚军决战。要打的话,就又采用了年轻的士匄的建议,“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于是晋军就开始热火朝天地做起准备来。
那边楚共王登上巢车来瞭望晋军。但是楚共王自己看不出门道来,令尹子重就派一个晋国的叛臣,叫作伯州犁的,陪在大王后面,给他解释情况。这个伯州犁,父亲叫作伯宗,是晋国的大夫,一年前在政治斗争中被杀,伯州犁就逃亡到了楚国。楚国人对他不错,让他担任太宰的职位。
楚共王看见了什么,都一一问伯州犁,伯州犁很熟悉晋国军队的运作方式,一一给出了解答。
“晋国的兵车向左右两方奔驰,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召集军官们去开会。”
“那些军官都聚集于中军了。”
“那是他们在开会,共同谋划军务。”
“他们布设起了帐幕。”
“那是在虔诚地向先君问卜。”
“现在他们把帐幕撤去了。”
“他们将要发布命令了。”
楚共王又说:“甚嚣,且尘上矣。”(《左传•成公十六年》)成语“甚嚣尘上”就是从这里来的。意思是说,现在晋国人非常喧哗,四处奔跑,连尘土都飞扬起来了。
伯州犁说:“他们将要填平水井,铲平饭灶,排成行列了。”
“他们都上了车,怎么车左和车右都拿着兵器下来了?”
“这是要听取主帅的誓师号令。”
“这是说他们要出战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看不出来。”
“他们上了车,怎么车左和车右又下来了?”
“这是要做战前的祈祷。”
伯州犁还把晋厉公亲兵的情况告诉了楚共王。
魏锜射月
在晋国那边也有一位楚国的叛臣,叫作苗贲皇。他是楚国大夫斗椒的儿子。当年斗椒作乱被杀,其子斗贲皇就流亡到了晋国,晋国把苗这个地方分封给他,所以他又叫作苗贲皇。这个人非常有智慧,为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一次,苗贲皇也随晋军出征,他也把楚王亲兵的情况告诉了晋厉公。晋厉公左右的人都说,伯州犁在楚国那一边,这个人很有才,而且完全了解我们晋国的底细。再加上楚国的兵力很雄厚,我们很难抵挡啊。
面对众人的畏惧心理,苗贲皇要晋厉公不用太担心。他说:“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国的精锐,就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亲兵而已。请您把我们的精兵分到左右两翼,就可以击败他们不太强的左右翼部队。得手之后,我们左中右三路军队再集中攻击他们的中军,一定可以大败楚军。
晋厉公采纳了苗贲皇的作战计划。这个计划,就是要晋国中军以比较薄弱的兵力先扛住楚国中军王族精锐部队的打击,分出精兵,先击溃楚军的左右翼。所以晋国中军受到的压力是最大的。
晋厉公的御者是步毅,车右是中军将栾书的儿子栾鍼(zhēn)。楚共王的御者是彭名,车右是潘党。郑成公也率郑军随同楚军参战,给他驾车的是石首,车右是唐苟。
开始行动了。栾氏、范氏(士氏)以他们的家族士兵夹护着晋厉公前进。在晋国中军的前面有一片泥淖,很不好走,大家都从左右绕开它。在行进过程中,晋厉公的车子陷到了烂泥里。中军元帅栾书就想让晋厉公乘坐自己的战车。而他的儿子栾鍼此时正在担任晋厉公的车右,很不客气地对父亲说:“栾书,你退下!(因为这是在国君面前,所以栾鍼直接称他父亲的名字。)国家有许多重大任务,哪能由你一个人都包揽呢?国君这辆车,是由我和车御负责的。你侵夺他人的职责,这是冒犯。丢弃本人主帅的职守,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属,这是错乱。这三条罪过,都是不可触犯的。”于是栾鍼下了车,一用力,把车子抬起来,推出了泥坑。看来这栾鍼确实有把子力气,不愧是国君的车右。
在战前的一天,楚军有两个将领,一个叫潘党,一个叫养由基,一起练习射箭。两个人把皮甲重叠起来,然后用箭去射,居然可以射穿七层甲衣。他们兴高采烈地拿着这些皮甲去给楚共王看,夸耀自己说:“君王,您有我们这样两个武艺高强的臣子,对于作战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没想到,楚共王非但不夸奖他们,反而把他们骂了一顿,说:“你们以射箭的技术自夸,明天打仗,如果你们射箭的话,一定会死在这上面。”我们现在也有类似的话: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打死的都是会打的。可能自古以来都不乏这样的例子。所以人要谦虚,自己有什么本事,悠着点,不要太自信,也不要太夸耀。楚共王的本意,也应该是压一压这两个家伙的气焰,让他们不要太骄傲。但是他的话说得有些重了,说他们明天会死在这门技艺上面,这就带有一些诅咒的意味了,尤其是这样的话从王的嘴里说出来,这分量就更加重了。这就严重挫伤了这两员勇将的作战积极性,影响了他们在战场上的尽情发挥。
而晋国这边,有个大夫,叫作魏锜。这个人箭法不错,在前面的邲之战中,已经有过表现。这回他在战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射中了月亮,但是往后一退,又掉到了泥坑里面。他就找人去占梦,占梦的人说:“姬姓,这是我们周王室的姓,也是晋国公室的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你梦见射中了月亮,这一定指的是楚王。你射中楚王,但是后退又掉进了泥坑,这意味着你自己也必死无疑。”
作战开始后,楚共王率领楚国中军猛攻晋国中军。魏锜一箭向楚共王射去,果然射中了他的眼睛。楚共王这时候想起养由基来了,楚国最著名的神箭手啊,昨天还被他骂过。他给了养由基两支箭,让他去射魏锜,给自己报仇。这对于养由基来说是小菜一碟,他一箭就射中了魏锜的脖子,魏锜当场就死了,趴在自己装弓的套子上不动了。养由基就拿着剩下的一支箭,还给楚共王,向他复命。
楚共王也很硬气,轻伤不下火线,被射瞎了一只眼睛,包扎了一下,继续指挥战斗。晋军的新军佐郤至三次遇到了楚共王的亲兵部队。每次遇到,他都会下车,把头盔摘下来,快步跑开。这是当时对国君的一种非常恭敬的礼数。郤至即使是在战场上,也仍然保持了这种礼数。楚共王看见他如此谦恭有礼,认为他是个君子,就派人去送了一把弓给他,表示慰问,希望他没有受伤。郤至接见楚王的使者,脱下头盔接受楚王的问候,说:“君王的外臣郤至,跟从寡君参战,因为身上披着战甲,所以无法下拜感谢君王的慰劳。君王如此关心,我愧不敢当。报告君王,我并没有受伤。为了君王的慰问,我冒昧地向使者行礼,表示感激。”他向使者行了三次肃拜之礼才退下。
晋国中军已经分出了精锐部队加强左右两翼,现在兵力比较薄弱,面对楚国中军精锐部队的凶猛攻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是他们顽强抵抗,尤其是魏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极大地挫伤了楚军的士气,使得楚国中军没有能够击破晋国中军。而在两翼,加强了的晋军两翼果然击破了楚军的两翼。
楚军的一翼里面就有郑国的部队。郑军被晋军击败溃退,晋国下军将韩厥追击郑成公。他的御者说:“赶快追赶。郑国国君的御者总是回头看,他的心思不在马上,这样我们一定可以追上他们。”韩厥却说:“不可以两次羞辱国君。”于是就停止了追击。
韩厥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十四年前,他就曾经在晋齐鞍之战中追上了齐国国君齐顷公的战车,差一点就俘虏了齐顷公,后来是齐顷公的车右逢丑父假装成齐顷公,偷梁换柱,才让真的齐顷公跑掉了。所以,鞍之战韩厥已经羞辱过一次对方的国君了。这回鄢陵之战,他不愿意再来一次。
韩厥停止了追击,但是郤至又追上来了。这个郤至真的很活跃。他的车右茀翰胡建议,派一支轻装战车部队绕到郑成公的前面去,用“辂”的战法堵住他的去路,然后茀翰胡从后面跳上郑成公的车子,去俘虏他。但是郤至却说:“伤害国君是要受到刑罚的。”于是便也停止了追击。
从韩厥和郤至身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当时战场上的那种君子风范。但是郑成公的危险并没有解除,还有别的晋国军队在追击。郑成公的御者,叫作石首,他说:“当年卫懿公在荧泽反抗狄人的入侵,因为不愿意拿掉车上的旗帜,所以才会惨败。”我们知道,旗帜是可以标明身份、指挥军队的,有很重要的作用,但同时也给了敌军一个非常醒目的标记,暴露了己方首脑人物的位置,使其遭到敌军的重点攻击。当年的荧泽之战,卫懿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狄人杀死了。当打了败仗,撤退、逃跑的时候,旗帜已经没有什么指挥功能了,如果不把它撤下来,除了找死以外也没有什么好处了。
石首这么一提醒,郑成公也就顾不得国君的尊严和面子了,他们就把旌旗摘下来,装进了弓套里。车右唐苟看到晋军紧追不舍,形势危急,就对石首说:“您在国君的旁边,战败者应该一心保护国君。在这方面,我不如您。请您驾车带着国君逃走,让我留下来掩护你们。”于是唐苟下了车,挡在路上,拼死抵抗,为郑成公的逃走争取时间。他最后也因此而战死。但是石首终于带着郑成公逃脱了。
好整以暇
在击破了楚军的左右翼之后,晋军的左中右三路就一齐围攻楚国中军。楚国中军也抵挡不住,节节败退,被晋军逼迫到了一个险要地段。楚国的一个勇士,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君王禁止您射箭,但是现在形势危急,为了我们的国家,请您一定要射箭。”于是养由基才开始射箭。他射了两箭,射死了两个人,可以说是箭无虚发。叔山冉也大显神威,捉住晋国人,向别的晋国战车扔过去,把他们的车轼都砸断了。晋国人大吃一惊,怎么碰到这样两个凶神恶煞,于是就停止了追击。楚军在败退的过程中,有不少人被俘虏,其中就包括了公子茷这样的高级将领。
晋厉公的车右栾鍼看到了楚国令尹子重的旌旗,就对晋厉公说:从前臣出使楚国,见到了子重,他问臣,晋国人的勇敢是怎么样的?臣回答说:“好以众整。”我们喜欢部队整饬严肃。子重又问,还有什么?臣回答说:“好以暇。”(《左传•成公十六年》)我们喜欢从容不迫。今天的成语“好整以暇”,就是从这两句话来的,就是说,既严肃整齐,又从容不迫。
栾鍼接着说:“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左传•成公十六年》)现在两国交战,我们不派使者,不能说是整齐周密;遇到战事就自食其言,不能说是从容闲暇。本来我是应该自己去向子重表示敬意,展示我说到的这种晋国的勇武之道的。但是我现在担任国君您的车右,不能离开,所以请您派一个人代替我去献酒给子重。
晋厉公同意了,就派人拿着装食物的盒子和酒去见子重,说:“寡君缺乏人才,让栾鍼担任车右,持矛护卫于身边,不能亲自来犒劳您的随从人员,所以派我来代为敬酒。”
子重想起来了,说:“那位夫子曾经和我在楚国交谈过,他向我介绍了晋国的勇武之道。这次他派你来,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记性真是太好了!”收下酒,并且当场就喝下了。然后把使者送走,重新击鼓作战。
您可能会问,子重就不担心酒菜里面有毒吗?绝对不会。贵族战争,讲的就是这份礼仪、这份尊重。两国交兵,并不影响双方的礼仪风度,来往应酬。双方都要把这个范儿给摆足了。你晋国人要表现你的好整以暇,那我也要表现我们楚国人也丝毫不差。你要是怀疑对方的诚意,你就在品格上输了一筹。对方如果真的在酒菜里下毒,那么传出去,以后晋国国君和栾鍼就再也没法做人了,会被天下人所唾弃耻笑。这种一边打仗,一边来往应酬,“好整以暇”的奇景,展现了贵族战争独特的战场文化,在秦汉以后就很少见了。
鄢陵之战,从清晨开打,一直打到晚上星星出来了,还没有结束。因为天黑了,双方暂时收兵。虽然楚军败退,损失惨重,但是并没有崩溃,也没有丧失战斗力。中军元帅子反命令查点军队伤亡情况,补充士卒战车,修缮甲胄和兵器,排列好战车和马匹,准备第二天一早鸡鸣的时候就全军吃早饭,等待作战命令。
晋国人虽然占了上风,但是损失也不小,而且战士们都很疲惫了。听说楚国人在重新整顿部队,打算明天继续作战,晋国人都感到很担心。没想到楚国人作风这么顽强啊。苗贲皇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在军中来回巡行,大声传令:“检阅战车,喂饱战马,磨快兵器,修整战阵,巩固行列,明天早上好好饱餐一顿,再次向神灵祈祷胜利。明天继续和敌人决一死战!”然后故意放走部分楚国俘虏。这些人跑回楚营,把听到的晋军号令报告给了楚共王。
楚共王听说晋国人也在积极整军,准备再战,急忙召子反来商量。没想到子反下完命令,让别人好好准备作战,自己回到帐中,反而喝酒,而且喝得烂醉如泥,无法去见楚王。楚共王顿时感到灰心丧气,说:“这是上天要败楚国啊,我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率兵连夜撤走了。
战争,往往拼的就是这一口气啊。子反这么一松劲,一醉酒,楚共王这么一泄气,这场战争就以楚国的失败告终。
第二天,晋军进入了楚军的营垒,吃他们留下的粮食,一连吃了三天。这和当年城濮之战击败楚军之后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楚国中军主帅子反最终引咎自杀而死,这和当年城濮之战后,楚国主帅子玉自杀,也是一样的。
历史似乎经过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原点。晋、楚两个大国,为争夺中原霸权,一共进行了三次大的战争。公元前632年,晋国在城濮之战中击败楚国。公元前597年,楚国在邲之战中击败晋国,扳回一局。而现在,公元前575年,晋国在鄢陵之战中再次战胜楚国。
在鄢陵之战前,晋国在整体态势上就已经居于优势地位,所以当时许多有见识的政治家就都已经预料到了战争的结果。在双方的战场指挥上,晋国方面也要胜过楚国一筹,显得更加深谋远虑、机动灵活。这和双方将帅的素质有直接关系。晋国方面,君臣团结一心,国君知人善任,对于正确的意见,即使是来自像士匄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也都能够采用。而楚国这边,楚共王对于养由基、潘党这样的精英战将,不但不鼓励,还把他们痛骂了一顿,限制他们的行动,打击他们的积极性,这是自断左右臂的行为。中军元帅子反居然在战事不利,刚刚部署了次日再战的情况下,自己却醉酒误事,这酒他也喝得下去,可见毫无责任心。
还有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同样都是叛臣,从晋国叛逃到楚国的伯州犁和从楚国逃到晋国的苗贲皇,表现完全不同。伯州犁只是被动地回答楚共王的问题,为他解释和介绍晋军的情况,但是并没有进一步献计。他是前一年才刚刚跑到楚国的,可能还心怀故国,不愿意多做伤害故国的事情。而苗贲皇则是积极献计献策,先是提出了总体的战术构想,也就是先打敌军两翼,最后再合击中军。在得知楚国主帅子反准备次日再战的时候,苗贲皇又针对性地虚张声势,利用楚国的俘虏传递了晋国也决心次日再战的消息,有力地打击了楚国人的作战信心。这是我国比较早的心理战、信息战的战例。所以,苗贲皇是晋国这边取胜的关键性人物,说他是智囊也毫不过分。
鄢陵之战是春秋时期晋、楚之间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作战。在此之后,晋国与北方戎狄和好,巩固了后方。在对楚国的斗争中,采用了“三分四军”的策略,也就是把晋国的上军、中军、下军、新军,以及诸侯的仆从军队分成三个部分,轮流与楚军作战,让楚军来回奔波跋涉,顾此失彼,陷于疲惫。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三次战役,史称“三驾之役”。双方主力互相躲避,都没有真正打起来,但晋国疲惫、消耗、削弱楚军的战略目的还是达到了。公元前557年,晋国荀偃、栾黡率军在湛阪(今河南平顶山北)之战中打败公子格所率领的楚军,一直侵入到楚国的方城之外,又讨伐了许国,才回去。晋国在争霸斗争中继续占据优势。
九 齐国反晋
迁延之役
郑国居于天下之中,一直是晋、楚两国争夺的焦点,成为被反复蹂躏的擦脚垫。在鄢陵之战后,这一局面仍然在延续。公元前562年,晋、楚为了争夺郑国再起兵戈。楚国在鄢陵败后,实力衰弱,于是向秦国请求援兵,秦国派右大夫詹率领军队跟从楚共王伐郑。郑国一看秦、楚军队来了,马上就投降。但是当秦、楚军队返回,晋国又率领诸侯联军来讨伐的时候,郑国就又马上降服于晋,订立了盟约。
当时信息传递不是很及时。秦国还不知道郑国已经迅速投降,为了救郑国,他们派庶长鲍、庶长武率领军队伐晋。鲍先进入晋国领土,晋国的士鲂率军抵御。士鲂看到鲍的军队很少,于是很轻视,连必要的防备都没有设置。过了几天,武从辅氏(今陕西大荔东)渡过黄河,与鲍的军队夹击晋军。双方在栎地会战,晋军大败。这就是轻视对手的结果。
为了报复,晋国在三年后,也就是公元前559年,召集了齐、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众多国家军队,组成联军讨伐秦国,想要重演麻隧之战歼灭秦军主力的故事。晋悼公在国境上等候,派六卿率军攻入秦国。联军到达泾水边,诸侯都不愿意渡河。晋国的叔向去见鲁国的叔孙豹,想试探他的态度。叔孙豹赋了一首诗《匏有苦叶》,这是《诗经•邶风》里面的一首,里面有这样的句子:“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意思是:葫芦的叶子苦,济水非常深。再深我也要过河去。如果水深,我就穿着衣服直接涉过去,衣服全被打湿也管不了了。如果水浅,我就把下裳提起来过河。
春秋时代的人们,经常“赋诗言志”,就是用赋诗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或意愿。叔向听出了叔孙豹的意思,就是鲁国人愿意渡过泾水,于是回去就开始准备舟船。鲁国、莒国的军队率先渡过了泾水。郑国的司马子蟜去见卫国的北宫括,说:“我们亲附别人,却又不坚定,没有比这更让人厌恶的了。如果因此给国家带来麻烦,那可怎么办?”北宫括也同意他的意见,于是他们两个一起去劝其他诸侯,最终诸侯军队都渡过了泾水,驻扎下来。
秦国看到十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前来,不敢正面迎敌,采取主动后撤、避而不战的策略。他们在泾水的上游放毒,联军士兵喝了有毒的水,死了很多。联军的军心更加不稳。郑国司马子蟜率领郑国军队前进,诸侯军队都跟着前进,一直打到棫林。敌人深入自己国境,秦国咬牙坚持既定策略,既不正面交战,也不屈服求和,希望用疲惫、消耗的方法拖垮敌人。
秦国的这一招很奏效,联军本来就不齐心,战斗意志不强,现在越来越师老兵疲,军心涣散。晋军主帅荀偃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准备逼迫秦军决战,下令:“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左传•襄公十四年》)明天鸡鸣的时候就把车驾好,填塞水井,铲平炉灶,大家都听我的命令,看我的马朝哪个方向,就向那个方向前进!
但是下军将栾黡却不愿意听从命令,他公然说:“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左传•襄公十四年》)晋国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命令,嘿嘿,对不起,我的马首却偏偏要往东!秦国在西边,他要往东,也就是要回国,于是驾着车就向东返回。下军也跟着他走了。
下军佐魏绛也跟着返回。记录军史的左史问他:“我们真就这么走了?不等待主帅荀偃的命令了吗?”魏绛回答说:“主帅命令我们,要跟从各军的主将。栾黡是我们下军的主将,我只是他的副手,当然要跟从他。跟从主将,就是听从主帅的命令啊。”
荀偃无法节制栾黡,眼睁睁看着他抗命不从,径自率队回国,相当于在诸侯军队面前狠狠打了他这个主帅一记耳光。他虽然颜面扫地,却又毫无办法,只得无奈地说:“我的命令确实有错,悔之何及!我们不能多留下军队,那样只会让秦军俘虏。”于是下令全军撤退。
晋国这次伐秦之战,排场很大,拉起了十三国联军。但是大家并不齐心,过个泾水都很不情愿,好不容易在鲁国人、郑国人的带动下才渡过去。继续前进的时候,又磨磨蹭蹭,依赖郑国军队当先锋来带动。到了要决战的时候,晋军内部矛盾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发了,下军将栾黡公然违抗军令,率部扬长而去,而主帅荀偃则毫无办法。这和邲之战前中军佐先縠不听中军将荀林父的命令,擅自率部南渡黄河非常相似。背后的原因都是一样的,晋国诸卿矛盾重重,互相争斗,互不买账,把个人意气和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些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整个军事行动也就只能虎头蛇尾,草草收场。所以晋国人把这次战役叫作“迁延之役”。迁延之役虽然不成功,但是却也再一次压制、震慑了秦国,使其不敢与晋国对抗。
栾黡的弟弟栾鍼,曾经在鄢陵之战中担任晋厉公的车右,有过不错的表现。这个人很有血性,他不甘心就这么徒劳无功地回去,说:“这次讨伐秦国,是为了报复三年前在栎地的失败。结果又是无功而返,这真是晋国的耻辱。我担任国君的戎右,怎敢不感到耻辱呢?”于是与好朋友士鞅相约,一起驾车冲进秦军。栾鍼战死,士鞅却幸运地活着回来了。栾黡对士鞅的父亲、中军佐士匄说:“我弟弟本来不愿意去冲击敌阵,是你的儿子叫他去的。现在我弟弟死了,你的儿子却活着回来了,是你的儿子杀了我弟弟。你要是不把他驱逐走,我就要杀了他!”在他的威逼之下,士鞅只得出逃到秦国去了。
从这件事,我们可以再一次看到栾黡的蛮横骄狂。他只是下军将,地位低于中军佐士匄,却敢于公开威胁他。他毁了伐秦之役,肯定让晋国上下都很不满,尤其是得罪了晋悼公和中军元帅荀偃,现在又完全不讲道理、颠倒黑白,得罪了中军佐士匄。此时晋国人如果要讨伐他,消灭他的家族,都毫不奇怪。但是他居然安然无恙,可见晋国的国君已经很难制御诸卿,内部关系很难理顺了。
士鞅跑到秦国,秦景公问他:“晋国的大夫中,谁会先灭亡?”士鞅说:“应该是栾氏吧。”景公问:“是因为他骄横吗?”士鞅说:“是的。栾黡太过骄横暴虐,但是他仍然可以免于灭亡,可能是要落到他的儿子栾盈身上了。”景公问:“为什么呢?”士鞅说:“栾武子(栾黡的父亲栾书)对人民有恩德,人民感念他,便如周民感念召公一样,连他休息过的甘棠树都珍爱,更何况是他的儿子呢?但是栾黡死了以后,栾盈的善行不能普及众人,栾武子的恩惠已经渐渐为人民淡忘,而栾黡的恶行招来的怨恨却越来越多,将会在栾盈这里爆发。”秦景公听了,觉得非常有道理。他见士鞅如此年轻,却如此有见识,感到他是个人才,于是就向晋国求情,让他回国恢复自己的地位。
士鞅确实有先见之明。几年之后,公元前556年,栾黡去世,栾盈继承了栾氏族长的地位。再过几年,栾氏果然就在晋国内部斗争中灭亡了。
平阴之战
在晋齐鞍之战后,齐国一直依附于晋国,成为晋国的同盟圈中最重要的一个国家。齐国的这一站队,极大地加强了晋国一方的实力,给楚国在中原的争霸事业带来了很大的不利。但是齐国同时也在不断扩张。齐灵公上台后,消灭了莱国,扩大了领土,野心不断膨胀,渐渐开始不服晋国的领导地位。
公元前559年,周灵王赐命齐灵公,要他继承齐国先君姜太公的事业,辅助周室。这就相当于再次确认了齐国的霸主身份。齐灵公受到鼓舞,就想和晋国争霸,从此公开不再听从晋国号令。后来他多次联合一些小国讨伐鲁国,并派使者去联络楚国。这一系列反叛的举动,都引起了晋国越来越多的警惕和不满。
晋国在公元前557年召集诸侯在湨(jú)梁(今河南济源西北)相会,以警告齐国。齐灵公自己不参加,派大臣高厚参加。在温地举行的宴会上,高厚唱诗出了错,不符合当时的要求,晋国人认为他有异志,高厚吓得赶紧逃回国。于是晋、鲁、宋、卫、郑、小邾等国的大夫进行盟誓,说:“同讨不庭!”约定要共同讨伐不顺从的国家,这里指的当然就是齐国。
很明显,此时晋国已经在为进攻齐国做准备了。但是齐灵公仍然很狂妄,不把晋国放在眼里。公元前556年,他暗地里支持卫国伐曹,并且再一次侵略鲁国。晋国见齐国越来越嚣张,公然挑战中原的“国际”秩序,为了维护自己霸主的地位,决心伐齐,再次用武力来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曾经的霸主。
公元前555年,晋国先讨伐卫国,卫国无法抵挡,迅速降服。接着,在十月,晋平公就率领晋军,会同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诸侯国军队讨伐齐国。齐灵公率军在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进行抵抗。
晋军发现齐军主力尽出,首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空虚,决定兵分两路。主力攻击平阴,另一路则经过鲁、莒二国绕路袭击齐都临淄。因为齐灵公这些年欺负周边国家很厉害,把人缘都败尽了,所以大家都同仇敌忾,鲁、莒二国自告奋勇,不但主动邀请晋军通过自己的国境迂回临淄,而且还请求派兵车千乘参与作战。
齐灵公在防门外挖了宽一里的壕沟,来加强防守。齐灵公有一个宠幸的寺人(宦官),叫作夙沙卫,对他说:“我们军队少,不能和诸侯联军野战,在平地上挖这个堑壕没什么用,不如据守险要之处。”但是齐灵公不听。诸侯大军攻打防门,双方激战,齐军战死了很多人。
晋国的中军佐士匄故意向齐国大夫子家透露晋国已经派兵迂回临淄的消息,以搅乱齐国的军心,他说:“我们俩是好朋友,我怎么敢不告诉你真实情况呢?鲁国、莒国都请求派兵车千乘,引导我军从他们的境内攻击齐国,我们已经同意了。如果我们攻入齐国首都,你们的国君一定会失去自己的国家。你何不早点自作打算?”子家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了齐灵公,齐灵公听了,这才感到害怕。齐国大臣晏婴听说后,说:“我们国君本来就没有勇气,现在又听到这个话,我估计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齐灵公登上巫山(今山东肥城西北的孝堂山),瞭望晋联军的形势。晋国人派司马去侦察附近山林川泽的险要之处,即使大部队到不了的地方,也都插上旗帜,布成稀疏的阵形。主力车兵部队,让车右下车,以假人代替,这样车右就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整个军队显得人更多。军队建立大旗在先,车后拖曳树枝,故意扬起大量尘土,进一步造成军队多的假象。齐灵公一看,啊呀,不得了,这次光是我们正面的敌军就来了这么多,漫山遍野都是的。他的信心崩溃了,甚至连体面都顾不上,直接抛弃军队,自己跑回国都临淄去了。
国君都跑了,齐军也就丧失了斗志。二十九日,齐军连夜逃跑了。之所以在夜里逃跑,是想悄悄地走,免得被晋军攻击。晋国这边有一个著名的乐师叫作师旷,他是个瞎子,但是耳朵特别好使。他告诉晋平公说:“我听见平阴城那边乌鸦的叫声很欢快,大概平阴城已经只是一座空城了,齐军应该已经逃跑了。”晋军这边做出与师旷一样判断的,还有两个人。大夫邢侯告诉中军将荀偃:“我听见对方那边有回家的马的叫声,齐军可能已经逃跑了。”这个邢侯不得了,他对马熟悉到如此程度,能够从它们的叫声中听出它们的心情。还有一位晋国大夫叔向,这也是晋国一位著名的贤臣,他告诉晋平公:“我看到平阴城墙上有乌鸦,齐军可能已经逃跑了。”乌鸦敢于落在城墙上,说明城墙上已经没有人了,叔向据此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十一月初一,晋军进入平阴城,发现齐军果然都已经撤走了,于是马上追赶齐军。齐国的宦官夙沙卫把运输辎重用的大车连接起来,堵在山间小路上来殿后。齐国有两位勇将,叫作殖绰和郭最,他们看不起宦官阉人,于是对夙沙卫说:“你来为我国军队殿后,这是齐国的耻辱。请你还是快走吧,让我们两个来殿后。”
夙沙卫被殖绰和郭最两个人公然羞辱、赶走,不得殿后,怀恨在心,于是杀掉战马,堵住最险隘地方的道路,让他们无法撤离。晋国大夫州绰追上来,用箭射殖绰,连发两箭,射中了他的两肩靠近脖子的地方,非常对称。州绰对殖绰喊道:“你别跑了!如果你停下来,就会被我军俘虏;如果你不停下来,我的第三箭可就要射刚才两箭的中心部位了。”殖绰回头说:“你发誓,我投降了你就不伤害我。”州绰说:“我对着太阳发誓!”意思就是说,让太阳来作证。这是当时人最常见的发誓方法。于是殖绰放弃了抵抗。州绰手里也没有绳子,就把自己的弓弦解下来,从后面反捆住殖绰的手。他的车右叫作具丙,也放下手里的兵器,把郭最捆了起来。这两名齐国的勇将,此时都很倒霉地被从后面捆住,垂头丧气地坐在中军的鼓下。
食肉寝皮
对于下一步如何行动,联军中产生了不同意见。晋国人想要追击齐国逃跑的大部队,而鲁国、卫国请求先攻打平阴附近据险死守的齐军。大概因为这里是齐国边境,离鲁国、卫国比较近,如果不拔除他们,可能会对两国的安全构成威胁。最后晋国人还是听从了鲁、卫的要求,攻打附近的几个要塞。十一月十三日,荀偃、士匄率领中军攻克了京兹(今山东平阴东南)。十九日,魏绛、栾盈率领下军攻克了邿(shī,今山东平阴西)。赵武、韩起率领上军包围了卢(今山东济南长清西南),但是未能攻克。于是晋军放弃继续进攻,向齐都临淄进发。
诸侯联军的两支部队在临淄城下会合。十二月初二,西路主力到达临淄西门(雍门)附近,并开始砍伐那里的梓树。诸侯军在完成了对临淄的合围之后,就开始猛烈地攻城。他们焚烧了雍门、西郭、南郭、东郭、北郭。所谓“郭”,就是外城。南门外的申池是齐国公室的园林,风景优美,里面有许多漂亮的竹木,也被诸侯军队一把火烧光了。晋国勇将州绰在进攻东门的时候,想直接驾车冲进门去,但是门洞不够大,他的左骖马被挡住,不能前进,只好驾车在门洞中盘旋。由于在里面卡住半天,州绰连门上的乳钉有多少个都数清楚了。
面对诸侯大军的凶猛攻势,齐灵公吓得心惊胆战。他再一次丧失了抵抗的信心,想要逃到邮棠(今山东平度东南)去。太子光和大夫郭荣拉住他的驾马,劝谏道:“敌军行动迅速,攻击勇猛,只是因为想要掠取财物,抢一把就走,并没有想要持久作战、夺取我国土地长期占有的意图。因此,他们很快就会撤退了。君上您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而且您作为一国之君、社稷之主,不可以轻动。如果轻动,就会失去民众。”齐灵公现在满脑子就想逃跑,哪里还听得进去,看见这两个不识趣的人居然敢拉住自己的马,情急之下,催动马车,就想直接硬闯,从这两个人身上碾轧过去也在所不惜。太子光也老实不客气,拔出剑来,把马颈上的皮带砍断了。这样,车子就和马脱离了,齐灵公没法再跑,只好无奈地放弃了逃跑。
晋率领的诸侯联军在临淄外城烧杀劫掠了一通,并没有能够打进临淄内城。他们又向东打到潍水,向南打到沂水,在齐国境内扫荡了一番。此时传来消息,楚国起兵伐郑,晋国人担心后背受到威胁,也就撤军回去了。
这一战,晋国抓住齐国背叛盟约、侵犯鲁国的机会,果断地定下决心,兴兵伐齐,讨伐不庭,救援盟国,占据了道德高地,师出有名,顺势而为,得到了诸侯的一致拥护。晋国国力本来就比齐国强得多,又加上众多诸侯的帮助,很顺利地打赢了这一仗。而齐灵公则充分暴露了他荒谬愚蠢、志大才疏的本质。他对双方的实力对比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轻率、狂妄地挑战晋国的权威,想要重新取得中原霸权。结果打起来之后,他又没有像样的军事才能,不能定下正确的防守方案,无法识破晋军的障眼法。面对对手强大的实力,他又迅速吓破了胆,两次不顾颜面地带头逃跑,令人不齿。大概是遭到如此几近灭国的惨败,齐灵公精神上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和刺激,第二年就死了,太子光继位,是为齐庄公。
山东淄博临淄“临淄中国古车博物馆”车马坑
平阴之战的结果,是齐国再次被晋国降服。但是事情还没有完。
晋国内部诸卿之间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栾氏的族长栾盈与执政大臣、中军将士匄(范宣子)矛盾激化。士匄找到一个机会,先下手为强,把栾盈驱逐出去,并把他的党羽杀了一大批,又囚禁了一批。栾盈被迫出逃,先是逃到楚国,后来又投奔齐国。晋国要求诸侯不要收留栾盈,但是卫国、齐国不想遵守这个命令。齐庄公想要豢养栾盈,让他利用其在晋国的残余势力挑起内乱,齐国就可以趁机攻打晋国来报仇了。
栾氏在晋国是著名的强宗大族,栾盈本人又乐善好施,喜欢结交朋友,很多士人都倾心归附他。所以虽然他本人出逃,国内还是有许多人心里向着他。他的党羽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也都出逃到齐国去与他会合。晋国大夫乐王鲋对士匄说:“为什么不让州绰、邢蒯回国呢?这两个人可都是著名的勇士啊!”士匄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让他们回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乐王鲋说:“只要您像栾氏那样对待他们,就一定会感化他们,他们也一定会成为您的勇士。”但是士匄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有一天,齐庄公上朝,指着殖绰、郭最说:“这两个人,是寡人的雄鸡!”当时人喜欢玩斗鸡的游戏,所以用雄鸡来比喻勇士。州绰此时既然逃亡到了齐国,也就成了齐国的大夫了,他对这两个曾经的手下败将颇为不屑,说:“君上您认为他们是雄鸡,那谁敢说他们不是呢?然而臣不才,在平阴之役中,比这两个人先打鸣。”
齐庄公设立勇士的爵位,殖绰、郭最都想要得到这个爵位。这个时候,州绰又出来争夺,说:“在进攻临淄东门的时候,我的左骖由于路窄进不去,所以在城门洞里盘旋,我把城门上乳钉的个数都数得清清楚楚。这算不算勇敢?这勇士的爵位,我能不能有一份呢?”齐庄公听他说到攻打临淄的事情,颇有些不快,说:“你那是为晋国国君作战,打的是我们齐国的首都,怎么到我这里来夸耀勇敢呢?”
州绰回答说:“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臣刚刚到齐国,做您的臣子时间短,所以还没有来得及为您立下新功。但是殖绰、郭最这两个人,如果用禽兽来做比喻的话,臣早已吃了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面了。这就是成语“食肉寝皮”的来历,不过后来的常用义已经与其原始义有了很大不同。州绰这么说,只是夸耀自己的武力强过殖绰、郭最很远,干掉他们小菜一碟,言语中充满了不屑。而后来人们常用这个成语来表现对一个人极端仇恨,恨不得吃他的肉,剥下他的皮睡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