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首纹直内戈,出土于河南辉县琉璃阁甲墓,春秋晚期。有学者认为此墓是晋国范卿墓。
齐庄公攻晋
公元前550年,晋国要把女儿嫁给吴国,齐庄公派析归父送陪嫁的女子去晋国,把栾盈和他的一些死党也藏在篷车里,偷偷送到了晋国的曲沃。这里原来是栾氏的封地,还有许多人忠诚于他。栾盈到了曲沃之后,秘密召集旧党,发动了叛乱。当时魏氏的族长魏舒与栾盈有故交,所以也帮助他。但是,除了魏氏和七舆大夫支持栾氏,范(士)、赵、韩、中行、智等其他大家族都反对栾氏。
金柄铜剑,通长31厘米,出土于河南辉县琉璃阁甲墓,春秋晚期。
栾盈带着曲沃的甲士,在大白天突然冲入了晋国首都绛。首都没有任何防备,一下子就被这些叛乱分子冲了进来。事起仓促,执政大臣士匄大吃一惊。乐王鲋对他说:“不用紧张,我们带着国君转移到固宫,就一定不会有危险。栾氏多年来多行不义,到处结怨。现在您执掌国政,名正言顺地坐在位子上,有利条件很多,又掌握着赏罚的大权。而栾氏只是从外面偷偷返回国内,能够搞出什么大动静来?您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栾氏能够得到的,恐怕只有魏氏一家的支持。魏氏,我们可以用武力强迫他们服从。平定叛乱靠的是权力,您可一定不要松懈!”
于是士匄带着晋平公转移到固宫去。他的儿子士鞅去迎接魏舒,发现魏氏的军队已经都乘上了战车,排成了行列,打算去迎接栾氏了。士鞅当机立断,快步走到魏舒面前说:“栾氏率领叛贼进入国都,我的父亲与各位大臣都在国君那里,派我来迎接您。请让我做您的骖乘。”骖乘,也就是车右。士鞅说完,揪住车厢后面的挽带,用“超乘”的动作,一跃就跳上了魏舒的车。他右手持剑,左手拉住挽带,用武力劫持了魏舒,命令驾车的御者,把车子驶出魏氏军队的行列。御者问,去哪里?士鞅说:“到国君那儿去。”
车子到了固宫,士匄在台阶前迎接魏舒,拉住他的手,好言劝说抚慰,并且答应把曲沃封给他。魏舒此时在武力胁迫之下,已经无能为力,也就只好顺坡下驴,倒向士匄这一边了。
有一个叫作斐豹的人,因为犯罪,成了官府的奴隶。他的罪过用红色的字记载在竹简上,这就是所谓“丹书”。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将作为奴隶了结这一生。现在看到发生了叛乱,他觉得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来了,于是对士匄说:“如果您能够焚毁丹书,恢复我的自由身份,我可以为您杀死督戎。”督戎是栾氏的一个大力士,勇力非凡,晋国人都很惧怕他。士匄见有人自告奋勇来杀督戎,很高兴地承诺说:“如果你能够杀死督戎,我一定向国君请求焚毁丹书,恢复你的自由身。我可以向太阳发誓!”
于是斐豹走出宫门,其他人马上把宫门又关闭上了。斐豹向督戎挑战,督戎出来与他决斗。斐豹知道督戎厉害,自己无法力敌,只能智取,于是转头就跑。督戎在后面紧紧追赶。斐豹翻过一堵矮墙,然后把身子一缩,躲在矮墙下面。督戎也翻进墙来,斐豹从后面向他发动攻击,杀死了他。
士氏(范氏)的人马少,躲在公台的后面。栾氏的军队虽然损失了勇将督戎,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仍然继续奋勇攻击,登上了固宫的门墙。士匄眼见形势危急,对儿子士鞅说:“栾氏的箭如果射到了国君的房屋,威胁到了国君的安全,你就要死。”士鞅也没有退路了,用剑率领步兵拼死向前,与栾氏军队血战。这一波决死冲锋居然打赢了,栾氏抵挡不住,向后败退。士鞅乘上战车,追击栾氏。
栾盈有一个族人叫作栾乐,率兵抵抗士鞅。士鞅对他喊道:“栾乐,你投降吧!如果你不抵抗,就可以赦免你。要是你抵抗,杀死了我,我会到上天那里去控诉你,绝不宽恕!”栾乐并不愿意投降,张弓搭箭,向士鞅射去,但是没有射中。当他第二次把箭搭上弦时,乘坐的战车却撞上了一个槐树根,翻车了。栾乐摔下车去。士鞅的部下用长戟去勾杀他,栾乐被拉断手臂而死。
另一个栾氏的中坚分子栾鲂也在战斗中受了伤。栾氏军队被击败,栾盈逃回他的老巢曲沃。晋军集合起来,进行反攻,包围了曲沃。
这年秋天,齐庄公决定趁着晋国内乱,兴起全国之兵,先讨伐卫国,再攻打晋国。大臣晏婴、崔杼都进行劝谏,但是齐庄公根本不听。他率军讨伐晋国,攻取了朝歌(今河南淇县)。然后他把齐军分成两路,一路从孟门(今河南辉县西)登上太行山;一路先沿着太行山南麓向西,然后从太行陉(今河南沁阳西北)过王屋山。两路齐军在荧庭(今山西翼城东南)会合,并击败了晋军。他们把晋军的尸体筑成京观,炫耀武功,以报复平阴之战。
但是,晋国军队在这年冬天终于攻入了曲沃,杀死了栾盈和他的党羽,平定了内乱。这下子,齐庄公想要和栾盈会师,获取更大胜利的计划就落空了。他认识到,自己的军队深入晋国腹地,孤立无援,难以持久。而晋国的实力远超齐国,晋军此时已经腾出手来,很可能会给齐军致命一击。于是齐庄公主动率军撤退,回到了齐国。
齐庄公这次攻晋之战,在战略决策上是非常大胆的。他先把栾盈送回晋国,造成晋国的内乱,然后再趁机攻打晋国,以报平阴之战的一箭之仇。齐军车兵部队向上攀登、穿越太行山、王屋山,也可以算是一大壮举。当时交通条件非常恶劣,穿越太行山一直被视为畏途,只有少数的山口有简陋的道路可以通行,尤其是从东、南的平原方向向上仰登,更是困难。在崎岖坑洼的山路上,可能人走起来更加容易一些,驷马战车要通过,会面临很多麻烦,战车的损耗、破坏也一定会很严重。即使在七八百年后,曹操率军翻越太行山的时候,还曾经写了一首著名的《苦寒行》,来形容其艰险困难: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
齐军敢于突破地理阻隔,翻越太行天险要隘,深入晋地,是很有勇气的。在战斗中,又取得了一定战术胜利,并及时全军而退,可谓进退自如,节奏把握得很好。齐庄公的指挥算是可圈可点的,但终究没有真正打败晋国,获得战略上的成功。说到底,还是因为齐国的实力远不如晋国。
晋国虽然平定了栾盈之乱,但是内部矛盾并未得到根本解决,公室大权旁落、强卿巨族轮番把持朝政,互相争权夺利乃至倾轧屠杀的情况已经无法扭转,愈演愈烈,从前君臣同心协力建立霸业的团结兴旺的景象已经随风飘逝,成为仅供缅怀的传说。晋国内耗如此严重,也就没有精力再与外部大国进行剧烈的争霸对抗。对于齐国的这次深入己方腹地的进攻,晋国居然并没有大规模地反击报复,这说明它已经显出了疲态。
而楚国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鄢陵之战后,楚国被晋国“三分四军”的分兵骚扰策略弄得很疲惫,在“三驾之役”中继续处于下风。中原诸国都逐渐与楚国离心离德,投入了晋国的怀抱。东边的吴国也强大起来,不断进攻楚国,成为越来越严重的威胁。所以,楚国也很需要喘息休整的时间,无意继续与晋国进行争霸战争。
而其他的中小国家,长期在晋楚两强的夹缝之间艰难求生,痛苦不堪,也都希望能够有一个和平安定的“国际”环境,让他们休养生息。
既然各方都有休战、和平的愿望,那么自然就有人来促成这件事。宋国的大臣向戌是一位非常卓越的外交家,他主动担当起了这个重任。在齐庄公攻晋作战之后不久,他就奔走于晋、楚之间,促成他们消弭战争、和平共处。最终双方达成了谅解。公元前546年夏、秋之交,晋、楚、齐、秦、宋、鲁、郑、卫、曹、许、陈、蔡、邾、滕等十四国大夫在宋国都城举行弭兵大会。弭,就是平息、消除的意思。弭兵,就是平息战争。各国订立盟约,以后不再打仗。晋、楚之间平分霸权,都是盟主,此后中小国家要对他们同时进贡。只有齐、秦两个实力强大的国家例外,不需要朝贡。这样,中小国家的经济负担都加倍了,人民受到很大的压榨。但好处是战争确实减少了,和平多了。相对于连年的战乱、巨大的死伤,经济负担沉重一点,对于中小国家来说,总归还算一条更好的出路。
弭兵大会之后,晋、楚之间就基本上不再有大规模的战争了,中原争霸战争至此告一段落。
十 长驱入郢
争胜江淮
楚国和晋国不打了,但是它的麻烦并没有结束。吴国已经逐渐取代晋国,成为它最大的军事对手。让我们回到事情的起源,来看看吴楚两国之间的争斗是怎样愈演愈烈的。
公元前584年,晋国派屈巫臣与东南方的吴国通好,并教吴国人车战的方法,让他们背叛楚国。屈巫臣的出使非常有成效,就在这一年,吴王寿梦开始进攻楚国,并攻击楚国的属国巢国(今安徽巢县东北)、徐国(今安徽泗县西北)。楚国令尹公子婴齐(字子重)率军去援救。秋天,子重率领楚军去攻打郑国,结果反被郑国击败。晋国率领中原诸侯援救郑国,在马陵会盟。趁此机会,吴军攻入州来(在今安徽凤台),子重不得不率领楚军急急忙忙地赶去州来前线。从此,吴、楚这对老冤家之间就开始了漫长的缠斗。
公元前570年,楚国令尹子重率军伐吴,挑选了一支精兵,攻克了鸠兹(今安徽芜湖东南),一直推进到衡山(即横山,今安徽当涂东北)。然后子重派邓廖率领“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侵吴。据学者研究,“组甲”指的是车兵,“被练”指的是步兵。如果这个说法正确的话,则当时楚军车兵、步兵的比例是1:10。吴军拦腰截击楚军,大破之,俘虏了楚将邓廖。能够跑回去的楚军,只剩下了“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吴军乘胜反攻,夺取了楚国的驾邑(在今安徽无为)。因为这次失败,楚国人都怪罪子重。子重压力很大,得心病而死。
公元前560年,吴国乘楚共王刚刚去世侵入楚国,楚国名将养由基紧急率军前往迎击,司马公子午(字子庚)率领大军作为后继。养由基与子庚商量说:“吴国人乘着我国国丧侵犯我国,以为我们不能整军作战,一定会轻视我们,不加戒备。请您设下三重伏兵在后面等待,由我去引诱他们。”子庚同意了。双方在庸浦(今安徽无为南)会战,果然如养由基所料,吴军非常轻敌,养由基假装败退,将他们引进了子庚所率楚军主力的伏击圈。楚军伏兵四起,大败吴军,俘获了吴国的公子党。这次作战说明,养由基不仅是个神箭手,也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将才。
第二年秋天,楚国令尹公子贞(字子囊)率军从棠地(今江苏南京六合西北)讨伐吴国,吴国人坚壁固守,不与楚军作战。子囊只好撤军。他殿后的时候,轻视吴军,认为他们胆小无能,所以没有提高警惕。没想到吴军在皋舟的险隘之地突然拦腰截断楚军,使其首尾不能相救。吴军全线猛攻,大败楚军,俘获了楚国的公子宜穀。
子囊回来后,就去世了。临死前,他对即将继任令尹的子庚说:“一定要修筑郢都的城墙。”他在战争中领教了吴国人的厉害,预见到他们将是楚国的劲敌,甚至可能会打到郢都城下,所以要接班人提前做好城防准备。
公元前548年,原先依附于楚国的小国舒鸠(在今安徽舒城)叛变,改投吴国。楚国令尹屈建(字子木)率军讨伐舒鸠,吴军前来救援。子木急忙命令右师先出动,而让子强等五位将领率领左师撤退。吴国军队在楚国左右两师中间待了七天。子强向子木献计说:“如果这样一直相持下去,我军就会慢慢变得疲惫羸弱,最终将会束手就擒,不如速战速决。我请求带领家兵去引诱敌军,而您率领大部队,拣选精兵,布好阵势,等待我的消息。如果我打胜了,大军就跟着前进;如果我败退,您就看情况决定策略。只有这样,才可以免于失败。不然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吴国人俘虏。”子木听从了他的建议。
子强等五将率领自己的家兵先出击吴军。他们的战斗力很强,吴军居然抵挡不住,向后奔逃,逃到一座山上,远远望去,发现楚国军队其实不多,后面并没有大军作为后继。吴军觉得就这么点楚军,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害怕,于是重整旗鼓,反过来进攻楚军。子强等人且战且退,将吴军引诱到了子木的主力精兵处,与之会合。这一下子,楚军主力的威力才真正发挥出来。吴军本来想占个便宜,没想到一下子撞到了敌人的拳头上,大败溃逃,楚军乘胜消灭了舒鸠国。
公元前537年,楚军薳(wěi)启强部因为防备不够周密,在鹊岸(今安徽无为南至铜陵沿长江北岸一带)被吴军击败。楚灵王率军渡过罗汭(汨罗江,在今湖南北部),到达汝清(地名失考)。但是吴军严阵以待,楚军找不到破绽,最终无功而返。
公元前536年,楚国令尹薳罢(字子荡)率军伐吴,被吴军在房钟(今安徽蒙城西南)击败。
公元前525年,吴国伐楚。楚国令尹阳匄(字子瑕)对战争进行占卜,结果不吉。司马公子鲂(字子鱼)说:“我们占据上游,顺流而下进攻吴国,容易取胜,有什么不吉的?而且按照我们楚国的传统,是由司马来负责令龟,在占卜前告知所卜之事,请让我重新占卜。”于是他令龟祝告说:“我率领本部人马先死,楚国大军跟着前进,希望能够大胜敌军!”占卜结果是吉。于是楚军定下决心,与吴军在长岸(今安徽当涂博望山)决战。
公子鲂率本部人马奋勇冲锋,战死了。但是他的冲锋动摇了吴军的阵线,楚国大军跟在他后面前进,大败吴军,夺取了他们的一条大船“馀皇”。这条船是吴国先王曾经乘坐过的,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所以吴军下决心要将其夺回。楚军把“馀皇”拖到岸上,派随国人和后到的部队来防守。守军在“馀皇”旁边挖了一圈深沟,直到冒出泉水。只有一条通道能够通过,在通道处填满炭,以吸水。楚军在船边布好阵势,防备吴军前来争夺。
吴军主将公子光对部众说:“丧失了先王的乘舟,这难道仅仅是我的罪过吗?大家也都有份吧。希望能够借大家的力量来把它夺回来,以赎回死罪。”大家都同意冒险一搏。公子光派了三个身高力壮的人潜伏到船边去,和他们约定说:“我呼叫‘馀皇’,你们就回答。”到了晚上,吴军逼近大船,多次呼叫“馀皇”,那三名壮士都交替回答。楚国人听到回答的声音这么近,大吃一惊,于是搜捕这三个人,最终把他们都杀掉了。但是这么一折腾,楚军的布置就发生了混乱,对周边的防御出现了破绽。公子光趁机率军冲过去,大败守船的楚军,成功夺取了“馀皇”,胜利返回。
公元前519年,吴王僚率军进攻州来。楚国司马薳越率领楚军和顿(今河南商城南)、胡(今安徽阜阳北)、沈(今河南沈丘)、蔡(今河南新蔡)、陈(今河南商丘睢阳)、许(今河南叶县)等六个仆从小国的军队,急忙赶往州来援救。令尹阳匄此时已经身患重病,但还是勉强支撑着,前往督战。吴军见楚联军声势浩大,不敢怠慢,于是撤去对州来的包围,将兵力集中于钟离(今安徽凤阳东临淮关),抵御楚军。此时楚国令尹阳匄病重不治,死于军中,对楚军的士气打击很大。于是司马薳越率军退却到鸡父(今河南固始东南),重新整顿军队。
水陆攻战图。1—4. 汲县山彪镇M1:56 铜鉴;5. 成都百花潭中学M10 铜壶;6.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铜壶。从图中可见步战用戈、戟,可长可短。
公子光对吴王僚分析楚国联军的情况,说:“这么多诸侯国都跟随楚国一起来打我们,看上去阵仗很吓人,其实这都是些小国,他们害怕楚国,不得已才来的。胡、沈两国的国君年轻而浮躁。陈国大夫夏齧(niè)倒是年富力强,但却顽固不化。顿、许、蔡三国,都憎恨楚国的政令。现在楚国的令尹死了,他们的军队士气低落。统帅只是司马,地位低下,军中有许多楚王的宠臣,个个都非常骄横跋扈,不服从指挥,使得楚军内部政令不能统一。七个国家组成联军一起打仗,却并不同心,统帅地位低下,没有很高的威信,不能整齐号令。综合这些情况来看,楚国是可以击败的。”
接下来,公子光又提出自己的具体作战计划:“如果我们分出一部分军队,先进攻胡国、沈国和陈国的军队,他们一定会先崩溃奔逃。这三个国家失败,其余的诸侯也都会军心动摇。诸侯军陷入混乱,楚军也一定会大败。请您下令,先头部队放松戒备,减少军威,以麻痹敌人;后面的主力部队巩固军阵,整顿队伍,准备决战。”吴王僚接受了公子光的建议。
七月二十九日,这是阴历的晦日。按照当时的习俗,这一天是忌讳打仗的。吴军却选了这一天进攻楚军。楚联军没想到这一天还要打仗,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匆忙应战。吴王僚又出奇招,先派三千罪犯囚徒去冲击胡、沈、陈三国的军队。这些罪囚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经过训练,哪里会打仗,和三国的军队一接触就崩溃了。三国军队不知是计,争相四处抓俘虏。吴国罪囚有的跑,有的停下来束手就擒,三国军队忙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就乱了阵形。
吴军主力分为三军,在后面摆出严整的阵形。吴王僚亲自统率中军,公子光统领右军,公子掩馀率领左军。看见胡、沈、陈三国军队发生混乱,吴军就发动了进攻,一下子就把三国军队彻底打败,把胡、沈二国的国君和陈国大夫夏齧都杀死了。然后吴军把胡、沈二国的俘虏释放了,让他们逃奔到许、蔡、顿三国的军队那里去,叫道:“我们的国君死了!”吴军鼓噪着跟在这些俘虏后面发动攻击。许、蔡、顿军心大乱,根本无法抵抗吴军凶猛的进攻,也向后奔逃。楚军主力还没有来得及摆好阵势,就被溃兵冲散,也只好向后败逃。鸡父之战,吴军大获全胜。
楚国任命子囊的孙子囊瓦(字子常)继任令尹。他一直记得自己爷爷的夙愿,于是一上台就开始修筑郢都的城墙。楚国的贤臣沈尹戌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说:“子常一定会丢掉郢都。如果能够修明内政,让人民安居乐业,谨守四方边境,结交四方外援,就足够保证国家的安全。修筑郢都的城墙有什么用呢?”
公元前518年,楚平王组织了一支水军巡行于吴国边界,打算伺机进攻吴国。沈尹戌说:“这次行动,楚国一定会丢失城邑。不安抚百姓,却使他们疲惫;吴国没有动静,却去招惹它,这都是很不明智的。如果吴国人跟在楚军后面打进来,我们的边疆又没有防备,能不丢失城邑吗?”越国人在豫章水边慰劳楚平王,赠送给他一艘座船,还派兵跟随他。但是楚平王并没有真正与吴国开战的勇气,走到圉阳(在今安徽巢县)就回去了。
果如沈尹戌所料,吴国人其实一直在密切监视着楚军的行动,现在看见楚平王返回,他们就尾随着楚军追来。而楚国边境上的军队并没有防备,他们以为楚平王的大军在此活动,吴国人根本不敢来。没想到楚平王前脚刚刚经过,吴军后脚就跟了上来,迅速就灭掉了巢和钟离,然后回去了。沈尹戌说:“这就是我们丢掉郢都的开端了。君王随便动了一下,就失去了两地的统帅。这样再来几次,可不就会让敌人打到郢都吗?”
从吴王寿梦开始攻楚,到吴王僚统治期间,一共六十多年,吴楚双方进行了很多次战争,吴国居然胜多败少,国土一点点变大,成为新崛起的东南强国。因为战场主要在江淮地区,遍布着丘陵、水网,战车兵施展不开,所以双方的军队逐渐都以步兵、水军为主了。
右勾拳
在吴国国势蒸蒸日上的同时,楚国的政治越来越腐败,失去了早期那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精神和进取的锐气,慢慢地开始走下坡路了。到了楚平王执政,更是倒行逆施,赶走太子,杀害忠良。伍子胥的父兄都被楚平王杀害,他自己被迫流亡,最终投奔了吴国,矢志报仇。
公元前516年,楚平王去世。次年,也就是公元前515年,吴王僚乘着楚国国丧,派兵包围楚国的潜邑(今安徽霍山东北)。楚军前去救援,两军相持不下。公子光看见大军在外,首都空虚,认为这是自己政变夺权的好机会,于是派刺客专诸刺杀了吴王僚,自立为王,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吴王阖闾。在阖闾当政期间,大军事家、兵圣孙武也从齐国来到吴国。当然,此时的他还没有多大的名气。他向吴王进献了兵法,帮助他训练军队,为他出谋划策。
在伍子胥、孙武等人的帮助下,阖闾修明内政,励精图治,发展生产,整军经武,吴国的力量进一步强大。吴国君臣经过仔细商讨、研究,认为还是应该继续把楚国当作主要的进攻对象。只有先击败强大的楚国,才能北进中原。
在军事上,晋国是吴国的老师。晋国的屈巫臣挑动吴国从东部骚扰楚国,在鄢陵之战后,晋国又曾经三分四军,四处骚扰楚军,让楚军疲惫不堪,最终取得了三驾之役的胜利。这种战略思想对吴国人启发很大,他们很快就学会了。伍子胥是楚国人,对楚国国内的情况非常了解,他对阖闾分析说:“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左传•昭公三十年》)楚国国君年幼,执政的大臣很多,且互相不和,没有人能够真正承担责任。如果我们组织三支军队,每次派遣一支去进行突袭,楚军缺乏统一的战略规划和调度,所以每次都会全军出动。他们出动,我们就撤回,他们撤回,我们就派另一支部队出击。这样,楚军在道路上来回奔走,疲于奔命。我军轮换着多次出兵,让楚军疲惫,用各种方法造成他们失误,露出更多的破绽。等到楚军体力衰竭,士气低落,我们再找一个合适的战机,全军出动,必然可以打一个大大的胜仗!
伍子胥的计策,是长期以来多方骚扰、调动楚国战略的延续和加强。楚国人四处救火补漏,疲惫不堪,越来越困顿萎靡。而且,长期被骚扰,也使得楚国人开始麻痹了,以为吴国人不过如此,长期骚扰罢了。他们没想到吴国人最厉害的杀招即将出手,一剑封喉。
公元前508年,吴国诱使楚国出兵。楚国令尹囊瓦中计,率军伐吴,驻扎在豫章。吴国人假装害怕楚国,把船放在豫章,做出要为楚国去讨伐叛变的桐国(今安徽桐城北)的样子,实际上却暗地里派兵去巢地。十月,吴军在豫章突袭楚军,将其击败,接着又攻克了巢地。
蔡国(此时首都在今河南新蔡)、唐国(今湖北随州西北唐县镇)两个小国都是楚国的附属国,他们的国君蔡昭侯、唐成公到楚国朝见的时候,都遭到令尹囊瓦勒索贵重财物、宝马,他们不愿意交纳,结果都被扣留在郢都三年,最后只好忍气吞声献上了财物、宝马,才被放回国。
蔡昭侯好歹也是一国之君,竟然被楚国大臣欺凌,咽不下这口气,跑到楚国的对头晋国去求助,请求其伐楚,为自己讨回公道。没想到晋国的荀寅又向他索要财货,蔡昭侯不给,晋国人就不帮他。蔡昭侯大失所望。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吴国是楚国的死敌,可以帮助他实现报仇的愿望。于是蔡昭侯联合了唐成公,主动来找吴国,恳求吴国帮助他们对付楚国。
吴国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公元前506年冬天,阖闾率领吴军,与蔡、唐二国的军队一起伐楚。根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的说法,孙武也参加了这次战争。但是在《左传》中,却并没有记录孙武。所以,孙武在这次战争中的具体表现,我们不是很清楚。
阖闾举倾国之兵,大概也就三万多人,进攻楚国。吴军先坐船沿着淮河上溯,到了淮汭(今河南潢川西北),在这里下船登陆。在蔡、唐两国军队的指引下,迅速通过了大隧、直辕、冥阨三个险要的关口。这三个地方,都在今天河南信阳的南部,是桐柏山与大别山交会处的重要隘口。吴军一下子就穿插到了汉水的东岸,深入楚国腹地。
这是一个深远的战略迂回,就像一记右勾拳,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此前吴国与楚国争夺的地区,主要是现在安徽,还有河南的东南部一带,都在大别山以东。而大别山本身是难以穿越的,在当时可以说基本上是荒无人烟,这是一道天然屏障,让楚国人充满了安全感。楚国人习惯于在东部边境与吴国人来回拉锯争夺,他们从来没有想到,吴国人居然敢于从东北方绕过大别山,进攻楚国腹地,也就是今天的湖北一带。
兵贵神速。吴军宛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汉水东岸,让楚国人震惊不已。楚昭王急忙派令尹囊瓦率军防御。囊瓦的部队来到了汉水西岸,与吴军夹水对峙。楚国的左司马沈尹戌,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对囊瓦献计:“请您沿着汉水严防死守,密切关注敌军动向,不让他们过汉水。我到北方的方城外,调集那边所有的军队,抄吴军的后路,把他们停在淮河边的船只毁坏,然后再回头堵住大隧、直辕、冥阨三个险关。这样,吴军的退路就被我堵死了。然后您渡过汉水进攻吴军,我从他们后面再狠狠一击,我们两面夹攻,一定可以大败敌人。”
这是一条非常好的计策。针对吴军的战略大迂回,沈尹戌也想来一个战略大迂回。吴军的深远迂回,其实非常冒险,简直就是孤注一掷。它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后路容易被截断。如果断了后路,一旦在战场上遭到挫折,连回家都回不了,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沈尹戌的计划如果能够顺利实施,吴军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是,楚国内部的不团结,帮了吴国人一个大忙。沈尹戌和囊瓦约好之后,就出发去北方了。结果另外两个楚国将领又给囊瓦出了馊主意。一个是武城大夫,名叫黑,历史上叫他武城黑。他说:“吴国人的兵车纯用木头制成,而我们的兵车在表面还蒙了一层皮革。皮革要用胶筋才能固定在木头车体上,在南方这种潮湿阴雨的天气中很容易解散,很难持久。我们不如速战速决。”
另外一位将领叫作史皇,这个人讲的就更加不像话了。他说:“楚人恶子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左传•定公四年》)我们楚国的百姓都不喜欢令尹您,而爱戴左司马沈尹戌。如果这次左司马在淮河边捣毁了吴国的船只,堵住三个关口,再从吴军背后打过来,他就会独占打败吴军的功劳。您一定要速战!不然的话,您恐怕会不免于罪。
这句话很厉害,它刺中了囊瓦心中最敏感的神经。囊瓦本来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贪鄙之徒,在国内外的名声都很差。他非常害怕被沈尹戌抢走了自己的功劳,就听信了史皇的谗言,抛弃了与沈尹戌的约定,提前率军渡过了汉水,要单独与吴军决战。
柏举之战
这下子,正中吴军的下怀。吴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而楚军在本土作战,利于持久。本来沈尹戌要囊瓦率楚军主力依托汉水天险,阻滞吴军的行动,拖住他们,让他们逐渐疲惫,消耗他们的给养。如果囊瓦认真地执行这一战略,吴军是没有多少办法的,很可能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但是现在囊瓦率军东渡汉水,正好给了吴军进行战略决战,歼灭楚军主力的机会。
阖闾君臣采取了诱敌之计,主动后撤,囊瓦率军追击,从小别山一直追到了大别山下。吴军回头与楚军交战,打了三仗。囊瓦这才发现吴军战斗力非常强悍,自己根本无法取胜,就想撤军逃走。
柏举之战地图
这个时候,史皇又说了:“在国家安定的时候,您就想着执掌政事,控制权力。到了国家有难的时候,您就想要逃跑。还能够逃到哪里去?您一定要拼死作战,以前的那些罪责才能全部免除。”这次蔡国、唐国招引吴国一起入侵楚国,就是因为囊瓦扣留了这两个国家的国君,向他们敲诈勒索而引起的,可以说是囊瓦的贪婪直接造成了这两个属国的背叛。囊瓦执政以来,这样的罪行可以说是数不胜数。现在终于玩大发了,敌军打过来了,他想跑,史皇不让他跑。囊瓦无奈,只得纠集手下的全部军队,与吴军进行决战。十一月,双方主力碰面了。决战的地点叫作柏举(在今湖北麻城)。
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是个很勇猛的人,他向吴王建议:“楚国的囊瓦为官不仁,他的部下离心离德,没有人愿意拼死作战。我们派精锐部队先进攻囊瓦的直属部队,他们必定奔逃。然后我们的大军主力跟在后面全面进攻,一定可以打垮楚军。”但是阖闾不同意。
夫概坚信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他说:“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左传•定公四年》)有句话,叫作:臣下看到合于道义的事情,就去做,不必等待君主的命令。说的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这种情况。今天我去战死,我军必定可以进入楚国的国都。
就这样,夫概率领着自己的部下五千人率先攻击囊瓦所在的中军。果然,囊瓦身边的部队都没有愿意为他卖命的,迅速四散奔逃,把整个楚军阵营都搅得大乱。吴军趁机全军出击,大败楚军。
囊瓦控制不住军队,眼见兵败如山倒,就逃跑了。他不敢逃回国都,因为跑回去凶多吉少。当年城濮之战战败,楚军主帅子玉自杀。鄢陵之战战败,楚军主帅子反自杀。楚国人对于战败的统帅,是并不宽容的。而囊瓦本来就是个 货,平常作威作福,遇到外国入侵就一筹莫展,毫无指挥能力,还想争功,战争失败后又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贪生怕死。囊瓦不想被处死,也不想自杀,他就向北,逃亡到郑国去了。倒是那个史皇,带领囊瓦的近卫战车部队一直坚持作战,直到战死。史皇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前面进谗言,破坏了楚国的大战略,造成了柏举之战的惨败。但是他在生死关头,却又义正词严地制止囊瓦逃跑,自己也并不退缩,死在自己的战位上,以身殉国,显出了大丈夫的一面。所以人性真是很复杂的。
吴军一路追击楚军,追到清发水,这条河是涢水的支流,在今天湖北安陆。到这里,就追上了楚军。阖闾准备下令攻击。夫概对他说:“困兽犹斗,更何况是人呢?我们不要把敌人逼得太急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免不了一死,就会拼死战斗,那样就必然会打败我军。我们不如放他们过河,让先渡过河去的敌人知道可以逃脱,后面的人就会羡慕他们,就没有斗志,只想逃跑了。所以,等他们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再发动攻击。”阖闾接受了夫概的建议,半渡而击,果然又一次大败楚军。
楚军一路后撤,吴军一路紧追。楚军正在做饭的时候,吴军追到了,楚军扔下饭就逃跑。吴军吃了这些现成的饭,继续追击,又在雍澨(水名,在今湖北京山西南)打败了楚军。
再说楚国的左司马沈尹戌,他率领军队,直奔淮汭,要毁掉吴国人的船只,走到息,也就是现在河南的息县,听到了囊瓦在柏举战败的消息,就赶紧改变计划,率军从三关南下,想要挽救败局。在雍澨碰到了吴军,一番奋勇冲杀,击败了吴军。但是沈尹戌自己也受了伤。他曾经在吴国做过阖闾的大臣,现在不愿意做吴国的俘虏。看到吴军战斗力很强大,觉得自己可能会要战死,就问部下:“谁能够保护我的尸首,不让吴国人得到?”有一个地位很低的小臣,叫作吴句卑,说:“臣的地位低贱,可以做这件事吗?”沈尹戌感到有些惊奇,说:“我以前看走眼了,竟然没有重用你。你当然可以!”
沈尹戌又继续率军与吴军血战,身先士卒,三次都受伤。伤势太重,沈尹戌说:“我看来是不中用了。”没多久,就伤重而死。吴句卑把他的头割下来,用衣服包着,把他的身体埋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带着他的头逃走了。沈尹戌率领的这一支楚军也就失败了。
就这样,吴军连打五仗,连战连捷,一直打到了楚国首都—郢。楚昭王带着他的妹妹仓皇出逃。吴军追击,楚昭王派人用火烧大象的尾巴,让大象冲向吴军。吴军被巨大的大象冲散了队形,楚昭王乘机逃脱了。这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较早的一次把大象用于作战的例子。但是这还不算是象兵作为一个成熟的兵种参加作战,而是临时想的一个法子,更像是后来战国时候田单的火牛阵的那种打法。
吴军胜利地进入楚国的郢都。这时吴国人的另一面就表现出来了。吴国君臣占领了楚国君臣留下的宫室,他们抢劫府库财物,奸淫妇女,待在郢都,耽于享乐,不想走了。夫概和公子山甚至为了争夺囊瓦的府邸,差一点互相攻杀。吴国人的暴行激起了楚国人民极大的愤怒,而他们久留不归,又没有好好策划下一步的政治、军事行动,这就给了楚国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伍子胥本来是楚国人,当年他被迫出逃的时候,对他的好朋友申包胥说:“我一定会颠覆楚国,来为父兄报仇!”申包胥说:“你努力吧!你能够颠覆楚国,那我就一定能够复兴它!”现在楚国首都被占领,几乎处于灭亡的边缘,申包胥跑到秦国去,请求秦国出兵相救。秦哀公说:“请您先在馆舍里住下来,休息一下,容我们好好商量商量。”申包胥说:“我们的国君都躲避在草莽之中,还没有安身之处,下臣我如何敢安逸地休息?”于是就靠着庭院边的墙哭,一直哭了七天七夜,水米未进。眼看着他就要哭死了,秦哀公也深为感动,于是为他赋诗《无衣》,派兵救楚。这首诗就是《诗经•秦风•无衣》,非常有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年,公元前505年,秦国派两位将军子蒲、子虎率领战车五百乘救楚。而楚国各地的贵族也重新集结军队来反抗吴军的占领。秦军将领子蒲说:“我还不了解吴军作战的方法和风格。”就让楚国人先和吴国人作战,而他自己则率领秦军从稷地(在今河南桐柏)插过来,进行侧翼夹攻,在沂(在今河南正阳)这个地方大败了夫概。而另一支吴军也在军祥(今湖北随州西南)打败了楚军。在这一年的七月,楚昭王的哥哥公子结(字子期)率领楚军与子蒲率领的秦军一起灭亡了吴国的盟友唐国。
吴国各方面都由主动陷入了被动。这年春天,越国趁吴国国内空虚,进攻吴国。吴军主力都在楚国,被越国这一下偷袭,打得很狼狈。九月,夫概先回到吴国,自立为王。这个人从来就是我行我素,有反骨的。吴王阖闾听说国内有变,无心恋战,急忙率部分军队回国,迅速平定了内乱。夫概失败,反过来投奔楚国,楚国给了他一块封地堂溪(又作“棠溪”,在今河南遂平西北),称为堂溪氏。
吴国留在楚国的军队继续作战,在雍澨再次击败楚军,接着秦军又打败了吴军。吴军退到麇(在雍澨附近)这个地方,公子结率领楚军对他们发动火攻。吴军败退,在公婿之溪(在今湖北襄阳东)又遭到大败。吴王阖闾这才无奈地撤兵回国。这一次吴楚战争也才最终落下帷幕。
吴军入郢之战总结
这次以柏举之战为核心的吴楚大战,集中体现了春秋末期战争模式的巨大变化,具有极为重大的历史意义,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总结一下,有如下几个特点:
第一,作战时间长,规模大。
春秋前、中期的战争,一般一天之内就打完了。即使是规模最大的城濮之战、崤之战、邲之战、鞍之战、鄢陵之战,也都没有超过一天。鄢陵之战本来有可能在第二天继续打的,但是因为楚军主帅子反醉酒,楚共王丧失作战信心,带领楚军连夜撤退了。到了吴军入郢之战,就完全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了,前后延续时间长达一年,双方都调动了倾国之兵,并且都有盟国参战。作战的地域空前广大,纵横千里,楚国的大半地区都成了双方竞逐的舞台。
第二,作战方法复杂多样。
春秋前、中期的战争,作战的方法都很单一。最常见的模式就是,双方约定战地,约定时间,各占一方,战车相对冲锋,决一胜负。像崤之战那样的埋伏战,都是很罕见的。但是吴军入郢之战,有深远的迂回、主动的后撤、凶猛的进攻、连续的追击、两面夹攻、半渡而击、反复争夺。有平原作战,也有山地战、水上作战,还有火攻。有车战、步战,甚至还出动了大象,还利用舟船,进行了远程的战略投送。这么复杂的多元组合,简直就像一个万花筒,完全不同于以往车战的简单模式,开启了后世战争的全新模式。
第三,注重谋略。
春秋前、中期,还是遵循古老的军礼,讲究道义,讲究荣誉,讲究礼节,讲究程序,轻视谋略,鄙弃诈伪。但是注重实际、追求获胜的现实主义军事思想,已经在不断地发展。通过战争实践的验证,后一种新思想逐渐占了上风。到了吴、楚对抗时代,各种诡诈欺敌、示形动敌、诱敌深入、埋伏歼敌、避实击虚、攻其不备的作战方法已经是层出不穷了。
吴军入郢之战发生时,已经是《孙子兵法》诞生的时代了。《孙子兵法》里面有一句很著名的论断:“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计篇》)这就提出了全新的战争理论,总结了军事斗争追求战胜的最高目标,从正面肯定了奇谋诡计的作用。
在孙子直接参与主导的入郢之战中,他的这一套谋略思想得到了全面的发挥。吴国君臣对楚作战的时候,不再考虑是否合乎军礼、合乎传统,只要是能够战胜敌人,什么奇谋诡计都可以使用。所以,从战前数年就开始的战略骚扰、疲楚误楚;到正式侵入楚国时的避开正面,侧面迂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捣敌方腹心;再到柏举之战中的故意后撤,诱敌追击,再聚而歼之;再到清发水之战的半渡而击,无不表现出了高明的谋略。
而楚国这一边,沈尹戌的作战构想,切断吴军后路,然后两面夹击,也是非常厉害的战略。只可惜囊瓦是个蠢材,为了争功而破坏了约定,使得这一构想落空,最终导致楚国几乎亡国。
第四,兵种构成有新的变化,步兵开始崛起。
在吴国与楚国的战争中,车兵仍然是重要的兵种。因为两国都处于南方,水网纵横交错,所以又都先后发展出了比较强大的水军,当时叫作“舟师”。在这次入郢之战中,吴国的船只表现出了强大的机动运输能力。而南方与北方地理的另一个不同是,南方有很多山地、丘陵。要翻越高山密林,穿过各种复杂地形,战车往往力不从心。所以吴军中有很大一部分兵力是步兵,他们在复杂地形作战,有着战车所不能比拟的优势。
《吕氏春秋•简选》说:“吴阖庐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为前陈(阵)。与荆战,五战五胜,遂有郢。”这里说的“利趾者”,就是善于奔跑的人。吴王用他们做前锋,大破楚军。《墨子•非攻中》说:“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这里说,吴军全副武装,可以一直奔袭三百里才休息。这个数字或许有点夸张,但奔袭那么远,不可能是车兵,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所以必定是指步兵。这段话也是强调吴国步兵善于长途奔袭,体力很强,吃苦耐劳,不知疲倦。根据这两条记载,似乎吴军入郢之战取胜的关键,就在于这些精锐步兵,而车兵的作用,似乎要退居其次了。
十一 攻城勇士
战车兵虽然是春秋时代军队的主力,却也不是万能的。战车的使用,受到许多客观条件的限制。除去地形复杂地区的野战,还有一种很重要、很常见,但是战车也不太帮得上忙的作战模式,那就是城池攻防战。这一章,我们就来说说春秋时代那些攻城守城的故事。
暗箭难防
读过一些古文名篇的读者都知道,《左传》一开头,就有一个著名的“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郑庄公在平定了弟弟共叔段的叛乱之后,把他的母亲隔离软禁起来,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左传•隐公元年》)不到黄泉下,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后来郑庄公又后悔了,但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是一个叫作颍考叔的人,给他出了个主意,在地下打了个隧道,让地下水流出来,母子二人在隧道里相见,重新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