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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长征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9

通过这件事,我们知道颍考叔是一个非常聪明智慧的人。但是许多人不知道的是,他还是一个非常英勇的战士。

十年以后,公元前712年,郑庄公决定讨伐许国。他在祖庙前举行仪式,向军队分发武器。当时还是春秋早期,诸侯国并没有大规模的常备军,平常武器都藏在国家的武库里,有军事行动的时候才颁发给临时召集起来的军队。现在发武器了,当然也包括兵车。公孙阏和颍考叔两个人,都看上了同一辆兵车,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相让。这兵车刚刚从武库里拉出来,还没有套上马,颍考叔却已经不耐烦和公孙阏继续纠缠下去,干脆拽着车辕就跑。公孙阏气坏了,顺手从兵器堆里拔出一支长戟,在后面猛追。

一般来说,这种比赛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车那么重,戟那么轻,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拖着戟的公孙阏追上拖着车的颍考叔,那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情。更何况当时广场上挤满了人,颍考叔怎么跑得掉?然而,这位颍考叔不是一般人,他体力超强,爆发力惊人。只见他拖着车一路狂奔,一直跑到了大街上。到了这么宽阔的地方,公孙阏就更加追不上了。他恨恨地停下来,望着颍考叔绝尘而去的背影说:“你等着!”

郑国大军与鲁国、齐国军队会合,一起包围了许国国都(今河南许昌东)。士兵们一拥而上,攀登城墙。英勇无敌的颍考叔,又冲在最前面。只见他举着郑庄公的大旗“蝥弧”,率先登上城墙。但是,那个抢车失败、怀恨在心的公孙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无法忍受颍考叔又一次抢尽了风头。他站在城下,一箭向颍考叔背后射去。颍考叔身躯一震,从城上跌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蝥弧”大旗也跟着飘落。

颍考叔就这样死了。另一位郑国大夫,叫作瑕叔盈的,又捡起“蝥弧”大旗,登上了城墙。他向四周挥动旗帜,大声呼喊:“国君登城了!”郑军士气大振,欢呼着,形成一道攻城的巨浪,全部登上了城墙。

郑国征服了许国,获得大胜。但是第一个登城的功臣颍考叔,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死,引发了众人的愤怒。当时看见这个场景的人很多,知道凶手是公孙阏的人也很多。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难以追查的。郑庄公当然也知道是谁干的,可是公孙阏是他非常宠幸的人,所以他佯装不知,不愿惩罚公孙阏。为了平息众怒,郑庄公派军士们拿出猪、犬、鸡等各种动物做牺牲,来诅咒那个射死颍考叔的人,把这件事草草遮掩过去。

郑庄公这样做,对颍考叔非常不公平。按道理来说,颍考叔曾经帮郑庄公解决了难以与母亲和好的问题,这回又第一个登城,可以说是忠诚、智慧,而又勇敢,为郑庄公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郑庄公为了袒护公孙阏,就没有给颍考叔主持公道,真是让人寒心。这种处理方式,自然不能让人心服,一时舆论对郑庄公十分不利,使他的威信大为下降。只可惜颍考叔智勇双全,英雄一世,却遭人暗算,死得不明不白,让人痛惜感慨。

有力如虎

这次郑国伐许攻城,用的是爬城墙的办法,用当时的话来说,叫作“蚁附”,就是士兵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城墙上,向上爬。把士兵比作蚂蚁,非常形象。一般来说,城墙这样的坚固工事,对于防守一方来说是非常有利的。而对于攻城的一方来说则是噩梦,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还不一定能够攻克。兵圣孙武就很不喜欢这种强攻的办法,他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孙子兵法•谋攻》)攻城被他看作最下策,是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采取的战术。孙子接着说:“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孙子兵法•谋攻》)将领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而下令士卒蚁附攻城,结果造成士卒死亡三分之一,城却没有攻下来,这就是攻城带来的灾祸。

但是,攻城作战是无法完全避免的,真到了要攻城的时候,硬着头皮也得上。一座城,最重要的地方,也最脆弱的地方,就是它的城门。如果能够打通城门,大军就可以直接冲进去,城墙的拦阻作用就基本上丧失了,城就很难再守住。所以攻城最常见的方式,就是集中兵力攻打城门。要打通城门,有两个方法,一个就是直接把门撞开或烧毁,另一个就是爬上城墙,然后下去,从里面把城门打开。而防守的一方,也要重点防守城门,加固、加厚这里的城墙,设置各种防御设施,加强这里的兵力。城门是双方争夺的焦点,春秋时代有许多这样的战例。

公元前563年,晋国率领诸侯军队进攻小国偪(fù)阳(今江苏邳州西北),鲁国军队也参加了。偪阳是个很小的地方,其抵抗却出人意料地顽强,诸侯联军围攻了很多天也没有攻下。这一天,偪阳人突然主动打开了城门,诸侯的军队乘机从门洞里冲进去。没想到这是偪阳人的一个圈套,他们突然放下了悬门。这个悬门,后世通俗的说法叫作千斤闸,就是一块很厚重的木头门、平常悬在城门洞的里面,关键时候把它落下来,用来挡住敌人。

现在诸侯军队的一部分人已经冲进了城,偪阳人突然放下了悬门,就是想要把诸侯军队隔断,让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这样他们就可以集中兵力,把已经冲进城的小部分诸侯军队消灭。正在这危急的时刻,突然跳出来一名大汉,用双手托举住悬门,让那些冲进城的人赶紧从门底下又撤了回去。

这位力大无穷的勇士,就是当时鲁国的郰(zōu)邑大夫,名叫孔纥,字叔梁,所以又叫叔梁纥,他有一个更加重要的身份,就是大圣人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鲁国著名的大力士,武艺非常好,多次在战争中有出色表现。后来孔子也遗传了他的优秀基因,长得高大魁梧。

除了叔梁纥,鲁国还有另外一位勇将,叫作狄虒(sī)弥。他把载重用的大车的轮子拆了下来,蒙上皮甲,就成了一面庞大的盾牌。他用左手举着这面大盾,右手执着戟,带着一队一百来人的士兵攻城。这么大的盾牌,是很重的;而长戟有3米多长,本来应该是两手握持才能作战的,分量也不轻。但是现在狄虒弥左手大盾,右手长戟,还能够长期坚持作战,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

鲁国大夫孟献子(仲孙蔑)有一个地位很低的家臣,叫作秦堇父,他拉着一辆辎重车来战场运送东西。辎重车,因为是用来运输的,上面装载了很多的军需品,非常沉重,一般都是用马、牛这样的牲畜来牵引,而秦堇父居然以自己一人之力拖着它长途运送,这真可以说是力大无穷了。

叔梁纥、狄虒弥、秦堇父这三个人,都是鲁国的大力士。看到他们出色的表现,孟献子不禁赞美道:“《诗》里有一句话,叫作‘有力如虎’,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啊!”

秦堇父不仅力气大,而且也非常勇敢。偪阳人故意从城墙上悬挂下一根长布条。秦堇父就抓住这根布条往上攀登。已经爬上去了,到了城堞,也就是垛口,偪阳人突然把布条砍断,秦堇父重重地摔到地上,晕了过去。等到他醒过来,偪阳人又把长布条放下来了。这就像姜太公钓鱼一样,明明白白告诉你,愿者上钩。我就逗你玩呢,你还敢来吗?

要是换作我们一般人,吃了个亏,得了个教训,肯定不会再爬这根布条了。上去了肯定没个好啊。没想到,秦堇父不是一般人,他就敢再来一次。于是又顺着布条爬上去了。刚刚爬到城堞,上面的人手一挥,又把布条砍断了,秦堇父又摔晕过去了。

秦堇父迷迷瞪瞪醒过来,一看,上面那根布条又垂下来了。还爬不爬?爬呀!秦堇父摇摇晃晃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拍拍身上的灰,抓住布条又爬上去了。结果再次重演,又给摔下来了。

就这样,秦堇父不屈不挠,每次摔晕过去,一醒来就又继续爬。上面的偪阳人都惊了。这是个什么人哪?这还是人吗?怎么摔也摔不死,还那么轴,一息尚存,就往上爬,百折不回。偪阳人就说:“下面那位爷啊,你太勇猛了,太顽强了,厉害厉害!我等佩服,玩不过你。不玩了!不玩了!”于是就收起了长布条。

秦堇父的英勇行为,不但赢得了偪阳守军的尊敬,也被城下所有的诸侯军队看在眼里,大家都深感震撼。秦堇父把偪阳人割断的布条系在腰间,作为腰带,得意洋洋地在军中来回巡行了三天,夸耀他的勇敢。

秦堇父本来只是孟氏的一个地位非常低下的家臣,要干体力活儿,拖着辎重车运东西。但是他这次的表现非常亮眼,引起了他的主人孟献子的注意。在这次战役结束以后,鲁国军队回国,孟献子就提拔秦堇父做了自己的车右。这也可谓是知人善任了。

偪阳一座小小的城池,很顽强地抵抗了一个月,最终还是被强大的诸侯联军攻下来了。诸侯军队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到最后总攻的那几天,晋国的两位主要将领荀偃、士匄都亲自带兵上阵,冒着雨点般的箭只和石块向上攻击。这两个人都是晋国的卿,地位非常高,他们亲自攻城,这是很少见的。但是他们还并不是参加过攻城战斗的人里面地位最高的。在春秋时代,还曾经有国君亲自攻城,他就是吴王诸樊。

公元前548年,十二月,吴王诸樊率军攻打楚国的附庸国巢国,进攻它国都的城门。巢国的牛臣说:“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我们打开城门,他就会亲自冲击城门。我们乘机用箭射他,一定能射死。这位吴王死了,我们的边境上就可以稍稍安定一些了。

巢国人听从了牛臣的意见,于是故意打开城门。吴王诸樊一看,觉得机会来了,果然亲自带头冲进城门。牛臣躲在短墙后用箭射诸樊,把他射死了。吴王诸樊就成为春秋时代死于战阵的身份最高的人。他确实很勇敢,但是这种勇敢是蛮勇,匹夫之勇,不算大智大勇,对于一个国君来说,是不可取的。国君更重要的任务是指挥全局,他这么一死,不光这次作战失败,整个吴国的士气都大受打击,国家的根本都会动摇,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气来。

必娶高国

公元前501年,齐景公攻打晋国的夷仪(今河北邢台西)。齐国有个大夫,叫作敝无存。他此时还很年轻,还没有结婚。他的父亲想要为他娶妻,给他说好了一门亲事,他却推辞了,将那位女子让给了自己的弟弟。他参加了这次齐国攻打晋国的战争,说:“这次打仗我如果不死的话,回来以后,一定要娶高氏、国氏的女儿。”高氏、国氏是齐国地位最显赫的家族,长期执掌国政。敝无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自信这次一定会获得战功,提高地位,回来后就可以娶到卿相的女儿。

齐军到了夷仪城下,敝无存率先登上城墙,下了城之后,又想从里面打通城门出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成功,最终战死在城门的檐沟之下。

另外一个齐国人,名叫东郭书,也很勇猛,抢先登城。还有一个人,叫作犁弥,又叫王猛,也跟着东郭书上了城墙。他对东郭书说:“你先向左边打,我向右边打,让后面的人也能够有机会爬上来。等大家都上来了,我们再冲下城去,从里面打开城门。”

东郭书这个人很实诚,他听王猛说得有道理,就向左边打过去。但是王猛这个人却很鸡贼,找了个机会,自己就先下了城墙,打开了城门。城外的齐军一拥而入,攻占了夷仪。

战后,东郭书和王猛坐在一起休息。这两个人虽然并肩战斗,但是互相之间并不认识。王猛就说:“这次攻城,是我先登城的。”东郭书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这些勇士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不就是追求那个荣誉吗?本来东郭书是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而王猛骗了东郭书,没有遵守约定,抢先下城去打开了城门。东郭书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看到王猛又公然要抢自己先登的首功,那就再也忍不住了,于是站起来,就开始整理自己的皮甲,说:“打仗的时候你就让我为难,现在又让我为难。那我们两个就较量一下吧!”

王猛一看东郭书较真了,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他,于是就改口,笑着说:“吾从子,如骖之有靳。”(《左传•定公九年》)我跟随您,就像骖马跟随服马一样。就这样,王猛认 了。

战后,齐景公赏赐王猛,王猛不再像开始那样争功,反而推辞说:“有一个先登的人,臣跟随在他的后面。这个人我不认识,只记得他包着白色头巾,穿着狸皮斗篷。”齐景公让他去看东郭书,王猛一看,说:“就是这个人。我把赏赐让给您。”于是齐景公就赏赐东郭书。东郭书要的就是这个荣誉,要的就是这句话,现在王猛当众承认了自己先登的功劳,自己得了面子,也就满足了,于是也谦让说:“王猛是客卿,还是赏赐他吧。”于是齐景公尊重东郭书的意见,最终把先登的赏赐给了王猛。

对于那位先登而战死的敝无存,齐景公也没有忘记,他对夷仪城里的居民说:“找到敝无存尸体的,赏赐给他五户,并且免除赋役。”于是就有人献出了敝无存的尸体。齐景公亲自三次为尸体穿衣服,用犀牛皮蒙盖的轩车和直柄的车盖为他殉葬,并先把他的灵柩送回国内。齐景公让拉灵车的人跪着拉车,率领全军哭着送葬,还亲自推了灵车三次。敝无存虽然不幸战死,没有活着娶到高、国二氏的女子为妻,但是死后享受到的礼遇级别比做卿相的女婿还要更高,可谓极尽哀荣了。由此可见,当时的社会风气,对于在战场上英勇作战的人,是非常尊崇的,有一种尚武的精神。

六钧弓

另一方面,防守的一方,也并不只是坐守城池,被动地等待对方来进攻,他们也经常主动出击,以积极的行动来打破对方的围困。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公元前503—前502年的鲁国侵齐之战。

公元前503年,鲁定公率领军队侵入齐国,围攻阳州(在今山东东平)。鲁国有一个著名的将领,叫作颜高,他的力气很大,所以他的弓也特别硬,需要六钧的力气才能拉开。一钧,就是三十斤。我们的成语“千钧一发”,就是说千钧,也就是三万斤的重量,都悬在一根头发丝上,形容万分危急。还有“雷霆万钧”,也是形容力量之大。那么六钧也就是一百八十斤。要一百八十斤的力气才能拉开这个弓。不过先秦时候的一斤,只相当于现在的半斤多一点,250 多克。所以那时的一百八十斤,也就相当于现在的九十多斤。这也是很不小的分量了。

鲁军攻打阳州城门,一时没有攻下。将士们就在城下,排列着坐在一块儿休息、闲聊。大家就说起颜高的弓有六钧的分量,远远超出正常水平,于是大家都很好奇,就向颜高讨来这张六钧的硬弓,互相传着看。你摸一摸,我试一试,一片赞叹之声。

鲁国人在城下这么一玩弓,城上守城的齐国人就看出破绽来了。他们发现鲁国人现在很松懈,完全没把我们齐国人当回事儿啊。你们当打仗是过家家呢?那好,我们就趁着你们松懈的时候,出去突袭你们一下。所以阳州城的齐国人就突然出城袭击鲁国军队。

鲁国人都还坐在地上,嘻嘻哈哈玩赏那张硬弓呢,哪想到齐国人有胆出来搞偷袭,一下子就乱了阵脚。神箭手颜高也着急了。他的六钧弓被大家一传一传,现在不知道传到谁的手里了,不知道哪儿去了。射手没有弓怎么玩儿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可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啊,颜高一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随手就抢了身边一个人的弓来迎战。他把弓这么一拉,嗨,这弓力气咋这么弱,随随便便就拉开了,这也算是弓吗?这简直是个小玩具嘛!

说时迟那时快,齐国人已经冲到眼前了。齐国也有一个勇将,叫作籍丘子鉏的,挥着戈就冲上来了。颜高手里没有近战兵器,拿着一把弓,箭还没搭好呢,籍丘子鉏一挥戈,就把他和另外一个人都打倒了。

颜高此时已经受了重伤,但是他倒在地上,仍然把箭搭上了,一箭射中了籍丘子鉏的脸颊,籍丘子鉏当场就死了。这可真是千钧一发啊。两军对战,狭路相逢,生死就在一瞬间。颜高能够在受伤的情况下,在躺倒在地的不方便的姿势下,还能够保持头脑冷静,迅速做出反应,准确射击,消灭强敌,这充分表现了他高超的武艺和优秀的心理素质。

在这次战斗中,鲁国另外还有一位勇士,也姓颜,叫作颜息,他也会射箭。他射中了一个齐国人的眉骨,回去以后说:“我无勇,吾志其目也。”(《左传•定公八年》)唉,我的技术不高啊,我本来想射他的眼睛,却射中了眉骨。哎呀呀,我真笨啊!

这个人,表面上是说自己不行,实际上是绕着弯儿地夸自己。眼睛和眉毛之间,不就一两个厘米吗?你隔着那么远射一个人,就这么点误差,那真是神箭手啊。你至于这么自我批评吗?我们上学的时候,班上总是有那种人,明明是学霸,学习成绩特别好,却偏偏要在同学们面前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自己这次没考好啊,才考了99.5分,简直是太不应该了!唉,那个标点符号我咋就写错了呢?回去肯定要被老爸老妈骂死啊。颜息要是活在今天,肯定就是这种喜欢显摆的学霸。这种人古代就有,从来就有,不稀奇。

阳州齐军凶猛反击,鲁军抵挡不住,被迫撤走。

公元前502年,鲁定公再一次入侵齐国,这一次进攻的是廪丘(今山东鄄城东北)。这个城比较大,有内外两层城墙。鲁军于是用冲车去进攻外城。冲车,也就是攻城车,鲁国人用这车去撞外城的城墙。城里的守军就想办法,把这个冲车点着了。具体用的什么办法,是射火箭、扔火把还是扔油瓶,还是什么别的办法,史书上没有说。这个冲车着火之后,鲁国士兵把身上穿的麻布短衣脱下来,用水打湿,扑打火苗,奋力救火,终于把冲车保住了,然后用冲车继续撞墙,最终把外城撞塌了。

当时的城墙都是夯土的,还没有后来常见的那种外包砖,所以不够坚固,更加容易被冲车破坏。鲁国人用冲车撞开了口子,就冲进了城去。齐国守军也很英勇,组织反突击,把鲁国人从城里赶了出来,并且继续追击,追到城外,打得鲁军四散奔逃。

齐军这两次反攻,都是守城军队反击成功的范例。当然,也有反击失败的例子。

公元前500年,晋国的赵鞅率军围攻卫国的首都(今河南濮阳),他手下的一个将领邯郸午率领七十名步兵攻打西门。卫国人打开门冲出来,双方就在门洞中展开激战。邯郸午亲手杀了几个卫国的士兵,卫军反击失败,被迫退回城中。另外一个晋国大夫涉佗对邯郸午说:“您确实很勇敢。但是如果我去的话,卫国人必然连城门都不敢开。”

于是涉佗也带了七十名步兵,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分就来到城门前。他们在城门下分左右站立成两排,就像树木一样,一动不动。卫国人看见下面这些晋国步兵虽然人数少,但是纪律严明,而且透出一股杀气,果真不敢再开门出来与他们作战。一直等到中午,涉佗看见卫国人始终不开门,才带着部下撤回军营。

涉佗以自己的军威震慑住了卫国人,实现了他对邯郸午夸下的海口。但是,其实这并非完全是涉佗的功劳,他也是借了邯郸午前一天的战功的威势。如果没有邯郸午在前一天血战城门洞,打击了卫国人的士气,而是由涉佗的部队首先去打第一波,恐怕士气正旺的卫国人也照样会开城出战。涉佗自己的部队确实很强,所以我们不能说他是狐假虎威,但他也确实是巧妙地利用了邯郸午前一天的作战成果,来为自己的勇敢加成,这是有些狡猾的。

十二 步兵复兴

早期步兵:绝对主力

在这一章的开头,我想请问各位读者一个问题:人类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兵种是什么?当然是步兵。当我们的祖先挥舞着最原始的兵器,石块、木棒、简陋的长矛,像对付猎物那样对付敌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步兵了。要在那很久之后,他们才学会驯化马匹,制作更精良的武器、装具、车辆和配件,发展出车兵、骑兵等新的兵种。

在很长的时间里,步兵都是军队的主体,车兵这样的高技术兵种,非常昂贵,需要大量财力物力的投入,所以最先只能由极少数的上层贵族来担任,不能成为军队主力。随着国家财力的增强和技术的发展,战车的战斗力加强,制造成本也降低了,规模才渐渐大起来。

在公元前11世纪的“武王伐纣”战争中,周军已经有了规模可观的战车部队,但步兵仍然是最主要的力量。据《史记•周本纪》记载,牧野之战周军的兵力是“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尚书•牧誓》里记载了周武王誓师时的训话:“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就是要战士们注意保持队形,前进不超过六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顿一下行列。击打不超过四、五、六、七下,也必须停下来,整顿一下行列。从这些训词可见,当时周军作战的主力仍然是步兵。

当时步兵的主要武器是戈。与我们许多人印象中的不一样,戈的柄比较短,是单手使用的。根据考古学者的研究,商代的戈柄大概70~100厘米长,这个长度只能单手使用。而东周的戈柄增长了一些,全长110~160厘米,以150厘米左右最多。这个长度,勉强可以双手使用了,但是应该主要还是单手使用,是为了能够在更远的距离上打击对方。当时男性的平均身高在160厘米左右,所以150厘米左右的手柄,是他们单手挥戈能够操作的上限。在商代的金文图像中,有不少描绘了当时的战士单手执戈的形象。大家可以看看,在有的图像中,战士的左手还拿着一面盾牌。这些图像无意间为后世的研究者传递了非常重要的信息,让我们得以了解当时步兵的装备和基本战斗动作,也可以了解戈的长度与人体身高的大致比例。

镶嵌龙纹铜柲玉戈,传河南安阳出土,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商代晚期。

郑国步兵:独立作战

到了周代,战车得到进一步发展,地位越来越重要。到了春秋时期,战车兵成了军队的主角,而步兵则降到从属的位置。步兵有两种组织形式,一种是作为车兵的附属兵种,配合车兵作战。最初一乘兵车配甲士10 人、徒兵20 人,共30 人,春秋中晚期逐渐发展到一乘兵车配甲士3 人、步卒72 人,共75 人。另外一种,就是独立遂行作战任务的纯粹步兵。

在中原各国中,郑国、晋国的步兵是比较发达的。早在春秋初期,郑庄公手里就有独立建制的“徒兵”,也就是步兵。公元前719年,宋、陈、蔡、卫等诸侯联军讨伐郑国,《左传•隐公四年》记载说:“诸侯之师败郑徒兵,取其禾而还。”在这次战斗中,郑国步兵就是作为独立建制的部队参战的,虽然寡不敌众,被诸侯联军击败,但仍然表现出了它的战术价值。

公元前707年,在繻葛之战中,郑国军队摆出“鱼丽之阵”,大败周桓王率领的联军。在郑国的“鱼丽之阵”中,中军的步兵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与车兵一起,顶住了周王中军的车兵部队的进攻,为最后从两翼包抄、击溃周军奠定了基础。不过,在繻葛之战中,步兵并不是独立发挥作用,而是作为车兵的附属部队来作战的。

公元前572年,晋国的韩厥、荀偃率领诸侯联军讨伐郑国,攻入了郑国首都的外城,并在洧水边击败了郑国的徒兵。

公元前522年,郑国新任的执政大臣游吉派步兵去萑苻泽,攻打聚集在那里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掉了。这是郑国用步兵的又一个例子。萑苻泽,是湖泊沼泽地带,战车无法通行,所以游吉派了步兵去作战。这也说明步兵在适应各种不同地形方面,比车兵是有着很大优势的。

直内戈,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商代晚期。

鸟形曲内戈,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商代晚期。

双头蜈蚣纹戈,出土于陕西城固五郎庙,商代晚期。

镶嵌兽面纹戈,上海博物馆藏,商代晚期。

从上述几个例子我们可以知道,在整个春秋时期,郑国的步兵都是受到统治者重视的,可以像其他国家一样,配属于战车,也可以单独编组,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

虽然郑国有比较独立的步兵,但是作为一个中原国家,它仍然是以车兵为主力的。而且郑国的战车兵还曾经遭到过对方步兵的严重威胁。当时在河南、山西、河北一带,有许多戎狄部落,他们技术比较落后,无法制作精良的战车,所以打起仗来都是步兵。戎狄的步兵与中原的车兵之间,爆发了多次战争。

公元前714年,北戎侵犯郑国,郑庄公率军抵御。他忧心忡忡地说:“彼徒我车,惧其侵轶我也。”(《左传•隐公九年》)这里的“侵”,指的是逼近战车,进行近战;“轶”,指的是从后往前超越。郑庄公这句话是说:北戎都是步兵,而我们都是车兵,我害怕他们会冲到车旁近战,来侵犯我们,尤其是从后面来攻击我们。

这句话,其实对于我们了解当时步兵对抗车兵的战术有很大的帮助。我们知道,在正面对抗的时候,车兵对于步兵是有着压倒性的优势的,纯粹的步兵阵,很难抵抗车阵的冲击。那么,要战胜车兵,步兵就得想别的办法。

战车的特点是,正面强,背面弱;远战强,近战弱。它在正面有强大的冲击力,车左精准的弓箭射击具有很强的杀伤力,车右用长达数米的矛、戟击刺,也很有威力。但是如果对方能够进入战车的一两米距离之内,贴身肉搏,战车上的弓箭和长柄兵器就都很难发挥作用了,车右也只得用短柄的戈来对付,在激烈的混战中,优势并不明显了。

战车还有一个巨大的弱点,就是比较笨重,很难小角度转圈,对于后背的攻击,应付起来比较困难。所以当时要俘虏对方兵车上的人,一般都是从后方跳上对方的车去抓捕。对方在车上回过身来进行搏斗,终究是不太方便的。战车冲击步兵军阵时,只要对方抵抗,战车受到阻挡,速度必然下降,这就给了步兵欺身近战的机会。而在近战中,从正后方向前攻击,是令战车兵最难受的。

在郑庄公表达了自己的担心之后,他的儿子公子突献计说:“我们派一些勇敢而不刚毅的士兵,和敌人一接触就赶紧后撤。然后您设下三重伏兵等待敌人。戎人轻率而不整饬,贪婪而不团结,打胜了就各不相让,争相夺取战利品,打败了又各自逃跑,不互相救助。排在前列的人看见有财物和俘虏,就会一直前进争抢,遇到我们的伏兵,必然快速奔逃。而后面的人又不去救援,敌兵就没有后继的援兵了。这样,我们就可以获得胜利,免除忧患。”

郑庄公采纳了公子突的建议,依计而行。戎人果然上当,冲在前面的部队,碰到了郑国的伏兵,就转头奔逃。郑国将领祝聃率部追击,把戎人的军队从中间截成几段,然后前后夹击,将这批戎人全部消灭。戎人的后续部队看到前锋的悲惨下场,不由得心惊胆战,无心抵抗,总体崩溃,四散奔逃。郑国人继续追击,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这个战例告诉我们,虽然步兵面对车兵并不是没有取胜的机会,但是整体上来说还是处于劣势的。另外,一支军队,无论是什么兵种,严格的纪律都是必不可少的。像戎人这样的乌合之众,是很容易被对方发现破绽而吃败仗的。

晋国步兵:毁车以为行

除了郑国,晋国的步兵也很发达,甚至发展得更好。晋国周边存在着许多戎狄部落,双方长期处于冲突状态。晋国起家的地方,在今天山西南部一带,而山西地形多山,戎狄大多住在山里,在战争中以步兵为主,也很适应山地的地形。当戎狄要到平原、河谷地带去侵袭晋国时,会碰到晋国的战车部队,很难讨好。但如果戎狄在山地中活动的话,晋国强大的战车兵也很难进入蜿蜒崎岖的山地道路,更加无法正面展开。所以,晋国的对策,就是也成立独立的步兵部队,以步兵对步兵。

晋国以车兵为核心的主力正规部队,叫作“军”;而独立的步兵部队,叫作“行”。行的地位低于军。在春秋前期的晋献公时代,就已经有了两行,也就是左行和右行。公元前632年,在刚刚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之后,晋文公又增加了一个中行,使晋国步兵部队达到三行之多。增设中行,也是为了抵御狄人的入侵。

此后晋国的军制又经过多次改变,也曾经把三行的步兵改为新增军的车兵,但是晋国对步兵在山地作战中的优势,是一直有着很清楚的认识的。

公元前541年,山戎的一支—无终国,会合了许多狄人的部落,组成联军与晋国对抗。晋国的荀吴率军在太原与他们作战。晋国将领魏舒说:“彼徒我车,所遇又阨,以什共车,必克。困诸阨,又克。请皆卒,自我始。”(《左传•昭公元年》)这里再一次强调了当年郑庄公“彼徒我车”的话,说明此时晋国面对的戎狄仍然是以步兵为主的。魏舒的意思是说:对方是步兵,我方是车兵,而相遇的地方又险要狭隘,不利于车兵行动和展开。我们不如把十个步兵当一辆战车来用,一定可以打败敌人。把敌人困于险隘之地,又可以再一次打败他们。请将战车兵全部改为步兵,从我的部队开始。

虎鹰搏击透雕带銎戈,出土自山西太原晋国赵卿墓,春秋晚期。

魏舒于是就把自己的直属部队都改为步兵。因为这是他出的主意,他得自己带头做。当时车兵地位高,很骄傲,看不起步兵,而且许多贵族也习惯了车战,不愿意从战车上下来进行步战。魏舒的这种改革举措,是因地制宜而想出来的制胜之法,非常大胆,思想很开放,很超前,但是许多守旧的人一下子接受不了。主帅荀吴有一个宠幸的人,不愿意下车加入步兵行列,公开对抗军令。魏舒于是将他斩首示众,荀吴也并没有对此表示不满。这样,晋军就统一了思想,接受了命令,战车兵全部改为步兵。《左传•昭公元年》记载说:“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这里的“毁”并不是把兵车毁坏的意思,而是指打破原有车兵的编制,把车兵改编为步兵。每一乘战车是三个甲士,五乘就是十五人,现在把他们按照步兵编制,编成三个伍,每伍也就是五个人。

魏舒又建议将晋军编为五阵,《左传•昭公元年》这样记载:“为五陈(阵)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这里的两、伍、专、参、偏五种阵形,到底各有多少兵力,内部如何排列,我们已经很难弄清楚了。可以肯定的是,这五阵都是步兵阵形,而不是车兵阵形。大概是设了一个埋伏圈,前面是两,后面是伍,右角是专,左角是参,互相之间离得比较远,这就把中间空出来了。然后用偏阵做前拒,引诱戎狄军队。

狄人看见晋军这个奇怪的阵形,都感到很纳闷。怎么晋国人都不乘车了?而且还分散得这么远,东一坨、西一块的,这是搞什么?晋国人到底还会不会打仗?晋军的偏阵与他们一接触,就佯装败退。狄人于是哄笑起来,大摇大摆地追过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五阵的中间,钻进了圈套。趁着他们大意,晋军的五阵来了一个向心突击,迅速向他们冲去。结果戎狄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列好阵势,晋军就已经冲到了,把他们打得大败。

这次胜利,就是因为采纳了魏舒的建议,因地制宜,“毁车以为行”,临时把车兵改成了步兵,打破了一直以来尊崇车兵、轻视步兵的观念,开始重视步兵,提高了它的地位。这是春秋步兵发展史上的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此后,晋国的步兵有了很大的发展,不仅仅是在与戎狄的作战中,在与中原国家的作战中也有亮眼的表现。公元前493年,在晋国和郑国的铁之战中,郑国人突入晋国中军,击伤了晋军统帅赵鞅,还把他车上用来指挥的蜂旗抢走了。当天晚上,公孙尨率领五百名步兵突袭郑军的兵营,把赵鞅的蜂旗夺了回来。

在这个战例中,步兵被用于夜战突袭。战车兵无法用于夜战,因为在晚上看不清地面,战车无法安全行驶,更无法布阵和做各种复杂的战术动作。但是步兵就不同了,步兵在暗夜也可以在复杂地形运动,而暗夜更加增加了他们的隐蔽性,这是步兵胜过车兵的又一个方面。步兵夜袭的战例在春秋后期不少,鲁国在这方面表现得比较突出。我们后文再介绍。

宋国内乱:铜剑峥嵘

在春秋时代,剑只是护身用的短兵器,并不是主战兵器,因为它存在许多缺点。青铜比较脆,所以剑不能做得太长,主要用于向前突刺,而不是向下劈砍,因为太剧烈的碰撞容易使它折断。但是在《左传》中,却记录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用剑取得胜利的战例。

春秋后期,宋元公不讲信义,又有很多私心,而且厌恶权臣华氏、向氏,双方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张,华、向二氏害怕被灭族,为了自保,最终举兵反叛。公元前521年,双方武装斗争达到高潮。华氏的重要成员之一华登,此前逃亡到吴国,于十月带着吴国军队回来救华氏。齐国大夫乌枝鸣率领军队帮助宋国进行防守,在宋国大夫厨人濮的建议下,趁着吴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十七日,齐、宋联军在鸿口(今河南虞城西北)打败吴军,俘获了其两名将领公子苦雂(qín)、偃州员。但是华登率领其余军队打败了宋军。

经过这两次战斗,华登的军队在人数上仍然占据很大的优势。宋元公激励士卒,准备与华氏决战。该采取什么具体战术呢?《左传•昭公二十一年》有这样一段记载:

吉日壬午剑的正背面,通长55厘米,出土于山西浑源李峪村,春秋晚期。

嵌绿松石柄短剑,通长30.5厘米,出土于河北怀来大古城,春秋晚期。

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兵多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

这段话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齐国的乌枝鸣说:“我们使用少量的兵力作战,要想取得胜利,最好是一起拼命。而一起拼命,最好是撤去守备。敌军众多,请让我们都用剑和他们作战。”宋元公采纳了他的建议。华氏被打败,宋军、齐军又追了上去。

这段话不太好理解。为什么“去备”和“用剑”就可以击败人数占优的敌军呢?如前所述,当时青铜剑长度比较短,并不好用,一般只是用来护身,并不是主要武器。如果双方是以车战为主的话,那剑基本是用不上的,在车上根本就够不着敌人。正面作战中如果大家都用剑,那么只有可能是步战。考虑到对手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吴军,可能步兵比较多,则更加可以印证我们的推测,这场战斗应该是一场步战。

双豹首短剑,长28.5厘米,出土于河北宣化小白阳,春秋晚期。

双虎首短剑,长30厘米,出土于河北怀来甘子堡,春秋晚期。

但是,宋元公军队都用剑,为什么就可以在步战中取得优势呢?对手用的是什么兵器?如果用的是长杆的矛、戟,则用剑的一方毫无优势可言,在还没有靠近敌人身体的时候就会被大量杀伤。如果对方用的是步兵传统的短柄戈和盾,用剑倒是可以与之一搏。

我们再来看看“去备”二字。杜预《春秋左传集解》认为“备”指的是长兵器。那么,“去备”就是指不用长杆兵器。但是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不同意这个意见,认为“去备”是指撤去守备,以麻痹对手。按照杨先生的这种思路继续推演,撤去守备,有多种的可能形式,比如不列阵、不穿甲胄、不做警戒等等。用这些手段来欺骗华氏军队,使其放松警惕,然后突然用剑发动袭击,在近战中击败对手。这样解释,表面上能够说得通,但是许多细节仍然让人疑惑。毕竟剑太短了,华氏军队再松懈大意,应该也不至于让对手欺近到用剑搏斗的距离而没有防备。

由于以上说法都不能让人满意,我也试着提出自己的一种猜测。因为宋、齐都是中原国家,军队应该是以车兵为主力的。而用剑则必须步战,那么“去备”或许是指抛弃车战的主要装备,不用战车,车左不用弓箭,车右不用长柄矛、戟、殳,御者也暂时抛开自己的辔绳,大家全都只用佩剑,徒步作战。如果这样解释,似乎就说得通了。宋、齐联军“去备”并不是撤去守备以麻痹敌人,而是车兵改步兵,用决死的短剑冲锋,击败了华登率领的吴军步兵。这比晋国魏舒“毁车以为行”的车兵改步兵要晚了二十年,而且具体措施也不一样。魏舒那次只是车兵下车作战,并没有改变手中的兵器。而这次乌枝鸣的建议,则是连主战兵器都改变了。魏舒的车兵下车后,仿照步兵编制重新进行了编组,并设置了阵形。而这次宋、齐军队的具体作战细节,《左传》并没有任何记载。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这次作战,是在宋国,属于地势平坦的中原地带,车兵对步兵应该是有优势的,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优势,去用剑与敌军近战呢?乌枝鸣的这个思路从何而来?这些都仍然困惑不解。古人写史太简略,给后人留下了大量空白和疑团。当时的真实情况,恐怕我们是很难完全弄清楚了。

宋、齐联军追击华氏,厨人濮割下一个人的脑袋,用下裳包裹起来,扛在肩膀上跑,向大家喊道:“我已经杀死了华登,这就是他的人头!”宋、齐军一听,士气大振,而华氏军队在混战中也搞不清情况,信以为真,顿时军心大乱,丧失了斗志。于是宋、齐军就在新里打败了华氏。华氏家族中有一些人并没有加入叛军,而是持观望态度,现在看见叛军战败,就都归附了国君宋元公。再经过后续作战,宋元公平定了叛乱,华氏、向氏的首脑人物出奔楚国。

鲁国步兵:战胜车兵

公元前556年,齐国进攻鲁国,把鲁国大夫臧纥围困在防城(今山东费县东北)。鲁国军队从阳关(今山东泰安东偏南)出发,想去把臧纥营救出来,但是走到旅松就不敢继续前进了。援兵不敢与齐军正面交战,也就无法突破齐军的围困,那么城里的人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孔子的父亲、郰邑大夫叔梁纥是员勇将,他和臧畴、臧贾率领三百步兵,在夜晚突袭齐军,打开了一道缺口,把臧纥送到了旅松鲁国的援兵那里。然后叔梁纥这三百人又回到防城中。齐国人一看,自己最想抓住的臧纥跑掉了,于是也就撤军离开了。

公元前487年,吴王夫差率军进攻鲁国,驻扎在泗水边。鲁国大夫微虎想要在夜晚突袭吴王的住所,让他部下的七百人来到他帐幕外面的空地上,每人都跳跃三次,根据他们的体力和技能,挑选出了三百人。孔子的弟子有若也被选中了。微虎带着这三百人到了稷门,准备出击。有人对鲁国的权臣季孙肥(季康子)说:“这样的突袭行动不足以损害吴国,反而会牺牲许多我国的优秀战士,划不来。”于是季孙肥就制止了这次行动。鲁国人的这个突袭计划本来是秘密的,但是走漏了消息。吴王夫差听到后,感到很紧张,为了防备鲁国人的偷袭,一天晚上换了三个地方,觉也没睡好。鲁国人这一次的突袭虽然并没有真正发动,却还是起到了震慑和骚扰吴国人的客观效果。

鲁国步兵的能耐不仅仅是晚上突击,也能够在正面战场上硬扛敌人的战车部队。公元前484年,齐国进攻鲁国,鲁国军队分为左右两师进行抵抗。孔子的学生冉有率领鲁国左师,人数有七千人,冉有让三百名武城人做自己身边的“徒卒”,也就是步兵。双方在鲁都曲阜郊外作战。齐军从稷曲发动进攻,打败了鲁国的右师,并进行了追击。与此同时,鲁军的左翼却取得了胜利。冉有率领左师向前推进,到了沟前,士兵们却不愿意越过沟去。孔子的另一位学生樊迟,这时还很年轻,担任冉有的车右,对冉有说:“军队并不是不能越过沟去,而是不信任您。请您三次申明号令,然后带头越过沟去,就一定可以成功。”冉有按照樊迟的建议做,军队果然都跟从他越过沟去。冉有让部队用长矛对付齐军,击破了齐军阵线,冲进了他们的阵地,斩获了首级八十颗。齐国人溃不成军,连夜逃跑了。冉有多次向季孙肥请求追击,但是季孙肥都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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