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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长征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9

《左传•哀公十一年》记载:“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强调冉有能够突破齐军战线的关键原因就是用了长矛。但是如何用的长矛,《左传》没有进一步说明。如果说用长矛的是战车兵,这没有什么奇怪的,长矛本来就是车右的主要武器,不值得单独提出来强调。我推测,这里是说鲁国步兵用长矛,组成长矛阵,这如森林一般的长矛,有力地克制了齐国战车,刺翻他们的驾马,杀伤他们车上的武士,最终获取了作战的胜利。在很长的时间里,步兵的主要武器都是短戈,冉有让他们大量使用长矛,这种战术革新取得了辉煌的战果,所以《左传》里面专门记了一笔。

铜矛,山西太原金胜村赵卿墓出土,春秋晚期。

我们还注意到,《左传》还专门记录了孔子对冉有用矛战术的评价,就是两个字:“义也。”这就颇有点奇怪,冉有用矛,和道义有什么关系呢?古人记载历史言简意赅,后来的注疏家也没有能够把“用矛”和“义也”之间的逻辑讲清楚。我在此做一点个人的猜测。长矛本来是车右的武器,现在冉有把它们集中给步兵使用,刺翻齐军兵车的驾马,从而击败齐军。这种打法可能不符合当时的军礼,不符合传统的车战程式。尤其是泥腿杆子步兵居然正面打败了高高在上的贵族车兵,简直让贵族老爷们气破肚皮。这种新战术甚至对贵族政治体制都造成了威胁和挑战,其后面隐藏的政治寓意让贵族们不寒而栗。所以冉有的这次胜利,可能会招来敌我双方贵族精英的非议:你不讲武德,不按照传统打法来打,你耍赖皮!打不过我们,居然用矛来刺我们的马,太不讲道义了!面对这种汹汹的非难和指责,德高望重的孔子才需要站出来为自己的学生辩护:他这种新打法是合乎道义的!能够打败敌人,保家卫国,就是最大的道义。

如果我们上面的推测不错的话,那么,这一仗也意味着步兵在正面战场上可以击败车兵了。经过漫长的努力,到了春秋末期,步兵的武器装备、组织方式和战斗力都得到了大大的加强,在战争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已经可以和传统主力战车兵相比肩了。

吴国步兵:威震中原

我们前面主要介绍了北方中原地带的郑、晋、鲁三个国家步兵逐渐复兴的情况,还有宋国、齐国军队临时车兵改步兵镇压叛乱的战例。而在南方的楚、吴、越等国,由于地形复杂,所以运用步兵更多。在吴国与楚国的长期征战中,双方都越来越多地运用步兵,尤其是在公元前506年到公元前505年的吴军入郢之战中,吴军的步兵千里奔袭,打得楚军措手不及,丢盔弃甲,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战斗力。这些故事,我们已经在前面的章节中做了具体叙述,这里就不重复了。

就在吴军退回本国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04年,吴、楚两国再次进行了激战,楚军再次战败。吴国太子终累击败了楚国的“舟师”,俘获了一大批将领;楚国名将公子结所率的“陵师”又在繁扬(今河南新蔡北)被吴军击败。《左传•定公六年》提到了两个词,“舟师”和“陵师”。“舟师”好理解,就是水军。“陵师”的“陵”,是山陵、丘陵的意思,那么“陵师”应该是指山地部队。而战车兵不适用于山陵地带,所以“陵师”应该是由步兵组成的。这说明楚国已经有了专门的山地步兵。

公元前494年,吴国在夫椒之战中击败越国。越王句践(又作“勾践”)向吴国求和,吴王夫差同意了,放了越国一马。《国语•越语上》里,记载了伍子胥劝谏夫差的话:“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对于晋国那样的中原国家,我们即使打败了他们,也不能居住在他们的地方,不能乘坐他们的车辆。而越国呢,我们如果打败了他们,就可以居住在他们的地方,可以乘坐他们的舟船。所以,一定要灭掉越国,不可失去这个机会,否则一定悔之无及。

这段话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不能乘其车”一句。公元前584年,晋国的屈巫臣出使吴国,教会了他们车战的方法,但是经过长期的战争实践,吴国摸索出了最适合自己的作战模式,最终还是选择了步兵作为自己的主力兵种。看来到夫椒之战的时候,吴国人已经对于战车的乘坐和使用感到很生疏了。

公元前484年,吴国、鲁国的联军讨伐齐国,双方军队展开了一场大战。吴国这一边,吴王亲自率领中军,胥门巢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展如率领右军。鲁国国君鲁哀公和三卿(三桓)也都全部出动。齐国那一边,国书坐镇中军,高无丕率领上军,宗楼率领下军。齐国将帅中虽然也有乐观的人,但是大多对此战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多人都准备好了后事。他们的预感是对的。

五月二十七日,双方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决战。展如率领的吴国右军击败了高无丕率领的齐国上军,但是国书却率领齐国中军击败了胥门巢所率的吴国上军。双方互有胜负,战斗处于胶着状态。在关键时刻,夫差率领吴国中军出击,齐军抵挡不住,大败。

这一仗,吴鲁联军歼灭了齐国军队,杀死齐军将领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等人,阵斩齐军甲士三千人,缴获了革车八百乘。由此我们也可以知道,齐军仍然是以战车兵为主力的。而吴王夫差缴获了这八百乘兵车之后,他是如何处理的呢?他居然全都送给了盟友鲁国。这一方面表现了夫差为了拉拢鲁国而出手大方慷慨;另一方面,或许也说明吴国并不在乎这些战车,他们的军队以步兵为主,拿着这些战车没多少用。这也与上文“不能乘其车”的话相符合。

艾陵之战,是春秋时期规模最大的歼灭战,吴军以步兵为主力,歼灭了以车兵为主力的齐军,这也再一次证明了,此时的步兵已经可以在大会战中正面击败车兵,而且不是简单地击退、击溃,而是歼灭。可惜《左传》对艾陵之战的过程记述得非常简略,我们无从得知更多细节。到底吴军的步兵是如何打败并歼灭齐军的,用了什么武器和战术,已经很难弄清楚了。

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率领吴军主力北上,在黄池(今河南封丘南)与晋定公、鲁哀公以及周王朝卿士单平公会盟。夫差此行是为了争夺中原霸主之位,所以在歃血的时候,他想首先歃血。谁先歃血,谁就是盟主。而晋国长期以来就是中原诸侯盟主,自然不会轻易相让。夫差为了威胁晋国,命令吴军排列成三个万人方阵。《国语•吴语》记载说:“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也就是说,每一行一百人,一共一百行,形成一个万人方阵。三个万人方阵,分别穿不同颜色的衣甲,打不同颜色的旗帜。白色方阵,“望之如荼”;红色方阵,“望之如火”;黑色方阵,“望之如墨”。成语“如火如荼”就是从这里来的,最先是形容军容盛大,后来引申为气势蓬勃旺盛。吴王夫差率领三个方阵,于鸡鸣时开进到距离晋军营地前一里之外,擂鼓呐喊,声震天地。晋军大骇,不敢出战,连忙整治营垒,做好防御。

吴王夫差矛,出土于湖北江陵马山,春秋晚期。

至于最后谁先歃血,不同的史籍里面有完全相反的记载,有说是晋国的,也有说是吴国的。因为这不是本书关注的重点,所以我们这里不做过多纠缠,存而不论即可。从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知道,当时吴国军队的主力确实是步兵。

吴越步兵的巅峰对决

春秋末期吴、越两国的争斗,曲折跌宕,充满了传奇色彩,有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本书关注的是军事史,所以撇开那些或真或假的阴谋、隐忍、爱情故事不谈,只依据可靠的史料来介绍两国之间的军事斗争情况。

越国兴起于今浙江北部一带,首都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当它在春秋后期强大起来之后,也想向北方发展,但是却被更加强大的吴国挡住了去路。出于对抗吴国的需要,楚、越两国联合起来,形成对吴国的夹击态势。

公元前547年,吴王馀祭攻打越国,抓获了许多俘虏。这是现在能够看到的最早的吴越战争的记载。馀祭让俘虏当看门人,守护舟船。后来馀祭去看船的时候,竟然被越国俘虏用刀杀死了。

公元前510年,吴王阖闾开始对越国用兵。公元前505年,趁着吴军主力远征楚国腹地,越王允常率军侵入吴国,逼近吴国都城,吴王阖闾不得不紧急派兵回国救援。

在柏举之战中被吴国彻底击败、丢失郢都之后,楚国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一时间无力再与吴国抗衡。吴国就开始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了越国,由此拉开了两国大规模灭国战争的序幕。两国都处于东南江河湖泽、水网稻田、丘陵地带,降水量大,土地容易泥泞,兵车使用不便,使用步兵和舟船才是战争的常态。所以在与吴越战争有关的史料中,我们基本上看不到战车的踪影。即便双方使用了少量战车,恐怕也只是供君王、将帅乘用,而不是作战的主要力量,重要性不高。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去世,其子句践继位。吴王阖闾决定趁越国国丧之机进攻越国,年轻的句践率军抵御,双方在槜(zuì)李(今浙江嘉兴南)摆开阵势。句践看到吴军阵列严整,心中颇为忌惮,于是派出武艺高强的敢死之士两次发动冲击,擒获了吴军前列的士兵返回。但是吴军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纹丝不动。于是句践又派出三行罪人,走到两军阵前,将剑架到脖子上,高呼:“两国君主交战,我们触犯了军令,在君王的阵前显示出自己的无能,不敢逃避刑罚,就请让我们死于阵前吧。”说完,全都自刎身亡。吴军将士亲眼见到这惨烈的一幕,看到越国人如此悍不畏死,全都目瞪口呆,深受震撼。越国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敢杀,那对我们这些吴国人,又会有什么怜悯呢?

越王句践趁机指挥大军冲锋,吴军尚未从震惊中回过味来,有些精神恍惚,战斗意志大为下降,被越军冲开了阵线,大败溃逃。利用罪人来出奇制胜,这一招,在吴楚鸡父之战中,吴军自己用过,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没想到这次被越国人学会了,反过来对付自己。对罪人的具体使用方法,两次战役并不相同,但是牺牲罪人则是一致的,虽然有效,却都很残忍。

越国大夫灵姑浮追上了阖闾,用戈攻击他,把他的大脚趾砍断,并夺走了他的一只鞋子。阖闾伤势严重,很快就死去了。他曾经击败强大的楚国,对于东南方新兴的越国和其新王句践有轻视心理,骄傲大意,准备不足就贸然兴兵,结果反被敌人击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阖闾死前对太子夫差说:“必毋忘越!”(《史记•越王句践世家》)夫差继位后,矢志报仇。他每天派人站在庭中,只要是自己走过,就高声问自己:“夫差!你忘记越王杀死你的父亲了吗?”每次夫差都回答:“唯,不敢忘!”(《左传•定公十四年》)他在伍子胥的辅佐下奋发图强,训练军队,发展经济,充实国力。

而句践在取得槜李之战的大胜后,也产生了骄傲心理,觉得夫差年轻,不足为惧,所以放松了警惕,到处田猎游玩,不好好管理国家。后来他听说夫差正在埋头苦干,日夜训练军队,打算报仇,才担心起来,决定先下手为强,在吴国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先对其进行打击。大臣范蠡劝谏他不要轻动刀兵,但是句践不听。

越王句践剑,出土于湖北江陵望山,春秋晚期。

公元前494年,越国入侵吴国,双方在夫椒(今江苏苏州吴中西南太湖边)决战。吴国的国力本来就远超越国,槜李之战的失败并未伤及根本,在夫差君臣的努力下,很快就恢复了。吴军上下同欲,一心报仇,刻苦训练,所以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越军在这硬碰硬的战斗中,被打得大败,主力大部被歼灭,最后只剩下了五千士兵,退保首都会稽。

越国濒临灭亡,句践只好以屈辱的条件向吴国求和。伍子胥认为应该趁机消灭越国,永除后患,反对放过越国。但是夫差不听,同意了越国的求和。伍子胥叹息道:“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左传•哀公元年》)越国用十年生育繁衍,聚集资财,又用十年教育训练民众,就会完全恢复实力,卷土重来。二十年之后,吴国的宫殿可能就要废弃为池沼了。

夫差在击败越国之后,见其非常顺服,就不再把它当作对手,开始把战略目标转向北方,打算“北威齐晋”、争霸中原。他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开凿邗沟运河,沟通长江、淮河。邗沟于公元前486年竣工后,极大地加强了吴国向北方的运输、后勤能力。公元前484年,吴军在艾陵之战中大破齐军,取得了步兵战胜车兵的辉煌胜利。这一胜利进一步刺激了夫差的野心,他打算挑战晋国的中原霸主地位。而有战略眼光、不断劝谏的伍子胥则被他怀疑不忠,赐剑自杀。死前,伍子胥预言,吴国三年后将要衰弱了。

公元前482年,夫差率领吴军主力北上,在黄池与晋定公、鲁哀公以及周王朝卿士单平公会盟,以谋取中原霸主地位。为了威慑晋国,夫差带走了吴军数万精锐,国内空虚,仅留下太子友和一些老弱留守。句践君臣卧薪尝胆,苦苦等待了十二年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这段话里,“习流”应该是指善于水战的士兵,“教士”指训练有素的士兵,“君子”应该是指有一定社会地位、最为越王所信任的军人,“诸御”是指被充实进军队的各类官员,也有学者认为是指句践的亲兵禁卫军。总之,越国动员了庞大的军队,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以上记载并没有提到战车。在计算兵力时,中原的传统是说兵车多少乘,而吴、越则一般是说多少人,是按照人数来计算的,这也说明这两国基本上是用步兵打仗的。

六月十一日,越军分为两路进攻吴国。越国大夫畴无馀、讴阳率军从南方行进,先到达吴国都城(今江苏苏州)的郊区。吴国太子友率领王子地、王孙弥庸和寿于姚等人到城外的泓水上察看情况。王孙弥庸看见越国人把缴获的他父亲的旗帜重新署上“姑蔑”二字使用,就请求出战报仇。太子友说:“我们现在力量不足以进攻,如果出战而不能战胜,将会亡国。请等一等。”但是弥庸不听命令,带着自己的部属五千人出战,王子地也帮助他。二十日,弥庸和王子地击败越军,俘获了畴无馀和讴阳。

越王句践率领另一路主力大军赶到,王子地赶紧就地防守。二十一日,吴越两军展开决战,吴军大败,太子友、王孙弥庸和寿于姚全都被杀死,只有王子地防守得当,没有失败。二十二日,越军攻入吴都,焚烧抢掠一空。

吴国人将惨败的消息报告给在黄池的夫差。夫差没想到居然被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句践掏了老窝,大惊失色。他害怕这个消息走漏出去,影响军心,更影响他争夺盟主的行动,于是亲手把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杀掉,一共在帐幕中斩杀了七个人。

在会盟结束后,吴军匆匆赶回国。此时士兵都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看到国家残破,父兄妻子死亡遍地,他们无不震惊、恐惧而又悲伤,军心涣散,士气低落,所以夫差不敢马上与越军决战。而越军也害怕吴军主力,觉得没有把握取胜,决定见好就收,于是双方谈和。越军退回本国境内。

夫差骄傲狂妄,追求霸主的虚名,劳师远征,导致国家被越国偷袭击破,损失惨重,使得吴国多年努力取得的战略主动权完全丧失。吴国的经济被破坏得很严重,夫差想要慢慢恢复经济,徐图再起,但是越国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公元前478年,越国趁吴国发生干旱,发兵进攻吴国。夫差率军在笠泽(水名,在今江苏苏州南,由太湖东流入海)迎击越军,双方夹水列阵。到了晚上,句践派出左右翼的步兵,分别衔枚疾走,迂回到上下游各五里处,涉江到一半,站在水中鸣鼓大噪,做出要渡河出击的样子。夫差中计,连忙分兵去两边抵御,导致中军兵力被削弱。句践带领三军主力偷偷渡河,不声不响地靠近,突然从正面向吴国中军发动进攻。吴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被越军击败。越国的左、右两军也乘机渡过河去,击破当面之敌。吴军败退,越军猛追,又连打三个胜仗。吴王夫差精锐尽丧,只留下少量残兵困守都城。

笠泽之战地图

笠泽之战是吴越战争中打得最为精彩、漂亮的一战。句践充分利用了示形动敌、声东击西的战术,成功欺骗、调动敌人,最后从中央突破,出其不意,将吴国的中军击败,进而造成吴军的全线崩溃。这一战又是步兵涉过江河突击成功的典型范例。这种作战是很凶险的,很容易被对方半渡而击,招致失败。所以越军的左右翼都并没有渡河,而只是站在水中鼓噪,等中军偷袭得手,吴军左右翼动摇之后才过河。这些细节的安排、节奏的把握都非常精准,显示出高超的指挥技巧。根据《左传•哀公十七年》的记载,越军左右两翼称为“左右句卒”;而在《国语•吴语》中记载,越王句践的中军是“私卒君子六千人”,都是步兵。

笠泽之战后,吴国的灭亡已成定局,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公元前473年,越国最终消灭了吴国,夫差被迫自杀。死前,他遮蔽自己的脸,说:“吾无面以见子胥也。”(《史记•越王句践世家》)吴国,这个一度强大到让晋、楚两大霸主都恐惧的新兴强权,最终只是昙花一现,就消失于历史中,只留下缥缈的传说和深刻的教训。

句践灭吴后,越国又一跃而成为东南的大国,也积极北进中原,想要称霸。“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史记•越王句践世家》)吴、越步兵的强悍战力,和他们的独特作战方式,都给中原诸国带来了很大的震撼,促使他们学习其组织方式和战术,加快了中原步兵的复兴速度。

步兵复兴的原因

步兵在春秋时期逐渐复兴,也就带来了战车兵的逐渐衰落。之所以产生这种变化,有如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战国战车综合复原图,请注意,车左的武器变成了弩。春秋时车左基本上用弓,弩是战国时代才兴起的新式武器。

第一,战争地域的扩大和地形的复杂化。车战在中原各国兴盛,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中国北部有着大片的平原,气候也比较干燥,雨水不多,地面较为坚硬,适合战车驰骋。但是随着作战范围的扩大,战车就需要面对越来越复杂的地形。北方的戎狄,多处于山地,善于步战。中原诸国的战车兵在山地远不如步兵机动灵活,对付他们的时候常常感到不适应,所以纷纷发展出自己的步兵来和他们对抗。而南方的楚、吴、越等国更是丘陵遍地、水网纵横,雨量大,地面潮湿松软,战车机动性受到更大限制,还是步兵更加好用。人的耐力、持久力,尤其是对复杂地形、植被的适应能力,其实是比马更强的。所以当吴、越等国强大起来之后,他们的势力侵入中原,参与中原争霸,其以步兵为主的作战方式也深刻地影响了中原诸国。

第二,作战方式的变化。战车兵是贵族兵种,车战是贵族战争。只有贵族才能有资格充当车兵。在贵族道德的基础上,建立起了一整套军礼规范,使得春秋前中期的战争充满了道德感、仪式感。战争不仅仅是国家竞争的一种手段,也是展示贵族风度的舞台。随着武器装备的发展和战术的进步,步兵逐渐具备了与战车抗衡的能力。与此同时,山地战、城市要塞攻防战的比例逐渐上升,战车部队在这类作战中显得大而无当,派不上用场,步兵却都可以担当大任。各国在实践中都慢慢发现了步兵的好处。而追求战胜的现实主义军事思想也慢慢取代了崇尚道德、礼仪的传统观念,诡计和诈伪被正面肯定,战争的表演性被取消。

第三,军队成分的变化。从西周到春秋前中期,实行的是制度基本上是:国人当兵,野人不当兵。国人,指的是贵族和上层平民,只有他们才能有当兵的资格,平时要接受军事教育,并按期进行军事训练。而地位低下的“野人”,也就是普通庶民,下层平民,是没有资格当兵的。随着井田制逐渐瓦解,这一传统也逐渐消亡。随着战争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兵员越来越多,大量的“野人”被允许加入军队。他们没有条件接受射御等专业训练,无法充当战车兵,只能充当步兵。平民的地位逐渐上升,步兵也就逐渐取代车兵,成为军队主力。

河南汲县山彪镇出土战国铜鉴上的水陆攻战纹上层图案

在春秋初年,各诸侯国在作战中能够出动的兵力,一般不过几百乘兵车。随着时代的发展,各国的军事实力都越来越强,军队规模越来越大。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战,晋国参战的兵力是七百乘兵车。到了一百年后,公元前529年的平丘之会,晋国出动了甲车四千乘。这代表了春秋后期霸主之国的兵力巅峰。到了战国时代,各主要强国都已经是号称“万乘之国”了。凭着历史的惯性,在整个战国时代,车兵仍然是军队的重要兵种,但是地位已经逐渐下降,被步兵反超了。尤其是铁器的广泛使用,弩的大规模兴起,都使得步兵拥有了足以击败车兵的利器。与步兵一样新兴的,还有骑兵。所以,战国时代,是车兵、步兵、骑兵并用的时代。

《六韬》是一部著名兵书。对于其成书年代,有许多不同的观点,当代学者大多认为它成书于战国后期。这本书里面,有许多地方提到了车兵,但往往是与骑兵、步兵并列的,表现的大概是战国时代多兵种混合战争的情况。所以,在书中论述的车兵战术,也是针对这种情况而设定的,与春秋时代以车战为主要战争模式时的战术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在《六韬•犬韬•均兵》中,有这样一段话:

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陈(阵),要强敌,遮走北也。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故车骑不敌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三军之众成陈(阵)而相当,则易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八十人,八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八人,八人当一骑。一车当十骑,十骑当一车。险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四十人,四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四人,四人当一骑。一车当六骑,六骑当一车。夫车骑者,军之武兵也。十乘败千人,百乘败万人。十骑败百人,百骑走千人,此其大数也。

在这段话中指出,战车是“军之羽翼”,而并不是军队的主体和核心。当时军队的主要力量已经是步兵了。车兵被称作“羽翼”,古代的注家认为,这是一个比喻,军队凭借车兵而可以奋飞。在我看来,可能还指它常常被配置在军队的左右两翼。它的作战功能是攻陷敌人的坚阵,拦击强大的敌人,遮断溃逃敌军的退路。

《六韬》的作者给予车兵很高的评价,认为在平坦之地作战的话,一辆兵车相当于80个步兵或10个骑兵的战斗力;而在险阻之地作战的话,一辆兵车相当于40个步兵或6个骑兵的战斗力。“夫车骑者,军之武兵也。”认为车兵、骑兵相对于步兵来说,都是更具战斗力的兵种。但是这段话不能回答一个问题:既然车兵这么强,为什么战国时代却要以步兵为军队的主力?而且战国时的骑兵还只是轻骑兵,马镫还远未发明,马鞍也很原始,使得骑兵战斗力有限,并不具备像车兵那样正面冲锋陷阵的能力。所以“十骑败百人,百骑走千人”的说法,似乎不太像战国时候的情况,而更像是秦汉时代重骑兵发展起来以后的情况了。从这一点看来,或许《六韬》成书的时间要更晚。宋人罗泌《路史•发挥•论太公》说:“要之楚汉之际好事者之所撰。”清代崔述《丰镐考信录》说:“必秦汉间人所伪撰。”这些意见或许不是没有道理的。又或者,《六韬》最先作于战国后期,在流传的过程中,又不断有人进行了增补、修改,所以未必能够完全展现战国时代真实的战场风貌。

由于秦始皇焚书坑儒,许多战国史料永远地失去了,所以我们对战国时代的了解,甚至还不如春秋。战国的战争非常频繁,规模也远远大于春秋时代,但是有详细记载的却很少,这给军事史研究带来很大的困难和遗憾。战国车兵的具体表现,史料很有限,不如《左传》中那么详细。所以我们这本书,主要介绍春秋车战,战国车战就难以深入介绍了。

在残酷而漫长的兼并战争中,车兵昂贵、笨重、呆板的缺点越来越明显,在军队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到汉朝以后,战车和车战的方式就渐渐被淘汰了。曾经叱咤风云的战车,就这样退出了历史舞台。后来的军队,也有战车,但是已经不是先秦时代这种单辕、两轮、驷马的战车了,名称虽然相同,实际形制、结构、作战功能、使用方法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些新型战车,也在战场上发挥出了很大作用,但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后记

我从小就喜欢军事。还不认识字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给我讲三国战争故事。认字以后,就一直保持着阅读军事书刊的习惯,直到今天。正如绝大部分军迷一样,我成年后并没有成为一名职业军人,而最终成为一名恬不知耻、纸上谈兵的嘴炮党。偏偏我又姓赵,祖上出过很多厉害的军事家,赵衰、赵盾、赵鞅、赵无恤、赵雍、赵奢……就数这些吧,再往下数,我怕你们说我骄傲。

我学习军事的大部分时间精力,是用于现代战争方面的,尤其是二战和最新军情。但是我却至今不敢写作与现代战争有关的书籍,文章也写得很少,因为我觉得自己水平还差得远。尤其是最新的军事发展情况,在军事斗争越来越依赖高科技装备的今天,没有充分的科学技术知识,是很难真正理解的。作为文科狗的我,深知自己的先天缺陷,所以只能勉强追随动态信息,了解新军事革命的大概趋势和武器装备的大概原理,也就满足了。但是,读了几十年军事书,总还是希望能够把一些心得和体会写出来,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大学读的是中文系,后来学了古代文学,阅读古代文献的能力,算是培养了一点点,在军迷中,这大概也算是某种专业优势。而且古代军事技术还不算特别复杂,尚在文科狗可以理解和把握的范围内,所以慢慢地,我决定以中国古代军事史为自己突破的方向,也写出了若干篇相关论文,发表在《文史知识》杂志上。

著名出版人杨晓燕女士与我是校友,蒙她高看,十多年前就约我写这方面的书稿,但我实在是不成器,居然一拖再拖,也未能交稿。一是因为懒,二是因为水平不够。订计划的时候,雄心万里,豪气干云。具体到阅读文献、考证细节,真正落笔的时候,才发现其中的困难,大大超出自己的想象。无数从前觉得没有疑问的地方纷纷出现了疑问,小到一个字词的训诂解释,大到武器、战术、军队组织的发展进程,都需要查阅大量资料,往返斟酌,来回对比。这样一来,需要消耗的工作量十倍于计划。刘勰《文心雕龙•神思》里说:“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谈的是文学创作,其实说出了各种体裁创作的一个普遍现象:想来容易做来难。

虽然进度极其缓慢,但是晓燕大编始终没有放弃对我的“追杀”,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微信问:“咱们的稿子怎么样了?”令我如芒刺在背,避之不及。连逢年过节给她发祝贺微信都斟酌再三,生怕因此“惹火烧身”。如果没有她对我持之以恒的信任和督促,以我这么慵懒的性格和低劣的资质,恐怕早就放弃了写作。编辑真是个伟大的职业,许多书都是在编辑夺命微信的“威逼恐吓”之下才得以面世的。

前两年央视《百家讲坛》栏目约我做讲座,编导兰培胜先生问我可以讲什么题目。我觉得古代文学专业自己熟悉的题目,要么太艰深,不适于在电视上讲,要么就已经有别的学者讲过,珠玉在前,我也无法超越。想来想去,还是讲古代军事吧。《百家讲坛》这方面的节目还不太多,应该还有开拓的空间,正好也可以和我正在写作的书稿互相促进。我把这个思路与兰先生商量,他也欣然同意。最终,系列讲座“春秋车战”于2021年11 月底开始正式在《百家讲坛》栏目播出,共12 集。因为电视节目有时间限制,所以不能把所有的内容和想法都讲出来。晓燕女士建议我把讲稿做些扩充,做成该系列书的第一本来出版。最终字数扩充了一倍,就是大家手里的这本书。

先秦时代的车战,离今天已经很久远了,一般的读者朋友,可能并不很清楚其细节。而大量的影视作品,往往也会给人似是而非的印象。那么,车战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发展的呢?一辆战车,是如何发挥其战斗力的?车上的武士各自有什么分工?在具体的各个战役中,又采取了什么样的战术?春秋的贵族武士们,又有着哪些表现呢?这就是本书所要呈现给各位读者朋友的。

全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是“先秦战车总论”,概述了战车的起源和形制,以及车上人员的分工,进而再介绍战车的基本战术。有些地方结合考古发现来介绍,学术性稍强,只爱读故事的朋友或许会觉得枯燥,那么直接跳过即可。下编是“春秋车战简史”,第一到十章大体上按照时间顺序叙述了春秋车战的重大战役。最后两章分别介绍攻城战和步兵崛起的情况。

我给本书的定位,是普及性的书籍,要让大部分读者都能够读懂,并且感到有趣味。所以它不是严谨的学术著作,不能面面俱到地介绍春秋军事的每一个方面,在许多细节上也不做艰深、枯燥、繁琐的考据,只是把春秋战争史的主要脉络勾勒了出来,重要战役基本没有遗漏。虽然主题是车战,但是对于攻城战和步兵的崛起,也都用专章做了介绍,这样可以使读者更好地了解春秋战争的总体面貌,在大背景下把握战车兵兴衰的原因和过程。同时,普及性的书籍未必就不能讲究学术性。虽然我展现出来的是比较浅白平易的文字,但是背后却是下了许多考据、辨析的功夫的。有许多具体的问题,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甚至分歧很大,我都是在仔细对比、思考之后,选择自己认为最合理的说法呈现给读者,只是略去了辨析考证的过程而已。

当前许多讲古代军事史的书籍、文章,有太多臆想之处,有些夸张的,甚至已经类似小说了。比如,有人写先秦的战争,双方布阵是如何的,分成几大块,是实心阵还是空心阵,第一排有多少步兵,手里拿着什么武器,第二排放了多少弓箭手,第三排有多少辆战车,两翼有多少骑兵,数字非常精确,阵形如在目前,简直就像是打游戏或看电影,写得非常清晰,活灵活现,触手可及。然而,这些基本上都是作者自行脑补出来的,根本就没有这么详细的史料做支撑。中国古代史书,对于战争细节往往描述得不多,一笔带过,这给军事研究者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我们能够做的,是基于宝贵的现有史料,再结合考古新发现,尽量去还原古代的战争实况。在这个过程中,严谨的学术思维和合理的联想都是需要的。但是想象力必须立足于现有材料,植根于深厚的知识素养和对那个时代的总体把握,必须控制在逻辑框架之内,否则就会变成脱缰野马,朝着虚构创作的方向绝尘而去。天马行空固然炫人眼目,写出来的东西或许精彩纷呈,天花乱坠,但是离历史事实却很远。这样的作品很难说是严肃的普及著作,非但不能帮助读者了解历史上的真实情况,反而会起到误导的作用。

所以,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不玩噱头,言必有据,用学术的态度来写普及文章。对于疑难问题,一般都要在前人的学说中择善而从。有些我自己有创新观点之处,也都要在可靠材料的基础上做出合理推测,不做过分神奇的畅想。既然是推测,当然未必都符合史实,不过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某些思索或许有可取之处,可以在追寻历史真相的过程中提供一点有价值的参考。而由于材料缺乏造成的大片的历史迷雾,我自己无法看清,也就不强作解人了。史料没有提供细节的,我不做过多脑补,就让故事维持在简单、浑朴的状态,其实反而比强行增加许多没有根据的细节要更加准确可靠。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就是这个意思。这样写出来的书,或许不会是最精彩好看的,但应该也不会是太离谱的。

因为写作这本书,我得以结识仰慕已久的刘永华先生,他的大作《中国古代车舆马具》和《中国古代军戎服饰》曾经给我带来了无穷的阅读快感,激起了我极大的求知欲。他根据第一手考古资料,经过仔细研究、考证,最终手绘出的那些精美图片,不知泽被了多少研究者和爱好者。本书的写作,也对他的著作多有参考。刘先生慷慨地同意我们在本书中引用他著作中的图片,并亲自为本书封面绘制了春秋战车形象。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能有如此的荣幸。在此过程中,我也得以向他请教各种问题,获益良多。刘先生对我的提携和帮助,让我衷心铭感。

最后,感谢杨晓燕女士和兰培胜先生,是你们的宽容、耐心和鼓励才使这本书有机会面世。感谢编辑刘早女士的辛勤努力,使本书增色不少。感谢我的妻子静怡和岳父母,是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承担了繁重的家务,才使我有时间进行写作。感谢我的父母,你们永远是我最强大的精神后盾。也感谢我的女儿盼兮,是你的到来给了我无穷的快乐,也大大拖慢了本书的写作进度。

水平有限,错误难免,敬请读者方家批评指正。

2022.6.3 端午节

于北京市海淀区西二旗家中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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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霸:春秋国际新秩序的建立》,刘勋,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

《楚史》,张正明,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

《春秋大事表》,【清】顾栋高辑,吴树平、李解民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

《春秋公羊传》,黄铭、曾亦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

《春秋公羊传译注》,刘尚慈,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

《春秋穀梁传》,徐正英、邹皓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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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兵器通论》,杨泓,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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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集释》,何宁,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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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插图战争史》,【美】杰弗里•帕克等著,傅景川、李军、李安琴译,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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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胡平生、张萌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

《礼记译解》,王文锦,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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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集释》,程树德撰,程俊英、蒋见元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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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陆玖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

《吕氏春秋集释》,许维遹撰,梁运华整理,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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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诗传笺》,【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陆德明音义,孔祥军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

《孟子》,方勇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2版

《孟子译注》,杨伯峻,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3版

《孟子正义》,【清】焦循撰,沈文倬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

《墨辩发微》,谭戒甫,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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