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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长征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9

所以,御者和马的关系,应该是和谐的,是互相照顾、互相成全的。要当好一个御者,他的技术不仅仅在于如何操纵马,还在于要能够了解马、照料马、爱护马。也正因为如此,御,在先秦时代是一种非常复杂、非常难以掌握的技术。又因为它很重要,当时的贵族们都要花很多工夫来学习。

一辆车,四匹马。中间的两匹,叫作服马。两边的两匹,叫作骖马。而操纵马的缰绳,叫作辔。按照我们一般人想的,每匹马有两根辔,那么四匹马就是八根,御者操纵时就会拿着八根辔,左手拿着左边两匹马的四根辔,右手拿着右边两匹马的四根。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是不好操纵的。不管是要马向左转还是向右转,都要两手一起向同一个方向拉扯,而且效率不高,也不好进行微调。

实际上,古人想出了很聪明的办法。我们来看一下江苏淮阴高庄出土的青铜器的刻纹:

江苏淮阴高庄战国墓出土的青铜器刻纹中的车

这幅画的风格十分写意,画里的马只有两匹。请仔细看御者手里的四根辔,其中靠里面的两根,是交叉的。奥妙就在这里。两匹马的左辔都在御者的左手里攥着,而两匹马的右辔都在御者的右手里攥着。这样御者把左手向左边一拽,两匹马就都往左边跑了。把右手向右边一拽,两匹马就都向右边跑了。这样操纵起来,就方便多了。

那么,四匹马的情况呢?我们再来看另外一幅画。这是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所藏战国狩猎纹铜鉴上的战车形象:

我们也可以注意到,中间的两根辔,仍然是交叉的。而骖马内侧的那根辔,是和服马的外侧衔环系在一起的,这样到御者手中,就少了一根辔,左右各三根,就只有六根了。这样,就减少了缰绳的数量,简化了操作,但是效率并没有降低。

现在我们就知道了,先秦时候的御者,是靠六根辔来操纵马车的。《诗经》里经常提到“六辔”,如《诗经•秦风•驷驖》:“驷驖孔阜,六辔在手。”《诗经•秦风•小戎》:“四牡孔阜,六辔在手。”就是说驾车的四匹马又肥又大,御者手执六辔,得心应手。《诗经•小雅•车舝》说:“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这就写得更加有诗意了,说用六辔驾车,就像弹琴一样,既整齐有序,又充满了优美的节奏感。

在今天的影视剧中,我们常常看到驾车的人用皮鞭猛抽车辆的驾马。而实际上,先秦两汉时代的马车上,用来催马的工具并不是鞭,而是策。与柔性的皮鞭不同,策是刚性的,是一根小竿子,前端装有一个金属的短刺,可以用于敲击,也可以用于刺。因其长度并不是很长,所以主要只是作用于马的屁股。

著名学者孙机还原的六辔及其系结法

秦陵2号铜车上的策

读者可能会问,用策驱赶驾车的马匹,那鞭子用来干什么呢?答案是,可以作为策的补充,但更主要是用来打人。一方面,可以驱散车旁边的行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在战争中作为一种辅助的武器,来打击逼近的敌人。在日常生活中,鞭子是一种常见的惩罚用具。在先秦典籍中,有许多用鞭子打人的记载。只是后来骑兵兴起,骑在马上,用鞭子打马比策更加方便,所以鞭子也就用得越来越多了。后来,在人们的生活用语中,就渐渐地鞭、策不分了。直到我们今天,还有“鞭策”这个词,常常用来指师长对于后辈的鼓励和督促。

汉代画像石、画像砖中有不少驱车用策的图案。《平索戏车》,河南新野,汉画像砖,拓本。

《车马出行》,河南郑州,汉画像砖,拓本。

《车马出行》,河南郑州,汉画像砖,拓本。

《车马出行》,河南新密,汉画像砖,拓本。

西周车综合复原图,这幅图可见御者用策的情景。

不要得罪司机

在正常情况下,御者要站在车厢的中央,便于驾车。只有在统帅的车上,因为统帅要站在中央击鼓,御者就只好挪到车的左边。这属于个别的例外情况。御者要服从上级统一指挥,注意保持本车在军阵、行列中的位置,还要随机应变,避开突然出现的险阻,保证行车安全。这些险阻,包括凹凸不平的地貌,比如小土堆、小坑,泥沼等等。在树林中行进,尤其要当心,战车很容易被树枝挂住,失去行动能力。

在战场上,御者还要随时调整战车的方向和姿态,为车左、车右创造有利战机。当敌我双方相向冲击,相距还比较远,但又已经进入弓箭射程的时候,御者就要根据对面敌车的情况,适当调整战车的方向,使车左获得较良好的视界和射角,从容射箭。但是方向又不能变化太大,以免干扰到左右邻车的行动。而到了双方靠近的时候,御者就又需要重新调整,避免与敌车正面相撞,并保证与其从右侧错毂。到了错毂的时候,双方的车右要用矛、戟等兵器拼杀,所以御者要保证两车距离适当,既不能太近,导致相撞,又不能太远,以致车右无法杀伤到敌人。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一辆战车上的三个人,必须紧密配合,融为一体,才能充分发挥战车的威力。而三个人要形成这种默契,是需要很长时间的相处、磨合、训练的。这和今天的坦克车组非常相似。在三个人中,车左的地位最高,其次是御者,车右的地位最低。但是三个人应该互相尊重,这样在战场上才能同生共死。如果处理不好同车战友之间的关系,那么上了战场就可能会出问题,甚至可能是大问题。

公元前607年,郑国出兵攻打宋国。宋国以大臣华元为主帅,率军迎击,双方在大棘(今河南睢县南)交战。在战前,华元为了鼓舞士气,杀羊犒劳将士,但是却忘了给他的御者羊斟分一份,羊斟便怀恨在心。到了战场上,羊斟说:“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左传•宣公二年》)前天分发羊肉,由你做主;但今天打仗驾车,可就得由我做主了。说完,他就故意把战车赶到郑军阵中,使得主帅华元直接成了郑国人的俘虏。宋军一开打就失去了主帅,群龙无首,当然惨遭失败。

《左传》借君子之口批判羊斟:“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认为他不是人,就为了一碗羊肉汤,就为了自己那么一点点私人的怨恨,却使国家在战争中失败,许多人战死,人民遭殃。

宋国人用一百辆兵车,四百匹好马,来赎回主帅华元。当这些东西交付了一半的时候,大概郑国人的看管松懈了,华元就找了个空子逃回来了。他见到羊斟,很委婉地说:“我这次被俘,是因为你的马不听指挥啊。”羊斟倒也直率,回答说:“不是因为马,而是因为人。”很爽快地承认了,是自己故意这么干的。说完之后,他也知道自己在宋国无法再立足,就逃亡到鲁国去了。

在这件事情中,羊斟固然是个坏人,但华元自己也有疏忽。对于你最亲近的御者,怎么可以冷落他呢?当时御者也常常被称作“仆”,在《左传》中这样的例子很多。御者虽然是仆从,为主人服务的,但是他们的作用太重要,主人也应该敬他们三分。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故事。

公元前549年,楚国军队进攻郑国,晋国人率领诸侯军队去救郑国。当时有一种风气,在战前派一辆兵车去对方的营垒挑战,展示己方的武力,表达己方的作战决心,叫作“致师”。而派去致师的三个人,一定是武艺最杰出的勇士。晋平公就挑选了晋国的张骼和辅跞两位大夫,但是御者,他打算找一位郑国人。因为这毕竟是在郑国打仗,郑国本地的御者更熟悉地形。

晋平公向郑国提出这个要求之后,郑国人进行了占卜,结果是派公孙宛射犬去,吉利。郑国大臣游吉是个很有经验的外交家,他告诫宛射犬说:“晋国是大国,现在来帮助我们,所以你对晋国人应该要谦卑有礼,不要和他们平起平坐。”宛射犬年轻气盛,有些不以为然,说:“国家之间不分大小强弱,人民多寡,都应该一律平等。应该按照各自在国内的职位来决定尊卑高下。我是郑国大夫,如果他们是晋国的卿,那当然位置在我之上。但是他们并不是卿,也只是大夫,那我就没必要屈居于他们之下了。”游吉说:“不是这样,小土山上生不出松柏这样的大树,我们小国也不能和大国平行。”

宛射犬到了晋国军营。按道理来说,他和张骼、辅跞二人就算是战友了,很快三个人就要同车出发,去执行最危险的致师的任务。但是张骼、辅跞这两个晋国人却很傲慢,不愿意平等对待宛射犬。他们自己坐在帐篷里休息,却让宛射犬坐在外面。他们自己吃完了饭,才招呼宛射犬吃饭。在去执行任务的路上,这两个人也让宛射犬一个人驾着兵车走,而他们自己却乘坐自己的车子走,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想和宛射犬多打交道。

直到到了离楚军营垒比较近的时候,张骼、辅跞才来到了宛射犬的车上。上了车也不和宛射犬多言语,居然往那儿一坐,就弹起琴来了。他们是完全把宛射犬当成一个赶车大爷看待了。宛射犬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们这也欺人太甚了。是你们请我来的,我来了你们又这么不尊重我,太过分了!既然你们两个如此高傲,那我就要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正这么想着,他们的车已经靠近楚军营垒了。宛射犬也没有和两个同伴打招呼,突然催动马匹,向前疾驰而去。张骼、辅跞这两人还在那儿弹琴呢,美不滋儿的,一瞧,啥情况,这就开始干活儿啦?两个人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头盔戴上。刚刚戴好,他们的战车已经冲进了楚军的营垒。张骼、辅跞都从战车上跳下来,大显身手。他们抓起敌兵,投向其他敌兵,并且抓了俘虏,夹在腋下带回来。但是宛射犬并没打算等他们回来,掉转马头,独自就驰出了营垒。那两个人一看,不好,“哥们儿,等等我们—”赶紧一通狂奔,追上来,用“超乘”的绝技,从后面跳上了奔驰的战车。然后他们又抽出弓箭,射击楚军追兵。

马绳带上的装饰物,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战国早期。

等到脱离了险境之后,张骼、辅跞就又把琴拿出来了,一边弹,一边对宛射犬说:“公孙啊!既然我们同乘一车,那就是兄弟啊。为什么你一进一出,都不和我们打招呼呢?”

宛射犬也没想到,这两个人还真是武艺高强,本来想把他们甩给敌人,借敌人之手杀死他们,没想到愣没甩掉,还让他们跳回车上来了。他感到非常尴尬,只得搪塞说:“开始我只是一心想要冲进去,忘记了和你们打招呼。后来我是因为心里害怕了,所以来不及等你们,就自己先出来了。”

张骼、辅跞两个人都笑了,他们也知道自己无礼在先,做事情有些过分,伤害了宛射犬的自尊心。现在既然顺利完成任务,三个人都毫发无损,那也就不必深究了。他们哈哈一笑,说:“公孙,你的性子可真急啊!”这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所以我们看,司机是不能随便得罪的。要是得罪了,司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那些地位高的人,选御者和车右,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司机和保镖,都得挑自己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但是呢,这世界上就有人神经比较大条,对贴身服务的人不太挑拣。我们下面就要说到这样一位。

齐懿公在做公子的时候,曾经与一位大夫争夺田地,没有得胜。到他即位,当了国君以后,想要报复那位大夫,但是人家已经死了。齐懿公余恨未消,就命令掘开这个人的坟墓,挖出尸体,砍去了他的脚,执行了刖足的刑罚。

从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看出来,齐懿公是个无道之君。但是他的荒唐还不止于此,他居然让那位死去的大夫的儿子,叫作邴歜的,来给他驾车。

这还不算完。另一位齐国大夫,叫作阎职,他的妻子长得很漂亮,结果被齐懿公知道,直接抢走了。齐懿公做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呢,并没有把阎职当外人,反而让他当自己的骖乘,也就是车右。

各位读者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背上冒寒气啊?对啊,这齐懿公的心是真大啊!这种人,在我们今天的电视剧里面,肯定活不过两集。果然,事情有了戏剧性的发展。

在夏天的五月,齐懿公到申池游玩。他的司机和保镖,邴歜和阎职,在空闲的时候,就一起在池子里泡澡。两个人可能是因为什么小事情,吵起来了,邴歜就拿马鞭去打阎职。阎职就生气了。邴歜就嘲笑说:“别人夺走了你的老婆,你都不生气,我就用马鞭轻轻打你一下,又伤不着你什么,你有啥好生气的?”

阎职给他这么一说,也反唇相讥:“哎呀,我是真没啥好生气的啊,和那种被人家砍了父亲的脚却啥也不敢说的人相比啊,那我真是差得远了。”

这两个人这么一说,互相可就戳了心窝子了。说起来都是泪啊!哥俩一合计,咱俩吵什么啊,本来是难兄难弟啊,应该同病相怜才对。干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一起把那个家伙做了吧!于是两个人合谋,把齐懿公杀了,把尸体扔在竹林里。回去后,二人各自告祭了宗庙,然后就逃走了。

这个齐懿公,我们可以说他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除了荒淫无道,他的愚蠢也是出类拔萃的。

忠诚御者勇救主人

说了几个御者发脾气的故事之后,让我们再来看一个忠诚的御者勇救主人的故事。

春秋末年,鲁国的权力已经被三个大家族,孟氏、叔孙氏、季氏,也就是“三桓”所掌握,国君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了。而三桓中实力最强的季氏,权力又被其家臣阳虎所控制。这就是孔子所谓的“陪臣执国命”,大臣的家臣执掌了国家的大权。阳虎还不满足,阴谋作乱,想要除掉三桓,自己更进一步地完全掌控朝政。计划的一部分,就是杀死他的主人,季氏的家长季孙斯,也就是季桓子。

在公元前502年的一天,阳虎率领着他的军队,挟持着季桓子,到鲁国都城东门外的蒲圃去,名义上是要在那里举行宴会,招待季桓子,实际上就是想趁机杀死他。季桓子坐在车上,看到自己周围被手持兵器的人紧紧包夹着,也感到了一股杀气,心里暗叫不好。当时给他驾车的人叫作林楚。季桓子就对林楚暗示说:“你的祖先世世代代都是季氏的忠良之臣,你也要继承这个优秀的传统啊。”

林楚听懂了,说:“臣听到您的命令,已经太晚了。现在阳虎执掌鲁国的政权,全国人都服从他,违背他的命令,就只能是找死。我死了,对主人并没有好处。”

季桓子说:“有什么晚的?你能够带着我到孟氏那儿去吗?”

林楚说:“臣不敢吝惜一死,只是害怕不能使主人免于灾祸。”他这意思是说,现在我们被阳虎的人团团包围着,担心冲不出去,那事情就糟了。

季桓子一咬牙,说:“去吧!”他下了决心,要死里求生,搏一把运气。

当时孟氏有三百名强壮的仆人,正在附近建房子。林楚瞅准了一个机会,奋力策马,突然冲出队列,一路狂飙,直奔孟氏的房子。阳虎的弟弟阳越用箭射季桓子和林楚,没有射中。林楚把车赶进孟氏的房子以后,孟氏的奴仆们就赶紧把大门关上。有人从门缝里往外射箭,把阳越射死了。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战国车马猎纹钫上的驾车狩猎图

真是千钧一发啊!季桓子这才逃了一命。接下来三桓通力合作,打败了阳虎,阳虎只好流亡国外。在这次事件中,忠诚而又勇敢的御者林楚,立下了大功。他卓越的驾车技术,也在冲出重围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在《左传》中,还记录了一件稀罕事。晋悼公的儿子公子慭(yìn)流亡在卫国,有一次打猎,让他的女儿驾车。这个小女孩是个巾帼英雄,居然把四匹马驾驭得服服帖帖,马车进退来回,奔驰旋转,无不得心应手。田猎中的马车动作与战争中的类似,需要迅速地调整方向,以便于车左射箭,还需要猛烈地追击猎物。这父女二人配合默契,在猎场上大放异彩。当时战争、田猎这种事情,都是男人的专利,女人都不沾边的。这回居然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众多臭男人面前炫了一把车技,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到了。

有一个卫国贵族,太叔懿子,深深为这位女御者的飒爽英姿所折服,不由得心生爱慕。他留下公子慭,请他喝酒,酒酣耳热之际,提出聘他的女儿为妻。公子慭也爽快地答应了,由此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

四 车右:赳赳武夫

车之五兵

车右,就是站在兵车右边的人,又称为“戎右”“参乘”,不但要负责近距离格斗,保护车左和御者,擒拿敌人,也就是抓俘虏,还要兼管维护、修理车辆。当车辆陷在坑里,或遇到其他障碍的时候,他要下去推车、排除故障。相对于地位尊贵的、干技术活的车左,车右要干的更多是些脏活、累活、体力活、危险活。所以,一般来说,车右都由身体强壮、孔武有力的勇士来承担。在极少数的情况下,车上也可以站第四个人,称为“驷乘”,其职责是做车右的副手。

在双方兵车距离比较远的时候,主要是依靠车左弓箭手互相射击。而当双方靠近的时候,就该车右来表演了。双方战车相向冲锋,不能面对面地撞上,那样人仰马翻,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是交错而过。《楚辞•九歌•国殇》:“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毂,就是指车轮中心安插车轴的部分。“错毂”,就是说双方战车交错而过。如果从左边错毂的话,双方的车左手里拿的是弓箭,难以互相拼杀。所以双方都很默契地从右边错毂,这样车右就有了用武之地了。

戎右使用武器的范围

车战示意图

所谓“短兵接”,并不是用刀剑等短兵器互相砍杀,而是指用矛、戟等长柄兵器互杀,相对于长射程的弓箭来说,它们就属于短兵了。当时战车有“五兵”的说法。这五兵是哪五种兵器,有不同的说法。《周礼•夏官•司兵》:“军事,建车之五兵。”郑玄引郑众注云:“五兵者,戈、殳、戟、酋矛、夷矛。”

矛是人类历史上使用最为普遍,历史最为悠久的长柄兵器,用于刺杀敌人和动物,我们称之为刺兵。矛也是最长的兵器,在先秦时代的考古发现中,2 米多、3 米多的矛很常见,4 米多的也有。4 米多的应该就是夷矛,稍微短一点的就是酋矛。它们之间的区别主要是长度。

而戈是最具中国特色的一种兵器,也是中国青铜时代的代表性兵器。它的锋刃是向旁边伸出去的,用于啄击和勾杀,所以又被称为啄兵或勾兵。

大家可以看看戈头的示意图。向旁伸出,用来杀伤的前面主体部分,叫作“援”,后部叫作“内”。援的顶部是尖锐的,叫作“锋”,可以用于啄击敌人,就像啄木鸟啄木头一样。而援的两边又都开了刃,面对敌人的上刃可以用来推杀,而面对自己的下刃,则可以勾住敌人的脖颈、关节等薄弱部位,进行切割和勾杀。

青铜矛两件,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商代晚期。

宽叶刃长骹(qi o)矛,出土于河南辉县琉璃阁甲墓,春秋晚期。

戈的各部位说明图

曲内歧冠式戈,出土于河南安阳小屯村北妇好墓,商代晚期。

三角援戈,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商代晚期。

直内戈,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商代晚期。

鸟形曲内戈,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商代晚期。

太保冓戈,出土于河南洛阳北窑村,西周早期。

圭援式长胡戈,出土于河南辉县琉璃阁甲墓,春秋晚期。

曾侯乙寝戈,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战国早期。

戈的捆扎方法。戈上的孔洞叫作“穿”,用来穿绳子,以把戈头扎紧在柄上。另外一种戈头则直接铸一个孔,叫作“銎(qióng)”,用来安装柄。

公元前616年,长狄的一支—鄋瞒,侵犯齐国,然后又入侵鲁国。鲁文公派叔孙得臣率军追击他们。叔孙得臣的车上站了4个人,富父终甥是“驷乘”,也就是车右的副手。鲁军在咸地打败了鄋瞒人,俘获了他们的首领侨如。富父终甥用戈向前摏击侨如的喉咙,把他杀死了。这个例子说明戈确实有向前推杀的功能。

《诗经•秦风•无衣》说:“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王于兴师,修我矛戟。”那么,戟又是什么呢?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戟就是《三国演义》中吕布使用的那种兵器,所谓“方天画戟”。在明清时代出版的小说绣像中,这种戟被画成了以矛为主体,在矛的一侧,还加上了一个月牙状的弯刀。

后来这种武器形象影响了戏曲、连环画以及今天的影视作品,可谓是深入人心。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这种戟,更准确的称呼应该是“戟刀”,是在宋代才出现的,三国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戟。

先秦时候的戟,是戈和矛的合体。也就是在一根柄上联装一个戈头和矛头,这样就同时具备了这两者的功能,既可以向前刺,也可以向周边上下进行啄击和勾杀。

早期也曾经出现过把戈和矛这两个部分合铸在一起的“十”字形的戟头,但是这种戟制造工艺难度比较高,结构强度又不够,所以没有成为主流,在东周以后就不再使用了。

因为戟综合了戈和矛的杀伤功能,所以非常受欢迎,在战场上就渐渐取代了戈的地位。尤其是到了战国以后,戟成为主流,戈就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在湖北随州的曾侯乙墓出土的兵器中,除了正常的戈矛联装戟外,还有的戟在戟体下再加装1~2件戟体,以增强杀伤力,墓中的简文称之为“二果”戟、“三果”戟,也就是二戈戟、三戈戟。看上去,显得十分威武霸气。这是战国早期的武器状况。

在春秋战国的矛、戟柄上,还经常扎有一圈到数圈的羽毛,羽毛的尖是向上的。这就是《诗经•郑风•清人》所说的“二矛重英”“二矛重乔”。这些羽毛挺漂亮,但是它们的功能主要不是为了美观,而是防止血沿着长柄流下来,流到手上,影响作战。另外,它们也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遮挡对方视线,阻挡对方的戈戟顺着长柄来割手。

銎内戈两件,商代晚期。上件出土于河南安阳孝民屯,下件出土于河南安阳高楼庄后冈圆形祭祀坑。

带柲戈,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战国早期。

在青铜战斗部的后面,就是战士手执的柄,又叫柲(bì)。有木柲,也有积竹木柲。所谓积竹木柲,就是以木杆为芯,然后在外面裹一两圈窄细的长竹片,用丝线紧密地缠束起来,最后在表面通体涂漆。这样处理过的柲,既有刚性,又有韧性,不容易损伤、折断,同时也耐潮,整体上也显得威武美观。

柲底端一般都有一个套子,叫作鐏,可以用铜、金、木、骨等材料来制作,能够保留到今天的,绝大多数是铜鐏。鐏的作用主要是保护柲的底端,使其不会磨损、开坼、散架。有的鐏末端较尖,也具备一定的杀伤力。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鐏这一端来杀伤对方。鐏还有配重的作用,让武器使用起来更加舒服,特别是用金属来做鐏的时候,效果更加明显。

明末刊本《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真本》,这幅画是吕布与貂蝉在凤仪亭约会,被董卓撞破的著名场面。吕布身边插着的戟就是戟刀形象。

还有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那就是戈、戟的柄(柲)的长度。因为柲都是以木、竹材料制成,经过两千多年,绝大部分都已经腐朽,考古学家只能通过一点残迹来加以辨认,另外通过戈头和鐏的正对距离来推测柲的长度。

但是年代久远,棺木朽坏、墓室垮塌等变化会造成墓内文物的位移。客观条件的限制,给对柲的研究带来了很多困难。

《周礼•考工记•庐人》记载了五兵的长度:“戈柲六尺有六寸,殳长寻有四尺,车戟常,酋矛常有四尺,夷矛三寻。”这里的寻、常都是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上面这段话的意思是:戈柲长六尺六寸;殳长一寻零四尺,也就是一丈二尺;车戟长两寻,也就是一丈六尺;酋矛长两寻零四尺,也就是二丈;夷矛长三寻,也就是二丈四尺。

专门研究先秦时代青铜戈、戟的专家井中伟教授,在列举了东周兵器的考古资料后指出:“据陈梦家先生考证,战国一尺约折合今天的23厘米。照此换算,戈柲长当为151.8厘米,戟柲长368厘米。上述的多数考古发现与此记载尺寸基本相当,出入不大。”他又说:“尺寸与配属方面,东周戈戟之柲有长、短之别。短柲者全长110~160厘米,以150厘米左右最为集中;长柲者全长303~340厘米,最长达370厘米。两种柲径大体一致,2~3厘米。短柲者一般与戈头相配套,长柲者多与戟头相配套,然而可能有例外。”<注:"井中伟《早期中国青铜戈•戟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2011年,第384页。">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经典系列连环画《三国演义》之《辕门射戟》,凌涛先生绘。

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戈、戟之间的差别,不仅仅在于其青铜战斗部,还在于其柲的长度。戈比较短,而戟则比较长。戈最先是步兵武器,商代的戈柄大概70~100厘米长,这个长度只能单手使用。而东周的戈柲增长了一些,如上所述,也不过是1米多长,应该还是单手使用的。有学者认为在车战兴起后,应该也会出现用于错毂作战的长柄的车戈,但是这种猜测并不符合《周礼•考工记•庐人》的记载,目前的考古资料也尚不足以提供非常充分的证据。而戟在商代晚期也已经出现。在藁城台西M17号墓中,就发现了一件戈矛联装戟,柲长85厘米。夏商时期的戈、戟都不太长,全长在80~100厘米之间,应该都是步战兵器,适于单手使用。在进入车战时代后,两者似乎开始分化。戈还是以单手操作为主,所以一直不是特别长。而戟因为有前刺功能,与矛类似,所以也就像矛一样装长柄了。

戈柲的捆扎方法

江苏六合程桥出土春秋青铜戟

宋代兵书《武经总要》里的戟刀形象

侯戟,西周十字形戟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带刺三戈戟,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战国早期。

戟、矛上绑缚羽毛的样子。左边是湖北荆门包山二号楚墓出土的柄部缚羽毛的戟和矛,右边取自河南汲县(今卫辉)山彪镇出土战国铜鉴上的水陆攻战纹图案。

秦代戈矛联装戟复原图

如果戈一直都比较短,最多不过160厘米,那么这个长度用于兵车错毂作战,显然是不够的。那车上为什么还要装备戈呢?笔者认为,它是用于更近距离的作战的。步战肉搏,是戈的老本行。当敌军的步兵靠近离兵车一两米的范围之内,或是双方兵车撞在一起了,或是车毁后下车步战,或是要跳上敌车捕俘等等这些情况,因为距离太近,长杆兵器已经不好使了,这时戈就有用了。在公元前493年的晋郑铁之战中,郑国人突入晋国中军,击中了晋军统帅赵鞅的肩膀,差点将他杀死。幸亏他的车右—卫国太子蒯聩“救之以戈”(《左传•哀公二年》),也就是挥戈近战,将逼近的郑军击退,才救了赵鞅一命。

另外,戈戟之柲与矛柲在形制上也有区别。因为矛是刺兵,所以柲的截面是圆形的。而戈戟属于勾兵,需要做勾、啄的动作,用力指向性很强,所以其柲的截面被设计为类似于一个蛋形,前部较为尖扁,后部较为宽圆。这样既便于勾啄的时候用力,更利于战士通过握持的手感就知道哪一边是戈锋所向,应该对着敌人,而不用在作战中分心去看戈戟的战斗部本身。在与敌方的兵器、身体的激烈碰撞中,手中的柲如果是圆形截面的,就很容易滑动、转向;而如果是蛋形截面的,就不容易转向,即使转向了,战士心中也是有数的,也可以很快调整回正确位置。

积竹柲

铜鐏,出土于河南辉县琉璃阁甲墓,春秋晚期。

《周礼•考工记•庐人》说:“凡兵无过三其身,过三其身,弗能用也;而无已,又以害人。”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兵器的长度,最长也不能超过人体的三倍,超过了,就没法用了,而且会反过来害人。这是在长期的战争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先秦时代男子的平均身高大概是160厘米左右,那么兵器的长度就不能超过480厘米。从考古发掘出的实物来看,确实也是如此,有的矛长达4米多,但是更多的矛、戟是3米多的。

还有一种长杆兵器,叫作殳。《诗经•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说的就是这种兵器。在本书开头的那场战斗中,勇敢的车右张匄用的就是殳。早期的青铜殳首一般没有刃,常常是平头的,整件武器相当于一种加强版的棍棒,主要是用于砸击对方和推挡对方的战车。后来有了新的变化,有些殳首是带刺的青铜球,或者在刺球之外还向前伸出有刃的三棱尖锋。

南方出土的东周带柲戈戟

东周戈柲冒与戈戟之鐏,其截面绝大多数都是蛋形,可知柲的截面也是蛋形。

上面我们介绍了青铜时代的五兵:戈、殳、戟、酋矛、夷矛。在车战中,它们就是车右的主要武器。读者可能要问了:那刀剑呢?刀在先秦时期很少见,没有发展起来,要到汉代才开始大发展。而剑在很长的时间内也不成熟。西周早期开始出现青铜剑,最先的剑都很短,只有20 多厘米,要说它是匕首也差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的进步,青铜剑一点点地加长,但一直不是特别长,最多也就是五六十厘米。这大概是因为青铜比较脆,做太长了,剑身遭到强烈撞击就容易折断。

蟠虺纹殳首,安徽淮南蔡家岗出土,战国晚期。

带刺球有杆铜殳,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战国早期。

曾侯 殳,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战国早期。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剑在早期主要只适用于向前刺杀,而不是向下劈砍,也经不起与别的兵器过多地格挡撞击。所以,在春秋时期剑只是护体的短兵,在错毂作战中根本够不着敌人,大概要在车毁之后徒步作战,或是跳上敌车捕俘之类的特殊情况才能用得上了。到了战国时代,钢铁冶炼技术大大发展,铁剑大量出现,七八十厘米的就很常见了,现在出土的最长的铁剑达到了140厘米。但是这个长度对于兵车错毂作战,仍然是不够的。

环首短剑,通长24.6厘米,出土于内蒙古伊金霍洛旗朱开沟,商代前期。

铃首曲柄短剑,通长22.2厘米,出土于内蒙古准格尔旗蓿亥树湾,商代后期。

羊首曲柄短剑,通长30.2厘米,出土于河北青龙抄道沟,商代后期。

动物纹短剑,长28.5厘米,出土于内蒙古宁城小黑石沟,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

銎柄长剑,长55.5厘米,出土于内蒙古宁城小黑石沟,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

卧虎柄曲刃剑,长34.3厘米,柄长11厘米,出土于内蒙古宁城南山根,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

虎头短剑,通长22厘米,出土于山西昔阳大寨,春秋晚期。

公侯干城

说完了武器,我们来具体介绍一下车右。

《诗经•周南•兔罝》说:“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把威武健壮的武士,比喻成能够保卫公侯、护卫国家的盾牌和城墙。尤其是公侯、国君、主帅这样的重要人物,他们的车右,一定要挑选武力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

公元前633年,晋文公重耳出兵,打算与楚国争霸,选用魏犨为他的车右。第二年,晋国军队攻克了曹国。曹国有一个大夫叫作僖负羁,在当年重耳流亡的时候曾经善待重耳,给他送了一餐饭,还在饭里放置了一块玉璧。所以现在晋文公要报答他,就下令,不许进入僖负羁的住宅,并赦免了和他同族的人。但是晋文公手下有两个大夫就感到很不满了。一个就是魏犨,另一位是颠颉。我们大家都知道,重耳在得到国君之位以前,曾经流亡国外长达19年。魏犨和颠颉这两个人都是当年跟随重耳流亡的人,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在重耳回国后却没有被提拔。魏犨在战前才刚刚担任国君的车右,而颠颉连官名都不清楚,地位应该就更低了。他们两个人就说:“我们这些有功劳的人都没有考虑奖赏,还谈什么报答?难道僖负羁那么一点恩义,比得上我们二十多年辛苦追随的苦劳吗?”于是这两个人一把火就把僖负羁家的房子烧了。

晋文公闻讯大怒,就想杀了这两个人。但是魏犨是个壮士,现在正担任着晋文公的车右,晋文公爱惜他的材力,有些不忍心杀他。因为在进攻曹国的时候,魏犨的胸部受了伤,所以晋文公就派人去慰劳他,也是借机探视他的伤势,看看他伤得怎么样。如果伤得很严重,不堪大用的话,就打算杀了他。

晋文公这个人,虽然是春秋时期著名的霸主,建立了不世的奇功伟业,但是他为人却比较刻薄寡恩。你看他对于魏犨、颠颉,还有介之推这些跟随流亡的老部下,都没有善待,确实有些让人寒心。现在又来看魏犨还有没有用,没用就杀掉。在他的眼里,臣子就是个工具,没用了就可以杀。他可并没有念旧情。

魏犨对他的这位主公的性格也是非常了解的,毕竟跟随了这么多年。他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所以就把胸部的伤口裹紧,对使者说:“谢谢君上的关心,托他的福,我已经好了。”并当着使者的面“距跃三百,曲踊三百”(《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距跃是向前跳,曲踊是向上跳。当然,也有学者做出了相反的解释。至于三百,学者们的争论就更多了,一般认为,各跳三百下,一共六百下,对于一个重伤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有许多别的解释,我们这里就不细说了。大家明白一点就好了,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说魏犨忍着胸口的伤痛,勉力在使者面前跳跃了很多次,表示自己身体没问题,尚可一用。看来魏犨确实身体健壮、武艺高强,在重伤之下,仍然可以做如此大量的剧烈运动,难怪可以做国君的车右。

使者回去一报告,晋文公听说魏犨伤势已经恢复了,就放过了他。但是另外一位颠颉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晋文公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并在军中示众。魏犨虽然得以躲过一死,但是晋文公终究对他不再那么信任了,于是就免去了他车右的职位,而让舟之侨取代了他。这个舟之侨也没有干多久,在城濮之战后,他擅自脱离岗位,先行回到晋国,违反了军令,被晋文公治罪杀死,并通报全国。

公元前493年,晋国和郑国军队在铁丘展开大战。在激烈的战斗中,郑国人突入晋国中军,击中了晋军统帅赵鞅的肩膀,赵鞅倒在车里,呕血不止。关键时刻,他的车右救了他。说起这位车右,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卫国的太子,名叫蒯聩。因为想要谋杀他的继母南子未遂,不得不逃亡,最后投奔到了晋国上卿赵鞅的门下。在铁之战中,蒯聩担任赵鞅的车右,当时晋军出动得并不多,而对面的郑国军队则阵容十分强大。当蒯聩看见郑军如此人多势众,吓得站立不稳,竟从战车上摔了下来。当时给赵鞅担任御者的是邮无恤,他把绥带递给蒯聩,让他重新上车,嘲笑说:“你就像个女人。”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蒯聩在历史上留下的就是一个胆小鬼的名声。但是当战斗开始后,或许是知耻而后勇,蒯聩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勇敢异常。当赵鞅被郑国人击中肩膀,倒在车中的时候,蒯聩奋勇挥戈,将逼近的郑军击退,救了赵鞅一命。然后他又身先士卒,率领附近的晋军继续进攻,把郑国军队打得大败,还缴获了郑军护送的粮食一千车。

当战斗胜利结束后,蒯聩夸耀自己说:“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左传•哀公二年》)我在车上救了主公,又在车下击退了敌军,在车右中间,我的功劳是最大的。

蒯聩并没有夸大其词,他在这场战斗中确实贡献很大,如果没有他,主帅赵鞅就将性命不保,战斗也必将失败。可见一个好的车右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重大的作用。

公侯腹心

除了武艺出众,车右还要有一个重要素质,那就是要忠诚。前面我们引用了《诗经•周南•兔罝》里的两句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在这首诗里,还有另外两句:“赳赳武夫,公侯腹心。”腹心,就是心腹。你能够做到车右,也就是贴身的侍卫,你就一定是主公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才能够放心地把命交给你。

晋灵公夷皋是一个非常不着调的年轻人,干了很多昏庸残暴的事情。当时的执政大臣赵盾非常着急,多次进谏,希望国君改过自新。晋灵公觉得这个赵盾非常讨厌,就想干掉他。他曾经派刺客去刺杀赵盾,但是刺客看见赵盾忠于国事,认为不能杀害他,所以自己就在树上撞死了。

晋灵公看见连自己派去的刺客都向着赵盾,宁可自杀也不愿意杀他,感到赵盾这么得人心,那么更是非除掉不可了。于是他就埋伏了甲士,请赵盾来喝酒。赵盾有一位车右,叫作提弥明。他在堂下站着,发觉周边的情况异常,于是就快步登上堂,说:“臣子陪侍国君宴饮,超过三杯,就是违背了礼节的。”于是扶着赵盾下堂。

晋灵公养了一只非常凶猛的恶犬,这种狗叫作獒,他看见提弥明要救赵盾走,就唆使这只大獒去咬赵盾。提弥明不愧是个车右,身手很好,与獒搏斗,把它弄死了。但是这时伏兵四起,围了上来。赵盾和提弥明一边战斗,一边退出。寡不敌众,最后提弥明为了保护赵盾,自己壮烈地战死了。而赵盾呢,在另外一个人的帮助下,终于成功逃脱。提弥明以他的忠诚勇敢,成为车右的典范,名垂青史。

我们再说一件卫国的事情。卫国有两位大夫,一位叫作齐豹,一位叫作公孟絷。齐豹把一位武士,叫作宗鲁的,推荐给了公孟絷,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公孟絷也觉得宗鲁不错,就让他做了自己的骖乘,也就是车右。

但是公孟絷对齐豹却很轻慢,剥夺了他的司寇官职和封地,经常欺负他。齐豹怀恨在心,就想要作乱,杀死公孟絷。他事先就对宗鲁说:“公孟絷这个人很坏,你天天跟着他,这一点是肯定很了解的。我准备要杀死他,所以你最近不要和他同乘一车。”

宗鲁回答说:“我是因为您的推荐才得以侍奉公孟絷,是您替我吹嘘,把我的武艺和人品都夸上了天,他才亲近我。他不是好人,这我也知道。但是因为跟着他可以得到很多利益,所以我不能早早离开他,这是我的过错。现在一听说他有祸难,我就逃跑,这不就使您当时对我的夸奖变成了假话,而让您失去信用了吗?所以,我不能走。您就做您的事情吧,我准备为此而死,以完成对您的侍奉。我作为车右,应该为公孟絷殉身而死。这样做大概还是可以的吧。”

不久,齐豹在城门埋下伏兵,在公孟絷的车经过的时候,伏兵用戈猛击公孟絷。宗鲁就趴到公孟絷的身上,用自己的背去遮挡,结果被砍断了胳膊。最终宗鲁和公孟絷两个人都被杀死了。

鲁国有一个叫琴张的人,想去吊唁宗鲁。孔子对他说:“齐豹之所以成为盗贼,公孟絷之所以被杀,都是因为这个宗鲁。你为什么要去吊唁他呢?”在孔子看来,宗鲁既不劝阻齐豹作乱,又不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他的主人公孟絷。吃着主人的俸禄,却帮外人隐瞒阴谋,坐视主人被杀。最后虽然没有逃跑,而是留下来与主人同死,却并不算是真正的忠心,而是首鼠两端,怀有二心,没有尽到一个车右、侍卫的责任。

孔子接着总结道:“君子不吃坏人的俸禄,不牵扯进动乱之中,不因为贪图利益而侍奉奸邪的人,最后造成内心的痛苦和纠结,也不以奸邪待人,不掩盖不义的事情,不做非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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