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对峙,随侯和大臣去远望楚军的阵势。季梁说:“我们诸夏的习惯都是以右为尊,但是楚国人是以左为尊的,他们的王一定在左边。所以请君上您也一定要在我军的左翼,不要与他们的王遭遇。”国君身边的军队,都是最精锐的,季梁的意思,就是要避开楚军最厉害的左翼。他接着说:“君上您带着我军精锐在左翼,面对的是敌军的右翼。他们的右翼没有精兵强将,我们猛烈进攻,一定可以将其击败。击败了敌军的一翼,他们必定军心离散,这样我军就可以获取胜利。”
季梁的计策,本来是挺好的,但是那个志大才疏的少师又来搅局,他说:“不与楚王正面作战,就显得我们国君不能与楚王对等匹敌,那样在面子、气势上就低了一头。”于是随侯又没有听季梁的话。
双方最后在速杞(今湖北广水)作战,此时楚国实力已经明显强于随国,这么一硬碰硬,随国军队大败。随国国君逃走,他的战车被楚国的斗丹获得。更重要的是,少师担任随君的车右,没有能够逃走,一并被俘获了。
《左传》对速杞之战的描写,就是上面这些内容,比较简略。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些分析。我们看到随国是用战车作战的。而楚军与随军完全是正面对决,那么楚军的兵力组成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在楚人发展的早期,居住的地方多山,文化、技术比较落后,经济实力也不够,应该是用步兵比较多。后来南下到江汉平原,地势开阔了,与之竞争的国家中,有许多是汉水以东、以北的姬姓国家,文化、技术比较先进,多使用战车。大概是在这个过程中,楚人渐渐地也用战车来武装自己的军队,以在平原上驰骋争锋。速杞之战说明,楚国人已经完全具备了在较大规模的车战中获胜的能力。
曾侯乙墓墓主内棺漆画神兽武士,可见武士手里所执的是二戈戟。
到了秋天,随国提出与楚国讲和。楚武王不想同意,而是想一鼓作气吞并随国。斗伯比说:“我们之所以能够战胜随国,并不是因为我国的实力完全可以压倒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内部有一个笨蛋少师能够左右朝政。这个人是随国的疾患,却是我们的助力。可惜的是,现在少师被我们俘获,不再在随国当政,这是上天铲除了随国的疾患啊。所以,随国还是不能完全攻克的。”楚武王觉得斗伯比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与随国订立了盟约,然后回国了。
公元前703年,汉水上游有一个巴国,想要与邓国通好,希望楚国予以协助。楚武王同意了,没想到巴、楚两国的使臣在邓国境内的鄾地被当地人袭击杀死,财礼也都被夺走。楚国人向邓国提出抗议,但是邓国人拒绝接受。于是楚武王派斗廉率领楚军,与巴国军队一起包围了鄾。
邓国的养甥、聃甥率领援军来救援鄾地,他们三次向巴军发动冲锋,都未能获胜。斗廉率领楚军在巴军的中央排成横阵,故意假装败退。邓国人中计,追击过来,不知不觉把巴军抛到了身后。巴军、楚军前后夹击,邓军大败。鄾地看到援军覆灭,当晚就自己溃散了。斗廉在这一战中,表现了自己优秀的战术才能。
公元前701年,楚国的莫敖,这是官名,主管军事,相当于今天的国防部长兼总参谋长,名叫屈瑕的,率领军队向东去,想要与贰、轸两国会盟。当时郧国(在今湖北安陆)与楚国敌对,驻军于都城郊外的蒲骚(今湖北应城西北),想要联络另外几家盟友随、绞、州、蓼,一起进攻楚军。屈瑕得知这个情报,感到颇为忧虑。
斗廉此时担任屈瑕的副手,对他分析说:“郧国人驻扎在他们自己的郊外,本土作战,享有地利,一定心理松弛,没有很高的警惕性。而且他们天天盼望四个盟国的援军来到,并没有独力与我们作战的准备。请您率军驻扎在郊郢(今湖北钟祥西北或宜城东南),来抵抗四国援军。我则率领精锐连夜突袭郧国。郧国人一心盼望四国援军,又依赖自己的城防,一定没有斗志。如果我们击败郧国军队,其他四国军队必然离散。”
以一敌五,莫敖屈瑕感到没有把握,就问:“我们要不要向王上请求增加援兵?”斗廉说出了一句名言:“师克在和,不在众。”(《左传•桓公十一年》)军队能够获胜,在于团结一致,不在于人多。斗廉接着说:“当年武王伐纣,周的力量比商要弱小得多,但是却灭掉了商,这您也是知道的。我们整顿军队出兵,又还要什么增援呢?”
屈瑕还是不能下决心,说:“那我们占卜一下?”斗廉又说出了另一句名言:“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左传•桓公十一年》)占卜是用来在怀有疑惑的时候进行决断,现在我们没有疑惑,还有什么好占卜的?
看见斗廉如此坚定、自信,屈瑕也就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楚军分兵,斗廉率精锐夜袭在蒲骚的郧国军队,大败之。最终,楚军按照原计划与贰、轸两国会盟之后,胜利回国。
斗廉在这次战役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不难看出,他的军事才能比屈瑕要高得多。他对敌我双方的兵力、形势、心理都有非常透彻的了解和把握,并能够在此基础上做出正确的决策。在主帅动摇、犹豫的时候,他仔细分析形势,增强主帅的信心,取得他的支持,还能够以坚定的意志实施自己的计划,战场指挥能力也是一流。他说的两句名言,都揭示了军事斗争的重要规律,对后世影响深远。“师克在和,不在众。”强调了军心、士气、组织的重要性,指出军队战斗力的来源在于将士的团结一心,与后来孙子所说的“上下同欲者胜”意思差不多。“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则在普遍迷信的时代,打破了一个口子,在人的智慧与神灵的启示之间,更看重前者,对于解放人的思想有着重要价值。
通过速杞战役和蒲骚战役,楚国确立了在汉水以东的霸主地位。
武王之死
公元前700年,楚国向西北方向讨伐绞国(今湖北十堰郧阳),驻扎在其国都的南门。这回是楚武王本人亲自带兵出征。莫敖屈瑕献计说:“绞国小而轻浮,轻浮就会缺少谋略。我们可以引诱他们上当。我们每天都要派一些人去砍柴,请您不要派兵保卫这些砍柴的人,故意让绞国人有机会攻击他们。”
楚武王同意了。果然,绞国人攻击楚国的砍柴人,俘获了三十人。第二天,尝到甜头的绞国人争相出城,去山里捕捉楚国的砍柴人。一时间,漫山遍野都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好不热闹。楚国军队坐守在绞都北门,同时在山下设下伏兵,很轻松地就把绞军打得大败,强迫绞国签订了城下之盟,然后回国。
在蒲骚之战中,虽然实际上最大的功臣是斗廉,但是屈瑕毕竟是主帅,也获取了很大的功劳。而在这次伐绞之战中,屈瑕的计策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但这两次立功却让他产生了骄傲的情绪,为他后来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在楚军主力伐绞的同时,另一支楚军渡过彭水。罗国(今湖北宜城西)想要趁机袭击楚国,于是派间谍伯嘉去查看楚军的情况。伯嘉三次遍数了楚军的人数。但是这个间谍行动也被楚军发现了。
罗国这个小动作,很不友好,后面所包含的意图是很明显的。于是在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99年春天,楚军在莫敖屈瑕的率领下讨伐罗国。斗伯比去送行,回来的路上,对他的御者说:“莫敖一定会失败。他趾高气扬,非常骄傲,心志不稳固。”他越想越担心,于是去进见楚武王,请求一定要派援兵去加强屈瑕的军队。楚武王没有同意。
回到寝宫,楚武王把这件事告诉了夫人邓曼。邓曼说:“莫敖因为蒲骚之役的成功,自以为是,一定会轻视罗国。您如果不对他加以镇抚警告,他恐怕就会大意而不设防备了。斗大夫真正的用意并不是要您增派援兵,难道他还不知道楚军已经全部出动,并无援兵可派了吗?他是要提醒您,要用刑罚的威严来使莫敖畏惧,警告他打败了是要负责任的。这样莫敖可能才会收起懈怠散漫的心思,而提高警惕性吧。”楚武王连忙派人去追屈瑕,没有追上。
屈瑕在军中号令说:“不许妄自提意见,凡是进谏的人都要受刑罚!”这就把所有有益的意见都堵塞了。要是主帅自己具备超人的智慧也行啊,偏偏屈瑕本人才能有限,并不能胜任独当一面的任务。面对战争迷雾,他看不清局势;面对复杂多变的战场情况,他又不能随机应变。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最后都会遭到失败。而有的失败,是没有机会重来的。
经过鄢水的时候,楚军毫无次序地渡河,一片混乱。全军失去了秩序,就这样乱哄哄地到了罗国。没想到罗国的盟友卢戎也来参战了,趁楚军远来疲惫,混乱懈怠,两面夹击,大败楚军。屈瑕逃到荒谷,自知罪不可赦,就自缢身亡了。别的楚军将领逃回去后,都把自己囚禁起来,请求楚武王惩罚。楚武王知道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自己不会用人,于是叹息说:“唉,这都是我的罪过啊。”赦免了所有的将领。
屈瑕的自杀,为后世楚国的军事统帅开了一个先例。如果作战失败,主帅常常要以死谢罪。城濮之战战败后,主帅子玉自杀。鄢陵之战战败后,主帅子反自杀。柏举之战战败后,主帅囊瓦怕死,不愿意自杀;又不敢逃回郢都,因为怕回去被处以死刑,所以最终逃亡到郑国去了。
伐罗之役的失败,给了楚国较大的打击。但是楚国很快就又重整旗鼓了。楚武王吸取了冒进失败的教训,在以后的数年间,稳扎稳打,慢慢消灭了罗、卢、鄢、州、蓼等国家,进一步扩大了版图。
公元前690年,周天子召见随侯,责备他身为周之同姓,却把“楚子”立为“楚王”。随侯挨了一顿训,灰头土脸地回来,和楚国疏远了。楚武王一看,说,咋的,你又想背叛我是不?打你!于是又一次兴兵伐随。要说这随国也是够倒霉的,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
《左传•庄公四年》记载:“楚武王荆尸,授师孑焉。”古代的注家认为“荆尸”是一种楚国特有的阵形,但到底是什么阵形,谁也说不清楚。现代学者才根据对睡虎地秦简的研究指出“荆尸”实际上是楚国历法的月名,相当于夏历的正月。后一句记载才真正与军事相关,楚武王给军队发放了“孑”这种武器,也就是戟。
在发放武器之前,要先斋戒。正准备斋戒的时候,楚武王感到心律不齐,胸闷难受。他就入宫把这件事告诉了夫人邓曼。邓曼叹气说:“君王的福禄尽了。如果军队没有什么损失,而您薨逝在路上,这就已经是国家的福分了。”
这一年,楚武王已经在位五十一年了,年龄应该有七八十了,所以心脏有问题,是很正常的。古人平均寿命很低,像楚武王这样的,就已经算是非常高寿了。他知道自己寿命将终,却并不在意,仍然率兵出征。果然,在行军的路上,他的心脏病就发作了,死在一棵樠木下。这位征战一生的伟大君王,最终死在出征的路上。这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归宿。
楚国的令尹(官名,相当于宰相)斗祁、莫敖屈重秘不发丧,仍然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修筑营垒,一路浩浩荡荡地前进,兵临随国都城之下,做出一副要长久围困的样子。随国人见状非常惊恐,就派人求和。屈重以楚王的名义进入随国,与其结盟,而且邀请随侯在汉水边的某个支流汇入的地方会见。把这些虚张声势的表面文章都做足了之后,楚军撤退,在渡过汉水以后才发丧。
楚武王熊通是楚国第一个正式称王的君主,也可以说是楚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在他的后任们中,恐怕只有楚庄王能够和他比肩。他执政的半个世纪,是楚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段时间。经过这半个世纪的努力,楚国人已经基本上控制了江汉平原,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国家。至此,楚国作为一个草根逆袭的典范已经足够励志了。但是它并没有停止脚步,还有更远大的理想在指引着它前进。
北进中原
楚武王死后,他的儿子熊赀继位,就是楚文王。
楚文王把首都迁到了郢。此后楚国的首都曾经多次迁徙,但是名称一直都是“郢”。楚文王建立的这个最早的郢都,在今天湖北宜城南。
楚文王继续老爹的事业,向北发展,先后灭掉了申、邓等重要国家。申国在今天河南南阳北。取得了南阳盆地,就打开了通往中原的大门。邓国在哪里,有不同的意见。一说认为在今天湖北襄阳北,一说认为在今河南邓州。前一种说法似乎更有道理。
在楚文王北进中原的过程中,最有戏剧性的故事就是灭息入蔡了。
公元前684年,也就是齐、鲁之间发生长勺之战的这一年,南方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蔡侯、息侯都在陈国娶妻,他们的夫人是姐妹俩。当息夫人出嫁时,路过蔡国,蔡侯(名献舞)说:“这是我的小姨子,我得好好招待一下。”于是把息夫人留下来见面。一见之下,蔡侯发现这位小姨子非常美貌,于是动了邪念,忍不住有调戏的言行。息夫人嫁到息国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息侯。息侯大怒,就想报复。但是息国弱小,打不过蔡国,于是息侯想了一个主意。他派使者去楚国,对楚文王说:“请你们楚国进攻我们息国,我向蔡国求援,蔡国必定来救,你们就可以趁机进攻蔡国。”楚文王此时正好想要向北方扩张,见到居然有这么奇葩的计划送上门来,真是正中下怀,于是依计而行,在莘地(今河南汝南)击败蔡军,俘虏了蔡侯,将其带回楚国。
蔡侯糊里糊涂做了俘虏,等他明白过来,发现自己是被息侯坑了。他又气又悔,心想,既然你息侯这么喜欢玩弄小聪明,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于是蔡侯就不断地在楚文王面前夸息夫人如何美丽,用尽了各种华丽的形容词。楚文王听得心痒难搔,终于决定把息夫人抢过来,据为己有。于是他到息国去,假借设享礼招待息侯。息侯兴冲冲地赴宴,没想到直接就在宴会上被扣留了。楚军趁机灭亡了息国。息侯机关算尽,最后却把自己也赔了进去。不光是赔了他自己,还有他美丽的夫人,更惨的是息国从此就灭亡了。不作死就不会死。
息夫人被楚文王带回楚国,立为正室夫人,可见对她真是很喜爱。她从此也就不再是息夫人,而是楚文夫人了。她为楚文王生了两个儿子,艰(堵敖)、頵(又作恽,即楚成王),后来先后都当了楚国的王。她受到如此的恩宠,却多年都一直不主动与楚文王说话。楚文王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我一个妇人,却侍奉两个丈夫,即使不能死,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楚文王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敬重、疼爱她。他见夫人仍然在为息国的灭亡而伤心,想到此事是因为蔡侯而起,于是就决定给她出气,再次出兵入侵了蔡国。而蔡侯献舞也一直被扣留在楚国,软禁了九年,最后就死在楚国,结束了他窝囊、可耻、可悲而又可笑的一生。在蔡国人看来,他的遭遇是很值得悲哀的,所以给他的谥号是“哀”,史称蔡哀侯。
息国,在今河南息县,淮河北岸。楚国占据这里,就在淮水流域获得了稳固的立足点。如果要北上中原,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右翼基地,与申地的左翼基地遥相呼应。楚国已经开始强大,北上争霸已经成为国策,渐次吞并、蚕食诸小国是迟早的事情。有没有息夫人这件事,恐怕楚国都是要入侵息国的。这桩牵涉到一个美女和三位君主的艳情故事只是使这个吞并的过程更多了几分戏剧性而已。
实际上,牵涉进这个故事的男人还不止三位君主。十多年后,公元前666年,楚文王早已死去,楚文夫人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却仍然楚楚动人。她的儿子楚成王年纪还轻,当政的令尹子元居然又对她动了邪念。子元在文夫人的宫殿旁边新建馆舍,在里面摇铃振铎,跳一种叫作“万舞”的著名舞蹈,想蛊惑文夫人。文夫人听见乐声,哭着说:“我们先君用这个舞来教习武备。现在令尹不把它用于仇敌,却用在我这个未亡人之侧,难道不奇怪吗?”子元听说后,惭愧地说:“连妇人都不忘袭击仇人,我反而忘记了!”于是在这年秋天,率领六百乘兵车伐郑。
湖北荆州楚王车马阵景区的车马坑
楚军兵力强大,而且来得突然,一直冲进了郑国都城新郑(今河南新郑)外郭的纯门,到了城内大路的集市。但是奇怪的是,郑国人并没有出来应战。城墙附近空无一人,静悄悄的,一片死寂。内城的悬门也一直悬挂着,没有放下来。望着空空的城门洞,楚国人有点犯怵。这好像完全不设防的样子,处处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要不要冲进内城去?这是不是郑国人的一个圈套?楚国人纷纷议论起来,他们怕郑国人偷听到自己的谋划,所以不敢用中原人能够听懂的夏言,而是用楚地的方言互相交流。
商议的结果,还是不进城了,退了出去。子元说:“郑国有能人啊!”
诸侯都派兵来救郑国,楚国人得到这个消息,连夜撤走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空城计。实际上郑国人根本就没有做好抵御的准备。楚军突然大举杀到,郑国人来不及好好组织抵抗,只好临时冒险,玩了这一出空城计,没想到还真的把楚国人镇住了。但是郑国人一直担惊受怕,生怕楚国人反应过来,重新又来进攻。正当他们准备逃往桐丘的时候,侦察兵来报告说:“楚国人军营的帐幕上有乌鸦。”这就说明,楚国人已经悄悄撤走,只留下一座空营。郑国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用逃跑了。
楚成王逐渐长大成年,开始主导国家的政略。他又陆续攻灭了一些小国,并多次挺进中原腹地。在这个过程中,最倒霉的就是郑国了,多次被楚国讨伐。郑国此时已经不再像春秋初年郑庄公时代那么风光,虽然它的实力也有所增强,但是领土并没有扩大,所以总体国力的增长是有限的,面对着南方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的楚国,实在不是对手。郑国处于天下之中,这在商业上是非常有利的,来来往往的货物都需要在这里中转,可以让郑国获得不小的利益;但是在军事上又是非常要命的,作为中原的十字路口,属于兵家必争之地,任何强国要争霸中原,都必定要经过郑国、争夺郑国,郑国就成了霸主们的擦脚垫。
所以,从楚国染指中原开始,郑国就开始了被强国轮流收拾的倒霉命运。先是在齐桓公和楚成王这两强之间艰难度日,后来,在更漫长的岁月中,主要是在北方霸主晋国和南方霸主楚国的夹缝中求生存。郑国人谁也得罪不起,谁也打不过,两头受气,无奈之下,只好当起了墙头草,谁打过来就倒向谁,放弃节操,委曲求全。
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领诸侯联军伐楚,最后与楚国在召陵会盟,双方停战。由于中原出现了强大的霸主,楚国北进的势头暂时被遏制。但是齐桓公死后,齐国陷入内乱而中衰,楚国的机会就又来了。宋襄公想要成为霸主,但是实力不够,所以先是在公元前639年的盂之会中被楚国人扣留,颜面尽失,然后又在次年的泓之战中被楚军击败,自己也伤重而死。
击败宋国后,中原一时间没有国家能够和楚国对抗,楚成王事实上已经成为中原霸主。但是,楚国的优势地位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它的冤家对头就要崛起了。这就是晋国。在春秋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列国之间斗争的主线索就是晋楚争霸。而这场演了一两百年的戏剧的大幕,马上就要拉开了。
四 城濮之战:晋楚争霸的开始
晋国往事
晋国是姬姓诸侯国,其始封君是唐叔虞,他是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的弟弟。其国号最初为“唐”,在唐叔虞死后,他的儿子燮即位,改国号为“晋”。晋国起家的地方,在今天山西西南部的临汾盆地,周边还有许多诸侯国。在西周时代,晋国并没有展现出特别出色之处。
到了西周灭亡,周平王东迁的时候,晋国的国君晋文侯(名仇,和后来的霸主晋文公重耳不是同一个人)出了很大力气。周平王的统治并不稳固,当时还有一个周携王与之并立。到了公元前750年,晋文侯杀死了周携王,扫除了周平王的心腹大患。周平王的地位这才稳固下来。由于晋文侯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勋,晋国在东周诸国中的地位就有了很大的提高。
在晋文侯死后,晋国陷入了长达六七十年的内部权力争斗,最终在公元前678年,小宗曲沃武公杀死了大宗晋侯缗,夺取了君位,并得到了周釐王的正式任命,曲沃武公就成了晋武公。他的儿子晋献公即位后,为了避免小宗灭大宗的事情重演,把原来的群公子尽数诛杀。经过这样一番整合,晋国的权力集中了。
晋献公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君主,他消灭了许多周边小国,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假虞伐虢”的故事。他的扩张使晋国具备了很强的实力,为日后的争霸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但是他没有处理好继承人的问题,使得内部矛盾激化,晋国又陷入了动荡。
晋献公宠爱美女骊姬,就想废掉太子申生,立骊姬生的儿子奚齐为太子。骊姬趁机诽谤、构陷太子申生。申生走投无路,最终上吊自杀。骊姬又陷害另外两位公子重耳和夷吾,于是这两位也只好逃亡。
河南三门峡虢国车马坑博物馆
晋献公死后,大臣里克杀死了奚齐,又杀了骊姬的妹妹为晋献公生的儿子卓子。骊姬枉费苦心折腾了一场,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里克等人想把重耳迎接回国,立为国君,但是被重耳拒绝。夷吾贿赂秦国,许诺如果帮助他回国即位,就割让河西之地给秦国。又派人送信给里克,说如果支持他立为国君,就把汾阳的城邑分封给他。于是秦国、齐国的军队护送夷吾回国即位,他就是晋惠公。
但是晋惠公夷吾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他回国后,并没有履约把河西之地给秦国,而且还逼迫里克自杀。他一通瞎操作,迅速恶化了与秦国的关系,也激化了国内各派势力之间的矛盾。
公元前647年,晋国发生饥荒,向秦国请求购买粮食。秦穆公虽然厌恶晋惠公,但是觉得晋国的百姓没有罪,于是派人给晋国运送了很多粮食救灾。但是当次年秦国发生饥荒时,向晋国请求购买粮食,晋惠公却拒绝援救。大夫庆郑苦劝,说:“丢弃信义,背叛邻国,以后发生了祸患,谁还会来怜悯你、援助你?没有信义,祸患就会来;失去了援助,就一定会失败。”但是晋惠公不听。
晋惠公可以说是又蠢又坏,他屡次干出背信弃义的事情,引起了秦国上下的一致义愤。于是,在公元前645年,秦穆公兴兵讨伐晋国。秦国人同仇敌忾,奋勇作战,晋国人抵挡不住,连打三次败仗,一直退到韩地(在今山西芮城境内)。晋惠公问庆郑:“敌人现在深入我国腹地,怎么办?”庆郑冷笑着回答:“这都是您招来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晋惠公被臣下当面指责讽刺,脸色挂不住,说:“你怎敢如此出言不逊!”
秦军已经打进来了,晋惠公也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带兵决战。他进行了占卜,想决定用谁来做车右。结果占卜的结果是,用庆郑吉利。但是晋惠公非常厌恶庆郑,不愿意用他。最终决定让步扬为他驾御战车,用家仆徒为车右。晋惠公还决定用郑国进贡的小马来驾车。庆郑说:“从古以来,打仗都得用本地产的马。这些郑国马不熟悉我们晋国的水土,真要上了战场,就会恐惧失态,不听使唤,到时候前进后退、左右旋转都不行,您一定会后悔的。”晋惠公又不听。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总是能够完美错过所有有益的建议,往失败的方向一路狂奔。
九月,晋惠公迎战秦军。在战前,他派大夫韩简去查看秦军的情况。韩简看了以后,回来报告说:“秦军的人数少于我军,但是斗志高昂的战士却比我军多一倍。”晋惠公问:“这是为什么呢?”韩简说:“您出奔的时候依靠了秦国的资助,回国即位也靠秦国帮助,国家发生了饥荒又吃了秦国的粟米。秦国对您施了三次恩惠,您却一次都没有报答,所以他们才会来讨伐我们。现在您不去求和,又迎击他们,我方士气懈怠,而敌人更加振奋,他们渴望战斗的人比我军多一倍还不止呢。”晋惠公毫不在意,说:“我要是不敢打这一仗,回去以后一定会被国人轻慢。连一个匹夫都不能让人轻慢,何况是一个国家呢?”于是派韩简去向秦国人请战。秦国人很爽快地答应了。韩简回去的时候,心里明白这次战争晋国凶多吉少,说:“我要是能够做俘虏,而不是死于战场上,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韩原之战
九月十四日,双方在韩原展开决战。果如庆郑所料,晋惠公的马车陷在泥泞中,怎样回旋都出不来。晋惠公喊庆郑来帮忙。庆郑说:“不接受劝谏,又违反占卜的结果,这本来就是自找失败,还要逃跑干什么?”于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把晋惠公扔在原地。
梁由靡给韩简驾车,虢射为车右,用“辂”的战法,从正面逼停了秦穆公的战车,马上就要俘获他了。但是庆郑此时赶到,横插了一杠子。他希望晋惠公和自己的国家战败,就对韩简这些人说,国君的车陷在泥泞里面了,出不来,你们赶紧去救他吧!这么一说,韩简等人就只好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赶紧跑去救晋惠公了,结果也没救着,反而把秦穆公放跑了。秦穆公这才逃过一劫。那边晋惠公陷在泥泞中,动不了,被秦军包围,俘虏了。战争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
由此可见,虽然从道义、人心向背、士气等方面来看,秦国占有绝对优势,但是战争中是充满了偶然性的,晋军毕竟总兵力占优,完全有获胜的可能。只是因为庆郑背叛,从中作梗,才使得形势逆转。
山西临汾曲沃晋国博物馆车马坑
上面的战争过程记载于《左传•僖公十五年》。关于秦穆公在韩原之战中的惊险遭遇,《吕氏春秋•仲秋纪•爱士》中还记载了一个有趣的传说。有一次,秦穆公乘马出游,但是车坏了,右边的服马跑丢了,被野外的农夫获得。秦穆公亲自去寻找那匹马,到了岐山的南边,发现有一群农夫正在准备分食马肉。这些农夫看见秦穆公找过来,都很紧张。毕竟杀了国君的马吃,这可不是小罪。但是秦穆公非但没有怪罪他们,反而说:“吃骏马的肉却不喝酒,恐怕会伤害你们的身体。”于是把酒赐给他们,让他们喝了个痛快,才离开。
过了一年,秦晋韩原之战爆发。晋国人包围了秦穆公的座车,梁由靡已经扣住了他的左骖,而晋惠公的车右路石奋力用兵器攻击秦穆公,已经击穿了他的六层札甲。形势十分危急。就在此时,那些曾经在岐山之南分食秦穆公马肉的农夫,共有三百多人,正在秦军之中,他们冲上前来,拼死战斗,护卫秦穆公的战车,终于化险为夷。最后秦军大胜,反俘获了晋惠公而归。
这个故事颇有传奇性,但是可靠程度远不及《左传》。《吕氏春秋》的作者是要用这个故事来说明君主要爱士,而士受了主恩,也会乐于拼死相报。
秦穆公的夫人是晋献公的女儿,也就是太子申生的同母妹妹,晋惠公的异母姐姐。她听说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回国,就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登上堆满柴草的高台,派人拿着丧服去见秦穆公说:“上天降下灾祸,使秦、晋两国的国君不是以玉帛友好相见,却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如果晋君早上进入秦国国都,那婢子我就晚上死;晚上进入,我就早上死。请国君好好考虑再决定吧。”
秦穆公没想到自己老婆玩了这么一出,感到这件事很棘手,召集大臣们一起商议。他说:“俘获晋君,本来是大胜利。但是如果闹出丧事,那这胜利还有什么用?还是把晋君送回国吧。”大夫公子絷认为,晋惠公这个家伙太坏了,要是把他放回晋国,仍然会继续与秦国为敌,后患无穷,不如把他杀了。但是子桑却有不同的意见,他认为,晋国虽然战败,但是还不会灭亡。如果杀掉他们的国君,只会加重两国的仇恨。加重别人的愤怒,后果是难以承受的;欺凌别人,是不祥的。不如把晋君放回去,让他把太子送到秦国来做人质。
最后,秦国人还是决定与晋国谈和,经过一番周折,还是把晋惠公送回了晋国。
庆郑的朋友蛾析劝他逃亡。庆郑说:“我使国君陷于失败,自己又没有殉国。现在如果我逃跑,就使国君不能施行刑法,那就不能算是一个臣子了。作为臣子,却没有人臣之道,即使逃走,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呢?谁会愿意接受我呢?”于是拒绝逃走。十一月,晋惠公回国,第一件事情就是杀死庆郑,然后才进入国都。
庆郑这个人很复杂。他有才能,却遇上了晋惠公这么一个昏君,言不听计不从,有志难酬。他的性格又很刚直,敢于犯颜直谏,甚至敢于当面嘲笑晋惠公。这就让他更加不为晋惠公所容,其忠言也就更加无法被接纳。两人矛盾越来越深,陷入一个恶性循环。但是到了战场上,庆郑将自己的私怨置于国家利益之上,故意不救晋惠公,又搅黄了韩简等人的作战,放跑了秦穆公。晋国的惨败,庆郑起码要负一半责任。他大概也明白自己罪大,难以原谅。他又拒绝逃走,也不自杀,而是让晋惠公来杀自己,让国君有实施刑罚的机会。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却又缺乏与国君相处的政治智慧;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又是一个公私不分的小人;他懂得君臣上下之礼,却又公然对国君不敬;他勇敢无畏,敢于承担责任,却又不会把勇敢用在正确的地方。他只会刚,不会柔,自负聪明,却做了错事,最终才华空掷无所用之,自己也白白赔上了一条性命。真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悲剧人物。
晋惠公的太子,名叫圉,被送到秦国做人质。后来晋惠公病重,圉为了争夺君位,就偷偷逃回晋国。后来他果然继位为君,就是晋怀公。他偷偷逃亡的行为,也是对秦国的极大的不尊重。秦国人真是受够了这父子二人。这时,有一个人来到了秦国,让秦穆公眼前一亮。他就是晋惠公夷吾的哥哥,公子重耳。
重耳归国
在晋惠公父子瞎折腾的那些年,公子重耳一直在列国之间流亡。他最先是到母亲娘家狄国避难,后来又去过卫、齐、曹、宋、郑等国家,然后又到了楚国。
楚成王举行盛大的宴会,招待重耳。重耳流亡在外十几年,在许多国家都受到冷遇,遍尝人间冷暖。但是楚成王却以接待诸侯的高规格来对待他,这让重耳非常感动。
楚成王问重耳:“公子,您如果返回晋国,将如何报答我呢?”重耳回答说:“楚国如此富饶,什么奇珍异宝您都不缺。晋国的那点东西,都是从贵国流散出去的一点剩余的东西,边角料,您看不上眼的。所以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
楚成王还是一定要重耳说说,怎么报答自己。重耳只好说:“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就是说,如果托您的福,我能够返回晋国当上国君的话,以后如果有一天,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的战场上相遇,那我将让军队退避三舍,以躲避您。
一舍就是三十里,是古代行军一天的路程。三舍就是九十里。重耳以退避三舍来表达对楚王的感谢。他接着说:如果我退避三舍之后,仍然得不到您的谅解,那么我就只好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右手抚着装箭的袋子和装弓的套子,来和您在战场上周旋一番了。
楚国的令尹,相当于宰相,叫作成得臣,字子玉,他认为重耳的回答非常无礼,请求杀死重耳。但是楚成王不同意,他说:“重耳志向远大,又严于律己,说话有文采,又彬彬有礼。而跟随他的人,也都忠心耿耿,很有能力。像这样一个人,上天将要让他兴起,我怎么可以违背上天的旨意呢?那一定会给我带来大灾祸的。”
在事后看来,楚成王和重耳两个重量级人物在宴会上的欢乐融洽,惺惺相惜,就好像一场拳王争霸赛前两个选手互相拥抱握手一样。而他们谈话的内容,也为后来的历史埋下了伏笔。
楚成王把重耳送到了秦国。秦穆公觉得重耳稳重深沉,对他印象很好。对于秦国来说,东方的强邻晋国是否对自己友好,是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所以秦国与晋国通婚,还不断插手晋国国君的废立,希望扶植一个对秦国亲善的国君。现在重耳到来,秦穆公有了更好的人选,就下决心要换掉晋怀公,把重耳推上君位。公元前636年,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回国,而晋国国内也有很多人都支持他。于是重耳杀死了晋怀公,顺利登上了君位,他就是晋文公。
晋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经过了长期的艰苦磨砺,成长为一位成熟的政治家。他即位后,修明内政,选贤任能,发展经济,使得晋国国内顿时气象一新。晋献公时期的扩张,就已经给晋国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而晋惠公也并非一无是处。他执政期间,曾经进行了“作爰田”“作州兵”的改革,发展了经济,也增强了晋国的军事实力。到晋文公重新收拾山河,晋国就完全回到了正轨,理顺了各种关系,迅速强大了起来。
从齐桓公开始,诸侯要想当霸主,都要打出“尊王”的旗号,获得政治上的制高点。晋文公也不例外。就在他即位的那一年,周王室发生了内乱,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发动叛乱,想要夺取王位。周襄王仓皇出逃到郑国,号召诸侯派兵勤王。晋文公在第二年派兵平定了叛乱,迎回了周襄王。周襄王捉住了王子带,将他杀死。
为了表彰晋文公勤王的丰功伟绩,周襄王设宴款待晋文公,给予他很崇高的礼遇,还赐给他不少的土地。晋文公获得了很高的声望,但是要真正建立霸业,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完成,那就是—击败楚国。
楚国在公元前638年的泓之战中击败宋襄公以后,就已经基本上控制了中原一带。许多中原国家被迫屈服。在这些国家中,宋国是最不甘心的。他们在泓之战中损失惨重,死了很多人,连国君宋襄公都伤重而死,所以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见到晋文公崛起,他们就转而投靠了晋国。当年重耳流亡的时候也到过宋国,宋襄公对他很不错,曾经赠送他八十匹马。所以两国在感情上也有亲近的基础。
但楚国不能允许宋国的背叛,就在公元前633年率领多国联军进攻宋国。宋国派大司马公孙固到晋国求救。晋国大夫先轸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他说:“报答宋国的恩惠,援救他们的患难,在诸侯中取得威望,奠定霸业,就在此一举了。”
但此时晋文公仍然不太想和楚军正面对抗。一方面,楚军的强大是人所共知的,而晋国此前并没有和这么强的国家打过仗。十二年前,晋国还在韩原之战中败给了秦国。现在晋军到底能不能与楚军对抗,实在没有把握。另一方面,晋文公曾经受过楚国的恩惠,还没有报答,如果直接和楚国开战,在道义上就落于下风了。
晋文公的舅舅狐偃(字子犯)出主意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的归附,最近又与卫国结为婚姻,如果我们讨伐曹、卫,那么楚国一定会去救。这样他们侵略齐国、宋国的军队就得撤走,转而奔向曹、卫,那么齐、宋就可以免于被攻击了。”
狐偃的计策,类似于后来战国时孙膑的“围魏救赵”。既不用直接与楚国交战,又可以解宋国之围。当然,楚军主力被吸引来后,终究还是要和晋军打照面的。要不要和它打,还可以再看看,见机行事,或许还有谈和的机会。
于是晋国就进行了大演习,扩充军队。在晋武公的时候,晋国的军事实力还只有一军,后来晋献公把军队扩张为上、下两军。现在,晋文公又把军队扩张为上、中、下三军。晋军成了北方中原诸侯中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退避三舍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32年,晋国出兵。出兵的真正目的是要救宋,但是表面上做的动作却是伐曹。晋国拿出的理由(借口)是当年晋文公流亡的时候经过曹国,曹共公偷看他洗澡,十分不敬。晋国军队要去曹国,得经过卫国的领土,所以向卫国借道,但是卫国人不允许。晋军于是直接向南渡过黄河,然后突然先进攻卫国,占领了五鹿(今河南清丰西北)。
二月,晋文公、齐昭公在敛盂(今河南濮阳东)会盟。齐国在前一年被楚军入侵,所以在对抗楚国的问题上,与晋国是一致的。这次会盟,应该就初步达成了合力抗楚的意向。卫国此时在晋国的攻击下已经吃不消了,于是也请求参加这次会盟,但是晋国人不同意。卫成公想亲附楚国,但是卫国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就把国君卫成公赶走,以取悦晋国。
晋国征服了卫国之后,就继续进攻曹国。晋军攻打曹国都城陶丘(今山东菏泽定陶西北)的城门,曹国人拼死抵抗,晋军损失很大,死了很多人。曹国人把这些晋军尸体都堆在城上,向晋国人示威。这种侮辱尸体的行为给晋军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因为那些死去的战士,是这些活着的士兵的兄弟、朋友。晋军士兵们又愤怒,又恐惧,军心浮动。晋文公对这种情况感到很忧虑。他采纳士兵的建议,故意放出风去,大肆宣扬,要把营地建到曹国人在城外的坟墓区去。
晋军闹哄哄地开始迁徙营帐。这回轮到曹国人恐惧了。他们知道,如果在坟墓区扎营,就必然挖掘土地,那么先人的坟墓就会被破坏。于是曹国人赶紧把晋军阵亡者的尸体装入棺材,送给晋军。而晋军趁着他们恐惧,再一次攻城,最终攻破了陶丘,占领了曹国,俘获了曹共公。
虽然晋军攻占了卫、曹两国,但是调动楚军的基本战略意图却未能达到。楚军不为所动,越发加强了对宋国的围攻。宋成公急忙又派人去向晋文公求救。
晋文公问手下的大臣们:“当年我逃亡的时候,宋襄公对我有恩,我们不能不报答。现在宋国危在旦夕,他们派人来告急,如果我们不去救,它从此就会和我们断绝交往。如果我们要求楚国撤兵,楚国一定不会答应。那么要救宋国的话,和楚国的直接较量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楚军强大,单凭我们晋国的军力,恐怕未必能够取胜。要是能够把齐、秦两个大国拉到我们这一边就好了。现在这两个国家与我国关系都不错,但是他们都只是在一边观望,要他们参战,恐怕他们还是不会同意的。怎么办呢?”
刚刚升任中军元帅的先轸足智多谋,他说:“让宋国不要来向我们求救,而去找齐、秦,送给他们财物,请他们去和楚国说情。我们晋国则拘留曹国国君,再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国人。楚国要保卫曹、卫,势必不能容忍,就绝不会同意齐、秦的调解说情。齐、秦接受的宋国的厚礼,又没有办成事,脸上无光,必定会对楚国的顽固非常恼火。这样,他们就一定会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与我们并肩抗楚了。”
晋文公觉得这个办法实在太高明了,于是依计行事,扣留曹共公,把曹、卫的土地分出一部分给宋国人。后续的发展一切也都和先轸预料的一样,齐、秦两大国都加入了晋国的阵营。楚成王看到形势对楚国不利,就命令占领齐国部分土地的楚军撤回,又命令围攻宋国的令尹子玉也撤军。他引用古老的兵书《军志》来说明不可以和晋文公这样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对抗。他说:“《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军志》说:适可而止,在合适的时机,军队就可以回家了。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是不可以与之为敌的。这三条,都适用于我们现在面对晋国的情况。
但是子玉这个人,性格刚强,也很骄傲。他非但不愿意退兵,反而派人向楚成王请战。楚成王生气了,就只给他补充少量的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氏的亲兵六卒去支援子玉。楚成王的这个做法是不明智的。如果要撤退,就要坚决撤退,不能允许子玉肆意妄为,而应该用君王的权威压服他,迫使他撤退。如果不撤退,要和晋国一决高下,那就应该全力支持子玉,把手里能够调动的军队都加强给他,以增加胜算。结果楚成王既勉强同意了子玉的请战,又不给他多派援兵,左右摇摆,拖泥带水,这是缺乏战略眼光、缺乏魄力的表现,其后果也是灾难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