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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长征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9

这就是著名的“问鼎中原”的故事。王孙满虽然驳斥了楚庄王的无礼问询,维护了周王朝的尊严,但是却无法改变楚国越来越强大,重新染指中原的事实。

公元前605年,楚国内部再一次发生了叛乱。这回作乱的是楚国的令尹斗椒,字子越,一字伯棼,所以古代史书又常常称其为斗越椒、子越椒。

楚国有一位先君熊仪,又称若敖,是楚武王的祖父。他的后代中,没有继承王位的旁系家族被称作若敖氏,斗椒就属于这个家族。他很厌恶司马蒍贾,就率领若敖氏族人攻击蒍贾,将其杀死。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就打算进一步攻击楚庄王,夺取王位。楚庄王派人与斗椒谈判,用三代国王的子孙作为人质,以求和平,但是斗椒不同意。那双方就只有在战场上打出个结果来了。

七月初九,楚庄王的军队与若敖氏的军队在皋浒(今湖北襄阳西)对决。斗椒与庄王的战车直接碰面了。斗椒一箭向庄王射去,掠过车辕,越过鼓架,最终射在了铜钲上。斗椒又射第二箭,掠过车辕,贯穿了车盖的竖杆。这两箭离庄王都很近,因为庄王作为主帅,就站在车子中央,之所以没有射中他,完全是运气好。他的部下看到这种情况,都害怕了,开始后退。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楚庄王表现出了智勇双全的优秀品质。他知道如果现在后退,军心动摇,战斗就会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派人巡行军中,大声宣传说:“我们的先君文王攻克息国的时候,缴获了三支神箭。斗椒偷去了两支,已经全部用完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秘密武器了。”这个故事当然是杜撰的,完全不可信,但是在当时确实起了立竿见影的作用,军士们的惊恐迅速平息了下来。楚庄王见部下重新恢复了信心,就猛力擂鼓,指挥军队进攻,大败叛军,杀死了斗椒,灭了若敖氏。

斗椒的儿子斗贲皇逃到晋国,晋国人把苗地封给他,所以他又叫苗贲皇。三十年后,这个人将在晋楚鄢陵之战中发挥重大作用。

通过镇压斗椒的叛乱,楚庄王进一步理顺了国内的关系,确立了自己的权威。楚国加紧了与晋国对中原霸权的争夺。郑、宋、陈、蔡等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被反复蹂躏,可说是苦不堪言。

公元前598年,楚庄王讨伐郑国,到达栎地。郑国大夫公子去疾(字子良)说:“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左传•宣公十一年》)晋国、楚国不致力于修德,只知道用武力相争,我们就只好谁打过来就归顺谁。他们都不讲信用,我们怎么能够讲信用呢?

公子去疾的这段话,精辟地归纳了郑国人的外交原则,这是它在两强相争的夹缝中的无奈选择。晋、楚这两个大流氓,我谁都打不过,谁都得罪不起,也没地评理去,只能是谁来了,我就跟谁。墙头草,随风倒。你们也别怪我不长情,没信用,你们自己也不讲信用。你们经常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背弃盟约,将我们随意抛弃,让我们白白受苦,白白牺牲。我们为了生存,只好便宜行事了。

所以,这次楚国人一来,郑国人就归顺了楚国。这一年,陈国发生了内乱,楚国趁机又攻占了陈国。楚军一离开,郑国松了一口气,又请求侍奉晋国。可见在郑国人心里,终究还是更愿意亲近同为姬姓的晋国,而不太接受楚国这个蛮夷暴发户。而楚庄王等到把陈国的善后事宜安排好之后,到了公元前597年春天,就又回师来教训这个首鼠两端的郑国,将其国都包围,攻击了十七天。

郑国人占卜,问与楚求和,结果是不吉利;又问哭于祖庙,把兵车陈列于里巷之间,准备在城破后与楚军巷战,结果是吉利。于是郑国都城里的人都到祖庙去大哭,守城的士兵也都哭了,即将亡国的悲愤笼罩在全城上空。楚庄王看见郑国人群情激奋,准备拼死决战,感到不能把他们逼太急了,于是命令退兵,以表达善意,给郑国人一个台阶下。或许压力一纾解,郑国人内部就不会再这么团结,对于从楚、从晋的争论,又会使他们分裂。但是郑国人却趁机把毁坏的城墙都修复了,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看见这次郑国没有投降的意思,楚庄王就重新进兵,围攻郑都。郑国人殊死抵抗了三个月,最终还是失败了。楚军攻克郑都,从皇门进入,到达了城中的大道上。郑襄公脱去上衣,牵着一只羊,迎接楚庄王。这是表示投降服罪,愿意受刑的动作。楚庄王考虑到郑国国君还很得民心,知道现在还无法吞并郑国,于是命令全军后退三十里,答应郑国的求和。

在郑国苦苦支撑的这几个月,晋国人却反应迟钝。他们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出兵救郑。不救吧,作为霸主的威信就会被动摇,小兄弟们就会离心离德。去救吧,就会跟楚军正面碰撞,而晋国并没有战胜楚国的自信。万一战败,霸权就会终结,这个风险太大了。

而实际上,晋、楚两国一直都在避免直接决战,都是在争夺郑、陈、宋、蔡等中原诸侯国,一般都很默契地不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你来了,我不动;你走了,我再来。但是随着双方争霸越来越走向高潮,最终的直接对决是不可避免的。总会有一件事情引发双方的决战。霸主是不能靠躲避和拖延得来的,最终还是要靠拳头打出来。

宝贵的时间就在晋国人的犹豫迟疑中一点点地逝去了。晋国国内思想之不统一,决策之不坚决,都表现无遗。到了六月,晋景公终于派荀林父率领军队去救郑国。但是晋军才刚刚走到黄河边,就听到消息,郑国已经被楚军攻破,被迫投降了。

如果晋国人能够早一点下决心,迅速出兵援救郑国,也许楚军就会撤退,晋国就会巩固自己在中原诸国中的威信。如果楚军不撤退,而是与晋军决战,那就坚决打一仗,反正该来的总要来。但是晋国人却磨蹭了几个月,坐视郑国覆亡,这无疑会让盟友寒心,觉得这个大哥既胆小,又没有担当,保护不了自己,不值得跟随,不值得托付。这对于晋国的信誉和威望其实是很大的打击。

先縠违命

这次晋军出兵的作战序列如下:

荀林父为中军将,先縠(hú)为中军佐。士会为上军将,郤克为上军佐。赵朔为下军将,栾书为下军佐。赵括(不是战国时代长平之战的那位)、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掌管军政。

在这里,我们要介绍一下晋国的军制。晋国这个时候有三军,也就是中军、上军、下军。每一军都设将、佐各一人。将,就是主将;佐,就是副将。那么三军一共就有六个将佐。按照地位高低,从上到下是这样排列的: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也就是说,中军将地位最高,除了管理中军,他还是全军的主帅,所以又叫“元帅”。所有将、佐都是卿,在和平时期,他们就是执掌国政的核心班底。当时的职官制度,还没有很明显的文、武的区别。在将、佐之下,各军还有大夫若干人。除了在军中的职位,他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直属的部队。

中军元帅荀林父听到郑国投降楚国的消息,就想率军回国,他说:“现在救郑已经来不及了,只是白白地让军民劳苦,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等楚国人返回以后,我们再去讨伐郑国,那也不晚。”

荀林父的想法很明显,就是不愿意直接与楚国交锋。上军将士会也同意他的意见,说:“我听说但凡用兵,都需要有机可乘,才能采取行动。如果一个国家的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章、礼仪都不违背常道,那是不可与之匹敌的,不能贸然进攻它。楚军讨伐郑国,恼怒它的怀有二心,又哀怜它的谦卑。郑国反叛,就讨伐它;降服,就赦免它。这样,楚国的德行、刑罚就都成了。讨伐反叛者,这是施刑罚;怀柔降服者,这是有德行。这两样,楚国都已经树立起来了。去年楚国攻入陈国,今年又攻入郑国,打了两次大规模的灭国之战,人民却不觉得疲劳,国君也不被人怨恨诽谤,这说明他们的政令符合常法。他们在荆尸之月的农闲季节出兵,商、农、工、贾,各行各业都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军队中步兵与车兵和睦相处,各种事务没有互相抵触。蒍敖(即孙叔敖)做他们的令尹,执掌国政,能够为楚国选择适合的好法典。每次军队出征,右军随着主将的车辕前进,保护主将;左军负责寻找粮草刍薪;前锋以旄旌开路,侦察有没有敌军的踪迹;中军权衡一切,谋划大计;后军殿后,以精兵充任。”

后面的这几句关于楚军行军队列的记载,对于军事史的研究很有价值。《左传•宣公十二年》的原文是:“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前面还提到了“荆尸而举”,古代的注家以为“荆尸”是楚国一种军阵的名字。所以后代研究者往往把这一段关于五部分行军的记载看成是所谓“荆尸之阵”的具体阵形。实际上,现在我们根据睡虎地秦简可以知道,“荆尸”是楚国历法的月名,相当于夏历的正月。“荆尸而举”指的是在“荆尸”之月的农闲期间举兵,这才不误农时。这么一解释,上下文之间才显得通畅。所以并不存在什么“荆尸之阵”。而上述记载也只是楚军行军的队形,并不是战场上的布阵方法。

士会又继续列举了楚国政通人和的种种例子,认为不可与之为敌。他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左传•宣公十二年》)见到条件许可就前进,知道艰难就撤退,这是治军的好方法。兼并弱小的,进攻昏暗的,这是动武的好规则。请您姑且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吧!诸侯之中还有弱小、昏暗的国家,为什么非要和楚国这种强敌对抗呢?

士会是个很有学问,很有智慧的人,他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细致地分析了楚军的情况,指出不可与楚军作战。他的看法,与主帅荀林父是一致的。但是中军佐先縠却不同意。他说:“晋国之所以称霸诸侯,就是因为军队勇武,群臣尽力。如果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郑国投降了楚国,而无所作为,就会失去对诸侯的控制,这不可以说是尽力了。有敌人却不敢打,这不可以说是勇武。晋国的霸业传了几十年了,到我们手里而失去,那还不如去死。而且我们整顿好军队出国,听说敌人很强大,就吓得退兵,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受命为军队的统帅,最终却不能表现得像个大丈夫,这种事,只有你们这些人能够做得出来,我可不屑于做。”于是带着本部的军队就向南渡过了黄河。

先縠是中军佐,也就是说,他在晋军中的地位仅次于中军元帅荀林父。他是晋文公时代的中军元帅先轸的后代,名门之后。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是战是和,都不失为一种选择。晋军实力也很强大,并不一定输于楚军。大概晋国人在出兵之前就这个问题已经吵了几个月了,现在的争吵不过是继续老话题而已。不过既然已经出兵,就得按照军队的规矩办,大家可以商量,可以提意见,但是拍板权在主帅手里,一旦主帅下了命令,所有人都应该遵照执行。现在先縠公然和荀林父叫板,不听他的命令,并带着自己直属的部队过了黄河,这就造成了晋军的分裂。

下军大夫荀首说:“先縠这支部队危险了!《周易》《师》之《临》的爻辞说:‘师出以律,否臧,凶。’军队出征,靠的就是纪律。如果不讲纪律,就是凶。不听从主帅,太凶险了。如果遇到敌人,必败。即使他本人免于战死而逃归,以后也一定有大难。”

司马韩厥对荀林父说:“先縠率领一支偏师过河,如果被楚国人攻击,陷于失败,那你的罪过就大了。你是元帅,结果下属根本不听你的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啊?”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荀林父要负领导责任。

荀林父也正感到压力山大,就问,那可咋办哪?

韩厥给他出了个主意:“不如您率领全军跟进。如果作战不能胜利,那么罪责可以由大家共同分担。与其由您一个人来承担罪责,不如六名将佐共同承担,这样不是更好吗?”

荀林父一听,觉得韩厥说得有道理,就率领全军渡过了黄河。

战和之间

楚国军队最先也并没有想要和晋军决战。这次楚庄王亲征,沈尹率领中军,左尹公子婴齐(字子重)率领左军,公子侧(字子反)率领右军。楚军北上,到达郔地(今河南郑州北),本来只是计划饮马黄河,意思一下,就撤军回国。听说晋军渡过了黄河,楚庄王就想要后撤回家,不想打。我们由此可以看出来,晋楚两国势均力敌,都很强大,麻秆打狼—两头怕,双方都没有正面硬碰硬的想法,都想回避对方。

楚庄王不想打,但是他有一个很宠幸的近臣,叫作伍参,他很想打这一仗。楚国此时的令尹叫蒍敖,字孙叔,按照当时称呼的习惯,一般称作孙叔敖,是历史上一位著名的贤相。他就非常生气,骂伍参说:“我们去年攻入了陈国,今年又攻入了郑国,经历的战事已经不少了。战争是那么好玩的吗?这回碰到中原盟主晋国,那可不是好对付的,如果作战不利,你伍参的肉够我们大家吃吗?”

在三十五年前,晋国在城濮之战中击败楚国,这一仗至今令楚国人心有余悸,知道晋国不好惹。孙叔敖说要吃伍参的肉,就是吓唬他,你一个王身边的弄臣,你懂个啥?去去去,不要瞎挑事儿。如果煽动王上开战,万一战败的话,你可是百死莫赎的。到时候把你往大鼎里面一扔,煮熟了,大家分着吃,也不够解恨的。

没想到这个伍参却一点也没有被令尹的恐吓吓退。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如果我们作战胜利了,那么孙叔您就显得没有谋略了。如果我们作战失败了,那我的肉将在晋军手里,您能够吃得到吗?”

伍参口才很好,嘴巴皮非常利索,又非常幽默,这一番话说得孙叔敖哑口无言。能够在君王身边受宠,能言善道那是基本功。孙叔敖虽然说不过伍参,但是却掉转车头,打算回南方去了。

伍参知道令尹德高望重,深受大王的尊重,他下决心要走,大王很可能就会跟着走了。于是他赶紧对楚庄王说:“晋国的主帅荀林父,几个月前才刚刚被任命,威信还不高,不能推行军令。他的副手先縠刚愎自用,缺乏仁德,不肯听从命令。三军的将帅都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办事,却又无法做到。下面的人想要听从命令,又不知道该听谁的。晋军的政令不统一,一片混乱,这次作战,他们必定会失败。而且,您是国君,而晋国只是一群大臣,如果您躲避他们,那是不是太丢人了?对国家社稷如何交代呢?”

伍参的话,说了两个重点,第一,晋国人内部不团结,军令不统一,非常混乱,所以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强大,我军必然可以打败他们。第二,从面子上来激楚庄王,怎么可以以君逃臣呢?这两点都对楚庄王产生了作用,于是他下决心与晋军一战,告诉令尹,咱们不回去了,让他将战车重新掉过头来,北上到达管地(今河南郑州北),等待晋军。

在大家的印象中,国君身边的这些得宠的小人物,一般都是些马屁精,所谓“佞幸小人”,只会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玩弄权术,陷害忠良。真要提到治国、打仗,那是样样不行。但这位伍参,是个例外,你看他对楚庄王说的这一番话,分析得头头是道,从事后的发展看来,他对于当时局势的把握,比楚国其他人都要更加准确,见解也更加高明,连楚庄王这样的明君、孙叔敖这样的贤相,都不如他。他的胆子也大,实际上他这样力排众议,坚持鼓动楚庄王打这一仗,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的。也正因为他力主作战,才使得邲之战真正得以打响,并且取得胜利。所以他的功劳很大,在胜利后获得了奖赏,他的后代在楚国也就发达了。他有一位曾孙,在历史上颇为有名,这个人就是伍子胥。

晋军来到敖、鄗二山之间驻扎。郑国派卿皇戌出使,对晋国人说:“我们郑国人跟从楚国,只是为了保存社稷,并不是真正对晋国有二心。楚军多次打胜仗,已经很骄傲,他们已经‘老’了,也就是士气衰竭,人员疲惫了,而且又没有设下周密的防备。请你们攻击他们,我们郑国作为接应,一定可以击败楚军。”

先縠说:“击败楚国,降服郑国,就在此一战了。我们一定要答应郑国人。”

但是下军佐栾书却指出,楚国的君主一直励精图治,不能说是骄傲了。我们的先大夫子犯说过:“师直为壮,曲为老。”现在我们自己不修德行,结怨于楚,我曲楚直,所以不能说楚军“老”了。现在郑国和楚国其实很亲近,郑国人来劝我们与楚国作战,并不是为我们着想。他们只是希望我们两强决出一个胜负来,谁赢了他们就跟谁走,不用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不要相信郑国人的鬼话!

透雕倗矛,出土于河南淅川下寺2号墓,春秋晚期。据考证,倗就是楚庄王的儿子王子午,字子庚。

赵括、赵同说:“我们率军前来,就是为了寻求与敌人决战的。战胜敌人,得到属国,还等什么?干就是了。一定要听先縠的话。”

荀首说:“按照赵括、赵同的话,那是自取祸乱。”

下军将赵朔说:“栾书说得太好了!按照他的话去做,一定能够使晋国长治久安。”

晋军将帅分成两派意见,争论不休,而主帅荀林父缺乏主见,拿不定主意。这时楚国派少宰来到晋军,说:“寡君此行只是重走先君成王、穆王的路,教训、平定郑国,岂敢得罪晋国呢?请各位不要在这里久留。”这是表达楚国的善意,表示不想和晋军作战。

晋军这一边,最有文采学问的是士会,他代表中军将荀林父回答说:“当年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文侯说:‘与郑国一起辅佐周王室,不要废弃王命。’现在郑国不遵从王命,寡君派我们来质问郑国,岂敢劳动楚国官员来迎送?我们谨拜谢君王的命令。”这也是表达晋国不愿意与楚军作战。

但是先縠却对士会的回答不满意,认为对楚国人太奉承了,于是派赵括去更改辞令,对楚国人说:“我们的外交官讲错了话。寡君派我们来,是为了把大国的足迹从郑国迁出去,命令我们说:‘不要躲避敌人。’臣下们没有办法逃避命令。”这样回答,就相当于挑战了。先縠再一次表现出他的桀骜不驯,无组织无纪律,无视主帅权威,擅自越权更改外交辞令。更严重的是,他的这种行为,等于把晋军内部的思想混乱、意见分歧、权力斗争,主帅的威信不够,副将的骄横跋扈等等乱象直接暴露给了对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乐伯致师

楚庄王听了使者的回报,了解了晋军内部混乱的情况,增强了战胜敌人的信心,终于定下了作战的决心。但是他却又派使者去向晋国求和,其实这只是一个幌子,做个姿态,表明自己是热爱和平的,不想打,给自己打扮出一个正面的形象。而且通过求和,也可以麻痹晋国人,让他们放松戒备。

晋国人同意了,双方已经约定了具体盟誓的日期。楚庄王却又派了几名勇士去晋军那边致师,也就是挑战。一方面求和,一方面又挑战,楚庄王就是想用这些互相矛盾的行动,来加重晋国人的怀疑,造成他们将帅之间的进一步分裂。

这辆致师的车上有三个人,车左乐伯,御者许伯,车右摄叔。这三个人就商量着,在致师行动中,应该怎么表现自己的勇武。

御者许伯说:“我听说致师的御者,要快速驾车,让车上的旌旗倾斜,擦过敌军的营垒,然后再回来。”

车左乐伯说:“我听说致师的车左,要用质地最坚硬的菆矢来射箭,还要代替御者执辔。御者则下车,把马两两排列整齐,整理好马颈上的皮带,从容不迫地做完这一切后,再回还。”

车右摄叔说:“我听说致师的车右,要冲进敌军的营垒,杀死敌军,割下其左耳,然后还要生俘一个敌人出来。”

这三个人就按照自己说的去做,都成功做到了。晋国人的兵车出来追击,分成左右两翼,就像牛的两个角一样,来追逐他们。乐伯是个神箭手,他向左后方射击对方的驾马,向右后方射击对方的人,使得晋军追兵的左右两个角都不能前进。但是乐伯的箭是有限的,射到后来,只剩下一支箭了。而晋军的追兵虽然不敢太靠近,却也没有放弃,一直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所以乐伯他们的危险并没有解除。

这时突然有一只麋鹿出现在他们的前方,于是乐伯一箭向麋鹿射去,正中它的脊背。古代打猎,射中猎物的背为最佳水平。因为人站在车上,比动物要高,从背上射进去,从腋下穿出,是最容易杀伤到猎物最要害的内脏的,可以一击必杀。乐伯就让车右摄叔拿着这只麋鹿,去献给晋军追兵的将领鲍癸。摄叔对鲍癸说:“现在并不是进献禽兽的季节,所以奉献禽兽的人也还没有到。我冒昧地把这只鹿作为食物,进献给您的随从。”当时的人说话都很客气,对于有身份的人,一般都不说把礼物献给对方,而说献给对方的随从、左右,这样显得对方的地位更高。

鲍癸接受了这只麋鹿,他说:“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左传•宣公十二年》)就是说,他们的车左很会射箭,而车右很善于辞令,都是君子啊。于是下令停止追击。乐伯这三个人才得以逃脱,免于被俘。

晋国这边有一个大夫,叫作魏锜(qí),他想求得公族大夫的职位,没有成功,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就希望自己国家的军队战败。他向主帅荀林父请求,去楚军那边致师。但是荀林父没有同意。于是魏锜就改口,说,那就请让我作为使者前往楚军大营吧。荀林父就同意了。

果然,魏锜到了楚军大营,竟然还是向楚军请战,然后回来。这就是典型的自作主张,矫令而行,要让两国打起来,真是胆大妄为。楚军将领潘党率军追击魏锜,一直追到了荧泽。这是一片沼泽地,在今天河南荥阳东。魏锜一看,前面有六只麋鹿,于是射了一只麋鹿,回头献给潘党,说:“您有军事在身,负责田猎的官员恐怕来不及给您奉献新鲜的肉食吧?我冒昧地把这只鹿奉献给您的随从。”这个套路和前面乐伯是一样的,于是潘党也依葫芦画瓢,率领部下离开,不再追赶了。

晋国另外有一位大夫,叫作赵旃,他想升职为卿,也没有成功,同样怀恨在心。看到鲍癸放走了楚国的致师者,他也感到很生气,于是请求去楚营挑战,荀林父不同意。他又请求派自己去召楚国人来盟誓,荀林父同意了。他和魏锜一样,都是受命而往。这个荀林父也是糊涂啊,对下属这些人的心理和企图完全没有把握,就任由他们去做可能会破坏大局的事情。

上军佐郤克说:“两个怀有私怨的人去楚国大营了,他们很可能会把事情弄糟糕。如果我们不做准备,就一定会失败。”

中军佐先縠不以为然,说:“郑国人劝我们与楚军作战,我们不敢听从。楚国人向我们求和,我们又不能表示友好。带兵没有固定的策略,多做准备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先縠,真是胡说八道。楚国人来求和,士会本来表示了友好,正是他自己派赵括去更改了辞令,破坏了友好。主帅荀林父本来有固定的策略,就是避免与楚军决战,也正是先縠带头破坏了这个策略。他现在倒装作没事人,批评起来了。

上军将士会说:“我觉得还是预做准备的好。如果魏锜、赵旃这两个人故意激怒楚军,楚军向我们发动突袭,那我军的失败就在眼前了。不如还是好好准备一下。如果楚国人没有恶意,我们解除警备,与他们盟誓,对于两国的友好又有什么损害呢?如果楚国人怀着恶意前来进攻,那我们做好准备,就可以保持不败。即使是两国诸侯日常见面,军中的卫士也并不撤去,这就是随时保持警惕啊。”

先縠非常狂妄骄傲,并不认同士会的话。于是士会想,全军我做不了主,上军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就派巩朔、韩穿在敖山前面布下了七处伏兵,所以后来楚国人突击的时候,晋国的上军没有失败。中军大夫赵婴齐也多留了个心眼,命令部下先准备好了舟船,所以在晋军吃败仗的时候,他的部属先乘船撤过河去了。

车驰卒奔

魏锜是白天到楚军营垒请战的,被潘党赶走了。而赵旃则来得晚一些,他到楚军营垒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赵旃就在楚营外面席地而坐,而派自己的部下冲入楚国军营,一通挑衅骚扰。楚庄王被激怒了,好你个晋国人,白天来一拨,晚上又来一拨,太猖狂了,还以为我真治不了你们了?于是亲自率兵追击赵旃。

楚王的亲兵卫队以广为单位,分为左右两广。一广是三十乘兵车,这个兵力单位也可以叫一卒,一卒分为两偏,每偏十五乘。左右两广轮流值班。每天早上鸡鸣起,由右广值班护卫楚王,一直到中午。然后左广接班,一直到黄昏日落。战车不能夜战,所以晚上扎营的时候,另有左右亲随依次值班,来负责楚王的保卫工作。

在两广的编制中,各为楚王准备了一乘车子,也分别配备了御者和车右。此时右广配备的御者是许偃,车右是养由基。左广配备的御者是彭名,车右是屈荡。等到次日,也就是七月十三日,天刚蒙蒙亮,能够勉强看清道路了,楚庄王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左广,追击赵旃。这不符合日常的值班顺序。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得而知,可能是左广当时套好了马,人员也都到位,做好了各种出击准备吧。

赵旃挑战完了之后,也没有走远,大概就在附近待了一晚上。因为战车在晚上无法行动,看不清路,容易翻车。到了天亮,楚庄王就带着左广追上来了。赵旃赶紧驾车逃命。他的马不够快,眼看着楚庄王的部队追了上来,只好丢弃了车子,钻到树林子里面去了。楚庄王的车右屈荡也跳下车,追到树林里,和赵旃搏斗,把赵旃下半身的甲裳都扯了下来。赵旃非常狼狈地逃跑了。

晋国人这边,也害怕魏锜、赵旃两个人把楚国人惹火了,就派了軘车,一种防守用的兵车,来接应他们。他们的想法就是,一接到这两个人,马上就建立防线。楚军将领潘党看见晋国兵车扬起的灰尘,赶紧派人回去报信:“晋国军队来了。”

这一下子,楚国人就紧张了。他们的王冲在最前面,追击赵旃,要是一下子碰到了晋国主力部队,那可不太危险了吗?于是赶紧整军列阵。令尹孙叔敖说:“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左传•宣公十二年》)前进!宁可我军主动进逼敌军,也不要让敌人主动进逼我军。他还引用古老的《军志》里的话:“先人有夺人之心。”先发制人,可以夺取敌人的军心,打击他们的士气。所以一定要主动进攻敌人。

孙叔敖在关键时刻,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在楚军上下非常紧张的情况下,迅速下了战役决心,统一了全军的思想,定下了主动进攻的策略。楚军士气大振,《左传》里描写他们:“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左传•宣公十二年》)就是快速向前突进,战车疾驰,步兵奔跑,向晋军猛扑过去。这个气势不得了啊。而晋军还等着和楚军议和呢,只有上军做好了迎击准备,中军、下军还很松散,没想到楚国人来得这么快、这么猛,所以根本来不及好好组织抵抗,一下子就被击溃了。

荀林父看到兵败如山倒,顿时慌了手脚,居然击鼓下令:“先渡过黄河的有赏。”这是个什么命令啊!中军元帅,不好好组织防御,居然鼓励逃跑,那全军士气当然也就全面崩溃了。于是晋国的中军、下军都争相渡河逃命。但是人多船少,哪里够用呢?已经爬上船去的,算是幸运的,还有许多人一直冲到水里,用手扒着船沿,想要爬上船去。但是船上的人不可能让他们都上去啊。都上去,船装不下,太重了,船会沉,大家一起淹死。河岸边,成千上万人的哭喊声、怒骂声响成一片,说话也听不清,这生死关头,也没法讲通什么道理了,也没什么纪律了。船上的人情急之下,干脆操起手里的兵器,对着那些扒着船沿的手一通乱砍。

这个过程非常混乱、复杂,但是《左传》里面就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左传•宣公十二年》)只说,被砍断、掉进船里面的手指头,多得可以用双手捧起来了。仅凭这一个细节,就把晋军大败之下争相逃命乃至自相残杀的惨状写得淋漓尽致。我们古人用语之准确、精炼、传神,真是让人赞叹。这两句话,历来就是为文学史家称颂的名句。

晋国中军、下军还没有来得及过河的部队向右转移,靠近他们右翼的上军,上军守在原地没有动。这是因为上军将士会、上军佐郤克做好了迎击楚军的准备。他们预先设下了七道埋伏,有效地迟滞了楚军的进攻。楚军的右拒在工尹齐的率领下,已经把晋国的下军打得稀里哗啦,正在乘胜追击。当时楚国有一个属国,叫唐国,也派兵参战了。现在战局正在关键时刻,楚庄王就派人去找唐国的国君唐惠侯,请他率领唐国军队增援楚军,并派潘党率领游阙四十乘,加入唐惠侯的队伍,形成楚军的左拒,一起进攻晋国的上军。这个“游阙”,就是一支游动的兵车队伍,在战场上巡游,哪里需要,就投入到哪里。这就有点像我们今天的“预备队”的概念了。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楚军,晋国的上军该何去何从呢?现在中军、下军都已经溃败,只有上军还岿然不动。上军佐郤克的儿子,名叫郤锜,这次也随军参战,他就问:“我们要不要就在这里等待楚军,和他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

上军将士会说:“不行啊。楚国人现在正是士气最旺盛的时候,如果他们把兵力集中于我们上军,我们必然会全军覆没。我们不如收兵撤退。这样一方面可以和中军、下军一起分担战败的罪名,另一方面也可以保全士兵们的生命。不也可以吗?”于是命令上军撤退。士会亲自殿后。上军基本上没有遭受多大损失,安全地撤回了。

楚庄王见到了自己的右广,现在还是上午,于是他想按照正常做法,回到右广去。这时他在左广的车右屈荡阻止他,说:“大王今天从乘坐左广开始作战,也应当乘坐左广结束。”楚庄王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留在了左广。屈荡这是利用偶然而又难得的机会,来提高左广的地位。从此楚国就更改了制度,把值班顺序颠倒了一下,楚王每天先是乘坐左广,中午以后改为右广。

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在战斗中,还发生了一些有趣的细节,被《左传》记录了下来。

晋国人在逃跑的过程中,有兵车陷到坑里出不来了。楚国人追了上来,也不打,也不杀,就在边上围观看热闹。晋国人满头大汗,想尽各种办法,怎么弄,车子也出不来。

楚国人看不下去了,就给支招,说,你车子上这个“扃(jiōng)”有点碍事,把它卸了吧。这个“扃”,就是车上用来固定武器和旗杆的横木。楚国人说,现在你们逃跑,这个东西也用不上,干脆卸掉它,减轻一些重量。

晋国人依言而行,果然情况好一点了,车子稍微可以活动一下了。晋国人拼命打马,马也很努力地拖拉,但是总是差一点。结果马带着车绕着坑打旋儿,还是出不来。

楚国人旁观者清,说,你们车上插着的这面大旗子有问题,太兜风,给车子的行动造成了很大的阻力,非常碍事。你们干脆把旗子拔出来,卷起来,往前放倒,搭在前面的车衡上,这样就没什么阻力了。

晋国人又照做了,这回果然起作用了,车子终于出了泥坑。晋国人驾着车继续逃跑,回头向楚国人说:“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左传•宣公十二年》)这里的“大国”,指的就是楚国。晋国人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不像你们楚国人,经常逃跑,有经验。

你看,明明是他们自己在狼狈不堪地逃跑,人家好意帮他们出主意,他们出坑了之后,非但不感谢,还要讽刺人家,说些风凉话。这是一个非常幽默的场景,楚国人的行动很有意思,在我们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这大概也是当时战场道德的一种体现。春秋时代的战争,是一种贵族战争,能够担任车兵的都是贵族,起码也是“士”,他们有一种荣誉感。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人家的车陷进坑里了,楚国人就不愿意乘人之危,而且,就这么白白放晋国人跑掉了。

我们再来说那位去楚军营地挑事儿的赵旃。他把两匹好马给了他的哥哥和叔父,让他们得以顺利逃脱。而他自己则用别的马驾车。遇到了楚国人,跑不掉,无法甩掉对手,只得放弃车子,躲到了林子里。

晋国有一个逢(páng)大夫,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同乘一辆战车逃跑。他告诫两个儿子:“不许回头看。”这两个儿子好奇心强,爸爸不让干什么,他们就非得干什么。结果回头一看,看见赵旃了,就说:“赵傁在后。”“傁”就是对长辈的尊称。

逢大夫之所以不让儿子往后看,就是怕看到熟人。现在逃命要紧,你看到熟人了,救还是不救?一辆车上空间有限,只能坐三个人。再加一个人,或许也能够挤得下,但是车子的速度就慢了,弄不好,大家都跑不掉。结果这俩孩子不听话,非得往回看。逢大夫一听他们说“赵傁在后”,气得七窍生烟,哎哟!我的傻儿子哎,俩不争气的家伙!就把两个儿子赶下车,指着一棵树,说:“你们两个人就待在这棵树下,我到时候就来这里给你们收尸。”然后他把登车的绥带递给赵旃,让他上车。两个人坐着车跑掉了。第二天,逢大夫回来找儿子的尸体,果然,这两兄弟都被楚军杀死了,尸体重叠着,躺在那棵树下面。他们这回还真听爸爸的话了。要是早听话,就不会死了。

这个赵旃对他的族人还是很好的,把好马让给兄长和叔叔。但是他的这一番孝悌之心,最终却要让别人儿子的性命来买单。当逢大夫让他上车的时候,他居然也能够觍着脸上去,真好意思。往大里说,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就是他和魏锜为了泄自己的私愤而点燃的。晋军战败,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这两个人却安然逃脱,让那么多人用性命来给他们的私愤买单。这样的人,灵魂真是够丑恶的。

下军大夫荀首的儿子荀罃(yīng)被楚军俘获了。荀首带着家族亲兵返回战场,想把儿子找回来。下军也有很多战士都跟随他回来。这回,魏锜给荀首驾车。荀首每次射箭都要挑选一下箭,看见好箭,就舍不得用,把它放进魏锜的箭袋子里。魏锜很生气,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好好找你的儿子,而心疼这几支箭。我们晋国董泽里有的是好的蒲柳,用它们制作的好箭,用得完吗?”

荀首说:“我估计我儿子已经被俘虏了。我现在是要想办法用楚国人的儿子,来换回我的儿子。所以我不能随便射,好箭一定要留着,在对付重要目标的时候才用。”他的箭法真不错,射死了楚国大臣连尹襄老,把他的尸体载了回来,又射伤了楚国的公子穀臣,把他俘获了。

荀首为了救儿子而进行的这次反突击,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楚军的部署,遏制了他们进攻的势头。九年以后,他终于用连尹襄老的尸体,还有公子穀臣,换回了自己的儿子荀罃。

这场战役从楚庄王追击赵旃开始,打了一整个白天,到黄昏的时候,作战就基本上结束了。楚军进驻于一个叫作邲的地方,所以这场战役在历史上被称为邲之战。邲这个地方属于郑国,在现在河南郑州西北、荥阳东北一带。楚军到了邲地以后,晋军残余部队仍然在抢渡黄河,一片混乱,整夜都有呼喊声。楚军手下留情,并没有趁机再大杀一番,而是放他们逃回黄河北岸去了。

对于楚国这么把敌军放走,历来有许多人为他们感到惋惜。如果楚军一鼓作气,猛烈追击,把已经崩溃的晋军歼灭在黄河岸边的话,晋国势必元气大伤,在很长时间之内都无法复原。但是也有学者认为,楚国人这么做,是遵循当时的军礼规范,追击敌人不要太远,对于已经丧失战斗力的敌军,不要逼迫残杀。从楚军在战斗中还帮助晋军兵车脱困逃跑来看,后一种说法是有道理的。看来即使在宋襄公“蠢猪式的仁义道德”失败之后四十年,战胜宋襄公的楚国人却仍然在一定程度上遵循着类似的教条。

楚军将领潘党向楚庄王建议,建一座显示军功的营垒,并把晋军尸体都堆在一起,再封上土,成为一座高丘,形成“京观”,以作为这次胜利的纪念。但是楚庄王拒绝了,认为战争是暴力手段,武功不值得夸耀。这些战死的晋国人,都是尽忠于国君的人,不应该去侮辱他们的尸体。

邲之战,是晋楚两个最强大的国家的一次实力碰撞。晋军内部不团结,将帅各有想法,没有纪律。主帅荀林父威信不足,优柔寡断,指挥能力更是糟糕,完全是个不合格的统帅。这样看,晋军实际上是一盘散沙。而楚国上下团结,君臣一心,战略谋划得当,后勤准备充分。他们通过不断地侦察、试探,来摸清对手的底细,又用虚假的求和来扰乱晋军的判断。一旦开战,楚军就集中全力进行作战。楚庄王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激励了楚军的士气,最终他们以迅速勇猛的突击打垮了晋军。两军的实力其实差不多,都有获胜的可能,也可能是打个平手,但是最后造成这种一边倒的局面,里面的原因是耐人寻味的。用后世的两句话来做总结的话,一句是《孙子兵法》里说的:“上下同欲者胜。”(《孙子兵法•谋攻》)一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邲之战使得楚国一洗城濮之战的耻辱,确立了在中原的霸权,势力达到鼎盛,中原各中小国家纷纷降服。楚庄王由此而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但是因为没有抓住机会全歼晋军,使晋国得以保存了相当的实力,很快就又重新崛起,这是比较遗憾之处。

但是晋国毕竟是惨败了,实力和威望都受到了很大的损失。战后,荀林父主动承担责任,请求以死抵罪。晋景公在士渥浊的建议下,赦免了荀林父,让他继续为国效力。对战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先縠,受到国内舆论的一致谴责。他心怀恐惧,于是在第二年秋天招来赤狄进犯晋国,想借助狄人的力量作乱。先縠的疯狂行为终于超过了晋国人忍耐的限度。冬天,晋国人杀了先縠,灭了他全族。可怜先轸一世英雄,却出了个这么不肖子孙,导致家族灭绝。而在邲之战中同样犯了错误的赵括、赵同,后来也都被灭了门,赵氏差一点也绝嗣了。

七 晋齐鞍之战

郤克受辱

晋国在邲之战中被楚国击败,楚国的势力达到鼎盛,成为中原霸主,而晋国则被迫进行战略收缩。晋国人痛定思痛,整顿内部关系,杀掉了强横不法的先縠,加强君臣团结,上下一心,力图重振霸业。他们努力发展经济,建设军队,在外交上也采取了许多手段,拉拢中原诸侯,改变不利的战略形势。

在总体的战略形势上,此时是楚攻晋守。公元前595年,楚国围攻宋国。宋国向晋国求援。晋景公想去救,但是大夫伯宗认为:“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左传•宣公十五年》)古人有言道:马鞭虽然很长,却打不到马的腹部。现在上天正在帮助楚国,我们不能与之争锋。晋国虽然强大,能够违背天命吗?

伯宗说得很委婉,他说的是天命,实际上是指出晋国在大败之后,现在还没有实力与楚国正面对抗,只能暂时忍耐,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晋景公听从了他的意见,没有发兵救宋,却派人去鼓励宋国抗战到底,说晋国已经举倾国之兵来援,马上就要到了。这实在是一种很不仗义的行为,欺骗对自己最忠心的小弟,让其毫无意义地流尽鲜血而死。宋国果然被坑惨了,信以为真,坚持抵抗,最后城中粮尽,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老百姓“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左传•宣公十五年》)。油尽灯枯的宋国最后只得向楚国屈服。

当然,晋国也不是毫无作为。它集中精力巩固后方,把北方的狄人,主要是赤狄打败,扩大土地,消除肘腋之患。对于中原诸国,晋国也不忘继续施加影响力,并不是完全一味退缩。郑国跟楚国跟得比较紧,晋国就多次讨伐它、敲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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