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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长征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9

在下一次大战开打之前,晋国和楚国都要做漫长的准备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外交斗争,尽量争取与国,以谋取一个对己方更有利的态势。两国最想要拉拢的,是另外一个强国—齐国。齐国曾经是霸主,但是在齐桓公死后就失去了霸主地位。现在在晋楚争霸的过程中,它处于一种比较超脱的地位,它投入哪一方,哪一方的战略形势就会得到极大的改善。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公元前592年,晋国决定在断道(今河南济源西南)举行会盟,派中军佐郤克去齐国,邀请齐顷公参加。本来这是一件好事,可以加强晋、齐两国的关系,没想到出了一桩意外,把事情弄砸了。

齐顷公的母亲,叫作萧同叔子,这个女人很好奇,听说有重大外事活动,就想去看热闹。但是根据当时的礼法,女人是不能参加这种外交场合的,齐顷公为了满足他母亲的好奇心,就用帷幔圈了一块地方,让她躲在里面看。你看就看吧,别出声音就好。但是郤克是个跛子,有残疾,在上台阶的时候,这个动作就明显不太好看。萧同叔子在帷幔后面看见了,觉得特别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般来说,一个人有缺陷,在这方面就会特别敏感,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在这么隆重的外交场合,居然受到女人的嘲笑,这对于郤克来说,是极其严重的侮辱。从齐国宫殿出来以后,他愤怒地发誓:“所不此报,无能涉河!”(《左传•宣公十七年》)如果不报此仇,我就再也不过黄河了!

郤克回到国内,就向国君晋景公请求讨伐齐国。因为在正式外交场合对晋国使者的公然侮辱,当然也就是对晋国的侮辱。这个道理没有错,但是晋景公不同意伐齐。花了这么多精力来进行这一系列外交活动,就是为了拉拢齐国,结果反而要和齐国开战,这不和晋国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郤克看见国君不同意,就退而求其次,说,既然您不同意出动国家的军队去讨伐,那么我请求以我私属的家族部队去伐齐。晋景公还是不同意。这性质不还是一样的吗?还是会破坏晋、齐之间的关系。

齐顷公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参加断道之会。高固作为齐国的上卿,担任代表团的团长,他知道萧同叔子得罪了晋国人,担心这次晋国人会报复,所以中途就开溜,逃回了齐国。而晏弱等三人则坚持前往,完成自己的使命。

夏天,诸侯在断道开会,准备讨伐对晋国有二心、亲近楚国的国家。在会盟的时候,拒绝齐国人参加,后来干脆把晏弱等三位齐国大夫抓了起来。从楚国逃亡到晋国,此时已经成为晋国外交官的苗贲皇看见了这个情况,就对晋景公说:“晏弱这几个人有什么罪呢?从前诸侯侍奉我们的先君,都唯恐赶不上,但现在都不愿意来了,这是因为我们晋国的群臣不讲信用,所以诸侯也就都怀有二心。齐国国君恐怕来参会的话会得不到礼待,所以不愿意来,就派了四位大臣来。许多大臣劝阻齐君说:‘如果您不亲自去,晋国人一定会抓住我们的使者。’所以高固才会中途逃跑。剩下的三位大夫说:‘与其因为我们不去而断绝与晋国的友好关系,不如去了之后回国被处死。’所以冒着危险来参加了盟会。我们应该热情款待他们,使来晋国的人都怀恋思念。现在我们非但不善待他们,反而把他们逮捕起来,这就证实了齐国人的预料、劝阻是对的。这不是一个错误吗?我们这样做,会让高固这样的逃跑者有了理由,好像他有先见之明似的;而又伤害了坚持前来为两国的友好努力的人。让诸侯都害怕我们,有什么用呢?”

晋景公听了,有些惭愧。但是人已经抓了,就这么放了,又觉得没有面子。于是就命令,故意放松对晏弱的看管,让他得以逃回齐国。

当时晋国的执政大臣、中军将是士会,他感到郤克的愤怒很危险,如果不让他伐齐,他可能会把愤怒发泄在国内,给晋国造成内乱。所以他主动告老退休,郤克就由中军佐顺位上升,顶替他做中军将了。这样,郤克就可以主导晋国的政局,就有机会来满足他向齐国报仇的心愿了。

灭此朝食

公元前591年春天,晋景公联合卫国出兵伐齐,一直打到阳谷(今山东阳谷附近)。齐顷公被迫与晋景公在缯(今山东阳谷附近)会盟,让公子强到晋国做人质。晋军看到齐国屈服,于是回国。而前一年被晋国人扣押的蔡朝、南郭偃二位大夫也得以逃归齐国,估计也是晋国人故意放他们走的。

但是齐国觉得这种城下之盟十分屈辱,并不是真心愿意跟随晋国,它自己也是有霸主记忆和大国雄心的,所以又暗地里与楚国交好。公元前589年,在楚国的支持下,齐国进攻鲁国,占领了龙邑(今山东泰安西南)。卫国是鲁国的盟友,于是攻打齐国以救鲁。齐军回师与卫军作战,将其击败。鲁、卫两国都去向晋国求救,他们也很会找人,都找郤克帮忙说话。郤克于是再次请求趁机伐齐。

鲁、卫的哭诉,给了晋国人一个很好的出兵借口。而且有这两个国家的帮助,晋国的力量更加强大,对于战争也有更大的把握。另一方面,楚庄王刚刚于两年前去世,楚国人失去了这位最伟大的君王,一时忙着交接班的内部事务,也无心在中原做大动作。所以现在对于晋国来说是一个好时机。晋景公同意了郤克的请求,他下决心利用这次机会,讨伐齐国,要把它打服了。

晋景公给郤克七百乘兵车,郤克说:“七百乘,这是我们晋军在城濮之战中的兵力。但是那时有着我们先君晋文公这样伟大的君主的英明领导,还有先轸、狐偃等贤明的大夫协助指挥,所以才打败了楚军。可是我比先轸、狐偃这些先大夫差得远了,给他们提鞋子都不配啊。所以请您多给我一点军队,给八百乘吧。”晋景公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郤克带着八百乘兵车去救鲁、卫二国。

郤克为中军将,士燮(士会之子)为上军佐,栾书为下军将,韩厥为司马。从《左传》里这个对于作战序列的记载来看,晋军是并不完整的,缺了中军佐(荀首)、上军将(荀庚)、下军佐(不详)。这大概也就意味着,晋军只出了全国兵力的一半左右。因为各位将佐都有自己的本部兵力。毕竟还有楚国在一旁趴着,晋国人不敢将全国兵力都派出去打齐国,还得留下足够的兵力守家。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战,晋军全军出动,也只有七百乘兵车,而现在三军只出一半,就有八百乘,可见晋军的编制虽然还是三军,但是实力却已经翻倍了。

鲁国大夫臧许(臧宣叔)去迎接晋军,并做向导。鲁卿季孙行父(季文子)率军与晋军会合。在卫国境内,卫军也加入了队列。韩厥作为晋军司马,执掌军法。有人犯罪,韩厥要斩杀他。郤克听说后,想要救这个人,于是驰车前往,但是晚了一步,等他赶到时,人头已经落地了。于是郤克马上命令将犯人的尸体在军中示众,告诉他的御者说:“我这是为了分担人们对韩厥的非议。”那个被斩杀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与郤克是什么关系,我们都已经无从得知了。从历史记载的寥寥数语来看,似乎人们对这个案子有不同意见。郤克的行为,表现了他对维持晋军内部团结的重视。

晋、鲁、卫联军在卫国的莘邑(今山东莘县北)追上了齐军。齐军撤退,联军追击,攻入齐国境内。六月十六日,联军到达了靡笄山(今山东济南千佛山)下。

齐顷公率领齐军迎击。他派使者主动到晋军那里请战,说:“您带着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的军队不强,请求和你们在明天早上相见。”

郤克回答说:“晋国与鲁国、卫国,是同姓的兄弟之邦。他们来告诉我们说:‘大国从早到晚都在敝邑发泄愤怒。’寡君感到不忍,派群臣来向大国请求放过他们,同时不要使我们的军队过久地停留在贵国。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不用再麻烦您来下命令了。”这是说明自己出兵的理由,做到师出有名,同时接受齐国的约战。

齐顷公又派人回话说:“大夫允许决战,这正是寡人的心愿;如果您不允许,我们也是要在战场上见的。”这话说得很硬,表达了绝不妥协、无论如何也要求得一战的决心。

高子戈,出土于山东淄博白兔丘村,春秋中期。

在战前,齐国的高固去晋军营垒致师。这个高固就是三年前去断道之会半路逃回的那位,是齐国的上卿,地位非常高,他居然亲自冒着巨大风险去致师,这是很少见的,说明高固对自己的武艺很自信。他冲进晋军营垒,举起石头砸击晋军,将那名晋军擒获,并缴获了他的战车而返回。高固非常得意,故意在车后绑上一棵桑树根,在齐国营垒中来回巡行,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对大家炫耀说:“欲勇者贾余余勇!”(《左传•成公二年》)就是说,需要勇气的人,到我这里来,买我多余的勇气!今天我们的成语“余勇可贾”,就是从这句话来的。

高固的这次成功的致师,使得齐军士气高涨,大家都信心爆棚,这种乐观的情绪也感染了国君齐顷公,齐军上下对晋国就都有一些轻视,他们觉得,所谓的晋军不过就那么回事,难怪八年前被楚国人打得溃不成军呢。晋国人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了,现在只是个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

第二天一早,双方在鞍地(今山东济南东北)摆开阵势作战,这次战役在历史上就被称为晋齐鞍之战。齐顷公的御者是邴夏,车右是逢(páng)丑父。郤克的御者是解张,车右是郑丘缓。

《左传•成公二年》记载:“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齐顷公说,我们姑且消灭了敌人再吃早饭。这句话后来被压缩为一句四字成语:灭此朝食。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知道,齐顷公信心满满,非常轻视晋军,认为一个冲锋,半个上午的工夫,就可以把晋军打败,然后再回来吃早饭。这就太大意、太轻敌了。军队不吃早饭就出战,体力会受到很大影响。本来就饿了一晚上了,今天面临这么大、这么重要的决战,国家的命运就在此一举,居然不让大家吃早饭,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如果一次冲锋,真的就把对方冲垮了,也许士兵们还可以忍受下来。但是万一战事不顺利,敌人顶住了,没有一下子被打垮,作战时间延长了,士兵们必然会体力不支。

齐顷公的骄狂还不止于此,他还命令“不介马而驰之”。“介”,就是甲。当时的战争,人要穿盔甲,马也有马甲。齐顷公居然命令,不给马披上马甲,就向晋军冲锋。不披马甲,可以使马的行动更加轻便,体力可以得到更好地发挥,战车的速度更快,冲击力更强,但是也让马完全暴露在对方武器的杀伤之下,完全没有防护。马一旦受伤或死亡,战车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齐顷公的这两个命令,给齐军挖了两个大坑,最后他们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病未及死,吾子勉之

但是齐军的锐气还是有的,也表现出了很强的战斗力。开战没多久,晋军主帅郤克就被齐军的箭射伤了,血一直往下流,流到了鞋子里。但是郤克很顽强,坚持击鼓,鼓声一直没有停。他是抱着强烈的复仇愿望来打这一战的。但是,可能他的伤确实很重,他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了,就对车上的另外两个人说:“余病矣!”(《左传•成公二年》)意思就是说,我伤得很重,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曾侯乙墓马甲残片,战国早期。

曾侯乙墓马胄残片,战国早期。

曾侯乙墓马胄复制件

给郤克驾车的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我就中了两箭,一箭射中我的手,一箭射中我的肘部,我折断了箭杆继续驾车,连左边车轮都被我的血染红了。我哪里敢说自己受伤呢?您还是忍着点吧。”

这里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解张的血会染红左边车轮呢?因为他们这是主帅座车,主帅要击鼓,鼓在车厢前部的中央位置,主帅也就站在车的中央击鼓,这就占用了御者原来要待的地方,御者就只好挪到左边去驾车。估计解张起码有一处箭伤是在左边,这样,他的血才会溅到左边车轮上。

解张说完,车右郑丘缓也说话了。他说:“从一开始交战,只要遇到险阻,我一定会下去推车,您哪里知道呢?看来您真的是伤得太重,都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情了。”

解张鼓励郤克说:“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传•成公二年》)军队的耳目,就在于我们这辆车上的旌旗和鼓声,前进后退都听从我们的指挥。这辆车,只要有一个人镇守在上面,就可以成就大事。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伤病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我们穿上盔甲,拿起武器,就是准备要去死的,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现在您的伤还没有到死的份儿上,那就请您勉力坚持吧!

解张说完,看见郤克确实已经扛不住了,于是就把郤克主帅的活儿也揽过来了。他把所有马缰绳都交到左手,而用右手接过郤克手里的鼓槌,代替他击鼓。我们要知道,解张本人也是受了伤的,手和肘都被射穿了,伤得也不轻,现在还一个人兼干两个人的活儿,必然驾御马的力量就不够了。他的马也跑疯了,不听使唤,一直向前狂奔,止都止不住。不过好在是向前冲的,晋军跟在主帅车后,也都向前猛冲。主帅车冲在最前面,这就叫身先士卒,那底下这些将士当然也就备受鼓舞,那还不一个个死命冲杀啊?齐国军队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打得很凶猛,但是到底还是扛不住晋军这样疯狂的进攻,最终败下阵来。晋军追击齐军,绕着华不注山一共追了三圈。

晋军的司马韩厥在战前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父亲子舆告诉他:“打仗的时候,你要避开左右的位置。”一支军队,只有主帅车上才有鼓,主帅站在车子中央。除了这个特例之外,别的车子都是正常站位的,以车左为尊。包括各级将领,都是站在车左的位置。现在韩厥做了这个梦,觉得父亲的话不能不听,于是决定避开车左的位置,他跟驾车的人换了一个位置,说,我到中间来驾车吧,你到左边来。

现在齐军战败,韩厥就驾着车去追齐顷公。齐顷公的御者邴夏觉得很奇怪,后面这辆车的御者好厉害啊,他驾车技术怎么这么高呢?我怎么甩他都甩不掉。他回头看了一下,看出韩厥器宇轩昂,非同一般,就对齐顷公说:“请您射击后面那辆车中间的御者,这个人是君子。”

“君子”这个词,在当时有好几个意思。其中主要有两个,一个就是指地位高的贵族,还有一个就是道德水平高的人。邴夏说驾车的人是君子,其实他的意思应该是说,驾车的那个人地位最高,看他那个派头,是真正的指挥官。但是齐顷公主要理解为第二个意思,就是道德水平高的人了,所以他回答说:“既然叫他君子,却又去射他,这不合于礼。”于是就射站在车左的那个人。这个人实际上是韩厥的御者,但是和韩厥调换了位置,现在充当车左,结果很倒霉,成了齐顷公的首要打击目标。一箭射去,当场就被射死了,从车上掉了下去。

你看,齐顷公是亲自射箭的。因为一辆车上就三个人,一个御者,一个车右,还有一个就是国君自己。他自己也得参加战斗。他射死了左边那个人之后,又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韩厥的车右,又射中了,车右倒在车中。要说这齐顷公的箭法也真是很不错的,大概也正是因为他本人武艺好,才会那么骄傲,对胜利那么有信心。

那边韩厥冒了一身冷汗,好家伙,把我的两个战友都射死了。看来我爸对我说的话是对的,要站在车的中央才安全。我爸显灵了!现在车上只剩下他自己还活着了,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率领军队紧紧跟在后面穷追不舍。晋国有另外一位大夫,叫作綦毋张,他的车子在战斗中损坏了,现在看见韩厥的车空着,就请求搭车。韩厥让他上车,他站在车厢左边和右边,韩厥都不让,用手肘顶他,让他站在自己身后。也就是保护他,担心他又被射死。綦毋张由此保住了一命。

他们车上死去的那位车右,可能躺倒的姿势不对,比较难看,或者妨碍了韩厥驾车的动作,所以韩厥抽了一个空,俯下身去,把车右的尸体重新摆了一下。就利用这么小的一个间隙,前面齐顷公与他的车右逢丑父换了一个位置。韩厥没发现。

在快要追到华泉的时候,齐顷公战车的骖马被树木挂住了,停了下来。按照道理,在这种时候,车右要负责下车排除险情。但是逢丑父却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在战前,他在栈车里睡觉,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手臂去打蛇,结果被蛇咬伤了。

车右一般都是大力士,尤其是国君的车右,更加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但是逢丑父的手臂被蛇咬伤了,他的武艺和力气就无法在战争中发挥出来。那他为什么不报告呢?因为他不想失去作为国君车右参战的荣誉,这是可以吹一辈子牛的。好不容易当上国君车右,临到要上战场了,居然因为受伤而被替换掉,那将是多么大的遗憾!所以逢丑父选择了隐匿自己的伤情,带伤上阵。一般来说,国君的战车都是比较安全的,但没想到这次真的打了大败仗,而且车挂住了,需要车右使出他的蛮力来推车。这时逢丑父就露馅了,关键时刻掉链子。因为他受伤,没有力气推车,所以齐顷公的战车就被韩厥率领的晋军部队追上了。

错失齐君

按照当时的军礼,即使是俘虏了敌方的国君,作为外臣,韩厥也必须恭恭敬敬的,要走一套规定的流程。于是他手里拿着绊马绳,来到齐顷公的车前,行大礼,再拜稽首,捧着酒杯,再加上一块玉璧,献给齐顷公,说:“下臣我不幸,正好在军中服役,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而且害怕奔走逃避,会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我勉强充当一名战士,在这里谨向您禀告我的无能。但是因为我们国家人手缺乏,所以我只好暂时充数,来完成这个任务。”你看,他说了这么一大套文绉绉的话,显得特别谦恭有礼,其实意思很简单:对不起,我要俘虏您了。

我们前面说到,趁着韩厥俯下身去摆好他车右的尸体的空当,齐顷公和他的车右逢丑父互相换了一个位置。而韩厥并不认识齐顷公。打仗的时候大家都穿着盔甲,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同,所以韩厥只能根据车上人的站位来辨认,就把逢丑父当作了齐国国君了。

逢丑父也就把戏演足了,命令齐顷公,说:“你下去,到华泉给我打点水来!”齐顷公“遵命”下车,假装去打水,趁机跑到另外一辆备用的副车上,逃跑了。

俘获齐国国君,这是天大的功劳啊!韩厥乐开了花,一路哼着小曲儿,带着逢丑父,把他献给主帅郤克。郤克见过齐顷公,一看,不对啊,这不是齐国国君,韩厥啊,你上当了。韩厥当时就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啥?居然被人就在眼皮底下掉了包,这侮辱性也太强了!

郤克一怒之下,当场就想杀了逢丑父,逢丑父就大声叫唤:“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够代替国君受难的人。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么一个,还要被杀死吗?”郤克一听,就说:“一个人不怕牺牲自己,来让国君免于祸难,我如果杀了他,不祥。还是赦免了他吧,这样也可以勉励侍奉国君的人。”于是就赦免了逢丑父。

那边齐顷公跑掉之后,也很着急,就想把逢丑父救出来。他冲进晋军,还有晋国的盟军狄人、卫国的军阵,三进三出,都没有找到逢丑父。他每次从敌军阵中出来,齐军都簇拥护卫着他后退。而对手也对他很尊敬,都没有难为他,让他顺顺当当地在里面游行寻找了一番,安全撤出了。狄人甚至还用戈和盾来护卫着他。像这样的场景,在后世的战争中是再也见不到了。这就是春秋时代独特的军事文化,讲礼法,讲等级,讲荣誉,透着一股浓浓的贵族范儿。

鞍之战以齐军的大败而告终,晋国率领的联军顺势攻入了齐国腹地。齐国被迫求和。齐国的使者是他们的上卿国佐,他献上了贵重的珍宝器物,还有土地,向晋国人求和。但是晋国人不同意,说:“必须答应我们两个条件才行。第一,要把萧同叔子送到晋国做人质。第二,要把齐国境内的田垄都改成东西走向。”

这第一条,肯定是郤克的意思。他打这一仗的驱动力,就是要报仇。当年萧同叔子嘲笑他,现在他把萧同叔子带回去做人质,是对齐国最大的羞辱。这样他就解恨了。

第二条,要把齐国境内的田垄都改成东西走向,这是从军事角度来考虑的。当时主要是车战,战车的远程运动,需要比较好的道路条件。晋国在西,齐国在东,如果把齐国境内的田垄都改成东西走向,那么道路当然也就是东西走向的了,这样就很方便晋军随时侵入齐国。

这两个条件,都太屈辱了,都超过了齐国所能够忍受的底线。毕竟齐国也是春秋时代数得着的大国,在齐桓公时代还曾经是诸侯的霸主。虽然现在实力不如从前,但是仍然不容小觑,他们心中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们接受这样屈辱的条件。

于是国佐回答郤克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晋国、齐国是匹敌的大国,那么寡君的母亲也就是晋国国君的母亲。您现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命令,却说,要以国君母亲作为人质才能取信,这眼里还有王命吗?而且这样做,是以不孝来号令诸侯,恐怕不符合道德准则吧?先王给天下划分疆界,开发土地,是按照各地的实际地理情况,因地制宜来进行的。现在您却要求把齐国境内的田垄都改成东西走向,只为你们的兵车进出方便,却不考虑齐国土地的现实情况是否适宜,这恐怕不符合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之道,就是不合道义,这样怎么做盟主呢?晋国在这方面确实是有过失的。我们齐国打了败仗,我们认了。珍宝器物、土地这些东西,都不敢吝惜,愿意献上。但是如果您还是不允许的话,那我们也只好集中最后的力量,凭借我们的城墙,与你们再决一死战。如果我们侥幸打赢了,还是会依从贵国。更何况如果我们不幸又战败了,那当然岂敢不唯命是听?”

齐国人的这番话,可以说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晋国的过分要求。晋国还想继续施压,但是鲁国、卫国受不了了,他们就对郤克说:“齐国很怨恨我们了。这次他们战死的人,有许多都是上层的亲贵。您如果不允许他们求和,他们一定会更加仇恨我们。您还有什么要希求的呢?你们得到了齐国的国宝,我们也得到了土地,解除了祸难,荣耀已经很多了。齐国、晋国都是上天眷顾的国家,难道晋国会永远这么幸运,一直打胜仗吗?”鲁国、卫国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两个大佬打架,最后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小弟啊。到时候你们晋国人一撤走,那齐国人还不得拿我们来撒气啊?老大,您还是见好就收吧。

晋国人看到鲁国、卫国是这个态度,也就同意了齐国的求和,不再坚持那两条苛刻的条件了。双方终于达成了和平协议,齐国归还了侵占鲁、卫二国的土地。

鞍之战的尾声和总结

晋军回国,晋景公慰劳出征将帅,郤克、士燮、栾书都很谦虚,都说不是自己的功劳,把功劳归于别人。这和八年前邲之战时晋国诸将佐互不服气、互相拆台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这也说明晋国人经过深刻反思,痛改前非,内部的团结大大加强了。

楚国为了援救齐国,就出兵进攻卫国,接着进攻鲁国。鲁、卫害怕楚国的军威,不得不与楚、蔡、许、秦、宋、陈、齐等国一起在鲁国的蜀地(今山东泰安附近)进行了会盟。因为是背着晋国偷偷与楚国会盟的,所以这次会盟没有多大诚意,也没起到什么特别的效果。这说明鞍之战已经使得楚国在中原的霸业松动了。但是晋国此时也仍然不敢与楚国正面对抗,所以避开了楚军,没有迎击。

晋景公又派巩朔到周天子那里去进献齐国的俘虏,也就是献捷,但是周定王不见他,只是派单襄公去辞谢,说:“蛮夷戎狄,不遵奉天子的命令,沉湎于酒色,毁坏纲常,天子命令讨伐他们,这才有了献捷的礼仪。如果是兄弟甥舅之国败坏天子的法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只要向天子汇报一下就得了,不用献功。”可见周室对于晋、齐两大新旧霸主的争斗是并不高兴的,这两个诸侯国都曾经勠力勤王,安定王室,对周室有大功,也是周室依赖的力量,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偏袒哪一方。它希望中原国家能够结束内斗,团结一心,共同对抗蛮夷戎狄,那才是最大的敌人。而蛮夷戎狄最大的代表,当然就是楚国了。但是周定王又不敢得罪晋国,于是私下里宴请了巩朔,不过嘱咐史官,不要把这次见面记录下来。

公元前588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晋国军队由三军扩编成了六军。按照晋国的官制,每一军的将、佐都是卿。三军就有六卿,而现在则增加为十二卿,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都成了卿,这是为了奖励他们在鞍之战中的功劳。

也是在这一年,齐顷公亲自到晋国朝见晋景公,承认晋景公的霸主地位。双方正要举行“授玉”仪式的时候,郤克快步前进,说:“这一次,齐君您是因为妇人的嬉笑而受辱的,寡君不敢受礼。”郤克在此时,还要报复齐顷公,宣泄自己的怨气。但是他的这种言辞是很无礼的,实际上败坏了当时的和睦气氛。郤克这个人格局太小,气量狭窄,睚眦必报,缺乏大局观。如果不是士会主动退休,让他有兴兵报仇的机会,恐怕他真的会在晋国闹出内乱来,而结果,很可能他自己身死族灭。

对于郤克的羞辱,齐顷公还是忍了。谁让他战败了呢?这次专程来晋国,就是为了表示屈服。为了安抚齐顷公,晋景公举行了隆重的宴会,热情款待他。在酒席上,齐顷公发现有个人很面熟,于是仔细打量着他。这个人就是差一点俘虏了他的韩厥。

韩厥心中暗笑,但还是很恭敬地问齐顷公:“君上认识下臣韩厥吗?”齐顷公说:“服装换过了。”韩厥登上台阶,举起酒爵说:“下臣在战斗中不敢爱惜一死,就是为了两位国君今天能够在这个堂上融洽共处啊!”

韩厥的话说得很漂亮得体,于是宾主尽欢。至此,鞍之战的后续收尾工作告一段落。

通过鞍之战,晋国收服了齐国,齐国就认晋国为老大了。这就是以打促谈、以打促和、以打促盟。最后双方结成了盟友,齐国站到了晋国这一边。晋国达到了自己的战略目的。

现在我们来对鞍之战中双方的表现做一个总结。

齐国作为曾经的霸主,还保存着很强的军事实力。如果他们很慎重地对待这一次战争,未必会输给晋国。因为它有主场作战的优势。晋国人是劳师以袭远,跋涉千里而来,人困马乏。而齐国人是坐在自己家里,以逸待劳。而且从齐国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是很英勇的,齐顷公要“灭此朝食”,有着很强烈的战胜敌人的勇气和信心,这其实是非常好的,曹刿论战,有一句名言:“夫战,勇气也。”(《左传•庄公十年》)狭路相逢勇者胜,齐国是有这个勇气的,这就具备了战争取得胜利的很重要的一个前提条件。如果齐国人事先处理好“国际”关系,在总体态势上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在临战的时候不要那么托大,不要那么轻敌,把晋国当成是一个非常值得尊重、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来打,第二天也别让将士们饿肚子,给马披上马甲,认真地做好各种准备的话,是有可能击败晋军的。但是自信往前多走一步,就是自大,就是骄傲,就是狂妄,最终齐顷公和他的军队走向了失败,这就是骄兵必败。

在战斗中,齐顷公也表现出他很有意思的一面。他箭法很好,却有着一颗贵族的心,用一种很高的道德礼仪标准来要求自己。明明韩厥紧紧追击自己,齐顷公却因为他是“君子”而不愿意射杀他,结果自己反而差一点被韩厥俘虏,搞得非常狼狈。

而晋国不管是战略上,还是战术上,都可圈可点。在战略上,他们是先礼后兵,先是用各种方法拉拢齐国,表现己方的善意,在不成功之后,又准确而及时地抓住了鲁国和卫国来求援的机会,果断地出兵伐齐。一方面鲁国、卫国可以成为晋国的帮手,另一方面是获得了道义上的借口,师出有名,给己方塑造了一个正义之师的形象。而且通过打败齐国,把齐国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一起对付楚国,完全达成了自己的战略目标。在战术上,以郤克为首的这些将帅,身先士卒,不怕牺牲,带领全军奋勇冲锋,打败了强大的齐国军队。这也是很了不起的。

当然,后世一直有人批评郤克,说他不够英勇顽强。你看人家解张,手都被射穿了,人家一声不吭,还坚持作战。但是你郤克,一直吵吵嚷嚷要报仇,怎么一到战场上,真的受了伤,你就 了呢?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但是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也许郤克真的是顶不住了,伤得很严重。我们不能过分强调精神力量的作用,伤情是客观的,有的时候不是精神力量可以完全克服的,人体总有一个承受的极限。所以我们不应该苛求古人,就如我们在今天不应该苛求别人一样。笔者认为,郤克整个的表现,还是很英勇顽强、忠于职守的,应该予以正面的肯定。战后两年,郤克就去世了,可能就和这一次伤得太重有关。

晋国收服了齐国,就为巩固与中原诸国的关系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极大地改善了自己的战略态势。此后晋国进一步重整旗鼓,在十几年后,它将与楚国重新对决,再次争夺霸主之位。

八 晋楚鄢陵之战

巫臣通吴

陈国有一位绝世美女,叫作夏姬。她的美貌曾经引发了陈国的内乱,国君陈灵公因为与她通奸,被她的儿子夏徵舒杀死。公元前598年,楚庄王率军讨伐陈国,抓住夏徵舒,把他车裂了。夏姬此时大概三十出头,按照古人的标准已经不算很年轻,但是仍然极有诱惑力。于是楚庄王想把夏姬收了自己享用。

楚国有一个很有智慧的人,名叫屈巫臣。他担任申公的职位,所以又被称作申公巫臣。他劝谏楚庄王,说不可贪图美色、假公济私。楚庄王是个明君,听从了巫臣的谏言,放弃了夏姬。公子侧(字子反)又想要夏姬,申公巫臣就又苦口婆心地劝他,说夏姬这个人太不祥了,一连克死两任丈夫,害死了国君陈灵公和儿子夏徵舒,造成陈国大乱,最终被楚国灭亡。吓得子反也放弃了。

最终,楚庄王把夏姬赐给了大臣连尹襄老。第二年,楚国和晋国就在邲地发生了大战,连尹襄老被晋国的荀首射死了,连尸体也被抢走。襄老的儿子叫作黑要,趁机就与继母夏姬通奸。

申公巫臣这时露出了鸡贼的微笑。他派人告诉夏姬,让她回到娘家郑国,自己愿意娶她。夏姬就借口迎接连尹襄老的尸体,回到郑国。而巫臣趁着出使齐国的机会,跑到郑国,娶了夏姬。此时夏姬大概四十岁了,可见巫臣对她是真爱,也可见夏姬魅力之大。巫臣本来的计划是逃奔到齐国,但是齐国刚刚在鞍之战中被晋国打败。巫臣说:“我不待在打不了胜仗的国家。”于是就跑到晋国去,当了晋国的大臣。

子反发现自己被巫臣大大地摆了一道,气得满地打滚。好你个巫臣,义正词严连哄带吓,不让王上和我得到夏姬,原来是想留给你自己!另外一位重臣公子婴齐(字子重),曾经在楚国围攻宋国的战役之后向楚庄王请求取得申、吕二邑的田地作为给自己的奖赏,也被巫臣谏止,所以也恨巫臣恨得牙痒痒的。子反、子重联合起来,把巫臣留在楚国的族人子阎、子荡、清尹弗忌,以及连尹襄老的儿子黑要等人通通杀掉,把他们的家财也都瓜分了。巫臣愤怒地写信给子重和子反,说:“你们用邪恶贪婪来侍奉国君,滥杀无辜,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

巫臣对晋景公建议,联合东南方向的吴国以制衡楚国。在秦晋崤之战后,秦国就开始与楚国联合,夹击晋国,让晋国非常被动。后来晋国在邲之战中失败,也是其恶果之一。现在巫臣提出联吴制楚的计策,晋景公顿时眼前一亮,这可是个好主意啊,让楚国人也尝尝被两面夹击的滋味!于是派遣巫臣父子,带着部分兵车去吴国通好。

吴国据传是吴太伯建立的国家。周太王(古公亶父)有三个儿子,太伯、仲雍和季历。老三季历比较贤明,尤其是他的儿子姬昌更加聪明智慧,深受周太王的喜爱。太王就想立季历为继承人,以便日后传位给姬昌。太伯知道父亲的心思,为了不让父亲为难,便和二弟仲雍主动出走,来避让季历。后来周太王传位给季历,季历又传给姬昌,姬昌果然不负父祖的重望,领导周族繁荣强大起来,他就是周文王。而吴太伯、仲雍兄弟,也一直被当作品德高尚的贤人而备受赞美。他们一直跑到东南的蛮夷之地才定居下来,建立了吴国。吴国起家的地区,在今天江苏南部,以太湖周边一带为核心。在最近一千多年,这里都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但是在春秋以前,却偏远落后,非常闭塞,与外界沟通很少。

公元前584年,吴国迎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它既像一个使团,却又有几十辆兵车,像是一支小小的军队。这就是晋国派来的巫臣使团。晋国也是姬姓国家,与吴国有天然的亲缘关系,容易拉感情。巫臣和当时的吴王寿梦一谈,非常投机。吴国从此就与晋国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巫臣带了三十辆兵车去吴国,在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半兵车和武士。不光送车,还送人。送给吴国射手和御者,教吴国人乘车和车战的技术,教他们如何组织战阵,并唆使他们背叛楚国。巫臣还把自己的儿子狐庸留在吴国,担任吴国的外交官,帮助吴国与中原各国建立联系。在此之前,吴国是依附于楚国的。在晋国人的帮助下,吴国的军事实力迅速增长,兵种更加齐全,学会了车战和列阵,补齐了军队战斗力的短板。他们的眼界也打开了,心思也活络了,就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对楚国俯首帖耳了。于是吴国开始进攻楚国和其他周边小国。在吴国的骚扰下,楚国的子重、子反带领军队四处救火,果然像巫臣所说的那样疲于奔命。通过长期的战争,吴国一点点地把原来那些从属于楚国的东部蛮夷小邦吞并了,变得越来越强大,也打通了与中原诸国的道路,开始和他们互通往来。

就这样,为了娶一个曾经引发陈国内乱的郑国女人,一个楚国人逃亡到了晋国,然后千里迢迢跑到吴国去挑动吴国进攻楚国,极大地改变了当时的列国形势。

秦晋麻隧之战

联合了齐国,晋国的争霸形势开始变得有利。而吴国的进攻和骚扰,又极大地牵扯了楚国的精力。现在晋国的目标,就是要剪除楚国的一个重要羽翼—秦国。

公元前581年,晋景公去世,他的儿子晋厉公州蒲继位。晋厉公想要缓和与秦国的关系,把它争取过来,于是在公元前580年邀请秦桓公在令狐相会。但是秦晋打了这么多仗,早已成了世仇,他们之间争夺发展空间的矛盾也很难有根本的解决方案。这次会盟,秦桓公并不情愿参加,所以他不肯过黄河,而是到了黄河西边的王城(今陕西大荔东)就不动了,只是派大夫史颗去河东与晋厉公会盟。而晋国又派郤犨到河西去与秦桓公会盟。这样一种奇怪的会盟,当然毫无诚意,所以秦桓公一回家就背弃了盟誓,与狄人和楚国人联系,引导他们一起攻击晋国。

晋国这下子认清了形势,秦国绝不可能与晋国友好,于是下决心用武力解决它。但是要进攻秦国,楚国来救,怎么办?晋国岂不是会腹背受敌吗?于是晋国打算先稳住楚国。公元前579年,夏天五月初四,在宋国的华元的调停下,晋国的士燮与楚国的公子罢、许偃在宋都西门之外进行了盟誓。双方约定互不攻击,如果有第三方攻击晋、楚的任何一方,则另外一方要讨伐第三方。楚国此时在东边已经被吴国骚扰得很头疼,在中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所以乐得和晋国交好,维持一个短暂的和平。但是这个短暂的和平对于晋国来说,正是对秦国下手的绝佳机会。

这年秋天,秦国的盟友狄人侵犯晋国,但自己却不加防备,结果很快就被晋军击败。

公元前578年春天,晋国召集鲁、齐、宋、卫、郑、曹、邾、滕等国军队,准备一起讨伐秦国。与此同时,派吕相(又叫魏相,魏锜之子)出使秦国,历数其罪状,与其绝交。吕相的这一番长篇大论,为晋国争取到了舆论优势,取得了中原诸侯的认可与帮助。同时麻痹了楚国,让其以为晋国即将发动的对秦战争只是对秦晋之间宿怨的一次清算,而隐藏了其为日后对楚决战做准备,先期解除侧后隐患的真实意图。

晋国非常重视这次作战,不但广邀盟友参加,自己也集合了倾国之兵。栾书为中军将,荀庚为中军佐;士燮为上军将,郤锜为上军佐;韩厥为下军将,荀罃为下军佐;赵旃为新军将,郤至为新军佐。从此可以看出,晋国此时的军制,又由六军降到四军了,现在有中军、上军、下军、新军,共四军。鲁国大夫孟献子评价说:“晋国将士团结和睦,一定能够建立大功。”

晋国尽可能地集结了最大规模的军队,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垮秦国。当八国诸侯军队与晋军集结到一起后,就浩浩荡荡地杀入秦国。联军深入秦境,在麻隧(今陕西泾阳西)与秦军主力遭遇。联军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而且士气高昂。具体作战的过程,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结果是很明确的,秦军遭到了歼灭性的打击,将领成差及不更女父都被俘虏。联军这一边也有较大损失,《左传•成公十三年》记载:“曹宣公卒于师。”就是说,曹宣公死在军队中。看这个语焉不详的口气,我们猜测,曹宣公很可能是战死的。

联军大胜之后,向西渡过泾水,到达侯丽(今陕西泾阳西),然后撤军而还。

麻隧之战,晋国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诸侯联军,以优势兵力坚决、迅速地攻入秦国,并消灭了秦军主力,达到了战役目的。此役使秦国元气大伤,此后几代都没有恢复过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秦国不敢再与晋国争锋。晋国消除了侧背的威胁,就可以集中力量与楚国在中原重新一决雌雄了。

此时晋国实力雄厚,外围基本扫清,已经处于非常有利的态势,大多数中原诸侯都臣服于它,包括郑国。公元前577年,郑国入侵许国。许国是楚国的附庸,所以郑国的行动惹恼了楚国。次年,楚国打算向北方出兵。大夫子囊不同意,说:“我们刚刚与晋国订立了盟约,这么快就背弃,恐怕不好吧?”子反却说:“敌情有利于我们就前进,还管什么盟约?”于是楚共王率领楚军北上,侵入郑国,又侵入卫国。郑国人倒也硬气,反过来也侵入楚国,攻取了新石(在今河南叶县)。

楚国的军事行动,引起了晋国的极大不满,执政大臣栾书就想要出兵报复,但是韩厥劝阻说:“不用着急。让他们加重自己的罪过,百姓就会背叛他们。失去了民心,谁会为他们打仗呢?”

楚国为了拉拢郑国,割让了汝水以南的土地给它。这是一笔不小的好处,郑国拿了这块地,居然就背叛晋国,投靠了楚国。郑国这种选择,是目光短浅的,见小利而忘大义,而且对当时晋国走强、楚国走弱的基本形势缺乏认识,它必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公元前575年,郑国仗着有楚国撑腰,兴兵攻打宋国。晋厉公闻讯大怒,就想要讨伐郑国。晋卿士燮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觉得晋国虽然很强大,但是此时内部矛盾又愈演愈烈,内忧比外患更加需要注意,所以不主张伐郑。但是栾书说:“不可以在我们这一代失去诸侯的拥戴,所以必须伐郑。”于是晋国起兵讨伐郑国。

晋厉公亲自带兵出征,以栾书为中军元帅,士燮为中军佐;郤锜为上军将,荀偃为上军佐;韩厥为下军将,郤至为新军佐。下军佐荀罃留守国内。新军将郤犨到卫国、齐国去,栾黡到鲁国去,都是为了请求发援兵。鲁国大夫孟献子认为晋军这次又会胜利。

郑国派使者去楚国告急,郑国大夫姚句耳也一同前往。楚共王亲自率兵援救郑国,命司马子反率领中军,令尹子重率领左军,右尹子辛率领右军。姚句耳先回到郑国,郑国大夫子驷问他对楚军的观感。姚句耳回答说:“楚军行军速度很快,经过险要地段的时候也不整顿警惕。行军速度太快,就会考虑不周。队伍不加整理,就会失去正常的行列。这样一支军队,又凭什么去作战呢?我恐怕楚军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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