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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9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作者:杰克.魏泽福 译者:黄中宪

简介:

成吉思汗创造了蒙古帝国,鼓舞了蒙古,他的女儿们则给予蒙古帝国生命。

成吉思汗在世时信任、欣赏他的女儿们,在他率领儿子、女婿拓展帝国疆域的同时,其实已把治理多元文化帝国的重任托付给女儿们。然而,成吉思汗去世後,冲突在他的女儿与媳妇间爆发;随著兄弟与姊妹阋墙、儿子与母亲反目,掌权女人间的战争演变为对付掌权女人的战争。这场战争斗垮了蒙古帝国,同时逐一抹去了史书对这些王族女子的记载。

尽管後人试图将她们从历史的集体记忆里抹除,蒙古王后在位期间不寻常的所作所为,不论好坏皆震惊了欧洲与伊斯兰世界的子民。因此,虽然生平乃至姓名已模糊不清,关於这些王后的断简残篇却启发了从乔叟、歌德到普契尼等多位伟大艺术家的创作,进而流传至今。继《成吉思汗》扭转世人对蒙古征服世界的负面印象,「最会说故事的人类学家」魏泽福再次出击,以流畅生动的叙事笔触,带读者走进女人曾是历史主人翁的蒙古游牧世界。

作者介绍

杰克.魏泽福(Jack Weatherford)

美国南卡罗莱纳大学政治学学士、社会学硕士,加州大学圣地牙哥分校人类学博士,蒙古国成吉思汗学院的荣誉人文博士,现任美国明尼蘇达州马卡勒斯特学院德威特.华勒斯人类学讲座教授和成吉思汗学院的荣誉教职。因撰写《成吉思汗:近代世界的创造者》一书,2007年获颁蒙古国最高奖章北极星勋章。

推荐序/为蒙古皇室女性翻案的历史文学

为蒙古皇室女性翻案的历史文学

介绍魏泽福《成吉思汗的女儿们》

──萧启庆(中央研究院院士)

有一天成吉思汗与他几个爱将谈到什幺是男子汉最大的快乐,他说:

镇压叛乱者,战胜敌人,将他们连根铲除,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使他们已婚的妇女号哭、流泪,骑乘他们的后背近乎平滑的骏马,将他们美貌后妃的腹部当作睡衣和垫子,注视着她们玫瑰色面颊并亲吻,吮吸她们乳头色甜蜜的嘴唇,这才是男子汉最大的乐趣。

这是传世的成吉思汗「格言」(bilik)中的一则。在一般印象中,这则格言充分反映了成吉思汗的世界观与两性观。这一世界观与两性观也可说是蒙古世界征服的一个主要动力。

美国人类学者魏泽福(Jack Weatherford)最近十几年来一直专注于蒙古历史的探讨与诠释,大约于二○○四年出版了《成吉思汗─近代世界的创造者》的英文本,该书从世界史的宏观视野,力图修正过去对蒙古征服世界的负面评价,并主张这一征服是近代世界形成的一个重要因素。该书的出版曾经轰动书林,并为作者赢得蒙古共和国最高荣誉的北极星奖。这部《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则对两性在蒙古征服世界中的角色提出全新评估,相信也将撼动读者,引起不少争议。

从本书英文原名《蒙古皇后秘史:看成吉思汗的女儿如何拯救他的帝国》(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 Queens: How the Daughters of Genghis Khan Rescued His Empire),可看出这部书探讨的对象不限于皇室的女儿,也包括皇后,也就是皇室的全部女性。

此书的起点是《蒙古秘史》中启人疑窦的一节:「女子每行,赏赐咱。」(启庆按:此为明初翰林院臣对《秘史》第二五一节 的简译,札奇斯钦先生今译本作:「给本族的女子们恩赏吧」)。这一节是一二○六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后,即大汗位时,大行封赏记载的一部分。上下各节对受封家人、功臣的功绩及受封情况皆有较为详细的描述,唯有这一节的记载极为简略。魏泽福认为成吉思汗对女子的成就与贡献所做的表彰,在事后遭到不明人士的删除,遂使诸女性的角色湮没不彰,他说:

成吉思汗生了四个爱享福而怕吃苦的儿子,他们善饮酒,作战平庸,在其它任何方面都表现拙劣;他们伤害了父亲所建造的帝国,却都名留青史。成吉思汗肯定他诸位女儿不凡的领导本事,把帝国里具重要战略地位的地区交给她们治理,但如今我们连他有几个女儿都无法确知。她们在世时不可能受到忽略,但去世后,历史随即向她们关上大门,让数世纪的尘土掩盖她们走过的路。

可见作者认为:成吉思汗诸子的表现甚为平庸低劣,而女儿们则颇受重用,但她们的贡献在历史中却受到忽视。本书的目的便在于重新拼凑出皇室妇女在蒙古建国史上失落的历史,恢复她们应有的地位。

本书的原文书名虽然脱胎于蒙文《蒙古秘史》,两书的性质却大不相同。《蒙古秘史》是官撰的历史,旨在建立成吉思汗家族─黄金家族─统治的正统性,仅供皇室子孙阅读,对外则不公开,故称「秘史」(niucha tobcha'an)。《蒙古皇后秘史》则是要将蒙古皇室女性长期隐蔽的史实重新公开于世。

本书虽以「成吉思汗的女儿」为副题,但所涵盖的女性,不仅是成吉思汗女儿与媳妇的一代,亦不局限于蒙古帝国时代(一二○六至一三六八年),继承帝国的北元时代亦包括在内。

本书按时代顺序,分为三部:

第一部 〈丝路的虎后,一二○六至一二四一年〉,叙述皇室女性在蒙古帝国建国过程中的角色。显示成吉思汗并不歧视女性。阴阳平衡是他的超自然观和政治谋略的基本原则。他把夫妻比喻为牛车的两根辕杆,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他善于运用联姻蒙古或外族的贵族世家来扩张自己的政治势力。这一部所叙述的女性中,除去大家习知的成吉思汗母亲诃额伦、妻子孛儿帖外,特别受到强调的是他几个女儿。成吉思汗有三个女儿嫁给有亲缘关系的氏族长,有助于蒙古国内的团结。另有四名女儿:阿剌海别乞、也立可敦、拖莱、扯扯亦坚分别嫁给邻国汪古、畏兀儿、哈剌鲁及斡亦剌的君主。在他的支持下,这些女儿都控制了嫁入国家或部族的政治,而被成吉思汗视为捍卫蒙古本土的盾牌,并且在南伐金朝及西征花剌子模的过程中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如嫁给汪古的阿剌海别乞掌管伐金所得到的漠南地区,并被封为监国公主。消灭花剌子模后,几位公主实际上控制了贯通东西的丝路,并经营世界性的金融组织。

第二部 〈破碎的玉国,一二四二至一四七○年〉,涵盖窝阔台时代至北元初期二百余年间蒙古皇室妇女的历史。作者认为窝阔台时代是蒙古皇室妇女地位的转捩点。窝阔台为扩大自身权力,改变了乃父重用女儿的政策,摧毁了其姊妹及其家族的权力。但是由于皇室男性的种种弱点,尤其是酗酒,结果权力旁落于他们的妻子之手。先后登场的有窝阔台汗之妻脱列哥那、其子贵由汗之妻斡兀立.海迷失,以及成吉思汗幼子拖雷之妻唆鲁禾帖尼。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唆鲁禾帖尼。作者认为:「唆鲁禾帖尼大概是蒙古人称雄时期最能干的女人,她这辈子都在准备,等待着那个替儿子掌权铺路的时机。在塑造蒙古帝国的形式和命运上,她的影响远超过同时代的任何人,从对历史的影响来看,她的地位仅次于成吉思汗。」由于她的努力,皇权自此由窝阔台系转入拖雷系之手。其子蒙哥、忽必烈相继立为大汗,三子旭烈兀成为波斯伊儿汗国的创始人,而幼子阿里不哥也曾与忽必烈争夺汗位。

忽必烈立国中原、建立元朝后,中亚反对他的势力集结于窝阔台汗之孙海都左右。海都结合察合台与朮赤后裔,以维持蒙古正统为号召,反抗忽必烈的宗主权。这场蒙古帝国的内战持续达三十年之久。在这场战争中,海都的女儿忽秃伦成为众所瞩目的人物。据说,忽秃伦美貌出众,而又精于骑射、摔角,战功彪炳。虽然追求者众,她却用摔角比武作为择偶的标准,且从未尝过败绩。虽然忽秃伦的骁勇未能挽救她父亲的覆亡,但她本人倒是成为一个传奇人物,马可.波罗曾在游记中对她详加描述,她更成为义大利剧作家普契尼着名歌剧中杜兰朵公主的原型人物。

忽秃伦是蒙古帝国最后一个狂放不羁的皇室女性。此后的皇室女性皆为中国、波斯的礼仪所驯化,在公共领域中的地位大为降低,无法弥补她们男人的放纵、无能与昏庸,造成十四世纪蒙古国势的迅速衰退。即使在一三六八年逃回草原后,蒙古统治阶层仍然互相残杀达一世纪之久。

第三部 〈狼母,一四七○至一五○九年〉,聚焦于中兴蒙古的一位皇后──贤者满都海。过去的历史着作仅在讨论达延汗的功业时偶尔谈到满都海。实际上,满都海才是达延汗的培植者与蒙古中兴大业的创造者。在十四世纪后期,成吉思汗后裔的统治权已是不绝如缕,而蒙古政治是由一群已经伊斯兰化的军阀所操控。满都海出身绰罗斯部,是傀儡可汗满都鲁的第二个妻子。满都鲁死后,满都海拥立其亡夫的侄孙,即才五岁的把秃猛可,并极力把他培育成杰出的领袖,授予达延汗的称号。一四八○年,三十三岁的满都海与年方十七的达延汗结婚,以后陆陆续续为他生了八个小孩。她不仅才智出众,而且英勇过人,即便在怀孕时仍驭马亲征。在她主持下,对内先后消灭了癿加思兰、亦思马因等军阀,重新建立了统一的蒙古国,并将国家改组,分为东西各三翼,对外则与明朝奠立和平,创造共存共荣的局面。她前后征战三十多年,直到六十余岁时才将治国大任完全交给四十出头的达延汗。在她死后,达延汗继续维持了安定与繁荣。而其后代亦能保持统一的局面,直至十七世纪被新兴的满清所灭。长期以来,满都海一直被蒙古人尊为皇后的典范,有人甚至认为她是成吉思汗的再世化身。

本书说及的蒙古皇室女性,只有几个人的事迹在一般史书中可以看到一鳞半爪,其余几乎都是无踪可寻。本书作者尽力挖掘出她们埋没已久的事迹,有系统地串联成书,彰显了她们的角色,达到了为皇室女性翻案的目的。而且涵盖的范围远远超越《蒙古秘史》。《蒙古秘史》所述止于窝阔台汗,本书的内容则向下延伸两百余年,可说是蒙古皇室女性的全史。

为重构蒙古皇室女性的历史,作者搜罗了大量的史料。诚如他所说:「只要去寻找这些伟大皇后的资料,就会体认到历史大部分未遭隐藏,不过是被世人忽略而已。在中国朝廷的外交报告、写给梵蒂冈的信件、简洁的穆斯林史、亚美尼亚王室编年史、马可.波罗之类商人的回忆录、道教与儒家寺庙的碑文,仍可见到有关这些王室女子的零星证据。」在文本中,作者会提到引用的着作,包括早期蒙古历史的基本史料如《蒙古秘史》、波斯史家拉希德丁的《史集》、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史》,欧洲及非洲人的行纪,诸如加宾尼、马可.波罗、龙如模,以及伊本.白图泰等人的报告,关于蒙古后期历史的着作则有《黄金史纲》、《蒙古源流》、《斡亦剌黄史》,以及朝鲜的《李朝实录》等。这些着作当然只是作者参考史料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本书也已具足够的史料基础。加上作者以人类学者的敏锐观察力在蒙古及中亚长年从事田野工作,因而洞晓蒙古的地理及风俗,这对本书的撰述亦有甚大帮助。

也许有的读者会质疑在史料的拣择与诠释上,作者是否过分夸大了成吉思汗子孙的弱点和女性家族成员的优点?皇室的男性对于帝国的扩张与延续是否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相关史料是否足以支持作者为皇室女性翻案的目的?为了翻案作者是否轻信了一些无可查证的历史传说?整体言之,本书是否是一部平衡的历史论述?这些质疑可能不无道理,从史学的观点来看,本书是否翻案成功仍有商榷的余地。

如果不把此书看成纯粹的历史着作,而把它当成是一部历史文学,对这些疑问便会释然于心。这种历史文学与历史不同,也与历史小说不同。严谨的历史着作必须是根据史料,重构史实,做出平允的论述,不可有所偏倚,更不可加油添醋。历史小说则是在历史的架构下,作者的想象力任意驰骋,随意增添人物,改变史实,以达到戏剧效果。《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在整体上根据作者广泛的文献探讨与实地考察写出,却又凭藉作者的丰富想象力与高明的文艺技巧重构了若干动人的历史场景,突出了一些性格鲜明的人物,增添了一些有趣的细节,并将无数扣人心弦的故事贯穿在一起,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与《蒙古秘史》一样兼具历史与文学的性质。不过,《蒙古秘史》写于蒙古文化发展仍处于历史与文学无法区分的阶段,编纂者无意间将该书写成文史难分的作品。而本书则是作者有意识的将历史素材经过文学加工而写成阅读性高的历史。正如史景迁(Jonathan Spence)是一流的中国史叙述史家,魏泽福则是蒙古史的说故事高手。阅读此书的乐趣,远远胜过一部可靠而枯燥的历史着作。

前言 失落的一章

十三世纪某一天,有个姓名不详之人,从《蒙古秘史》最可能触犯政治忌讳的段落,拙劣的删除了部分句子。遭审查者删掉的句子,记录了一二○六年夏天成吉思汗创立蒙古帝国、建立此后支配世界一百五十年的政治体制时所说的话。不知是出于粗心还是恶意,审查者虽删除了文句,但还是遗留了短短一句:「女子每行,赏赐咱」,1 此举暗暗点出删掉了哪一段历史。

在文本的前一个段落里,成吉思汗依据个人才干和助他荣登大位的贡献,分封官爵、领土、民户给他的儿子、兄弟,以及其它人。但在《秘史》写到成吉思汗向宗亲大会宣布诸位女儿的成就与贡献时,这位书刊审查员,或负责誊抄刚修改过之《秘史》文本的抄写员,把这一句话写了两遍。或许是抄写员不小心抄了两次,也或许是审查员刻意如此,藉以强调佚失的段落,乃至藉由删除掉的谜样历史来嘲弄后代子孙。

这份名叫《蒙古秘史》的文献,不只是部史书,还记载了成吉思汗一生创立蒙古国、给蒙古人民基本法、组织政府、分封官职时所讲的话。它还是一个部落及其领袖的传记,以及后来成为世界性帝国之国家的宪章或宪法。这份手抄稿,只有皇族的最重要成员有资格拜读,因此得名秘史。

为了解一个统治家族的私生活,《秘史》提供了近距离、第一手的观察,性质与其它任何统治王朝的记述均不同。《秘史》详细记载了丈夫与妻子在床上的交谈;寻常的家庭问题和有关谁与谁上过床的争论;还有最深层的恐惧与愿望,出于一个料想不到自己后来竟会左右世界史进程的家族。许多事件和性格描述,特别是与成吉思汗早年生活有关者,都写得很平实。写下它者,不是逢迎拍马、求取恩宠的追随者,而是矢志为功盖寰宇的成吉思汗以及他所创立的帝国留下真实历史的无名氏。然而,那并不表示这段历史人人皆得以取来一读。

蒙古人的政府,可能是史上运作最神秘的政府。他们保留的纪录寥寥可数,而且是以蒙古语写成,被征服的子民则不得学蒙古语。蒙古可汗分送珠宝、财物向来慷慨,几乎是毫不吝惜,却把他们的文献深锁在珍藏室里,派人严加看守。诚如波斯编年史家拉希德丁(Rashid al-Din)在十三世纪所写:「他们以蒙文词语和字母记录自身的历史,不加以组织编排,各章独立不连贯,散布在各个珍藏室,不让外人和专家过目,不准任何人知悉其内容,世世代代如此。」2 档案保存的隐秘和档案编纂的凌乱均有利于统治者。由于历史记载凌乱,掌控档案珍藏室者可挑选对自己有利的文献,隐藏或公开部分文献,藉以满足当下的政治目的。如果某位领袖想丑化对手或找借口惩罚某人,绝对可从珍藏室里找到将对方牵连入罪的证据。早期的蒙古统治者师法成吉思汗,认清知识是他们最有力的武器,控制讯息的流动成为他们的治理原则。

成吉思汗生了四个爱享福而怕吃苦的儿子,他们善饮酒,作战平庸,在其它任何方面都表现拙劣;他们伤害了父亲所建造的帝国,却都名留青史。成吉思汗肯定他诸位女儿不凡的领导本事,把帝国里具重要战略地位的地区交给她们治理,但如今我们连他有几个女儿都无法确知。她们在世时不可能受到忽略,但去世后,历史随即向她们关上大门,让数世纪的尘土掩盖她们走过的路。这些蒙古皇后太不寻常、太难以理解或说明,把她们一举抹除似乎比较省事。

环顾世界,历史上具有影响力的统治家族,在追求权力方面皆有某种共通之处,各个统治家族之间的区隔,主要是透过个人的小缺点、饮食偏好、性癖好、宗教感召或其它性格上的怪癖。但成吉思汗女继承人的际遇是独一无二的。一如所有王朝,这些女性有的被誉为英雄,有的被贬为恶徒,大部分则是英雄、恶徒的成分兼具。

拉希德丁写道,「关于这些女儿,传说颇多。」但那些传说后来都消失不见。我们或许已找不到有关成吉思汗全部七或八个女儿的可靠记述,但我们可以重新拼凑出其中大部分女儿的生平。好几代以来,他的女性继承人有时身居统治之位,有时则与自己的兄弟、堂兄弟争夺大位。不管是此前还是此后,都没有女人像她们一样握有如此大的权力,统治如此的广土和众民。

撰写她们事迹的中国人、波斯人、亚美尼亚人、俄罗斯人、突厥人、义大利人,各凭语感拼出她们的名字与头衔,导致历来文献中成吉思汗女儿的名字和头衔多得让人眼花撩乱。关于成吉思汗有几个女儿,各家史料说法不一。《秘史》说一二○六那关键的一年,成吉思汗和妻子孛儿帖(Borte)有八个女婿,而且每个都是辖有一万兵力的万户。书中列出的女婿人数多过女儿人数,原因之一是一妻多夫,另一个原因是远亲藉由联姻提升地位,拉近自己在官方纪录中与成吉思汗的关系。

历代的蒙古编年史家和学者,将成吉思汗女儿们的名字,逐一从他们的记述中剔除。到了七世纪时,在佛教编年史家笔下,见诸史载的女儿只剩一个,在尔后遭扭曲的编年史中,就连那仅存的一位都消失不见。

在她们的时代,有四位成吉思汗的女儿成为统治者,统率庞大军队。其中至少有一位能读书识字,并且好几位都支持学者、学校、宗教,以及教育典籍的出版。有些女儿育有子嗣,其它则死后即绝了后代。据拉希德丁所述,「诸女儿中,成吉思汗最爱(老幺)这一位,」3 但成吉思汗死后不久,幺女即遭其兄弟阴谋暗杀。

在宫廷里,这些地位崇高的女子头戴以毛毡与羽毛制成、高出耳朵超过两呎的精致头饰,因而不管与谁站在一块都高出一大截,「骑在马上时使(她们)倍增光彩。」4 若能够安然在家养儿育女,她们当然会选择这样的生活,但若情势需要,她们也会戴上战盔、提起弓箭,挺身保卫自己的国家与家庭。蒙古王室女子下场赛马、带兵打仗、开庭审判犯人、治理庞大领土,有时在公开运动比赛里与男人角力。她们傲然拒绝邻国文明女人的习俗,例如戴面纱、缠足或深锁闺中。她们有些接受媒妁之言的婚姻,有些则自己挑丈夫或根本不婚。她们平时遵守社会规范,情势需要时则自行制定新规范。

没有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就不会有蒙古帝国。开创事业的初期,成吉思汗就认知到,他创立的帝国幅员辽阔,无法单靠一位统治者治理。帝国若要长久,则需要数个权力中心各自担任互补的角色。成吉思汗无法靠儿子守卫南征北讨攻下的疆土,于是愈来愈倚赖他的几个女儿。从华北到中亚的丝路沿线,一连数个王国皆归她们统治。

然而,几乎是成吉思汗一死,这些女儿们就受到攻击。最先出手的是她们兄弟的妻子。原是掌权女人之间的战争,不久就恶化成对付掌权女人的战争。接下来约二十年里,她们的侄子(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孙子),针对成吉思汗所留下的井然均势以及他女儿们的后代,加强攻势。

蒙古帝国时期(一二○六至一三六八年)的大部分期间,成吉思汗所属孛儿只斤氏(Borijin)的皇族女子,一再挺身反对她们男性亲属主掌的中央集权政府。她们不只力抗欲夺走她们领土的外来势力,甚至在某些人惨死之后,她们的女儿、孙女仍继续为保住成吉思汗赐予她们的遗产而奋斗。

随着皇族女子的官方角色遭削弱、甚至几乎被铲除殆尽,蒙古帝国衰弱、瓦解、覆灭。一三六八年,蒙古人已失去他们所征服的土地,颜面尽失地逃回干草原故土,重新走上自相残杀的旧路,且杀戮之烈更甚从前。此后,无谓的口角、结怨、袭掠,持续了一个世纪,直到一位新皇后于一四七○年左右突然出现,一切才改观。贤者满都海(Manduhai the Wise)皇后,举起曾被委弃于地任人践踏的蒙古旗,唤醒已遭遗忘的蒙古人意识,使蒙古国恢复安定并创立了新政府。然后一如先前的蒙古皇后,消失在无人闻问的迷雾中。

言语与文献能隐隐反映真相,就像夜里火光打出的影子,或雾中迷蒙的山影。但言语与文献本身太渺小、太简单,无法完全交代真相。言语可能遭修改或删除,真相却永远不会消失,即使真相遭不实记载亦然。真相会被遗忘、错置或佚失,但绝对无法抹除。人或许可抹除言语、删节手稿或拿掉某人的名字,但那只是改变记忆。这类恶意破坏的行径窜改了证据,却无法改变事实。文献中的一部分就算被移除,仍留下斧凿砍削的痕迹,仍可见到遗落部分的轮廓。

只要走过,就会以某种形式留下足迹。土地始终记得。真相会躲伏在某处,等风吹来,拂去覆盖它的尘土。零落的灰烬,表明很久以前曾有篝火,甚至浅浅的足印都能在硬化的泥土里存续数百万年,为瞬间的作为留下永恒不灭的纪录。在人们遗忘许久之后,世界仍然记得。

未发心寻找的东西,鲜少出现在我们眼前。只要去寻找这些伟大皇后的资料,就会体认到历史大部分未遭隐藏,不过是被世人忽略而已。在中国朝廷的外交报告、写给梵蒂冈的信件、简洁的穆斯林史、亚美尼亚王室编年史、马可.波罗之类商人的回忆录、道教与儒家寺庙的碑文,仍可见到有关这些王室女子的零星证据。了解自己要找的是什幺之后,我们在乔叟(Geoffrey Chaucer)的诗和普契尼的咏叹调里、在波斯手抄稿绘图和藏族喇嘛庙垂挂的丝质唐卡里,都找到了这些蒙古皇后。这些皇后仍在某处,八百年来只等我们再看她们一眼。

这本书是为找出那段失落的历史、为重新拼凑《秘史》里遭删除的那几页、为让受人冷落的章节重见天日、为看到过去七百年来人类无缘一见的东西,所付出的绵薄心力。那些审查员不希望我们看到什幺?我们的历史里有什幺是我们不允许被知道的?如果真相重要到令一代位高权重的官员们大费周章地掩盖,那幺探明真相就应该有其意义。

注释:

1 Igor de Rachewiltz译,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04),第214-215节。这句话出现于两个段落,但许多译者和编者为了理解原文,删掉重复的句子,或用从这文献的其它地方挪用文字补上。↺

2 Rashid al-Din, Rashiduddin Fazullah's Jami'u't-Tawarikh: Compendium of Chronicles,W. M. Thackson译(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8), p. 18。↺

3 同上,p. 148。↺

4 François Pétis de la Croix, The History of Gengizcan the Great(Calcutta, 1816), p. 270。↺

第一部

丝路的虎后

1206~1241年

有个可汗的女儿

走起路来大摇大摆

身上有二十只虎的斑纹,

有个可汗的女儿

走起路来优美迷人

身上有三十只虎的斑纹,

有个可汗的女儿

走起路来优雅可人

身上有四十只虎的斑纹,

有个可汗的女儿,

走起路来秀气灵巧

身上有五十只虎的斑纹。1

──蒙古史诗

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

黑体字表示成吉思汗女儿,且排序不详,这些女儿大概不全是孛儿帖所生。

楷体字表示成吉思汗的儿子。

△与成吉思汗的亲缘关系不详。

注释:

1 Nicholas Poppe译,Tsongol Folklore: The Language and Collective Farm Poetry of the Buriat Mongols of the Selenga River(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78), p.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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