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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女儿是我们的盾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1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成吉思汗需要资源来满足追随者的需要,而干草原本身无法提供所有资源。有了和平与奶、肉之后,他们想要更多:想要坦苏克(tangsuq,宝石、金饰、银饰之类珍稀小饰物),还有装饰帐篷、马匹和他们自身的东西。每样饰物除了能增添光彩,还带有某种来自该物发源地的灵性。坦苏克来自愈遥远的地方,灵性就愈强,有利于人的力量也就愈大。海贝壳发出海洋的魔音,金矿散发太阳的温暖,银矿散发月亮的凉爽。七彩鲜艳的孔雀羽毛反映着彩虹,葡萄酒则可立即引发茫然的大笑。

成吉思汗已靠领袖魅力和武力一统诸部落,然而若要使他们忠心不渝,不能只靠强大军队和策略性联姻。为彰显长生天对他的支持与庇佑,他得带给人民新的财富。他得提供他们无法自己创造的东西,得供应过去他们的老首领所无法供应的东西,得把他们带进供应链不断变动之奢侈品与新奇物品组成的世界市场。

蒙古高原是马群与四处走动之山羊群的天堂,可是能提供的奢侈品不多;然而,它恰巧位在世上最重要贸易干道的附近。丝路就紧贴着蒙古人称之为Govi,而外地人称之为Gobi的戈壁大漠南缘,从干草原越过这南北八百公里宽且布满砾石、岩块、沙土的荒漠就可抵达。

在蒙古人眼中,城市文明的商品有些是无用或多余的。蒙古人用手抓东西吃不需要筷子,瓷器则禁不起游牧生活的摧残。蒙古人偏爱肉的原味,对南方人渴望的辛香料或甜食没有兴趣。对蒙古人来说,体味是个人身分的一部分。香水混淆人的嗅觉,使每个人闻起来像花、果,这幺做只会引来蚊蝇且被其它蒙古人嗤之以鼻。如果市场上贩售的许多手抄本和宗教典籍真有价值,也必须将它们的内容默记于心,才不致占用游牧民牛车上有限的宝贵空间。再说,能识字的人只有诃额伦的塔塔儿人儿子,而担任最高法官已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市场上仍有许多东西令蒙古人着迷。骆驼毛毯和山羊毛毯柔软细致,质感犹如用鸟羽编织而成;商人贩售穿起来像雪花轻滑过肌肤的丝织品;纺织品绣上颜色鲜艳、好似会突然活过来的花鸟;商人用羚羊皮革制的小袋子,装着白如羊奶的珍珠、红如落日的珊瑚、柔软似可吃的象牙;丝路带来可制成绝不腐朽、断裂或老化之小刀、锅具、马镫的铁矿。城镇的居民用燧石击打钢棒,使火花四溅,他们也用能防止中毒、反制魔咒的银碗盛饮料。

来自戈壁以外地区的商人,贩售精雕细琢的梳子以供固定头发,远行时带着不管是在黑夜或沙暴蔽日的白天,都能指出南方或北方的魔针。他们弹奏的乐器发出天使般的声音,他们用的铜钹声音好似鹤在冰上跳舞,能吓跑魔鬼。他们吹响号角以召唤雷声,也吹能请来诸神的海螺壳。他们的药据说能使盲人复明,使不能生育者受孕。竹子轻到可漂于水上但又强韧如金属,玻璃珠和彩色水晶则可让光透过。他们的化妆品使老妇重拾姣好面貌,他们的药饮使老夫变得生龙活虎。相较于市场里千奇百怪的新玩意,游牧民的生活显得单调乏味,拥有大量牛与马的财富似乎微不足道,牧民的穿着显得粗糙又平凡。

蒙古人需要一些可作为商品的东西,好换取南方的奢侈品。牦牛、乳牛、绵羊、山羊越不过戈壁,马和骆驼载不了太多兽毛或皮革。北方最值钱的产品不是来自家畜,而是来自野生动物:羚羊皮、黑貂皮、褐貂皮、虎皮、狼皮与熊掌,以及驼鹿、驯鹿、北山羊、野生绵羊的角。蒙古人也可提供猎鹰和大量的鹤羽、鹄羽,甚至旱獭、松鼠、狗的毛皮都可拿来交换商品,而且南方的药师会收购野生动物的特定部位(从舌头、牙齿到尾巴、睪丸)以制成药材。

这些产品大部分位在蒙古干草原世界之外;它们属于生活在东北方遥远阿穆尔河(Amur River,即黑龙江)地区的动物,或来自西北方贝加尔湖(Lake Baikal)附近森林里的动物。蒙古人把北部地区称作失比尔(Sibr),即后来所谓的西伯利亚,并把那地区的部落称作森林百姓(Oi-Yin Irged),最后简称为斡亦剌(Oirat,即明朝的瓦剌,清朝的卫拉特)。他们在北极圈附近的泰加(Taiga)旁的树林里,筑小型狩猎营帐过活。由于马无法在那幺北方的气候下生存,因此有些斡亦剌以狗拉的雪橇为交通工具,其它则靠驯鹿移动。他们穿兽皮、毛皮当衣服,吃林中的野味,住在树皮帐篷里。干草原上的粗兽毛、粗毛毡,对斡亦剌人来说都是奢侈品,丝织品和茶叶对他们来说则和竹子与书一样,仍属于异国奇物。

一二○七年,也就是建国后一年,成吉思汗即派长子朮赤带兵到西伯利亚,目的是收服这些北方部落。住在库苏古尔湖(Lake Hovsgol)西边锡什锡特河(Shishigt River)旁的斡亦剌人,成为最早归附成吉思汗的部族。与住在开阔干草原的放牧部落不同,斡亦剌人是以树林狩猎为生。在朮赤出兵征讨之前,斡亦剌人并不是很积极参与干草原战争,但名义上效忠于成吉思汗的一连串敌人:包括札木合、蔑儿乞部、乃蛮部。不过他们的领袖很快就察觉到,斡亦剌人未来的兴衰系于蒙古人身上,于是开始积极寻求与蒙古人结盟。

成吉思汗接纳斡亦剌人,并向他们的领袖提议联姻。1 成吉思汗将女儿扯扯亦坚(Checheyigen)2 嫁给斡亦剌领袖的儿子亦纳勒赤(Inalchi),再将孙女、也就是朮赤的女儿,嫁给该领袖的另一个儿子脱劣勒赤(Torolchi),藉以强化彼此的结盟关系。随着愈来愈多族中女人出嫁,成吉思汗颁发的成婚诏书也以愈来愈鲜明而直接的口吻,点明那女人就是要嫁去当统治者的。扯扯亦坚结婚时,他的遣词用字精确说明了他的意向:「妳是父汗的女儿,所以派妳去治理斡亦剌部落的人民。」3 这一次他完全未提及副统治者、与女儿平起平坐的统治者,或牛车的另一根辕杆。她将不会循着过往的方式统治斡亦剌人;她不单纯是取代他们老可汗的人选。「妳应组织斡亦剌人,控制他们,」她的父亲要求道:「妳的话语必须显现出妳的智慧。」

「妳将在那里扎下一顶帐篷,」他告诉她:「但不要成为妳婆婆家的外人!」诏书中略去夫家人的姓名,或完全未提及她丈夫或夫家世系,进一步表明新女婿不只要交出对斡亦剌部的统治权,而且还得离开家乡,无法与族人一起生活。他将被迫离家以追随成吉思汗,与蒙古军队一起出征,留下扯扯亦坚与她夫家的女性亲属同住。

一如既往,成吉思汗还在成婚诏书中,提供女儿一些私底下的叮咛。「时时保持真诚,」据传他对女儿说:「日夜都要保有一致的灵魂。」他还流露父亲的关怀,补充说道,「早起晚睡。」

扯扯亦坚坐上斡亦剌人的统治大位,使蒙古人控制了直抵北极圈内的贸易路线。然而尽管有了这个新贸易商品来源,成吉思汗仍需要进入丝路的管道。

丝路指的是连接中国、印度、地中海这三大文明的贸易网,而穆斯林国家则占据这一跨洲三角贸易的中央位置。丝路的核心路段有八千公里长,但若加进替代路线、次要路线,还有与其相连的路线,则距离又要增加一到两倍。丝路东起中国古都西安,到了西方则分为树枝状,地中海或印度的任何一个大城几乎都可被称为终点。

丝路通常循最好走的路线前行,尽可能绕过高山与沙漠。在中国西部,行走丝路者得穿越两处艰险的地理障碍:天山山脉和险恶的塔克拉马干沙漠。更往东走,在西藏高原和蒙古高原,会遭遇两个同样艰难的障碍,所幸有条名叫河西走廊的狭长低地恰巧穿过这两大高原两处,几乎所有贸易都像水流过峡谷般挤过这条狭窄通道。丝路只有一个地方是单一路线,即从敦煌经西安进入中国心脏地带,长约一千五百公里的最东段。

谁控制这段通道,谁就遏制了整个丝路。几千年来,这段路线的控制权一直是由三大要角在争夺,即位于东边的中国和位于西边的突厥与吐蕃。成吉思汗称雄蒙古时,占据河西走廊的党项人把获利丰富的贸易路线牢牢抓在手里。

自称为大白上国的党项人,基本上属于藏族,十世纪时离开原居的高原下到河西走廊,他们放弃游牧生活,改以这条贸易走廊为生。与过去的中亚商人(例如粟特人〔Sogdian〕)相反的是,党项人大量袭取中国文明,以汉字书写他们的语言就是一例。他们虔奉佛教,抗拒沿着丝路进逼的伊斯兰教,但他们在佛教内鼓励设立各式各样的学派和制度。

党项人知道成吉思汗不是商人,而是欲控制丝路贸易的征服者。他一统干草原之后立即派兵南下,攻打最靠近蒙古国的党项人城市。早在一二○五年,他就派过数支小骑兵队南下查探党项人的虚实。成吉思汗从实战中发现,攻打筑有城墙且防御工事严密的党项人城市,比攻下游牧民的营帐要难得多,但靠着不屈不挠的毅力和从错误中汲取教训,他接连拿下一场又一场的小胜。每一次战胜都迫使党项人献上骆驼和商品;然而这样并没有办法创造稳定的货源,党项人每一次落败都诚心保证,日后进贡时会送去更多牲畜和货物,但只要蒙古人一返回漠北,那些落败的城市便不再进贡。成吉思汗的几次出征都凯旋而归,也让他的军队实地操练了攻城术和往返戈壁的机动性,可是却未带来他所希求的物质收获。

眼见光靠武力无法济事,成吉思汗拟出另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的成败全系于他女儿阿剌海别乞身上。成吉思汗过去曾答应将阿剌海别乞嫁给汪古部领袖的儿子,这时她已十六、十七岁,于是成吉思汗决定将她送到汪古部。

阿剌海是成吉思汗与孛儿帖于一一九一年左右所生,当时孛儿帖刚要满三十岁。有些学者认为她的名字意为「西伯利亚旱獭」,但另一些学者则给了那名字更为神秘的由来,认为这名字与她父亲的出生有直接关联。根据这一说法,她的名字意为「手掌」,因出生时发生了现已不详的某事而得名。这一命名由来极近似关于她父亲出生时的记述,传说成吉思汗降临人世时,手掌心紧握着一个黑色小血块。当时就已被解读为他有朝一日将统治世界的征兆。不管是否真有此事,这对父女在出生故事上的关联性,说明有些人认为她的地位和成吉思汗不相上下。黄金家族里再没有哪个成员有类似的故事传世。

随着成吉思汗权势日大,孛儿帖身边的随从也愈来愈多,但根据蒙古传统说法,孛儿帖不肯将养儿育女的责任交给她的任一随从。她和婆婆诃额伦肩负起养儿育女的重任,而且她比成吉思汗更用心灌输女儿为国服务的观念。孛儿帖出身弘吉剌氏,与蒙古人几乎只会用武力、暴力解决事情的作风相比,她的部落以更细腻巧妙的手法来处理公共事务和外交,两者可说是截然不同。诚如孛儿帖父亲所说的,弘吉剌氏不倚赖儿子的蛮力,而是靠女儿的美丽和聪慧来保护整个氏族。他说他们的女儿驾着黑骆驼拉的车,她们嫁给权贵成为皇后,代替族人协商、说情并保护他们。他说,「自古以来,弘吉剌人就以皇后作为我们的盾。」4

在对女儿角色有如此期待的部落里长大,孛儿帖把这些价值观和期待传给她的女儿,从小就培养她们成为统治者。

阿剌海别乞是孛儿只斤氏里第一个离开蒙古高原,将中国定居文明纳入蒙古统治的人。她骑马走下将蒙古干草原世界与中国农耕、城居世界隔开的陡峭堤岸时,面对的是经历过几代战争、已对她所代表的每样事物心生厌恶和恐惧的一亿多人口。

阿剌海自小生活所在的干草原社会,大不同于她前往统治的地方。汪古人生活在戈壁以南、游牧民区和中国定居农民区之间的交界地带。汪古人有以高厚城墙围绕的贸易城,一年有部分时间住在房子里,剩下的时间则住在毡帐里,而且会进庙宇膜拜神祇。汪古人是北亚最古老的文明之一。

为防止有人和他女儿争夺统治权,成吉思汗不只要女婿们离乡,跟随他的军队出征,还赶走女婿们的其它妻子。只有蒙古籍的妻子可当家作主。如果古列干已有妻子,那幺他得先休掉她们,才能娶进蒙古皇族的女子,而且一旦成亲,他就不能再讨老婆,除非罕见地得到大汗的特许。

休掉其它妻子,并不会伤害那些妻子所生子女的地位。与运用繁复手续来区别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的社会有所不同,蒙古人认为所有小孩一律平等。每个小孩都是得到长生天的同意才降临人世。世间没有哪个法律或习俗有资格宣告哪个小孩是私生子。

当妻子者可能被休掉、权力可能遭剥夺,但她们生的小孩,特别是儿子,作为未来的权力接班人,却不容易换掉。在其它社会里,这类嗣子和潜在对手几乎难逃一死,但阿剌海别乞控制她丈夫与前妻生的小孩,保护他们、也把他们留在自己身边,以防有人拥立他们与她争夺大位。

阿剌海别乞为蒙古国踏出了货真价实的第一步,以畜牧型的故土为大本营,展开亚洲史上最伟大的征服之一。成吉思汗在成婚诏书中,赋予她一项惊人的使命。正在为接下来的侵略做准备的成吉思汗告诉女儿:「妳应矢志成为我的一只脚。」5 他毫不含煳地表示这是一个重大的军事任务:她嫁到那里不只是去治理,而是去统治──此后,蒙古人展开了从部落国家成为全球性帝国的扩张大业。「当我出征时,妳应该做我的帮手,当我策马急驰时,妳应该做我的骏马!」

阿剌海别乞虽年轻,身上的重任却要她依自己的年轻判断行事。成吉思汗告诉她「明智的心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对她娓娓道来不管她从身边的人听到哪些抱怨,都要靠自己的道理评判。他解释道,「妳有很多东西可倚赖,但最可靠的是妳自己。」她握有最高权力,因此肩负最大责任。「许多人可以帮妳,但不应让任何人比妳的自觉更接近妳。」6 他提醒她要小心谨慎,因为她的性命对帝国来说事关重大。「妳有许多东西该珍惜,但没有东西比妳自己的命更宝贵。」

他稍微流露父爱,告诉她如何保护自己、培养好习惯。他强调不断学习的重要性,因为那是成为英明统治者的关键。他告诫她要「谨慎、坚定、勇敢」。然而,他最重要的告诫或许是:「谨记人生苦短,而名声不朽!」

关于蒙古皇后即位的情形,未有蒙古语的文献存世。唯一的线索来自外人的记述:蒙古人把坐在白毡毯上的蒙古皇后抬上大位,这使她们的即位仪式和新可汗的登基仪式一模一样。7

和每个离开母亲毡帐、前往遥远异地展开新生活的姊妹一样,阿剌海的离家仪式很简单。母女站在毡帐前,女儿先凑上右颊,再凑上左颊,好让母亲按蒙古人的传统亲吻方式嗅闻两颊,记住小孩的气味,以便重逢时相认。有时母亲不愿闻第二个脸颊,她会说「我要等妳回来时再闻左颊」。言语的力量极大,因此母亲希望藉由说出这份希望,以及想象应验时的情景,来确保母女能够重逢。

女儿上马离去时,不回望充满过往记忆的毡帐,必须直视眼前通往未来的路,孛儿帖一如所有蒙古母亲看着女儿骑马离去,但未掉下一滴眼泪。蒙古母亲绝不可在小孩面前掉泪。母亲的种种体液当中,就属眼泪最危险。母血孕育在子宫中成长的胎儿,母奶喂养出生后的婴儿。8 母亲把食物放进嘴里嚼,用唾液使食物湿软,然后送进小孩嘴里。母亲用她的尿液清洗、消毒子女的伤口。不过,母亲的眼泪具有危险力量,无论再怎幺痛苦,母亲都不能在小孩面前掉泪,以免招来祸殃。

母亲不哭,而是执行一项古老的干草原仪式。她会拿出一桶奶,在小孩骑马离去时,站在自己的毡帐前,用察察尔(tsatsal,类似带孔大匙的木制器具)将奶舀起洒向空中,直到小孩离开她的视线为止。9 奶代表特殊的祷告,传达母亲欲为小孩洒出一条白路的希望。白石、白沙构成的道路能反射月光、星光,因此日夜都可行走。对于即将往南穿越戈壁的阿剌海,夜间赶路能让座骑不致热昏,而且饮用水的需求量也较少。白路让旅人不致为黑夜所阻,但白路比起日间常见的黑路更加危险。因为在漆黑的夜里行走于白路上,很容易就会跟着白路走进充满诱惑、歧误、罪恶的地方。母亲将奶洒向空中,藉此提醒子女要守规矩。

女儿一旦消失于地平线的另一头,母亲即放下奶桶,走到远离毡帐与家人之处,然后趴在地上大哭,把痛苦、泪水宣泄到土地上。母地理解为人母的伤悲,会藏住母亲的泪水。

只要小孩仍远在他乡,蒙古母亲每天早上就会提着奶桶和察察尔走出帐外,朝每个子女与家中其它成员所在的方向洒奶。对于没有土地所有权制度的蒙古人来说,用察察尔洒奶也是在标示占领的地盘。她的仪式意在为家人寻求地灵的庇佑与恩准,让他们得以使用方圆内视力所及的土地、水与草场。察察尔仪式标明这户人家在空间中的位置,还有与其它人家的相对位置,同时确立了地理位置、精神连结,以及社会定位。

成吉思汗根据当时的外交惯例,将阿剌海别乞嫁给邻近王国的领袖阿剌兀思,或领袖的儿子或侄子,藉此送她去统治该国。至今,她的第一任丈夫仍身分不详,后来她又基于客观需要或个人喜好,换了一任又一任的丈夫。好几代学者都因她究竟嫁给了哪些人而伤透脑筋,不过此事的模煳不清也进一步说明了这些男人在她的政府里微不足道。蒙古皇后是谁才重要,她配偶是谁则不重要。

阿剌海的王国包括今日中国内蒙古境内的大片地区。一如她父亲日后将建立的帝国,阿剌海别乞的多元文化王国,疆域横跨蒙古人、突厥人、汉人的世界。由于她住在这三个文明(其中两个文明有读写能力)的交接地带,因此我们对她的了解更胜于她的姊妹、斡亦剌的扯扯亦坚。后人对她的了解,不是来自蒙古的编年史,而是来自对这位蒙古皇后极为好奇的邻国编年史。

身为汪古人的领袖,阿剌海别乞所领导的,是一个从未成为强大征服势力或独立势力的部落,但这部落的历史比蒙古人久远得多。汪古人属于突厥语系族群,在此之前已支配中国北疆的历史长达两千年。他们在八世纪首度出现于史书中,在唐帝国时期(六一八至九○七年),属于以蒙古高原为大本营之强大突厥帝国的一部分。他们居无定所,活动范围介于北方可居住之戈壁地区和南方黄河农业区之间,是一块长条形的区域。

邻族替汪古人取了数个不同的名字,但每个名字都显露其身分与所在地,或与周遭更强大势力之关系的某些面向。这片地区辽阔而人烟稀疏,拥有始终如一的生态面貌,而中国人给汪古人取的名字,扼要地点明这一特色。中国人称他们为沙陀族,意为「大砂砾部落」,因戈壁荒漠与农业区之间过渡地带的地理特色而得名。中国人也称汪古人为白鞑靼人,藉以与中国人称之为黑鞑靼人的蒙古人做区隔。黑鞑靼人较野蛮,因此白鞑靼人是个善意的称呼。

蒙古人始终称他们为汪古人,根据十三世纪某波斯编年史家所记载的语源说法,汪古一名源自某个指称墙的词汇。因此他们是「墙人」,而「墙人」此名正道出他们在金朝统治下的职业身分和地理位置。不管这一语源说法是否属实,「墙人」贴切地概括了汪古人的历史:他们向来替金朝守边,保护当地的汉人聚落免遭其它更野蛮干草原部落的侵扰。另一个语源说法认为,汪古一名指称「城门」或「开口」,而这一说法也显示对蒙古人来说,他们并非进入中国的障碍,反倒是门户。

汪古部陆续效忠过中国北方的几个王朝,因此又获官方封为天德军(即边防巡逻军)。汪古人虽愿意镇守边疆,为汉人或其它主子效力,却用心保住自己的突厥语言,而且一再皈依外来宗教(包括基督教);因此,汪古人和汉人及其统治王朝,诸如宋与金,成了截然不同的族群。

马可.波罗写道,这些人自称Ung,即Onggud(汪古)一名的单数形式。不过,马可.波罗偏好以官方称号天德军称呼他们,指涉他们所生活的军事边防区。他以拉丁字母将天德军拼写为Tenduc,在马可.波罗游记问世之后,汪古人开始以Tenduc之名为西方世界所知。当荷兰的制图家绘制亚洲内陆最偏远地区的地图时,就一概使用此名,并给了这部落一个显着的位置;只是随着绘制者的不同,其所在位置也有所差异,大体分布于太平洋岸到北冰洋之间。

比起蒙古人和大部分干草原部落,汪古人透过与中国和丝路沿线诸文明的接触,较早发展出早期的读写传统。他们有时农耕,有时放牧,视政治气氛和多变的天气形态而定。他们住在定居聚落,偶尔建造城市,不过当客观情势要他们经营游牧生活,或转营游牧生活较有利时,他们也会重拾这种方式。农牧结合的生活,让他们取得最渴望的商品。他们制作、贩卖名叫卡姆利特(camlet)的织物,这种柔软而华丽的织物,是以干草原的细骆驼毛和南方中国的丝混合纺织而成。

汪古部领袖特别善于审时度势,预测谁是干草原的下一位霸主,然后与之交好。他们的领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们能够展现能力,让每个新王朝都觉得自己需要他们的立即援助,以对付其它的干草原部落。汪古人的识人本事,在他们与新兴征服者成吉思汗及其蒙古族人结盟时,表现得最为明显,或者应该说最有利于他们本身。然而,这场结盟并非一致同意的决定,汪古内部曾为此事陷入激烈对立,一方主张改与蒙古人结盟,另一方则希望保住与较富裕、历史较悠久之金朝的过往关系。

阿剌海别乞离开蒙古高原,替成吉思汗朝漠南广大文明与王国的扩张迈出了第一步。横陈在蒙古人眼前的,乃是一字排开、几乎没有尽头的诸多城市与王国:有着数百万汉人农民与工匠的金朝;位处高丽、富生产力的几个小王国;充满神秘、异国风味的吐蕃;堕落但富饶的偏安王朝南宋;自成一个世界的云南诸王国,以及国名、族名仍不为蒙古人所知的其它地方。

在体会到这些遥远国度的富裕之前,蒙古人得先在戈壁以南建个滩头堡。戈壁像一片由石头与砂砾构成的大洋,保护南方诸王国不受北方各部落的侵扰。如果情况良好,六个星期就可穿越戈壁,不过得在细心挑选的日子出发才有可能。一点小小的差池,都可能葬送数百战士与马匹的性命。

蒙古人无法在春天穿越戈壁,因为那时候的人与马通常太虚弱,禁不住这趟艰苦的跋涉,而且春天可怕的沙暴可埋没整支军队。夏天太热,冬天又太冷。秋天的天气最适合远行,但只有在降雨足够满足饮水与牧草等最起码需求的年份才可行。即使在条件良好的秋季,一次误判仍可能使军队严重受阻于反常的迟来热浪,或者(可能性更高的)提早降临的寒冬。

即使以最顺利的情况穿越戈壁,届时大军也必定虚弱不堪,难以抵御外来的攻击。秋季时穿越戈壁,意味着他们将于冬初抵达南方,那是蒙古人喜爱的出击时节,可是对于刚穿越戈壁而亟需吃草与恢复体力的马儿,却不是好时机。大军需要补给大批健马,换掉需要再过几个月才能恢复元气的疲马,在食物匮乏的荒漠捱了近两个月的士兵则需要进食。在人与马恢复元气期间,蒙古人必须防范南方军队的攻击,以免被趁机赶回生活条件艰困的戈壁。

阿剌海为蒙古军队解决了这种种障碍。控制汪古人的地盘,让她得以为军队补给物资与新马,同时保护军队不受南方的攻击。阿剌海的王国是建在敌人境内的一座要塞。

成吉思汗的军队约有十万之众,大约只是金朝兵力的十分之一,因此他拟出兼重攻击与战术撤退的计画。这一策略若要成功,他得有个可供撤退且安全无虞的去处。阿剌海为成吉思汗的大军提供了这样的掩护。她既是蒙古军的前锋部队,也是蒙古军的安全保障。

阿剌海的两个姊妹,很快也嫁入另外两个突厥语族,成为他们的皇后。这两族分别是位于今日中国新疆境内的畏兀儿人(Uighur),以及位于今日哈萨克境内的哈剌鲁人(Karluk)10 。就在成吉思汗打算大举进击中国时,他的女儿被匆匆分配联姻的任务,彷佛她们是赶赴前线的士兵。

成吉思汗善待自动归附其帝国者,并严惩拒不归附者。受到此一政策的吸引,许多不满原统治者的少数民族起兵造反,向成吉思汗求援。归附蒙古帝国就得随蒙古军出征,而征战的生活非常艰苦。但尽管如此,成吉思汗在文化、宗教上的宽容政策,却令自觉受到异族或不同宗教之统治阶层迫害的那些人特别心动。最哀痛的归附请求来自畏兀儿人。数百年前,畏兀儿人原居于中蒙古的斡难河地区,但在八世纪时迁移到中国西部的绿洲。

此时的畏兀儿人虽然多数皈依伊斯兰教,但失去独立之身,受到哈剌契丹(Kara Kitai)的统治。哈剌契丹成立笃信佛教的王朝,是九二六至一一二五年统治中国北部的辽朝后裔。因此,哈剌契丹又名西辽。他们的哈剌契丹统治者,在今日吉尔吉斯境内伊塞克湖(Issyk Kul)附近、吹河(Chuy)畔的巴剌沙衮(Balasagun)建立都城,并将该区的财富全都搜括到都城里。一二○九年,畏兀儿人叛乱,杀死当地的哈剌契丹官员,畏兀儿领袖向成吉思汗表达归附之意,激动地请求保护。当时成吉思汗住在怯绿连河畔,正准备攻打中国。畏兀儿领袖的称号为亦都护(Idiqut),意为「神威」。

根据蒙古史书的记载,这位亦都护派去的使节向成吉思汗说道,「俺听得皇帝的声名如云净见日、冰消见水一般,好生欢喜。」波斯编年史的记载几乎一模一样,「我觉得它就像天云散去,烈日从云端浮现,照裂了河冰,露出了纯净的河水。」11

这位亦都护以无比卑微的语气请求保护,卑躬屈节地说道,「若得你的恩顾,即使将来只得到你金腰带上的一只环、只得到你大红袍上的一根线,我也愿做你的第五子,为你效劳。」12 波斯编年史形容这位亦都护与成吉思汗女儿也立可敦(Al-Altun)的联姻,让一个奴隶一夕翻身为贵族。13

二十世纪在甘肃省从事挖掘的日本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西宁王忻都公神道碑」。这是一个汉、蒙文合璧碑,碑文叙述忻都公家族的历史。此碑为畏兀儿统治家族如何与成吉思汗结为忽答提供了补充说明,从而弥补某些已失落的细节。

碑文一开头写道,「在长生天的庇护下,大蒙古帝国的君主奉天之命一统了诸国……顺应天意出征,执行大业……集结诸国,畏兀儿亦都护率其人民归附……于吉祥的成吉思汗之下。」14

要求成为第五子一事,泄漏了这位畏兀儿领袖的真正意向,于是成吉思汗派人去通知亦都护,要他亲自前来一谈。他带着「金、银、大小珠子、缎匹」等贡品,除了这些珍贵物品,他还带了对他欲透过联姻而归附的蒙古皇族有象征意义的礼物,即黑貂毛皮。孛儿帖与成吉思汗初成婚时,孛儿帖就带了黑貂毛皮到成吉思汗那里,后来成吉思汗也用黑貂毛皮换来他的第一个盟友,即王罕。这位畏兀儿亦都护,同时也带了白隼和白骟马。

由于他主动归附,未让蒙古出兵,因此成吉思汗接受了他。据该碑文的记载,他「优雅的归降,未让吉祥的成吉思汗的士兵受苦,未让他的马儿流汗」。这位亦都护忠心耿耿的听命于成吉思汗,在攻打党项人、穆斯林的几场战役中立下彪炳战功。根据碑文里有关他的记述,「他心怀感激地为皇帝效命,惩罚伤害帝国的行径,立下有利于帝国的功绩。」

相较于阿剌海别乞的治国有史料记载,也立可敦如何治理畏兀儿王国,并没有直接的记述可供参考;不过现存的资料显示,她所扮演的角色应该与姊妹阿剌海相似。在忻都公汉蒙双语记载的碑文中,这位畏兀儿领袖是替成吉思汗「保护与捍卫国家,并抵挡侵略」之人,同时也是「斥退与驱逐恶敌」的屏障。在描写成吉思汗家族女子的角色时,这块碑文重复了《秘史》的词句:她们是捍卫帝国的盾。

成吉思汗派女儿也立可敦去畏兀儿国时,给了相当明确的讯息。他告诉女儿,他给身为蒙古皇后的她三个丈夫:她的国家是第一个丈夫,她的名声是第二个丈夫,她嫁的那位世间男子则是第三个丈夫。15 他清楚表明,在这三个丈夫当中,她应该把她的职责和国家摆在最优先。「妳如果把国家当成丈夫,用心服侍,就会得到名声。」如果维持这样的轻重缓急,那幺她与血肉之躯丈夫的关系,自然也会水到渠成。「如果妳能把个人名声当成丈夫,用心保护,」她父亲解释道:「娶了妳的丈夫怎幺会背弃妳?」

一如成吉思汗所有女儿的名字,我们难以判定也立可敦是本名,还是个新名衔──成吉思汗常赐给他的人马的那种名衔。也立可敦一名似乎是个头衔,特别是它的拼法有许多种,诸如Il-qaltun、Il-khaltun、Il-galtun。蒙古语的il,用来指称从属者。在成吉思汗孙子的时代,居住在波斯与伊拉克的蒙古人,以伊儿汗国(Il-Khanate)作为他们的名号,意为「从属的汗国」,统治者则以伊儿汗(Il-Khan)一名为世人所知,意为「从属的可汗」。也立可敦这个名字,似乎是伊儿汗这个头衔的前身,意为「从属的皇族」。史料记载了许多名字或头衔以Al开头的女儿,这进一步说明它们之中有几个是新取的、且与名衔有关的名字。

也立可敦统治畏兀儿人所发挥的功用,与阿剌海在汪古领地的功能相似,对于帝国下一阶段的扩张,也具有同样重要的功用。畏兀儿人据有沙漠里包括都城别失八里(Besh Baliq)在内的一连串绿洲,以及位在吐鲁番的绿洲聚落。别失八里意为「五城」,位于今日中国西部乌鲁木齐的东北方,吐鲁番则受到防御严密之军事基地高昌城的保护,围绕高昌的土墙厚达十二公尺,周长约五公里。统治者和其侍卫住在城中的内城,内城自有另一道城墙予以保护。

哈密、吐鲁番这类聚落位在丝路的大沙漠上,彼此相隔遥远,构成名副其实的文明绿洲,供应从哈密瓜、葡萄到酒饮等各种美味。吐鲁番是一个面积约一万两千八百平方公里的大洼地,位在极不适合人居的土地上。它地处欧亚大陆的正中央,是世上距海最遥远的地方,距离太平洋岸有三千公里,境内许多地方是沙漠,对中国政府而言乃鞭长莫及之境。它的平均海拔低于海平面七十九公尺,有些地方甚至低于海平面超过一百五十公尺,夏季日间气温可超过摄氏三十八度,冬天则会降到冰点以下。吐鲁番几乎没有降雨,其环境形同「死谷」,它之所以能够住人,全因农民成功汲取地下水来从事灌溉。

经过几代的摸索,这片孤立绿洲的居民找到了使用邻近山脉融雪的办法,他们将雪水导引至深凿的灌溉水道网。在一般情况下,日间高温、干燥空气和无情骄阳,应该会使灌溉沟渠里的水迅即干涸。不过,名为坎儿井的吐鲁番灌溉渠道却能够避免水分蒸发,并将水引到任何有需要的地方。

九八二年,宋朝特使对吐鲁番聚落的描述,大致上说明了畏兀儿人境内的所有绿洲聚落。「这地区无雨无雪,极为炎热,最热的季节到来时,居民全住进深挖的地洞……他们的房舍覆盖白黏土,来自金岭的水流过它们之间,流过都城,以灌溉田圃,驱动水车。这地区生产五谷,但不产荞麦。贵族吃马肉,平民吃山羊肉或禽肉。」16 这份报告接着描述当地居民「爱射箭、骑马」,女人「戴上过油的帽……喜欢出门游玩,随身总带着乐器」。

畏兀儿贵族保留了饲养大群马匹的游牧生活方式。夏季在天山上的毡帐里避暑,较凉的月份则回到山下的绿洲城市。受他们管辖的农民留在绿洲种瓜,用牛粪替瓜施肥,在瓜的生长关键时期覆上草席,以免被烈日晒死或土壤水分大量蒸发。

相较于蒙古汗廷的简单或她姊妹宫廷的朴素,也立可敦进入了豪奢的生活。畏兀儿诸城位在丝路上,它们位于绿洲的市场虽小但国际性强,有利于与各大文明往来,并采纳来自欧亚大陆各地的货物、习俗、语言。有人描述畏兀儿国主身穿红袍,头戴金冠,坐在金椅上主持国事时,金椅高踞在饰有珍珠、宝石的平台上。由这段描述可清楚看见畏兀儿人与外来文化的接触情形,因为王位下的平台源自中国,而王冠一词的畏兀儿语didim来自希腊语díadéma,说明一千多年前亚历山大大帝入侵所带来的影响历久不衰。

畏兀儿王廷的多民族时尚,揉合了来自蒙古帝国各地的影响,用中国纺织品、中亚图案、蒙古品味、突厥手工艺独具的匠心,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产品。考古挖掘行动发现了因气候干燥而保存良好的纺织品,让世人见识到以金线绣上复杂、精妙几何图案的华丽袍服。17 简单的色彩组合(例如用黄底金色,搭配穆斯林世界和中国都很普遍的明亮色彩,形成强烈对比),还有高水准的工艺,显示出高度发展的手工业,而这样的手工业最有可能孕育自畏兀儿族本身。

有件袍服的内里图案,是两只身子跃立、扬起前爪的狮,分立于一朵花的两侧,两只狮子都有戴着王冠的人头。两位君王外貌一模一样,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立可敦可能就是穿这样的袍服,主持着日常官方仪式,接待来自蒙古帝国遥远地区的使节,以及派遣使节前往蒙古帝国遥远地区,她本身则据守在蒙古帝国的中央。

畏兀儿人的绿洲盛产葡萄,创造出赚钱的葡萄干与葡萄酒贸易。葡萄酒的酒精浓度高于蒙古人喝惯了的发酵饮料。葡萄得在适当季节采收,不过一旦酿成了酒,便可贮存数年,因而不分季节都可享用。

蒙古人已有以马奶发酵制成的低酒精饮料,名叫埃拉格(airag),其它民族则以突厥语称之为库米斯(koumis)。对传统蒙古人来说,酸马奶是八、九月的时令饮料,这段时间母马分泌大量乳汁,但幼马已能自行食草填饱肚子。牧民替母马挤奶,从白天忙到晚上几乎毫不间断。牧民将马奶存放在大兽皮囊里,在发酵期间频频搅动。不出几日,马奶即会发酵到理想状态。牧民总是毫无节制的猛喝,男人尤其如此,因为马奶制成的酒精浓度很低,而且只能再保存几个月而已。秋时,有成群马匹的男人夸称自己只靠埃拉格过活,偶尔吃个旱獭肉打打牙祭。由于这一传统,没有人懂得或需要节制。寒冬来临前,男人在丰收的秋季一块喝到上吐下泻,是情谊深厚的表现。

阿剌海别乞统治下的汪古人土地,为成吉思汗提供了征服中国境内诸多王国的基地;畏兀儿王国则助他将丝路牢牢握在手里。掌控丝路使蒙古人取得亟需的贸易基地,并使蒙古人在扼控货物进出中国这方面占有些许军事优势。但中国大抵上可自给自足,无须过度倚赖出口,因此控制丝路对中国文明的诸多中心,威胁相对不大。

一二一一年(羊年)春,成吉思汗将一位姓名不详的女儿嫁给哈剌鲁突厥人的阿儿思兰汗(Arslan Khan)。哈剌鲁突厥人和畏兀儿人一样由哈剌契丹治理,但生活在更西边的地方。阿儿思兰归附蒙古人时,都城位在今日哈萨克境内的以列河(Ili,今伊犁河)下游旁。哈剌鲁一名可能意为「雪主」,这是因为他们的家园位在天山,有皑皑白雪的缘故。阿儿思兰意为「狮子」,因此阿儿思兰汗就等于「狮王」。

阿儿思兰汗娶蒙古公主时,成吉思汗卸除了他的头衔,他说:「怎幺可以叫他阿儿思兰汗?」18 如果准许他保有可汗的头衔,他的部分子民可能会认为他的位阶高过他的蒙古皇族妻子,或至少是和她平起平坐。成吉思汗把这位哈剌鲁领袖的名字改为阿儿思兰.撒儿塔黑台(Arslan Sartaqtai),即「撒里达人的阿儿思兰」(Arslan of the Sart)。「撒里达」是蒙古人对中亚人的统称,但该字本身也具有商人的含义。另外,成吉思汗还赐予他新头衔古列干,也就是驸马。

经过审查后,这个女儿的名字从《秘史》中消失。有些学者认为她是拖莱(Tolai)。19 拖莱与成吉思汗幺子拖雷的名字合起来读很顺。明朝编的《元史》提到一个名字类似的女人叫脱烈(Tore),后来嫁给阿儿思兰的儿子。记录名字时R音和L音偶尔会搞错,因此嫁给阿儿思兰的蒙古公主很可能就是她,后来她又嫁给阿儿思兰的儿子。

一如成吉思汗透过阿剌海的婚姻使蒙古势力伸入中国,他把更小的女儿嫁到哈剌鲁,让她掌控那个地区,从而使蒙古人取得通往南边穆斯林区、西边干草原突厥部落,再挺进俄罗斯与欧洲门户的途径。阿儿思兰接受身为驸马的义务,跟着成吉思汗出征,这位蒙古公主则接手掌管他的国土。史料记载,阿儿思兰于一二二○年左右随蒙军攻打吐火罗斯坦(Tokharistan,位于阿富汗境内)的巴里黑城(Balkh),一二二二至一二二三年攻打其它城市。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中,扯扯亦坚的婚姻最不风光,命也最苦,因为住在北方森林的斡亦剌部是势力最弱、最不重要的部落。她有三个姊妹成为丝路沿线的皇后,分别统治汪古、畏兀儿、哈剌鲁这三个突厥大国。她们统治的国家,有带城墙的城市、悠久的历史、文字、圣典、砖造庙宇,而且与周遭邻邦全有商业和外交上的往来。她们穿着以精细骆驼毛和山羊毛制成的衣服,有时从中国进口丝织品,从波斯进口织锦。她们冬天喝热茶,夏天吃凉瓜。有位皇后甚至有专人制作清凉爽口的雪酪。

扯扯亦坚的其它姊妹,嫁到她母亲与外婆家的干草原放牧部落。那些姊妹即使无缘享用丝路城市的所有奢侈品,仍拥有大批牲畜,夏季时她们喝浓浓酸奶和碗装的醇厚鲜奶油,享用各式各样发酵脱水的乳制品;冬天她们有大量贮藏的冻牛肉、羊肉、牦牛肉,可煮成热腾腾的滋补肉汤大快朵颐。

但扯扯亦坚与蒙古人保持紧密的社会联系,因而斡亦剌人和蒙古人大量袭取彼此的文化、语言与生活方式。透过这些通婚,斡亦剌成为第一个归附成吉思汗的非放牧部落,最终创造出一个有两大世系的国家。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在蒙古故土周边布下盾牌阵。她们统治汪古、畏兀儿、哈剌鲁、斡亦剌诸王国,从四方保护蒙古国,划出蒙古国的边界。把女儿当作盾牌安插在他的新国家周边之后,成吉思汗如今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从蒙古干草原出发,横扫天下。

注释:

1 Igor de Rachewiltz译,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04),第239节 。↺

2 也有史料将扯扯亦坚之名音译为Tsetseikhen。↺

3 George Qingzhi Zhao, Marriage as Political Strategy and Cultural Expression: Mongolian Royal Marriages from World Empire to Yuan Dynasty(New York: Peter Lang, 2008), p.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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