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些小国牢牢团结在身后,交由女儿控制,又与掌控丝路河西走廊的党项人缔结了虽不尽和睦但差强人意的联盟关系,如今成吉思汗得以出手挑战几个较大的王国之一。成吉思汗此后的人生,全都在主持两大作战行动:首先是一二一一至一二一五年的攻金之役,接着是一二一九至一二二四年攻打中亚穆斯林的行动。他的女儿们在这两大行动中都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但彼此之间又有所不同。
一二一一年,成吉思汗攻打华北的金朝,但他的完美计画几乎是一开始就失败。他的骑兵才刚与金朝部队展开激战,汪古人内部就出了乱子。不满阿剌海的派系突然起兵对付这位年轻皇后。叛军试图杀害她,虽然未能得手,却刺杀了阿剌兀思和许多倾向支持蒙古的人。阿剌海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除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还带了两个继子一起逃到父亲的军队里暂时避难。
成吉思汗与汪古部其中一个氏族建立了亲密的盟友关系,其它氏族却不愿向外籍皇后叩头,特别是向蒙古人这般野蛮民族的皇后叩头。成吉思汗女儿赶走丈夫的其它妻子时,也摧毁了她们所属宗族的权力基础。那些女人的家族无缘分享新体制的名望和奖赏,于是转而与她为敌。他们不知道阿剌兀思是成吉思汗透过联姻结交的忠贞盟友,杀掉他等于犯下违抗蒙古人、最不可原谅的重罪之一。
就在蒙古军能立下多辉煌战绩、她父亲会拥有多大权势仍在未定之天时,才二十岁的阿剌海别乞便遭遇了这些敌人。成吉思汗虽册封阿剌兀思为汪古人首领,汪古的古老上层阶级仍拥护他们与华北金朝统治者的传统结盟。金朝统治者有重大政治活动时,会邀请他们到皇宫接受盛情款待,并源源不断地供应他们丝织品和小饰物。这些汪古人与多数汉人一样,认为蒙古人是不洗澡的野蛮人,他们穿破烂毛衣和兽皮衣,他们住毡帐,他们将整只动物从眼皮到尾巴全放进大锅里煮,大口食用这种未经调味的肉。
汪古人叛乱时,成吉思汗正在今日山西省大同市附近领兵作战。彼时他的部队已通过汪古人的领土,在前往攻打金朝的路上。他扶植女儿成为汪古部的统治者,以为这就确保了蒙古军后方和两侧的安全,大可安心攻打金朝。汪古叛军也了解这个策略,清楚知道自己对成吉思汗构成何等威胁。如今,蒙古军大部分部队得同时应付东边与南边的金兵,以及西边与北边的汪古人。汪古人若起兵造反,可使蒙古军腹背受敌。至少汪古人的造反可让蒙古军分心,从而减轻金朝的压力。
成吉思汗无法容忍女儿受到如此的反叛(她可是代表大蒙古帝国行治理之责的皇后),也禁不起背后出现如此危险的敌人。于是,成吉思汗派兵随阿剌海一同去平乱,乱事迅即敉平。
敉平汪古叛军后,成吉思汗主张采取他过去对付干草原叛乱部落(例如塔塔儿部)的一贯做法,大肆报复汪古人。所谓的报复,指的是杀光所有叛乱者和叛乱者家中身高超过蒙古车轮的男性,然后将妇孺发配给效忠蒙古的部落。
阿剌海阻止了这场大屠杀。她并未谴责所有汪古人,而是说服父亲只惩罚动手杀害阿剌兀思的那些刺客。成吉思汗下令调查阿剌兀思遇害一案,找出「杀了我们忽答的凶手,以便我报仇」。成吉思汗要求将那个「侵犯了我的人」带到他的面前,然后下令处决凶手及其家人。1
历来反叛成吉思汗的人中,汪古人可能是最幸运的,而这份好运全是因为他们有阿剌海这位统治者。随着帝国版图愈来愈大,兵力部署愈来愈分散、离故土愈来愈远,成吉思汗更容不得任何异议,也绝不手下留情。汪古人是唯一背叛成吉思汗之后还能得他宽容、保有国家地位的民族。阿剌海似乎决心向成吉思汗证明,他饶了汪古人不是个错误;她使汪古人始终忠于蒙古人,而且使他们成为蒙古帝国行政核心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阿剌海恢复统治之位,并嫁给她的继子镇国(Jingue)。2 她着手恢复汪古社会的团结,不过无疑是团结在她父亲日益庞大之蒙古帝国底下。接下来四年,她父亲在华北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时,她则专心治理汪古部。自从她保护汪古人不受成吉思汗的严厉报复之后,汪古人感受到她对汪古部的忠心,她的子民再也未曾反抗她的统治。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对蒙古人来说尤其如此,毕竟他们建国才二十年,创制文字才二十二年。他们倚赖商人管理商业体系,却无法在治国上如法炮制,只倚赖哪一个特定族群。穆斯林的治理规则大不同于汉人,而基督徒又与穆斯林以及汉人都不一样。在市场上,来自不同文化的商品可以随意搭在一块:来自中国的丝衣、来自波斯的花缎腰带、来自西伯利亚的貂皮衣领、来自印度的孔雀翎毛、来自威尼斯的珠子、来自阿富汗的绿松石饰物。但无法从不同文化各挑选出政府制度、行政方法和法律,然后如商品般混搭在一块。穆斯林律法来自古兰经,而古兰经只能用阿拉伯语读,此外古兰经所倚赖的伊斯兰历,又以穆罕默德前往麦地那的路线为依据;因此,蒙古人若要实行穆斯林的行政系统,就得接受全然不同的另一种语言和宗教。同样的,采用中国的行政系统,也离不开中国文字和历法。政府的构成远比市场更为复杂。
蒙古人无法单纯借用既有的体制,必须另创一个新制,由于男人忙于马不停蹄的征战,因此这份重责大任便落到成吉思汗统治丝路沿线一连串王国的女儿们肩上。阿剌海身为蒙古人里较资深的皇后,又辖有帝国最大一部分的领土,带头创立了政府。学习阅读和书写是她得预先做好的准备之一。她在哪里、又是如何学会读写,我们不得而知。有位南宋派来的汉人使节,针对其蒙古之行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他写道,阿剌海不只学会了基本的读写,每天还拨出大量时间读书。他甚至提到阿剌海对宗教典籍的喜爱,但未说明是哪种典籍。根据这位宋朝使节的描述,她特别精于医术,还在她治理的国内设立了医学机构。
根据在今日内蒙古敖伦苏木(Olon Sume)遗址的考古调查结果,我们知道她的都城里有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的宗教建筑,很可能也有儒家、道教的机构和神职人员。这幺多种宗教、语言齐聚于一座小城市,点明了蒙古帝国的一个招牌特色:跨越民族畛域且往往在文化方面兼容并蓄。蒙古人未曾加诸于其子民身上普世宗教,反而是鼓励各种宗教百花齐放。像阿剌海这样的蒙古人,从五花八门的宗教教义、器物、仪式中挑选自己中意的,就像他们挑选当地食物时,以个人好恶为标准。不只这位皇后有权依个人好恶来行事,每个蒙古人都拥有这个机会。
阿剌海别乞塑造出一种强有力的蒙古式国际观。身为家族与蒙古族里第一个治理定居文明的成员,她发明了蒙古帝国后来依循的文化与组织模式。她的都城将陆续成为其它城市取法的原型,首先有窝阔台在蒙古打造的都城哈剌和林(Karakorum);再来是忽必烈在内蒙古打造的上都;最后则是忽必烈所打造的元朝都城汗八里(Khan Baliq,当时的中国人称之为大都,即后来的北京),而且每一次取法,规模都更胜从前。
成吉思汗横扫华北,女真人所创的金朝投降于他,接着逃到更南边,把北方全留给蒙古人,金朝残余势力因而成了蒙古与南宋之间的缓冲。成吉思汗原本期望女真人归附蒙古帝国,替他继续治理华北,因此金朝皇室的南逃使他虽掌控华北,却无政府可治理该地。他不能留在中国,也无意亲自治理这个地区,于是他找上女儿阿剌海。阿剌海已是戈壁以南地位最高的蒙古人,仅在她的父亲之下。成吉思汗于一二一五年退回蒙古时,把蒙古人在中国攻下的土地交由她掌理。他将留守部队交由札剌亦儿氏(Jalayir)的木华黎(Muqali)将军指挥,但却下令要他听命于阿剌海。木华黎麾下的战士大都是札剌亦儿氏的族人,该氏族长期以来追随孛儿只斤家族,忠贞不二。
伐金之役后,成吉思汗把更多心力放在下一场征伐大业上,这次的对象是中亚的穆斯林国度。这段期间,他较不注意华北而愈来愈倚重阿剌海,阿剌海也以实际表现证明自己愈来愈懂得治国。她虽独力行事,可是不管距离父亲的活动宫廷多远,阿剌海总是以整个蒙古世界的最佳利益为行事准则。成吉思汗知道自己会在外多年,于是指派两个人负责管理已攻下的土地。他让幺弟铁木格斡赤斤(Temuge Otchigen)掌理漠北蒙古高原,而把漠南新征服的土地交给女儿阿剌海别乞,并封她为「监国公主」。她辖下的人民从集中于今日内蒙古境内、约只一万人的汪古族,扩大为散居华北各地的数百万人。
阿剌海当政时,频频派兵协助父亲在中国与中亚的军事行动。这些来自中国的部队包括医疗人员,对于将中医的名声和医疗实作散播至穆斯林世界与西方,贡献甚大。
成吉思汗将三个女儿安插到丝路沿线当皇后,藉此控制了沿线地区和连接中国与穆斯林诸国的脆弱商业路线。一二一九年成吉思汗用兵中亚,开启了一个新阶段,不只夺取贸易路线,还将贸易路线深入到中东制造业中心。一如他在中国攻城略地开启了接收中国制造业的过程,他的部队锁定穆斯林世界的手工制造中心,从而将丝路两端的主要终点一并纳入掌控。
在成吉思汗一生事业中,他儿子们所扮演的角色一直有限,而且没什幺进展;但他女儿们的角色则随着她们心智的成熟、经验的累积而不断提升。攻下形形色色的新国家和生态区,不断为蒙古人带来新的军事和治理需求。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所扮演的角色令中国人不解,可是中国人又对她们所掌握的权力肃然起敬;至于波斯人与成吉思汗另一位女儿的相遇,则是引发了困惑(这还是好的情况),以及在其它情况下被认为是厌恶与惊愕的反应。中国人嘲笑蒙古女人举止粗俗,穆斯林则叱责她们亵渎宗教,而且对文明造成威胁。
成吉思汗有许多女婿命丧战场,但女婿若死在叛乱者之手,通常会引发惨绝人寰的报复。汪古叛乱者的遭遇相当幸运,与你沙不儿(Nishapur)造反城民的悲惨遭遇,犹如天壤之别。汪古人造反十年后,当成吉思汗攻打中亚的惨烈战役正处于最高峰、而最终目标仍在未定之天时,你沙不儿城的叛民杀了他另一个女婿。
你沙不儿位在今日伊朗东部境内,是蒙古人西征时呼罗珊(Khorasan)地区的主要城市之一。呼罗珊以波斯文化为主流,但其实是突厥帝国花剌子模(Khwarizm)的一部分。该帝国的版图涵盖今日乌兹别克、阿富汗、土库曼、塔吉克。你沙不儿地处盛产绿松石的矿场附近,是象征波斯文化的神圣青绿色的源头。体现该时期艺术与科技的美丽釉陶也产自此地。受人喜爱的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一○四八年生于该城,死后亦长眠于该城;透过诗作,他用文字替你沙不儿城和波斯文学罩上魔幻的美丽氛围。这个盛产绿松石、诗、瓷器的城市,是波斯文明的结晶。因此,当这座城市遭异教公主所率领的军队毁坏,代表对所有伊斯兰文明无以复加的侮辱。在穆斯林世界看来,这一事件就是整个蒙古时期的象征。
波斯作家志费尼(Ata-Malik Juvaini)的编年史,首度详述了此事的经过。尽管志费尼活跃于蒙古政坛,对此事的记录称不上客观超然,不过他却是穆斯林世界里最忠于史实、最见多识广的史学家。志费尼亲身参与了自己笔下所述的许多事件,而且与多位目击者谈过话,其中许多人与他私交甚笃。
蒙古人攻下不花剌(Bukhara,即今日的布哈拉)、撒马尔罕(Samarkand)、都城玉龙杰赤(Urgench)这三座花剌子模大城时,花剌子模的苏丹逃往你沙不儿;可是他未整军备战,反倒沉迷于酒色。诚如志费尼所写,「他眼中只有寻欢作乐一事。」「忙着安顿他心爱的女人,无暇训练部队,脱去他后妃的衣服时,忘了厘清重要事务的混乱。」3 这位苏丹及其仆人纵情于宴饮,当蒙古人抵达时,他醉得不省人事,直到仆人往他头上泼冷水,才把他叫醒。一二二○年五月十二日他放弃了你沙不儿,往西逃向今日的伊拉克。
你沙不儿城民很识时务,完全未抵抗即开门投降,同意协助蒙古人追拿他们的前统治者:花剌子模苏丹。蒙古大将速不台(Subodei)的军队抵达,波斯人献上食物给士兵与战马享用。在蒙古人眼中,接受降民食物乃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举动,不只表明得到被征服人民的归顺,更重要的,还表示蒙古人将接受他们,让他们以属民的身分继续过活。此后,你沙不儿人还供应物资给为追捕花剌子模苏丹而经过该城的其它蒙古军队。
有一短暂时间不再有蒙古人来。随着城中蒙古部队变少、随着苏丹已击败蒙古人的谣言传来,城民开始蠢蠢欲动,等着想造反、报复。他们以为这波蒙古浪潮已过,迫不及待想摆脱蒙古人与先前苏丹的统治。诚如志费尼对当时情形的描述,「诱惑的魔鬼在人脑里下了颗蛋。」4
这些穆斯林似乎不知道蒙古军队的主力还未到。因此,一二二○年十一月,成吉思汗的女婿脱忽察儿(Tokuchar)5 跟着一支万户部队抵达时,他其实属于成吉思汗幺子拖雷所统率的主力部队的前锋。第三天,脱忽察儿遭防御土墙射出的箭击中,不久后身亡。根据志费尼所述,这些波斯人完全不知这名倒下战士的身分,因此当他的军队撤退时,他们以为自己打败了蒙古人。此后直至来年春天降临之前,你沙不儿的城民似乎都认为他们已成功且一劳永逸地赶跑了蒙古人。你沙不儿守军有三千把弩、三百具攻城机,还有可以点燃、用来从防御土墙抛向蒙古人的石脑油。
蒙古军于一二二一年四月七日星期三早上进攻。星期五午祷时,蒙古军已将护城河填平,首次在城墙打出缺口,在他们所控制的一段城墙上,得意地升起他们的旗子。双方继续激战,当天晚上和隔天一整天,蒙古人不停进逼,终于拿下整个城墙和所有防御工事。根据许久以后所写的一份可信记述,七万守军死于你沙不儿之役。
你沙不儿的城民突然间被困在自己的城墙里。对蒙古人来说,这正是他们猎捕野兽的一贯做法──拉起围栏围住野兽,然后恣意宰杀。首先,脱忽察儿的遗孀、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女儿,堵住流入城中的水,下令要城民出城。你沙不儿城民被赶到平原上后,她带着侍卫进城,搜捕拒不出城者。
蒙古人打猎时总会放掉部分猎物,让牠们得以繁衍。同样的,即使全城的人都该死,蒙古人仍会留一些活口。脱忽察儿的遗孀从中挑出日后可能有用的工匠。蒙古人极看重有专门技能的人(从冶金或写作到木工与织布),但战败的军人或没有技能的人(富人也在此列),对他们没有利用价值。
在汪古部背叛她、杀死她丈夫后,阿剌海别乞仍替汪古人说话,保住他们的性命。相反的,成吉思汗这位女儿觉得自己与杀死她丈夫的叛乱者没有关系,于是下令烧掉这座无人城市,然后将所有人处死,只留下挑出的工匠。套句编年史家华恩达米(Khwandamir)的话,「她让城里再也没有会动的东西。」6 据说遭处死的人数达一百七十四万七千人,实际人数应该只有这数据的百分之一左右。尽管如此,仍说明了蒙古人恐怖的程度。热爱祖国城市的波斯编年史家志费尼描述道,「大肆报复时,连猫、狗都不得活命。」蒙古人处理完你沙不儿城时,「房舍全被铲平」而「玫瑰花园成了火炉」。7
穆斯林学者认为,这个女儿可能是秃满伦,但波斯原始史料未提及她的名字。蒙古人攻占的城市太多,无法用文字一一记录,因此上述说法也未出现在蒙古人自己的文献里。除非有不为人知的新文献问世,否则这公主究竟是谁,永远都会是个谜。
在蒙古人攻占的一长串城市里,你沙不儿的战略意义不大,但该城的文化地位,以及该城落入异教女人手中之后的骇人下场,让你沙不儿的失陷在穆斯林世界引发深深的恐惧。当时任何受过教育的穆斯林,大概都深切感受到蒙古人所预示的、隐隐逼近的毁灭命运。着名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似乎早在诗中预见:「不管是你沙不儿或巴比伦,生命之酒一滴滴不断流逝;生命之叶一片片不断落下。」
伊斯兰与基督教的编年史家,以这个姓名不详蒙古公主的故事,作为蒙古人作战时野蛮的代表性证据,同时提及按性别、年龄堆成的一座座头骨丘,提及征服者攻城后连猫狗都不留活口的冷血无情。这些史家描述蒙古人的征战经过时,一再提到这些情景,在记载丧命人数上似乎力求精准的他们,却未费心写出让敌方军队与平民都吓破胆的那名女人是谁。这些编年史家只说她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拖雷将军的姊妹、战士脱忽察儿的遗孀。
对于这些有关蒙古人的骇人故事,成吉思汗不思消弭,反倒予以助长。鉴于兵力上敌众我寡,鉴于他所欲征服、控制的人民为数众多,他知道打胜仗除了要靠军队,还要靠宣传和公关。自小在备受欺凌的环境中长大,让他在洞悉人最想要、最害怕的事物上,有着过人的本事。在打造其帝国时,成吉思汗总是设法利用人性的这两个弱点。
在所有因蒙古人的杀戮而化为泡影的文明中,受害最深且获益最少者非穆斯林莫属。经过一二一九至一二二四年成吉思汗的大屠杀,中东诸穆斯林王国再也未能恢复过去位于世界商业体系中心的经济与文化势力。
数千年来,定居于中亚的人民,藉由货物于绿洲与绿洲之间的缓慢流动从事贸易。中国丝织品缓缓往西流向罗马,经过拆解后以线为单位贩卖。同样的,铸有罗马皇帝肖像的银币缓缓穿过沙漠,流向中国。小型骆驼队、或在某些地区的小型驴队,来往于绿洲村落之间,货物的移动主要从这一村移往另一村。每个绿洲商人都细心维护自己与下一个绿洲的贸易关系,可是每个聚落和许多交织路线、替代路线,都会随着当地气候和政局的变化而兴衰。这个乱无章法的体系,由多段短程且经严密守护的路线所组成,商人无法靠单一旅行队走完整条路线。每项货物在这些不胜枚举的路线上缓慢移动,前前后后得转手数十次。
蒙古人拿下你沙不儿、消灭花剌子模帝国、并征服多座波斯城市之后,丝路成了蒙古人的大道。丝路的贸易与商业进行数千年之后,首度有一个强权控制从华北经中亚、往南到印度河、往西到欧洲门户高加索山脉的整条丝路。从北极圈到印度洋,从中国的作坊到波斯的城市,贸易畅通无阻。除了关键的河西走廊一段由西夏掌控,中国与穆斯林中亚之间的所有国家全落入成吉思汗女儿们的控制,而西夏其实也已是蒙古人的准藩属。在诸位女儿和强大军队的协助下,成吉思汗完成了亚历山大大帝尝试过而未能完成的霸业,完成了罗马人、阿拉伯人、中国人只能梦想而从未付诸实行的伟绩。
蒙古人拥有了贸易体系,但他们对贸易一窍不通,因此放手给商人去经营。蒙古人打开所有贸易路线,使它们受统一制度、一贯政策的管辖,同时收割成果并享用奢侈品。蒙古人所做的不过是提供基础设施:安全的路线、密集的休息站、丰沛的井水、换乘的牲畜、快捷的驿递服务、稳定的货币、桥梁,以及不分国籍与宗教信仰、所有商人都享有的通行权。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并未创造环环相扣的贸易路线网,不过却使该路线网的运作快速得多。蒙古人的安全保护,以及跨洲的休息、转乘站体系,使前所未有的超大旅行队得以成行。这种旅行队不只规模比旧旅行队大了许多,还能藉由沿途的补给与座骑替换,大大拉长行走距离。成吉思汗开通新路线,绕过较小的聚落,并摧毁阻碍通行的城市。蒙古人所开辟的路线,一如现代高速公路,使大旅行队不只得以串连相邻的绿洲,而是串连丝路沿线的所有绿洲,因为商人如今能够一次走完数千上万公里的路程。
由成吉思汗女儿们所统治的丝路沿线王国,它们的生存仰赖对贸易接触点和商品移动方向的控制,而非占领大片土地。蒙古人渐渐发展出类似现代企业里所见的那种投资体系。伊拉克的牲畜和扯扯亦坚辖下西伯利亚所产的毛皮,有一部分属于她位于中国的姊妹阿剌海别乞;也立可敦有中国所产丝织品的部分所有权,每个姊妹也都会收到也立可敦辖下畏兀儿绿洲所产的葡萄酒。
成吉思汗与他的女儿们在世期间,蒙古人所创立的事业与其说是个帝国,不如说是个庞大的全球性企业。在这个大企业里,每个儿子和女儿皆奉派管理一块生产特定商品的地区。他的女儿们经营一个世界性的金融组织,而且该组织所触及者,几乎个个都获益甚丰。透过成吉思汗女儿们所统治而环环相扣的这些王国,蒙古人创立了一个以货物、资讯快速流动为基础,而且流动速度前所未见的新世界体制。
丝路在过去的数千年成长缓慢;但在成吉思汗女儿们的治理下,它的复杂程度和对全球的重要性,突然间远远超越昔日的任何时代。阿剌海别乞和她的姊妹们将亚洲各地相互竞争、各行其是的城邦和国家,改造成一组环环相扣的政治、商业单位,并透过新的分工体制使它们相互依赖,而非彼此竞争。在这些蒙古皇后们的掌控下,丝路的繁荣达到颠峰。
在这一涵盖辽阔地域的商业体系里,成吉思汗每个女儿的王国各司其职。也立可敦的畏兀儿王国乃蒙古帝国的通讯中心。蒙古人仰赖其驿传体系统合整个帝国,使信息得以迅速传至帝国的各个角落,而畏兀儿人的土地位于东边的中国、北边的蒙古、西南边的穆斯林之间,正好是驿传体系的地理中心。在这个体系里,畏兀儿人不负责骑马传递信息,而是担任通译、书吏、办事员的角色。由于获得这个角色分工的缘故,他们成了蒙古当局搜集消息、情报的重要凭藉。
成吉思汗不允许军情被形诸文字,而是要求用口头传递。因此,传信人得懂得使用「华丽押韵的字句和隐匿的措辞表达」,8 把军令编得容易记诵。有些时候,接令者可能有听没有懂,但传令者会向他解释其意涵。这种特殊格式的军诗,用于传达最紧要的军情;至于平常事务的传达,政府使用以畏兀儿字母书写的蒙古文。在畏兀儿文化的影响下,蒙古人的知识水准陡升。畏兀儿人早已收藏有大批译自梵文的手抄本,不过在蒙古人的统治之下,许多藏文手抄本也被迻译成畏兀儿文。
畏兀儿字母成为蒙文字母,因此也就是帝国的官方文字。此后七百年,直至一九一一年为止,它化身为蒙文、满文,始终保有「国书」的地位。即使在汉人当家的明朝,明廷与其帝国境内的许多地区,还有与土耳其之类的遥远国家的书信往来,仍然必须使用蒙文。
成吉思汗西征穆斯林时,带了阿剌海别乞的继子孛要合(Boyaohe)同行,作为他的个人随从。孛要合随军出征时,年约十或十二岁,此后在中亚的征战环境中长大成人,表现得非常出色,摇身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当蒙古人征服穆斯林中亚,大军返回蒙古时,阿剌海的丈夫镇国已去世。一二二五年,成吉思汗把早熟的孛要合赐给阿剌海,当她的第三任或第四任丈夫。9 孛要合娶继母(同时也是他的嫂子)时,年十七岁,阿剌海则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
阿剌海的独子聂古台(Negudei)是她与镇国所生。聂古台继承了已故父亲的北平王之位,阿剌海栽培他,以便日后接掌她的位置。她替儿子撮合了一桩理想的婚姻,让儿子娶了她兄弟拖雷的女儿。一二三○年代期间,阿剌海统治华北将近四分之一世纪之后,遭逢她生命中的一个残酷打击;她新婚的年少儿子出征南宋,不幸死于战场。她的王朝就此断了香火,而她的年纪已不允许她再生产。她秉持过去一贯的态度,全心照顾孛要合的其它小孩,尽可能替他们在她的蒙古家族里觅得最好的姻缘,藉此提供他们安稳的未来。
由于没有亲生儿子可接班,阿剌海突发奇想,创立了一个新的制度,结果成为此后数百年汪古统治者所依循的模式。她替汪古部的男性子民与她孛儿只斤氏的女性族人撮合了一连串婚姻。阿剌海在位的时间很长,撮合许多这一类的婚姻,而这些婚姻渐渐成为蒙古亲族体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马可.波罗于阿剌海去世五十多年后来到中国时,这一制度仍在运作中。他把汪古人称为天德人,并表示汪古领袖「始终娶大汗的女儿或大汗家族的其它公主为妻」。10
阿剌海别乞在位二十年间,始终忠于派她前去治理的父亲,同时也忠于她辖下的汪古人民。她为蒙古帝国后来将中国纳入版图之举奠定了大半的基础。此外,她也成为蒙古人选择性仿效部分中国文明、以及挑选部分中国文明并入蒙古文化的主要管道之一。不过,由于没有儿子接班,阿剌海别乞的名字不久后便湮没于世间。
一二二六年,蒙古诸皇后已控制了丝路,丝路沿线只有一小块地区不在蒙古人的掌控之中,即据有河西走廊、仍令蒙古人困扰的西夏。成吉思汗已受不了党项人的频频背叛:前一年才承诺顺服,来年就变卦;这次乖乖上贡,下次就拒绝。成吉思汗决心铲除西夏国主,灭掉他的王朝,将他的子民全数并入蒙古帝国,于是他展开了新的大举入侵行动。
成吉思汗的大皇后孛儿帖有太多责任在身,有太大的家要操持,无法随他出征。不过,他每次出征都会带其它三个皇后的其中之一同行。这次出征,他挑了也遂皇后作伴,即塔塔儿皇后暨二皇后也速干的姊姊。成吉思汗年老时,四皇后忽兰最得他宠爱,但他以也遂聪明过人、读过较多书,而挑选她同行。事实证明,这是很有先见之明的选择。
出征行动开始后不久,成吉思汗就病了,他无法御驾亲征却又不肯离开前线,于是把主持行辕的重责大任托付给也遂,不让敌人和自己的部队知道他日益衰弱的健康状况。
成吉思汗死前最后一次公开讲话,称他的国民是「我五色四夷之民」。11 五色指的是他留给家中五名男子(四个儿子和仅存的一名兄弟)的蒙古土地。四夷指的是他四个女儿掌理的王国。
他最后一次公开讲话结束时,有位家臣据称发出不祥的预言。「代表你国度的翡翠会破碎,」他如此说道:「你收拢、聚集在一块的许多子民,会散往四面八方。你崇高的统治会遭人看轻。」
听了这番话后,成吉思汗请他的部下辅佐他留下的孩子,提供他们「沙漠中的水」和「穿过山岭的道路」。最后,他呼吁部下和子孙「守住未来的善规」。12
「我留给你们世上最大的帝国,」他对孩子说道:「你们是这帝国爱好和平的所有者。」他恳求孩子们彼此团结以保住他的帝国,「要做到只有一舌一心。」13
成吉思汗很不喜欢城市,通常他会在城市投降前一刻、乃至最艰苦的仗打完之后,随即离开当下的战场,把最后一仗留给他的军官,自己则展开下一场征伐。因此,成吉思汗的灵魂是在一二二七年八月,西夏都城陷落之后、西夏国主投降前夕,离开了他的身体。成吉思汗的部众将他的遗体带回蒙古圣山不儿罕合勒敦山,埋在不为人知之处,但他们立起他的苏勒德(sulde)──以他座骑的马鬃制成的「灵旗」──让它永远飘扬于风中。
成吉思汗四个妻子的领地,占去了大部分的中蒙古地区。他的儿子窝阔台取得西蒙古,察合台(Chaghatai)得到中亚,幺子拖雷得到东蒙古的祖先发祥地。被诸位弟弟怀疑不是父亲亲生的长子朮赤这时已死,但他的嗣子得到俄罗斯(帝国里最偏远的地区)。不承认朮赤与成吉思汗有血缘关系的其它家人,冀望藉此安排让朮赤的后代离他们远远的。
几个女儿也有领地:扯扯亦坚统治西伯利亚的斡亦剌人领土,阿剌海统治华北,也立可敦统治畏兀儿。成吉思汗死时,拖莱很可能仍活着,与哈剌鲁人住在一起,但关于她的遭遇后人所知太少。也遂皇后除了原来位于蒙古土兀喇河岸的斡儿朵,还统有西夏。
成吉思汗留下富裕且防护周密的蒙古国。
成吉思汗利用一连串具有玄奥意义的数字来组织帝国。每个数字各有特定用处:除了本身的数值,还有社会、文化上的角色。日常事务以偶数来组织:两根辕杆或以十人为单位的部队。奇数则具有较强的超自然力。情况允许的话,尽量避掉数字七。对他来说,九和十三是最重要的数字。
成吉思汗父亲名叫也速该(Yesugei),意为「带有九者」。这名字被认为能带来好运,因为取这名字者始终位在八方的中央,永远不会丢失。
蒙古人常以父名相称;因此成吉思汗是「也速该之子」或「九之子」。蒙古人认为名字或头衔带有命运或使命。成吉思汗看重自己的名字和父名,总是以字的本意看待它们。他一生行事始终让自己属于第九者,为八所环绕。他的首要部众团体被称作也孙斡鲁思(Yesun Orlus),意为「九伴」或「九侠」。这群人由帝国里最能干、最有权势的人组成,包括名为「四狗」的四名大将,还有统率他护卫军的「四骏」。成吉思汗总是在这九人阵型中据有中枢的第九位置。
他的禁卫军最初是由日间八百人、夜间八百人组成。一二○六年后,他采用更古老的突厥十进位制来组织下层部队,部队编制由十户、百户、千户到最大的单位万户。接着,他将护卫军的人数也增加到一万,并编为八个单位,围绕在他身旁的卫士就成了第九单位。
组织家族政权时,他将权力和责任分给八个小孩(四子、四女)。他还有别的儿女,但把帝国的未来交在这八人手上。四子统辖游牧民族的干草原,四女统治定居王国,成吉思汗以第九人身分,居中统领八位子女。这一体制简单、实用、漂亮。成吉思汗把四女立为皇后,四子立为可汗,实现了父名授予他的天命。
不过成吉思汗决意超越父亲,就这点而言,数字十三对他有着特别但大体上不为人知的重要性。一二○六年建国时,他将忽里台大会组织成十三个营帐,此举等于将帝国组织成十三个营帐。他有时把他的国家叫作「十三斡儿朵」,即「十三宫帐」。他的四个皇后控有以圣山为中心的第一圈领土,他四儿、四女辖下的土地则构成外圈。14 因此,成吉思汗死时正如同他创立帝国时盘据在中央,占有第十三位的位置。
一二二九年夏,成吉思汗死后两年,他所有后代和蒙古帝国其它官员召开忽里台大会,正式拥立第三子窝阔台为大汗。一二○六年那场忽里台大会的会址,如今似乎太靠近成吉思汗位于不儿罕合勒敦山的墓地,但成吉思汗的遗族仍希望在该会址附近召开这次大会。于是,窝阔台选了原忽里台大会会址稍南处、怯绿连河畔一泉水附近的开阔干草原为新会址。根据口述传说,他母亲曾在那泉水旁哺育他,而且那里可能就是他的出生地。
文武百官和孛儿只斤氏族成员都来了。成吉思汗的儿女们遵照父亲遗嘱,一致拥立窝阔台为大汗。他雀屏中选,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或最勇敢,而是因为他与家中最多成员感情最好。他有这幺好的人缘,至少有一部分得归因于他似乎是所有爱喝酒的儿子中最嗜酒者。
那年夏天,家族成员和官员聚集于曲雕阿兰时,最高法官、即由成吉思汗母亲诃额伦抚养长大的塔塔儿孤儿,开始撰写蒙古人历史。他搜罗过去的故事和传说,编纂成吉思汗生平的访谈录,写下他自己的回忆。如果他曾替此纪录取了书名,那已不为人知,但这份纪录后来以《蒙古秘史》之名传世。
那年夏天结束时,窝阔台在蒙古的地理中心即位,他将在此地以大汗的身分领导构成成吉思汗蒙古帝国的八个王国。窝阔台不具领导长才,但成吉思汗麾下的将军仍统率军队,在他们带兵四处征讨的努力下,帝国版图持续扩大,陆续又纳入了俄罗斯、高丽和高加索地区,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深入中国之境。
从征服与军事扩张的角度来看,蒙古帝国尚未达到颠峰。吊诡的是,它已开始瓦解,而且崩溃之势发于中心。成吉思汗身后留下的体制,需要极微妙的平衡来维系,因而无法持久。回母土开会的代表尚未到齐之前,这个帝国已然开始松动。
注释:
1 Rashid al-Din, Rashiduddin Fazullah’s Jami’u’t-Tawarikh: Compendium of Chronicles,W. M. Thackson译(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8), p. 71。↺
2 除了Jingue一名,也有人音译为Zhenguo、Jinkhuu或Jinkhui。↺
3 Ata-Malik Juvaini, Genghis Khan: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Conqueror,J. Boyle译(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7), p. 379。↺
4 同上,p.173↺
5 Ebülgâzî Bahadir Han, The Shajrat Ul Atrak: Or, Genealogical Tree of the Turks and Tatars,William Miles译(London: Wm. H. Allen, 1838), p. 155。↺
6 Ghiyas ad-Din Muhammad Khwandamir, Khwandamir Habibu’s Siyar: The Reign of the Mongol and the Turk,W. M. Thackson译(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Near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4), p. 23。↺
7 Juvaini, Genghis Khan, pp. 177-178。↺
8 Rashid al-Din, Rashiduddin Fazullah’s Jami’u’t-Tawarikh, p. 180。↺
9 Namio Egami(江上波夫), “Olon-Sume: The Remains of the Royal Capital of the Yuan-Period Ongut Tribe,” Orient: The Reports of the Society for Near Eastern Studies in Japan 30/31(1995): 2。↺
10 Marco Polo, The Travels of Marco Polo: The Complete Yule-Cordier Edition,第一卷 ,Henry Yule译(New York: Dover, 1993), pp. 284-295。↺
11 Charles Bawden译,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ossowitz, 1955),第43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