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七年秋,在位已八年的窝阔台汗下令将一事件载入史册。那是他在位十二年间最骇人听闻的罪行,也是蒙古人所犯下最恶劣的暴行之一。这一令人近乎无法忍受的恐怖行动,其受害者不是敌人,而是蒙古国的女儿们。
他的军人将四千名年纪超过七岁的斡亦剌女孩,连同她们的男性亲属,聚拢在开阔空地上。2 军人挑出贵族出身的女孩,把她们拉到这群人的最前头,然后剥光这些贵族女孩的衣服,一个个上前强暴。一个军人搞完尖叫的女孩后,再换另一个上。据波斯人的说法,「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亲属站着看,没人敢说话。」最后有两名女孩不堪折磨而死,幸存的女孩由军人分掉,供以后使用。
一些未遭强暴的女孩被送入大汗后宫,然后以残酷嘲嚯的方式分发给下面的人──饲养猎豹或其它野兽者。窝阔台在位期间最引以为傲的事,乃是建立横跨欧亚的国际性驿站网。他决意将较不具姿色的女孩发配为终身性奴,送到他帝国境内各地供旅行队落脚的客栈,满足过路商人、旅行队马夫或其它可能需要女人者的需求,藉此提升驿站网的服务。最后,被捕的四千名女孩中,判定不适合从事此类服务的女孩被留在原地,供任何有意的在场者带回去随意处置。
蒙古人还在四处流浪期间,就已体会到性恐怖主义的力量。穆斯林编年史家指称,几年前,窝阔台用兵华北时,蒙古人就用过类似的战术,使两万五千人的蒙古军击败了中国十万大军。据穆斯林所述,蒙古军指挥官允许士兵集体鸡奸落败的士兵。「他们嘲笑蒙古人,说大话,表露邪恶想法;因此蒙古人奉命对所有被俘的契丹人(西方人对中国人的指称)做罗德人(Lot)所做过的事。」3 即使这一记述过分夸大,它的出现仍说明当时有以集体强暴为武器的想法。
就算那是受尽艰苦环境和无尽战争折磨,而对人世苦难麻木不仁的世界,过去也从未发生类似窝阔台下令集体强暴的事,更何况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法理难容。早已习惯于报导血红河水、全城遭屠景象的编年史家,面对该如何记载强暴斡亦剌孩童一事时,似乎也为之语塞。蒙古编年史家只含煳提到窝阔台犯了法,却不敢直言这位大汗对自己人做出的事,是何等的骇人听闻。
波斯编年史家记录了这桩罪行。遭受无以复加残酷和邪恶对待的受害者,是那些天真「像星星般、各以不同方式让男人心痛的少女」。4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野蛮行径,在精神上、实质上都违反了成吉思汗针对女人所立下的长串法条。女孩可年幼成亲,但要到十六岁才能与丈夫初尝禁果。女孩不可抓、不可强暴、不可掳走、不可拿来换东西或贩卖。窝阔台触犯了关于女人的每条法律。
编年史家解释,此乃对斡亦剌人未送女孩到窝阔台后宫的惩罚。不过,在窝阔台人生的这个阶段,他对酒的沉迷更胜女色。纵然有人提出上述理由,强暴斡亦剌处女一事,其实是针对成吉思汗女儿们及其世系之权力,发动的大规模攻击的其中一部分。强暴这些女孩虽然丧尽天良,但那并不是一个邪恶老男人一时色欲熏心的冲动作为。这场暴行源于精心算计的贪念,意在扩大窝阔台的财富与权势。他的姊妹扯扯亦坚很可能已在不久前去世,窝阔台用这一暴行夺取她的地盘,将斡亦剌人纳入自己的掌控。
当天遭强暴的女孩中,许多是在一二二七年成吉思汗去世后出生的。她们所置身的蒙古帝国,和成吉思汗创立并留给其子民的那个帝国大不相同。这一集体强暴事件显示了世界正快速地在改变,虽然距离成吉思汗去世只十年光景。
强暴斡亦剌女孩,是从外交、政治对付成吉思汗孛儿只斤氏女人的开场,这样的攻击行动还要持续好一段时间。透过这波攻击,窝阔台夺走成吉思汗留给扯扯亦坚的权力,将她的土地、人民、家族纳入掌控。他这桩罪行标志着一个起点,此后他父亲为自己家族与国家所缔造的一切便渐渐崩毁。没有了父亲的约束,成吉思汗儿女中的强者于是开始翦除弱者。
在成吉思汗特殊的政治组织体制中,窝阔台位于帝国的地理中心,四周环绕着他兄弟姊妹的领地。帝国的外围持续扩张,但窝阔台领地位处中央,他若要扩张,就必得伸入手足的领地。然而,窝阔台几乎是才刚上台就开始侵夺手足的领土。由于他大汗的身分高于其它人,因此他的手足们亦难以抵抗他的侵夺。扯扯亦坚的斡亦剌王国是头一个消失的,其它姊妹也将在不久后步上她的后尘。窝阔台对其中一个姊妹之家族所犯的滔天恶行,将扩大为对其它所有姊妹的斗争。
为夺取孛儿只斤皇族其它成员的地盘,扩张自己的权力,窝阔台想方设法去寻找或编造各种理由。他入侵父亲遗孀也遂、也速干在杭爱山和土兀喇河畔的领地。身为幺子,他的弟弟拖雷理所当然地承继了母亲在怯绿连河的土地,但拖雷死后,窝阔台也试图将其夺走。
一二三二年某日,四十三岁的拖雷踉踉跄跄地走出毡帐,醉醺醺的他滔滔不绝,接着突然倒地身亡。有些观察家推测,窝阔台唆使萨满僧在拖雷的酒里下药,是害死拖雷的主谋。不管死因为何,总之窝阔台立即提议,让他的儿子贵由(Guyuk)与拖雷的遗孀唆鲁禾帖尼成亲,以接收已故弟弟的地盘。唆鲁禾帖尼明白窝阔台的居心,便拿需要全心照顾四个儿子为由,委婉但坚定的拒绝了这桩婚事,可是这个拒绝也意味着她得守寡终生。
未能透过联姻取得东部土地,窝阔台派大儿子贵由随朮赤的儿子拔都(Batu,即窝阔台的侄子)远征欧陆。这时拔都正将其家族领地从俄罗斯往波兰、匈牙利扩张,直抵日耳曼诸国边界,另一方面则往南深入巴尔干半岛。窝阔台似乎打算让贵由亲自掌控一部分新夺取的土地,使窝阔台家族在欧洲取得据点,进而以此为基地,慢慢吸收控制俄罗斯的朮赤家族土地;但在计画未果后,窝阔台声称他并无此居心。拔都悍然拒绝贵由将部分新征服土地据为己有的尝试,经过一夜喧闹饮酒、粗鲁嘲笑、激烈争辩后,拔都因担心自己性命不保,而把贵由赶走。
也遂除了拥有土兀喇河沿岸的中蒙古土地,还获赐国土横跨丝路河西走廊的西夏。窝阔台派二儿子阔端(Koten)去夺取这些土地。阔端比哥哥贵由厉害,拿下了曾由他姑姑阿剌海别乞控制的汪古人部分土地,还有也遂皇后统治的西夏土地。阔端以这些土地为基地,征服了吐蕃,成为第一位掌控藏传佛教地的蒙古主子。
窝阔台的计画若能得手,他的几个儿子将占领东至满洲、南至西藏、西抵匈牙利、波兰、乌克兰的广大土地,从而使蒙古帝国外围的土地全落入他的掌控。
接下来几年,每有成吉思汗妻子去世,她的领地即遭成吉思汗某个儿子夺走。一如男人的世间灵魂长存于其马鬃毛里,女人的世间灵魂则长存于她塞进毡帐毡墙的羊毛里。成吉思汗的儿子们似乎不敢没收作为皇后斡儿朵的毡帐。那毡帐是成吉思汗赐给皇后,是他曾与妻子一起生活、共眠的地方。每个皇后死后,都送到不儿罕合勒敦山埋葬,其斡儿朵则送到孛儿帖位于曲雕阿兰(阿瓦迦河注入怯绿连河之处)的前领地。四座建筑耸立于此,以永远纪念成吉思汗及其帝国。它们合称四大斡儿朵,成为成吉思汗所缔造帝国的唯一象征性遗物。
成吉思汗死后留下一块权力真空,让他几个软弱且好争斗的儿子得以趁机扩张,但他们却未能将它填满。成吉思汗女儿们及其家族在窝阔台当政时受到重创,但又有一批新女人登上舞台;她们是诸可汗的妻子,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媳妇。窝阔台的妻子脱列哥那(Toregene)第一个登场,而她的丈夫则日益沉迷于美酒。她不是元配,却渐渐取得大皇后(yeke khatun)的称号。5 关于这一称号,现存最早的证据,可追溯至一二四○年四月十日、她丈夫还在世时,以她名字和印玺发布的一道诏书。那份诏书指出她控制了蒙古帝国部分的文官体系。她主导着支持宗教、教育、帝国级营造工程的活动。
同样的,嗜酒如命的拖雷在未死之前,就已在实质上将大权交给妻子唆鲁禾帖尼,因为他「常常大哭」,自知无能的他「下令将国政与军权交由他的大老婆唆鲁禾帖尼别乞裁夺」。6 统治中亚的察合台汗是成吉思汗诸子中唯一未死于饮酒过度者,在他身故后,他的遗孀艾布斯昆(Ebuskun)开始掌权。
这些女人的参政非常突然,而她们参政前的生平,今人所知不多;大部分的情况是,她们嫁入黄金家族时不受瞩目,因而没有人提及她们是谁或来自何处。蒙古编年史家未载明脱列哥那的出身,但据中国史家所述,她来自乃蛮部。在嫁给窝阔台之前,她曾嫁给蔑儿乞部首领的儿子。蔑儿乞部是成吉思汗最早的敌人之一,曾抢走他的妻子孛儿帖。成吉思汗花了数十年岁月追杀蔑儿乞部,并多次击败他们,但他们总是不断回来寻仇。一二○五年(牛年),成吉思汗最后一次征服蔑儿乞部时,便下定决心消灭这个部落──杀掉其领导阶层,将剩下的部众瓜分掉。分配残存的蔑儿乞人时,成吉思汗把即将成为寡妇的脱列哥那赐给窝阔台当妾。
脱列哥那、唆鲁禾帖尼这些皇后,在嫁给成吉思汗的儿子之前,就已是王妃。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遭杀害,但贵族世系出身的她们,都是在政治、外交活动的中心长大,见惯了每个权力中心暗地酝酿而定期爆发的阴谋活动。此外,成吉思汗最有权势的几个媳妇都来自西蒙古部落,而且都是基督徒。她们之中是否有人会读书识字,如今已不得而知,不过在基督教家庭里长大,她们至少知道书面文件的重要,世界观也较为开阔,从而使她们全面支持宗教与教育。唆鲁禾帖尼在中亚支持穆斯林经学院,脱列哥那在中国赞助道教宫观。
当上皇后的脱列哥那,乃是当时最有权势的女人,但她却因为两大原因而在蒙古汗廷内部招来激烈反对。她试图从原本的税赋里增加税收,但又想缩减中央政府的权力,或者起码缩减管理汗廷、监督官僚体系的大臣和官员的权力,而这两个举措似乎相互抵触。一二四○年,一场纷争因如何增加华北税收而起,窝阔台派干练的中亚穆斯林官员牙老瓦赤(Mahmud Yalavach)到华北,接任最高法官之职。可是脱列哥那不喜欢他,并同时任命自己的爱将奥都剌合蛮(Abd-ur-Rahman)为税务长。这次较劲所引发的对立,使双方严重失和长达二十年。
一二四一年窝阔台去世,死前大概已因酗酒狂欢而瘫痪。脱列哥那以大皇后身分,全权掌控蒙古帝国。为了实行自己的政策,她罢黜已故丈夫任用的所有大臣,换上自己的人马。尽管脱列哥那有五个儿子,她却未让他们在新政府里出任要职,反倒把最高职务派给另一个外族女子。这人是脱列哥那家中的奴仆法迪玛(Fatima),她是在蒙古军征讨中东时被掳来的,为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塔吉克人或波斯人。波斯编年史家志费尼似乎不赞同女人参政,他写道,法迪玛随时可进入脱列哥那的毡帐,「极得宠信,与闻不可告人之机密。」7 法迪玛权倾一时,较老的「大臣权力被架空,而她却能够发布命令和禁令」。法迪玛权力之大,以致波斯编年史家称她为蒙古人的哈屯。
脱列哥那继续将其游牧宫廷设在都城哈剌和林的附近。哈剌和林是她已故丈夫所建,位在中蒙古杭爱山附近的肥沃干草原上,比邻斡难河。从蒙古人的标准来看,这地区涵盖一连串水源充足的美丽干草原,夏季时长满青草,严冬时附近有山区可供牧民、牲畜避寒;对访客来说,这地区教人苦不堪言。一位受过教育、替蒙古人效命的波斯官员如此描述哈剌和林,「风不用绳子或竿子,便能在我们头顶上架起雪帐。它就像壮汉射出的箭,刺穿我们的衣服。」8
新建的都城哈剌和林,由一小群以汉式与穆斯林式建造的建筑所组成,但它们几乎只是一连串的仓库,用来存放帝国各地送来的贡品。这城市也提供住所和工作场所给被掳来替窝阔台追随者制造物品的工匠,城里还有大批外籍文书处理员负责翻译文件,协助这庞大帝国乱无章法的行政运作。
就像一般蒙古人害怕结实的木墙、石墙,窝阔台始终住在他的毡帐营帐里。每年他的营帐会在都城方圆约一百六十公里的范围内迁徙四次,每次迁徙皆比照前例办理,工程浩大。为延续她丈夫与成吉思汗恪守传统蒙古作风的精神,脱列哥那仍坐镇于她的活动宫廷,统治国家。
自一二四一年起,以大皇后身分掌理朝政的她,一直等到一二四六年才退下,这是因为她花了这幺久的时间,才成功安排儿子贵由继位为大汗。由于窝阔台生前属意的接班人不是贵由,而且他所任命的官员大都反对贵由继任,因此为了让儿子顺利接班,脱列哥那得解决这些问题。她说服不了那些官员,于是着手整顿朝中大臣和新征服的土地,把中国到土耳其的各地行政首长都换上新人。对于不听从命令的顽固官员,脱列哥那则祭出严厉的公开惩罚。向来忠于她丈夫且受命掌管东伊朗的畏兀儿书吏阔里吉思(Korguz)就触怒了这位皇后,结果她命人将他逮捕并处决,往嘴里塞石头直到噎死。
她最棘手的难题之一来自华北。治理当地的蒙古官员,特别是她的二儿子阔端,一再挑战她的权威。阔端有野心,想夺取母亲的权力成为大汗;因此,当他的母亲开始迫害父亲的前朝官员时,其中许多人便投奔至阔端的宫廷。
脱列哥那接手丈夫在蒙古帝国内扩张领土的行动,而且变本加厉。最靠近她地盘的土地是窝阔台姊妹们的领地。就像窝阔台以站不住脚的借口侵夺他姊妹扯扯亦坚的土地,脱列哥那如今开始对付窝阔台的另一个姊妹也立可敦。
也立可敦在成吉思汗的支持下统治畏兀儿。成吉思汗在世时,窝阔台与他的姊妹也立可敦关系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不过窝阔台去世前后,来自窝阔台阵营的人处决了也立可敦。根据拉希德丁所写的波斯史,此事违反了成吉思汗与蒙古人的法律。「他们把所有女儿中最得成吉思汗宠爱的幺女处死……而她什幺罪都没犯。」9
处死也立可敦的官方说法,似乎是因为她被控毒死兄弟窝阔台。她「在他们的军队于匈牙利时毒死他的父亲(窝阔台),军队因而从那些国家撤回。她和其它许多人遭审判并处死」。10 杀害兄弟的罪名,至少为她的处决提供了部分正当性,因为倘若此事属实,那幺她就是犯下杀害家人之罪的第一人。不过,这一指控未能让黄金家族信服,因为后来拖雷的儿子忽必烈汗在审理窝阔台的部分侍从时,曾经质问他们为何未照成吉思汗的规定予以审判,而是迳自将她处决。11
窝阔台的女儿阿拉金别乞(Alajin Beki)继承了畏兀儿的统治权。她最初嫁给娶了她姑姑也立可敦的那位老亦都护的长子,当这位长子丈夫死后,她便改嫁给已故丈夫的弟弟。这两个儿子都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在娶了大汗的女儿之后,即承继亦都护的称号。
一二四六年,丈夫死后五年,脱列哥那对帝国的掌控已大势底定,得以召开推选窝阔台继承人的忽里台大会,把儿子贵由送上大汗之位。这时距上次召开忽里台选出窝阔台为大汗(一二二九年)已过了将近二十年;这次的大会与上一次有显着的差异。《秘史》记载,黄金家族的王子、公主与驸马参加了一二二九年的忽里台,可是当时媳妇的角色微不足道,因此没有文字记载她们是否与会。12 到了一二四六年,这些媳妇已迅速窜起,彻底掌控了这场忽里台,并管理这次议程的每个细节。
一二四六年召开忽里台大会时,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都已过世。没有一个女儿还握有统治权,也无法确定此时女儿们是否有人还在世。构成蒙古帝国的八个王国已减为四个,分别是已故四子的领地,可是其中三个王国由女人统治:成吉思汗二儿子察合台的遗孀艾布斯昆统治中亚,唆鲁禾帖尼以摄政身分掌理东蒙古和她儿子在华北开拓的疆土,脱列哥那统治已故丈夫位于中蒙古的领地,并以皇后身分掌管整个帝国。只有由拔都汗掌控的俄罗斯金帐汗国,仍由男人统治。
几个女人统治了从高丽到高加索山脉,从北极圈到印度河的广大土地,但没有一个是成吉思汗的女儿、孛儿只斤氏的成员,甚至,严格来说,没有一个是蒙古人。
几个女人统治如此辽阔的帝国,可谓是空前绝后。然而,这些女人彼此并非盟友,而是对手,纷纷试图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夺取更多权力和土地。
帝国遥远角落的外国要人来到都城哈剌和林,或者说来到脱列哥那的游牧式御用营帐,期待一睹一二四六年在蒙古干草原召开的大会。御用营帐里有一顶气派而优美的大帐,脱列哥那就是在那帐里主持朝政。第一位出使蒙古的欧洲人加宾尼(Giovanni DiPlano Carpini)修士,因为看见脱列哥那有属于自己的宫廷,而且那顶大帐容得下大量随从,而感到惊讶不已。脱列哥那的儿子贵由「把我们送到他母亲那儿,那时她正在与群臣开会,当我们抵达那顶以白色织物制成的大帐时,我们猜想它应该大到可容纳两千多人」。13 此外,每位可汗的妻子也都有自己的宫廷。不过贵由的「几个妻子,有以白毛毡制成的其它帐篷,相当大而且很漂亮」。14
埃米尔(Emir,译注:伊斯兰教国家的酋长或王公)、省长与权贵络绎于途,此外还有亲王与国王。塞尔柱苏丹从土耳其前来,巴格达哈里发的代表也出席了,还有争夺乔治亚王位的两人──已故国王的婚生子大维德(David),和同一国王的私生子大维德──也在路上。来自欧洲的最高阶代表是佛拉基米尔暨苏兹达尔大公牙罗思老二世(Yaroslav II of Vladimir and Suzdal)。他在一二四六年秋与脱列哥那皇后一同用餐后不久死亡,死因可疑。
脱列哥那扶植贵由为大汗,可是起初他对朝政兴趣缺缺。诚如志费尼所写,「他不与闻政事,帝国政令仍由脱列哥那皇后执行。」15 然而,不久之后他决意巩固自己的权力,两人在如何处置脱列哥那亲信法迪玛一事上起了争执。
贵由想除掉法迪玛,于是派兵去母亲的宫帐抓人,但脱列哥那拒绝交人。
脱列哥那过去两次嫁给非自己所挑选的外族男子。每一次她都顺服外界的要求,乖乖当个妻子、母亲、皇后。在外界安排的第二段婚姻里,她与窝阔台生养了五个儿子,儿子虽然不成材,经常顶撞她、蔑视她,她还是尽可能扩充他们的利益。她排除万难,不顾丈夫公开表明的接班安排,把贵由送上大汗之位,却未得到几个儿子或其它任何人的感谢。
在法迪玛陪伴下,年老的她得到心灵慰藉,觉得自己不能没有她。这两个女人想安稳平静的度过余生,愿意从此不问政事。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可能纯粹出于两人相同的境遇,两人都是身不由己被带进蒙古宫廷的外族女人。贵由几次想抓法迪玛,脱列哥那都不让儿子得逞。脱列哥那皇太后与她儿子贵由大汗的意气较量成了朝中焦点,政事因此停摆。一如蒙古史上许多类似的事件,此次较量的详情已遗失,不过结果则很清楚:她输了。
穆斯林史家阿布─乌玛尔─乌斯曼(Abu-Umar-I-Usman)暗示,贵由为彻底抓住所有权力,暗杀了自己的母亲脱列哥那。他们将「这位皇后送去与窝阔台相会」,他写道:「然后把他(窝阔台)儿子送上大王之位,但真主知道真相。」这位编年史家无疑认为她罪有应得,因为她「展现了女人的习性,例如源自缺乏智慧的作为,以及过度放荡」。16
法迪玛的下场则悲惨得多。贵由痛恨她,要她公开承认曾对他母亲施法。他命人脱光她衣服、绑起来,押到他的宫廷。尽管成吉思汗禁止审讯时折磨犯人,或以折磨为惩罚,但贵由找到很简单的理由避开这条禁令:法迪玛不是蒙古人,更不是皇族的成员。贵由让众人围观她受折磨,看她被审问者拷打与烧灼。折磨的方式经过特别考虑,既能让她痛不欲生,又不至于让她流血而污染宫廷。她连续被折磨数天数夜,中间伴随短暂的休息,好让她恢复足够体力以承受下一轮的折磨。
当时可能有其它女人也被逮捕送审。法国特使鲁不鲁乞(William W.Rubruck)写道,「他们也派人去抓他们的女士们,」以便「用灼热的木头让她们屈打成招。而且一旦她们招认,即予以处死」。17 这些人有谁,她们招认了什幺,至今不得而知。
法迪玛最终认了所有拷问者逼她承认的不道德、不法之事,但贵由并未任由她死于身上既有的伤口,同时也并未迅即将她处死,反而要她接受最后一道折磨。他命令拷问者将她身上的每个孔洞都缝死,给她最痛苦的死法。行刑者用毛毡仔细裹住她,以免血从缝合处流出,然后便将她丢进河里。
幸亏天佑蒙古、天佑世界,贵由一年多后就去世。他的死因不明,而且他树敌太多,无法推测是谁终结了他的性命。帝国中心持续未停的政治斗争,逐渐使帝国开始崩解。志费尼以他一贯生动的隐喻写道,「世局已被导离正轨,控制商业与公平交易的缰绳已被拉离正道。」他说大地一片黑暗,「不义之酒已满到世界之杯的杯缘。」蒙古人与臣属蒙古的子民,「一下子被拖往这个方向,一下子被拖往那个方向,已无计可施,因为他们既没有久留的耐性,也不知道可逃往何处。」18
窝阔台的无能统治,以残酷强暴斡亦剌女孩作结;贵由的变态残虐政权,则以他母亲的死和对法迪玛的公开酷刑为起点。这两件事未满足莫名所以的报复需求,反倒释放出使道德全面瓦解的邪恶力量。权力更迭不仅快速,同时也很难确切辨识,但某种特定形式似乎浮上台面。尽管许多男人遭处决或死因可疑,但曾权倾一时的女人却更成为施暴的对象。拉希德丁以似乎语带肯定的口吻记载道,察合台的某个皇后在丈夫的宫廷里与某位大臣意见不合,结果竟遭那位大臣公开叱责、羞辱。「妳是女人,」他告诉她,因此,「无权置喙这件事。」19
没人站出来替这位皇后说话,那位大臣亦继续打击女人在朝中的权力。公开批驳皇后之后,那位大臣未透过任何法律程序、也未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又以通奸罪名处死察合台的一个媳妇。成吉思汗留下的律法规定,在未取得黄金家族每个分支代表的同意下,不得处死家族中的任一成员。那位大臣却表示这个法条不适用于媳妇。媳妇在察合台朝中遭处决,说明了人们对所有媳妇日益扩大的权力不满。媳妇时代的高潮,就要在斡兀立.海迷失(Oghul Ghaimish)与唆鲁禾帖尼这两位的暴力冲突中爆发。
贵由十八个月的大汗生涯,短暂又混乱。他死后,遗孀斡兀立.海迷失便上前接管帝国政治,一如七年前她婆婆脱列哥那的作为。倘若她不是出身蔑儿乞部落,就很有可能是统治斡亦剌的皇后扯扯亦坚之女,因而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孙女。她的名字源自突厥语,意为「招男」。她的父母一连生了几个女儿,但想要生个儿子,于是便替她取了这名字。名字有创造自己命运的神奇能力,事实证明这名字正确地应验了它的意涵。斡兀立.海迷失是最后一位在名义上掌控全帝国的皇后。
除了她在皇族内部不断的权力斗争,我们对斡兀立.海迷失的了解,几乎只能透过龙如模(Andrew of Longumeau)所写的出使报告。龙如模是法国国王路易九世(Louis IX)所派出的一位道明会修士。他率领一支小代表团,带了一顶帐篷式礼拜堂前来。礼拜堂有一切用来让蒙古人皈依天主教所需的配备。这支代表团运气好,不必长途跋涉到蒙古,因为摄政斡兀立.海迷失的营帐和据点就在今日哈萨克境内巴尔喀什湖南方。
相较于穆斯林史书的记载,龙如模所搜集的这位皇后的话语,显示斡兀立.海迷失不是全无见地的统治者。根据这份报告,她向法国人表示:「和平是好事;因为一国和平时,那些四脚走路者安心吃草,那些两脚走路者安心耕田,种出好东西。」
然而,她的言论大都更为直接。在发表了这番高论后,她提出一个非常简单、实际,而且能够彰显她政治目标的论点。她告诉这位法国使节,「若不与我们和平相处,你们不可能有和平!」接着她对他说,「为了赢得我们的友谊,你们要送来足够的金银。」不然「我们会消灭你们」。20 随后她给路易九世写了一封信,命他来蒙古归降于她。长生天要她统治法国,如果他乖乖接受这一点,她会重新任命他为国王。带精致的礼拜帐来送给她的这些修士,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不过她和这些法国代表都不可能知道,她本人即将在不久之后被蒙古帝国的政治大火所吞噬。
朝中的外交官、使节似乎个个都瞧不起她。另一位法国使节鲁不鲁乞,如此描写斡兀立.海迷失:「说到战和之事,这个比狗还不如的女人怎幺会懂?」他还兴致勃勃地转述他所听到有关她的流言。他写道,拖雷与唆鲁禾帖尼的长子蒙哥汗(Mongke Khan)「亲口告诉我」,斡兀立.海迷失「是世上最可恶的那种女巫,她已用巫术毁了她全家」。21
斡兀立.海迷失是皇后,但她的劲敌、即拖雷的遗孀唆鲁禾帖尼,还只是个别乞。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这两个女人激烈争夺帝国的控制大权。基督徒、犹太人、穆斯林、佛教徒均大力赞扬唆鲁禾帖尼的机灵,未经风霜的斡兀立.海迷失不是她的对手。22 唆鲁禾帖尼大概是蒙古人称雄时期最能干的女人,她这辈子都在准备,等待着那个替儿子掌权铺路的时机。在塑造蒙古帝国的形式和命运上,她的影响远超过同时代的任何人,从对历史的影响来看,她的地位仅次于成吉思汗。
与斡兀立.海迷失正面对抗时,唆鲁禾帖尼已守寡将近二十年,全心全意致力于将四个儿子培植成才智双全的人才。她的四个儿子大概是蒙古帝国内教育程度最高者、同时也是最有才干者(除了俄罗斯的拔都之外)。四个儿子在她的教导下,始终尊重她的基督教信仰,而且经常陪伴母亲在圣日时做礼拜。他们出外征战时,帐篷里还带着活动式礼拜堂,不过他们并没有公开受洗为基督徒。
唆鲁禾帖尼要他们恪守蒙古法律,同时对他们施以全盘教育,让他们了解蒙古人周边的文明,特别是女真人、畏兀儿人以及汉人。她要儿子不仅了解传统干草原文化,还要会说、读、写漂亮的蒙文。虽然没让儿子们学习汉人学者、官员所注重的文言汉文,但她请人教他们白话汉语。窝阔台家族统治期间,她已牢牢管教好她的四个儿子,使他们不致招来对在位大汗不敬或不忠的疑虑。各家记述都指出,她要四个儿子严守法令,对在位大汗唯命是从,不让大汗有理由怀疑或有借口惩罚他们。唆鲁禾帖尼一辈子都在为一二五一年的忽里台大会做准备。
相较之下,斡兀立.海迷失在政治上表现笨拙。她虽享有掌控帝都哈剌和林及其周边土地的关键优势,却没有本事统合她自己的家,更别提统合整个窝阔台宗族。据志费尼所述,她「除了与商人协商、将钱临时分配给每个土地和国家、派出一批又一批坏脾气的信使和收税员,几无建树」。在政局动荡时期,「她的两个儿子另立两个汗廷,与他们的母亲打对台,」因而出现一地有三主的景象。其它地方也一样,「亲王各行其是,各地权贵随自己的立场依附某派。」混乱当道,「斡兀立.海迷失和她的儿子们彼此意见不合,此外又与族中长者有争执,导致情势失控;他们的决策和计画偏离了正道。」23
尽管斡兀立.海迷失需要争取民心,但她似乎把增加税收看得更重。24 一二五○年七月,新大汗选举前夕,她下令将牧民的税赋由百分之一增加为百分之十,导致蒙古牧民的税赋与被征服的农民一样。这个举动使她失去了她所亟需的民心,同时显示她拙于拿捏政治时机。
历经一生的准备与等待之后,在四个能干儿子的全力支持下,唆鲁禾帖尼终于出手。她与金帐汗国的拔都汗(她的侄子)暗中合作,避开斡兀立.海迷失的掣肘,召开新的忽里台选汗大会,预谋把长子蒙哥送上大汗宝座。这将是黄金家族女人得以公开介入的最后一场选汗大会。拔都汗邀请所有皇后与会。「他派人告知成吉思汗的诸位妻子、窝阔台汗的诸位妻子与儿子、拖雷汗的妻子唆鲁禾帖尼别乞、身为帝国左右手的其它亲王与埃米尔。」25 一二五一年七月一日,与会的蒙古人宣布,推选唆鲁禾帖尼的儿子、四十三岁的蒙哥,为大蒙古国的大汗。
将儿子送上大位之后,唆鲁禾帖尼亲自审问落败的对手,即遭罢黜的皇后斡兀立.海迷失。贵由已立下可折磨非孛儿只斤氏成员的先例,这下正可依例用在这位落难皇后身上。即使斡兀立.海迷失是扯扯亦坚的女儿、成吉思汗的孙女,根据照父系定出身的规则,她不属于孛儿只斤氏,而属于她父亲的氏族。她的丈夫和小孩都属孛儿只斤氏,都是不折不扣的蒙古人,但她却两者都不是。
斡兀立.海迷失的境遇与法迪玛类似,在杀鸡儆猴的公审中,被迫光着身子面对指控者,而且双手遭生皮绳紧紧捆绑。整个过程不像是司法审判,反倒像是示众性质的折磨和讯问。窝阔台这一支系的其它女人,也得面对类似的折磨和审判。而且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被判有罪的女人,先以令人发指的方式将她处死,接着再丢入河里。
蒙哥主持针对男人的审问。他坐在成吉思汗灵庙前的椅子上,命人将男子一一带进来讯问。由于拷打孛儿只斤家族成员,仍违反成吉思汗所订定的法律(至少这时仍算违反),蒙哥命人押来他们的随从,予以毒打,逼这些随从坦承前主子的罪行。而在审问的期间,有位大臣不知出于己志还是受迫于人,竟掣剑自刎。26 已故贵由汗的斡亦剌女婿坦吉斯(Tanggis)被打到大腿肉脱落,不过他小命没丢,还算幸运。27 新一代的蒙古统治者似已不再厌恶公开流血之事,其背离成吉思汗律法的程度,由此可见。
中央的蒙古汗廷审讯过主要人犯后,地方官员奉命对窝阔台宗族成员和他们派任的前官员执行类似的审讯。整肃行动在猎捕从汗廷逃往乡间、躲避第一波报复的异议分子时达到高峰。蒙古人狩猎时,总是先围成一个大圈,然后逐渐紧缩圈子,把猎物逼往中心方便猎杀。而在这场异议分子的大猎捕中,蒙哥汗廷下令十支万户部队各自以大型作战队形扫荡,揪出遭罢黜宗族的残余势力,结果猎捕行动共抓到约三百户逃亡者。28 他们的下场一如稍早被逮捕者,遭人以灼热的棒子殴打直到供罪为止,接着就被处决。
受害者的身分或他们被控的罪行,大部分已不得而知。历史文献之所以留下他们的纪录,只是为了以他们的死警惕后人。有位名叫脱哈希哈屯(Toqashi Khatun)的皇后在丈夫的面前受审、定罪,而担任法官者竟是她过去的政敌。那位法官「命人将她的手脚踢烂」。29 根据拉希德丁的记述,那位法官因此「宣泄了积郁心头已久的仇恨」。
唆鲁禾帖尼已成功窜升,但她的儿子们接着把怒火宣泄到幸存者身上,包括那些曾与他们结盟、协助他们掌权的女人。蒙古皇族女人最悲惨的时期,就出现在蒙哥当选为大汗之后。当这类整肃摧毁原定目标后,在幕后推动迫害行动者往往难以就此罢手。消灭敌人之后,他们把矛头指向彼此,因而将盟友变成了敌人。杀人者开始相互杀伐,不久后,胜出一方的女人便成为攻击的目标。
鲁不鲁乞记载道,蒙哥汗有个妻子擅自处决了两个人,蒙哥汗因而对她发怒。「他立即派人召来他的妻子,质问她身为妻子凭什幺可以迳行判人死罪,而且还把丈夫蒙在鼓里。」他惩罚她单独拘禁一个星期,而且「严令不可让她进食」。
至于这位皇后的两名随从,即执行处决的那对兄妹,蒙哥先处决了哥哥,然后要人砍下他的头,挂在他妹妹的脖子上。随后,士兵拿着火烫烫的棒子追打她。等他们终于厌倦了折磨,才把她杀掉。蒙哥也想将他的妻子处死,但终究没有这幺做。「要不是她给他生了小孩,他一定会将自己的妻子处死。」30
每一次成功的整肃,都需要一位共谋的法官或法学家来配合,而唆鲁禾帖尼家族在忙哥撒儿(Menggeser Noyan)身上找到这样的人。31 忙哥撒儿是札剌亦儿氏出身,获唆鲁禾帖尼家族任命为蒙古帝国大断事官(最高法官)。他既不属当权的孛儿只斤氏,也不属与孛儿只斤氏联姻的任何氏族。照理来说,他在审案与判案时应能保持公允,不偏不倚;不过据波斯编年史记载,「他处决犯人,毫不留情。」一开始,忙哥撒儿逮捕贵由家人,监督审讯工作、判定刑罚,以及执行处决。藉此,他替蒙哥汗和他的家人挡掉了部分攻击,因为孛儿只斤氏成员处决自己的族人,在那时仍是禁不起的重罪。
整肃运动扩大并持续到一二五二年,大部分逮捕行动发生在离大汗宫廷很遥远的地方。但在这类案子里,被告理论上仍有权向法庭上诉,特别是被判死罪者。可是忙哥撒儿却决定等执行判决后,再覆审上诉案件。他是否曾在执行判决后发现有人被冤枉,我们不得而知,也不可能知道。
在整肃的恐怖与混乱中,唆鲁禾帖尼胜利的这一方没收了被告的土地和财产。她的几个儿子并吞了阿剌海别乞的整个王国,包括汪古部和整个华北。她声称自己是依法将这些土地纳为己有的,因为阿剌海死于南征的儿子,是她女儿的丈夫。32 一二五三年左右,蒙哥汗把汪古和环绕汪古西边的地区交给弟弟忽必烈(Khubilai)。忽必烈因此和平接收了他姑姑阿剌海别乞的汪古王国,不过他和他的兄弟在夺取其它土地时,通常得经过一番厮杀,相对困难许多。
这个统治家族以政治手段夺取了阿剌海别乞的汪古王国,然而夺取由已故可汗窝阔台女儿阿拉金别乞及其丈夫亦都护统治的畏兀儿领土,则棘手得多。既然这位亦都护明显效忠于窝阔台派,忙哥撒儿干脆下令将他逮捕,并亲自监督这位畏兀儿领袖的审讯过程。
他遭到残酷审讯,但过程大概和其它被这位法官审讯过的人差不多。他们将亦都护的手扭到他痛得昏过去为止。醒来后,他们用某种木制刑具夹住他的头。忙哥撒儿离开审讯现场,但要卫兵留着看守,不可解开他头上的夹具。忙哥撒儿离席时,有个卫兵忍不住同情亦都护,帮他松开了夹具。当忙哥撒儿回来看到这个景象,便命人抓起那名卫兵,对他「重打十七大板」。
好一阵子,这位亦都护都坚决否认自己涉及阴谋和异端邪说,可是他和同伴最终仍禁不住拷打,招认任何莫须有的罪行。蒙哥汗的一位党羽,非常简洁的概括了审讯过程。「尝过鞑靼人鞭笞的苦头后」,被告无不「招认藏在胸中的一切」。蒙古人把这位亦都护及其手下送回畏兀儿,命令他的兄弟在穆斯林圣日星期五时砍下这倒霉领袖的头,并将他的两名同伙锯成两半。为证明自己效忠蒙哥汗更胜自己的家族,这位新亦都护于是乖乖照办。
这段期间的大汗虽然是蒙哥,但他涉入整肃异己的程度,可能不如母亲唆鲁禾帖尼和她的盟友来得深。波斯编年史家称他生性仁慈,反对蒙古人杀蒙古人。在当政的八年间,蒙哥确实在其它方面展现对祖父成吉思汗所立大法一贯的尊敬,而且似乎发自内心。成吉思汗所有孙子中,他和俄罗斯的堂兄弟拔都汗,似乎是最能干且最恪守大法精神者。层层的官僚体系或许挡在他与某些最严重的惨剧之间,不过他再怎幺专注于其它事务,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整肃行动因唆鲁禾帖尼重病缠身而稍稍缓了下来。身为基督徒,她担心病情可能和她所释放的恶灵有关。为得到宽恕以延长寿命,她开始赦免罪犯。她和她的家人虽饶了死刑犯一命,却仍尽其所能地加重对他们的惩罚,以警惕有意反抗其家族统治之人。死刑犯的「妻小、仆人、牲畜、可动和不可动的财产,全没收发配」。对于逃过一劫的死刑犯,她还有另一种惩罚方式,即派他们执行最危险的军事任务,「辩称道,如果他注定该死,就会在作战中丧命。」至于其它犯人「则被派到不一定会送他们返国的外族那儿,或者被派到气候有害健康的炎热国家,例如埃及、叙利亚」。33 唆鲁禾帖尼死于一二五二年二或三月、报复运动仍在帝国各地如火如荼进行之时。
蒙哥汗继续指派某些女人为皇后,给予她们统治顺服地区的有限权力,并确保她们没有独力行使的权力,亦不准其它人给女人权力。蒙哥汗下诏表示萨满僧或贵由的前朝官员,都无权立女人为哈屯。如有萨满僧或任何官员认可普通女子为哈屯,蒙哥汗便会将那个人处死。蒙哥还以蒙古人的独特措词「他们将看到他们将看到的」,来形容此下场。34
成吉思汗用一辈子创造的东西,在另一辈子被毁掉。蒙古帝国又存活了一个世纪,最初透过南征北讨使帝国愈来愈庞大,然后慢慢衰退成一个扭曲的影子,只能依稀辨识它原来崇高的模样。它再也不是颁行严谨法典、生活朴素、苦干实干的成吉思汗所创建的那个帝国。让男女共享类似权力的微妙平衡体制,太脆弱而难以持久。尽管拥有最大的帝国,孛儿只斤家族却已变成世界史上另一个趾高气扬且堕落腐败的王朝。
孛儿只斤氏就像盛怒之下扯倒自家毡帐的醉汉,把使其壮盛强大的一切全都毁了。他们陷入漫长的堕落中,四周满是他们一度辉煌之蒙古帝国的碎片。
编年史家阿布─乌玛尔─乌斯曼写道,一二二一年、也就是几年前成吉思汗出征中亚的期间,当他的儿子朮赤、察合台攻下都城玉龙杰赤时,他们掳走了想留着自己用的女人,然后将剩下的女人全赶到城外的开阔平原上,将她们分成两群,命令她们脱光衣服。根据这个故事记载,成吉思汗的两个儿子接着下令两群女人相互攻击。
「你们城里的女人很善于拳击,」其中一个儿子向被征服的城中官员这幺说道: 「因此,我们要看到双方对彼此出拳。」35 那些女人心想赢的一方就可以活命,于是开始使劲地猛攻对手。军人在一旁看热闹,为某些打者加油,同时也嘲笑某些打者。当天有许多女人将对手打死,但观众最终还是看腻了厮杀。比赛终了前,将军命令士兵把幸存的女人全杀光。
这类故事,特别是出自反蒙古立场的故事,绝不可直接把片面之词视为事实。但这份记载即使只能证明这样的想法曾经存在,都对我们有所启发:那是人想象得出的事,因而可能真的有人这样做过。有时,来自某个世代极不合情理的故事,到了下个世代就成真了。成吉思汗死后的世代里,蒙古帝国许多手握大权的女人在相互斗争中死去,就像这故事中的女人。而且,一如故事中的女人,蒙古皇后也走上残杀对手之路,最后的下场是自己也被杀掉。
暴力未随着诸皇后被拉下台而终止;反而继续蔓延,成为家族政治的毒瘤。唆鲁禾帖尼让四个儿子团结一心,致力对付家族外的敌人,但四个儿子在她死后马上就反目成仇。一二五九年,在位不到八年的蒙哥死于征讨南宋的战场上,他的两个弟弟、以华北为大本营的忽必烈和以蒙古为根据地的阿里不哥(Arik Böke),开始争夺汗位。忽必烈捉住了阿里不哥,想以叛国罪将他交付审判,就在孛儿只斤氏其它成员不愿参与审理时,阿里不哥突然在一二六六年离奇死于狱中。几乎可确定阿里不哥是他哥哥忽必烈夺取汗位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