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出书版)》作者:[美]杰克·魏泽福【完结】 >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作者:[美]杰克·魏泽福.txt

第七章 兔魔的报复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15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成吉思汗的帝国崩溃时,大部分蒙古人不想返回祖居地蒙古。俄罗斯、波斯的孛儿只斤氏成员与当地的上流阶级通婚,如更换衣服般轻松地改变信仰和语言,为融入新的社会体制忘记了自己的蒙古人身分。

统治蒙古本土以外地区的孛儿只斤氏家族三大分支中,只有统治中国的分支在政权瓦解后试图逃回家乡,不过他们的蒙古子民大都留在中国。根据蒙古人的记述,一三六八年时,散居中国各地的蒙古人有四十万,但仅六万人得以逃离或愿意跟着皇族逃走。这些孛儿只斤氏统治者(如今既不是汉人也不是蒙古人)高高在上,已与其蒙古子民和军人相当疏远,因此当他们遭新兴的本土政权明朝赶出中国时,大部分蒙古百姓却选择在中国留下。他们宁可臣服于中国,也不愿回到蒙古,追随孛儿只斤氏和他们所豢养的那群腐败的狐群狗党,包括外籍顾问、淫乱无道的僧侣、外族侍卫、恃宠而骄的星象学家、各个教派的神棍。

逃难的皇族不知该逃往蒙古何处,于是直奔怯绿连河,回到不儿罕合勒敦山脚下,蒙古传说的发祥地。车队绵延数公里,人和牲畜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全部抵达。一群又一群蒙古人拖着蹒跚的步伐回到此处。骆驼驮着大皮箱和折好的彩色丝质帐篷。

尽管在马背上,妇人们仍戴着她们沉沉的蒙古风首饰,仍穿着内衬喀什米尔山羊绒的绣金长袍,仍披着貂皮绲边的虎皮、豹皮大衣。小孩坐在由笨重公牛和牦牛拖拉的车子上。男人在肚子上紧紧系着丝质腰带,用以对抗饥饿以及马背上的颠簸。每个人和他们所带的东西,全披上厚厚一层戈壁尘土。盔甲凹了,长矛弯了,旗子破了,马儿瘦了。

明朝统治期间,留在中国和边界附近的许多蒙古人,仍然是中国历史记载的一部分。然而,返回蒙古高原的蒙古人,大抵就从邻国的史书记载中消失。但蒙古人如今已有读写能力,而且依赖自己纂写的文献和编年史来补强他们的口述历史。若非因为写于十七世纪的两部蒙文着作,今人对这个时代的蒙古几乎就要一无所知。《黄金史纲》(Altan Tobci)1 写于一六五一年左右,书中充斥杂乱无章的人名、故事、谱系;大约十年后,《蒙古源流》2 跟着问世,此书有时也译作《宝史纲》。这两部史书出自不同人之手,写于书中所叙事情发生许久之后。两部书在事件的细节上,特别是发生年代上,并不统一;可是两者在事件的来龙去脉上,和主要人物的身分与作为上,倒是口径一致。

逃离中国是蒙古史上的大事,但流入蒙古的逃难军人中有许多根本不是蒙古人。他们是欧裔奥塞梯人和突厥裔钦察人,最早是由对汉人士兵和本族蒙古战士皆不放心的忽必烈汗所引进,用来担任他的侍卫军。

在干草原上过传统生活的蒙古牧民,并不欢迎这些古怪的蒙古人。蒙古皇族离开本土七个世代并未变成汉人,可是,他们已不再用蒙古人的方式生活。他们有成吉思汗那时代蒙古人的自信和气势,却没有那时代人的本事、体力或毅力。他们似已抛弃蒙古生活的优点,同时漠视中国文明的长处,而将两者最恶劣的特质集于一身。他们学到的唯一专业是统治,但自从成吉思汗死后,他们在这方面的表现并不出色。回到蒙古,他们觉得自己受困于茫茫草海,对自己的游牧文化所知无几。

这些逃回家乡的蒙古人,几乎已认不得那些留在大漠以北,继续过着传统粗野、独立游牧生活的蒙古同胞。在蒙古皇族及其随从待在中国期间(一二一一至一三六八年),这些蒙古人从未完全顺服以北京为都城的蒙元统治。这些蒙古传统派追随阿里不哥、海都汗、忽秃伦这类领袖,藉以维持对成吉思汗之灵的效忠,他们不接受忽必烈所建立的元朝,或至少对其存疑,毕竟近一百年来忽必烈的政权只为他自己的后代利益着想。

在中国落脚且定居一个多世纪的蒙古人,已失去生存在艰苦的蒙古地区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打猎是讲究细节准备的仪式性消遣,而不是求生技能;打猎要尽兴,就得备有充当交通工具的大象、打发漫漫长夜的舞女、受过训练负责追捕野兽的战士、驱赶野兽的击鼓手(供带着弓箭手等在某处的皇族大开杀戒),还有能把猎物烹煮成一道道珍馐的一票厨师。

他们不知道如何悄悄追踪野生动物,更别提剥皮或鞣皮。他们不知道如何剪绵羊毛,如何用羊毛制衣,因为他们从小就穿惯由帝国遥远角落的不知名工人所织造的绫罗绸缎。在中国的时候,每个蒙古贵族都有私人牲群,但牠们是用来炫耀与彰显地位的,就像大汗养的一万匹白马。在中国一个半世纪期间,他们并未习得新技能,反倒让旧技能因疏于使用而荒废。

返乡的蒙古人和他们的外籍侍卫亲军,开始把找得到的食物全吃掉,完全不考虑季节或天候。他们随意宰杀牲畜,让牲畜恣意啃草,不在意草场是否能撑到来年。他们砍伐森林,破坏大地。明知绵羊、山羊、乳牛、牦牛在将青草转为食用肉品上较有效率,他们依旧对马匹情有独钟,因而努力维持庞大马群。

不消几年,返乡的蒙古人就吃尽了祖居地的资源,扼杀草场并烧光森林。为求生存,他们不得不移往更北边的西伯利亚森林,或移往西边的山区和阿尔泰山周边平原,或往南移回到他们离开的中国。北边气候较低,生活条件较恶劣,资源也较少。西边仍住着未曾迁居中国,仍保有旧式蒙古人活力与敌意的干草原部落。

明朝把蒙古人彻底赶出他们的都城,可是这些蒙古人不觉得自己已被推翻,反倒认为只是失去部分领土。新兴的明朝这时控有中国的农业地区,基本上就是人数最多的汉族居住地。赶走蒙古人之后,他们把蒙古人的都城改名为北平,意为「北方平靖」,但许多地区仍超出明朝的势力范围。明军直到一三七一年才拿下四川,一三八二年才拿下云南。蒙古、满洲、朝鲜半岛、西藏、今日新疆南部等其它地区,依旧不在明朝的实质统治范围内,其疆域因而比元朝小得多。在这些地区之中,有许多地区仍效忠于蒙古人,蒙古人有此后盾,所以还自认是全中国的合法统治者,只不过暂时流亡在外。他们控制广大但空旷的土地,控制区内人口稀少、没有城市,只有微不足道的贸易路线连接中国和西伯利亚森林的部落。

就连一三八八年,当明军猎杀蒙古可汗,除掉最后一个居统治之位的忽必烈后裔,蒙古人还继续让孛儿只斤氏的其它成员接掌汗位。3 由于阿里不哥被尊奉为捍卫蒙古正统的伟人,使之不受其兄长忽必烈的中国政府所侵犯,部分阿里不哥的后代因而跳出来争取汗位。十三世纪时,阿里不哥希望将帝国都城留在蒙古,如今阿里不哥的后人使他的遗愿有了实现的可能。蒙古人已无将都城摆在别的国家的选择权,因为他们已失去成吉思汗大军所打下,从太平洋到地中海、从北极圈到印度洋的所有领土。这时,距一二○六年蒙古国成立已过了一百五十个年头,蒙古人发现自己回到又高又干又冷的蒙古高原,回到成吉思汗打天下的起点,而且就连这个发迹地都快要保不住了。更精确的说,他们就快失去对祖居地的控制权,变成母土上的阶下囚。

一三九九年的某个下雪天,欲火炽烈的兔灵跳到额勒伯克汗(Elbeg Khan)身上,抓走了他的灵魂,蒙古帝国的国祚于是戛然而止。或许有些观察家会指出蒙古帝国的衰落没这幺突然,而且乃肇因于其它因素,例如爆发于该世纪稍早的瘟疫或一三六八年明朝的反叛,可是佛教编年史家显然把这只兔子视为成吉思汗氏族不为人知的贴身守护者。

孛儿只斤氏族的崛起,源自两个世纪前的另一个下雪天,大约是一一五九年(火兔年)。当时成吉思汗的父亲正在猎兔,他追着那只兔子,途中经过一摊尿。那摊尿才刚撒没多久,黄色尿液在新雪上洒出的形状表明那是女人的尿。这名猎人决定放过那只兔子,转而猎捕那个女人;他找到她、掳走她,并与她生下成吉思汗和蒙古皇族。

在动物王国中,兔子一般被视为懦弱的象征,因为牠极易受惊吓。但自从被饶过一命之后,那只兔子成为这个家族在崛起过程中的秘密守护者。成吉思汗于一二○六年(火兔年)创立蒙古帝国,按照十二生肖的轮回,每隔十二年就会碰到一次兔年。每一个兔年都给蒙古可汗带来特殊遭遇。

打猎向来和婚姻与性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通常只有男人才打猎。男孩第一次猎得动物,象征他与森林的女儿成亲,长辈会将动物油脂抹在男孩的皮肤上,标志其童贞的失去。一二二四年,忽必烈与蒙哥在乃蛮与畏兀儿交界的以列河附近首次猎得动物后,成吉思汗亲自给两个孙子执行这仪式。4 当时的蒙哥和忽必烈分别是十一岁和九岁,他们分别杀了一只兔子和一只羚羊。为恪遵打猎即成亲的精神,男人出外打猎前不得和妻子行房。

久而久之,孛儿只斤氏忘了他们与兔子的关系,忘了兔子是家族权力的泉源。一三九九年,当黄兔年(土兔年)再度到来时,蒙古统治者额勒伯克汗在森林边缘又遇到了兔子,但这次的相遇带来可怕的后果。额勒伯克汗那天运气不好,但却急着不想空手而归。尽管那只白兔身处白雪地,额勒伯克汗还是发现牠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箭囊里抽出箭,搭弓,瞄准,射中兔子。

额勒伯克汗走近兔子,看到牠在新积雪地上奄奄一息。一支箭射穿牠的身体,牠的脉搏愈来愈弱,心脏还喷着血,在雪地上留下几小摊血水。白雪红血的景象对这名大汗产生催眠效果。他似乎陷入恍惚,呆呆盯着那兔子平和的面容,还有白雪红血两色的强烈反差──两者都那幺美,而且又如此的不同。

就在这时,那兔子的灵离开牠垂死的身体,进入额勒伯克汗体内。兔灵依依不舍于牠的旧体,于是,透过新依附的额勒伯克汗之眼,回头看原来的自己、即那只死去的兔子。

最后,被兔灵附身的额勒伯克汗以恳求的语气,向狩猎同伴说道,「要是世上有这幺漂亮的女人该有多好,面白如雪,颊红似血。」

他的狩猎同伴达裕(Dayuu)也被吸入这即将展开的恐怖事件中,无力抗拒。达裕并未帮助这位大汗摆脱附身之灵,反倒助长了他那虚妄的欲念。达裕应道,「可汗,当然有这样的女人。」随后,他似乎要捉弄迷离恍惚的可汗而补充说道,「但你不可以见她。」

「她是谁?」焦急又迷惑的可汗问。

「她是你儿子的老婆,」达裕答道:「她就像这个那幺漂亮。」同时指着白雪上那绝美的颜色。5

蒙古社会严禁男人进入儿子老婆或弟弟老婆的毡帐,对蒙古男人来说,自己的弟弟就等于是儿子。男性晚辈可以接触嫁入家中的女性长辈,而没有失礼之虞,甚至有朝一日可能会娶女性长辈为妻,男性长辈和他晚辈亲戚的妻子则几乎没有互动,而且绝不可能娶她们为妻。6 即便只是带奶或食物到她的毡帐,他都必须站在帐外,透过毡墙上的开口将东西递进去,而不能看到她或进入她的毡帐。7

听到自己媳妇和白雪地上的兔血一样漂亮,额勒伯克汗忍不住想抛开礼法约束,亲眼去看看她。原本好似游魂的他,突然有了焦点和目标,可将他的目光和注意带离那只死兔。8

成吉思汗曾说:「可汗的言行像老百姓时,会毁掉他的蒙古子民。」9 额勒伯克汗就要犯下一桩罪行,把衰败中的蒙古国仅存的宝贝摧毁殆尽。额勒伯克汗结束打猎,返回主营帐,打定主意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年轻媳妇,一场不可饶恕的罪过就此揭开序幕。

他命令助手,「带我去看看我还没看过的,」口气显示他明白自己的要求犯了大忌。「你是把遥远的东西凑在一块的人,你是满足我欲念的人。我的达裕,走吧!」

达裕鬼鬼祟祟地观望,等待适当时机安排可汗与他的媳妇私会。看到可汗的儿子出门打猎后,达裕谨慎地接近那名美丽的少妇。「可汗要妳允许他前来,看看妳有多漂亮,」达裕这幺告诉她。

清楚知道这项提议的意涵和其不得体处,于是她断然拒绝。她质问传话人,「天与地已不再分开,现在的礼法允许大汗来看他媳妇了吗?」「还是我丈夫已经死了?可汗要来告诉我这件事?」怀疑出现了更深刻的超自然变异,于是她意有所指的问道:「还是可汗已变成一只黑狗?」

传话人把她严厉的拒词带回去复命。额勒伯克汗对儿子拥有美妻由妒生恨,不甘心看不到这脸如白雪红血的漂亮女人,于是便骑马去猎杀他的儿子。色欲熏心的他一心只想成全这念头,什幺都阻止不了。最后他找到了儿子,并杀了他。

额勒伯克汗骑马回营帐,强暴了他死去儿子的寡妇。但这番侵犯未浇熄可汗的欲火,反倒是撩拨得更旺。随着对这少妇的着迷愈来愈强烈,他将她纳为自己的妻子。当她成为新哈屯时,额勒伯克汗任命达裕为太师。那是一个相当于首相的职务,是孛儿只斤氏以外的人所能爬上的最高职务。

就像危害灵魂的凶猛瘟疫般,兔灵的诅咒这时开始扩散。这位美丽的少妇、这位失去丈夫而被迫改嫁的无辜受害者,如今也染上无法自拔的邪恶念头,她想看到白雪红血,但她体内的魔咒要的是不一样的白雪红血。她得看到新丈夫的红血,出现在害她第一任丈夫丧命、使她遭侵犯的那个帮凶的白色皮肤上。就像可汗渴望满足兽欲,她渴望报仇雪恨,她要用女色对他们俩展开复仇。

被强娶为妻的皇后,在大汗营帐中的新后帐伺机报仇。当大汗再度带着猎鹰出外打猎时,她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达裕来到大汗的毡帐前,可是因为大汗不在,于是便在门外等候。

满腹悲伤的皇后见状,派了个仆人出去招呼他。「王宫那幺温暖,你可以进来,」仆人说道: 「干嘛在寒冷的干草原上等?」

达裕恭敬不如从命,走向年轻新皇后的后帐。达裕进帐时,她未以怒火相迎,反倒以接待上宾之礼极尽殷勤的欢迎他。她叫人端出一大盘珍贵食物招待他,包括美味的黄油和干奶酪。她还请他品尝两度蒸馏而成的马奶,即干草原部落的烈性「黑饮料」。这位大臣没多久便露出醉酒的姿态,接着她以伪装的谦卑与感激神情表示,「(你)使我这穷人变重要,使我这微不足道的人变伟大,使我成为皇后,」她说自己欠他很大一份人情。

皇后以感恩的口吻表示,希望能把专属于她的银碗送给达裕。根据干草原社会的礼仪,他得喝光碗中的饮料,表示接受这份赠礼。可是他才喝完碗中物,即不省人事。

皇后赶紧走向她的猎物,把喝了迷药、全身软趴趴的达裕拖到床上。然后她扯散自己的头发,撕破自己的衣服,把自己抓得浑身伤痕。她扯破毡墙内墙的织物,然后开始尖声求救。仆人与卫士跑来救她,她露出自己雪白肌肤上泛着红血的伤口,说那是为了抵抗她丈夫朋友暨顾问达裕的侵犯而受的伤。

皇后再次派她的仆人出去,这次是去找她的可汗丈夫,请他回家处理这件冒犯其妻子,损及其声誉和王室威望的罪行。可汗归来时,皇后激动地解释说自己请顾问达裕过来,想当面感谢他让自己嫁给了可汗。然后,她拿银碗相赠表示谢意,可是他喝完碗中饮料后,「却想和我亲热。」「我不肯,他就攻击我。」

顾问渐渐苏醒过来,听到一旁有人不断指控他犯了罪。他大为惊恐,因害怕而骤然生出一股力量,奋而从床上跃起,急忙逃出宫帐。他随手抓住马的缰绳,跳上马,驰离可汗的营帐。

可汗认定他是畏罪潜逃,立即召集部下前去追捕。就像过去猎捕那只白兔般,可汗这回猎捕曾经帮过他的朋友。可汗追上那顾问,两人展开激斗。当可汗正逼近时,达裕发箭击中额勒伯克汗的手,削掉了他的小指。

可汗大怒,发箭射向昔日友人,在结束他的生命之前,可汗先折磨他,任他在痛苦中呻吟。愤怒的可汗剥掉他朋友的皮,就像当初剥掉那只白兔的皮那幺利落。可汗割下达裕的屁股肉,带回去送给他的年轻妻子,表示已替她报仇。

但对悲愤的皇后来说,伤害她的男人有两个,光是让其中一个受到报应,还不足以平息第一任丈夫遭谋杀所生的愤恨。根据编年史的文字纪录,「她不满足地倒在自己的床上。」不过,当丈夫用他受了伤的那只手,提着达裕的皮走过来时,她伸手握住可汗受伤的手,将它拉到唇前亲吻,充满爱意地舔掉断指伤口所流出的血。在这同时,她轻轻接过丈夫死去友人刚被割下的皮,一并拿到唇前亲吻。

这下可汗才发现,对雪白血红般女人的执迷,给他带来了什幺后果──红色的人血,他自己的血,滴在昔日友人的雪白肥肉上。她轻舔那人皮,就如同她舔丈夫流血的断指一般,然后她将皮上的油连同丈夫的血,一起吞下。

「我虽然是个女人,」她向丈夫正色说道:「但我已替丈夫报了仇,我死而无憾。」

这时可汗才完全了解自己罪不可恕,了解他的家族将因他的罪恶付出沉重代价。皇后已为自己报了仇,但后续发展证明那只是兔子给皇族和蒙古国所带来的厄运的开端。他们将开始陷入一连串内战,部落对部落、氏族对氏族、兄弟对姊妹、母亲对孩子、丈夫对妻子、女儿对父亲。

额勒伯克汗的悲惨遭遇,扼要说明了孛儿只斤氏的堕落。他们的蒙古国似乎已落入苟延残喘的境地。蒙古势力看来已走到末路。曾有数百万牲畜悠游其上的肥沃干草原上,如今仅剩少数被饥饿紧盯的牲畜,对靠牲畜为生的牧民造成威胁。氏族与部落三五成群,在曾经美丽但已遭战火、过度放牧、返乡汗廷大肆伐林摧残的大地上移动。牲畜在恶化的环境中饿死,四处游荡的恶徒则争抢幸存的牲畜。返回故土的入侵者,把蒙古习惯和法律视若无物。结束的时刻还没来,但肯定已在不远处。不断有蒙古人穿越戈壁归附明朝,找寻从军或边境管理员的机会。

成群结党的前外族侍卫和他们这时的蒙古盟友,各拥孛儿只斤氏里敌对派系的男孩为可汗,或者嘲笑那些男孩,把他们贬为嘲弄、剥削、折磨的对象。他们把大汗的尊衔,在孛儿只斤氏不同成员间丢来抛去,就像部落马球赛中的骑士将山羊遗骸丢来抛去一样。原本要为孛儿只斤氏领袖牺牲性命的人,如今成了随意册立、更换大汗的人。

曾统治世界的那些蒙古皇后,她们的女儿如今沦为最卑劣男人的享乐、竞争工具。这时最有权势的男人,犹如掠得财宝而把珠宝当骰子般玩的恶徒,抢来孛儿只斤氏女孩,把她们当性玩物般彼此交易。毕竟,如果连大汗都做得出强暴自家媳妇的事,其它男人看到美色当前,又何必压抑邪念呢?

蒙古国和权倾一时的黄金家族地位一落千丈且饱受凌辱,但如果孛儿只斤家族能够彻底灭绝,蒙古国国名像废弃营帐的冷灰烬随风飘得无影无踪,说不定反倒是件幸事。自从人类懂得牧养牲畜,把浩瀚青草化为维持生命的物资,多少游牧民族兴起、衰落、消失于几千年的历史长河。受冷落的蒙古旗帜遭扯碎,四处星散,像卡在干枯草叶中的羊毛团。就连马儿都似乎累得扬不起滚滚尘土。在历史的书页中,又一个这样的民族消逝,大概不会令人感到意外,即使是一个像蒙古那幺强大、叱咤风云的民族。

但在种种堕落与挫败中,有个老妇人坚守地盘,保持警戒,期望有一天这民族会再团结,旗帜会重新扬起,皇族会重拾荣耀。她就像系住飘在空中之蒙古国命运的一条小丝线,独自守住蒙古国的精神。她是萨木儿(Samur),额勒伯克汗的亲生女儿,在精神、毅力、顽强方面得到成吉思汗真传的女人。

她生于一三八○年代,属于蒙元被赶出中国后,在蒙古本土长大的第一代孛儿只斤氏成员。萨木儿拥有「公主」的头衔。「公主」这头衔源自中国,是蒙古人待在中国期间所采用的,取代了蒙古人过去用来指称公主的旧头衔「别乞」。萨木儿公主生不逢时,出生时,贪腐和混乱已吞噬蒙古国和她所属的黄金家族。她在世界历史舞台的首次露脸,是当她父亲强娶自己媳妇而吞下恶果的时候。

她父亲额勒伯克汗杀掉朋友暨顾问达裕后,尽管认为自己在道德上站得住脚,却也体认到此举在现实利害上是个失策。为保住自己的可汗之位,避免遭人仇杀,于是,别无他法的额勒伯克汗将年轻的萨木儿嫁给达裕的儿子,藉以安抚并补偿达裕家族。达裕的儿子娶萨木儿公主为妻,因而取得他已故父亲的头衔和对西蒙古斡亦剌部的掌控权。

但额勒伯克汗最危险的敌人,不是外部的敌人和昔日盟友,而是他自己家族内的成员。萨木儿是额勒伯克的正室科别衮台(Kobeguntai)所生。额勒伯克另娶年轻妻子时,科别衮台就已怀恨在心,如今他又把女儿从她身边夺走,拿去弥补他自己捅出的政治楼子。科别衮台找来一名心腹替她杀了额勒伯克汗,并嫁给与她共谋杀夫计画的男子,使国家进入没有可汗掌舵的漂流岁月。额勒伯克汗个人恶行所导致的混乱,还要持续近百年才会平息。10

长达数十年的苦难中,萨木儿未能在任何地方握有权力;但在这段期间,她凭着个人力量,保住了蒙古国的命脉。由于危机接踵而来,她的作为因此决定了蒙古国的命运。五十多年的时间里,萨木儿试图重新一统蒙古,试图拯救那些遭自己侍卫亲军挟持的孛儿只斤氏男性宗亲,可是都未能成功。那些挟持者为争夺蒙古国仅剩的微薄财富,不断的相互杀伐。她的丈夫有斡亦剌太师之衔,力图让蒙古人重获自由,可惜未能完成心愿就死去。她的儿子接掌高位,继续父亲未竟的志业。

大约从一四○○年到一四五○年,当这些所谓的大汗遭不同军事强人挟持时,萨木儿以西蒙古的斡亦剌诸部落为基地,组织了一股强大的势力,试图恢复蒙古皇室的地位,使之摆脱俘虏;纵然屡试屡败,却也屡仆屡起。她鼓励丈夫一再出征,拯救那些遭挟持的傀儡大汗,当她丈夫死于这场大业中,她还是鼓励儿子继续父亲的志业,最后儿子也命丧西天。

成吉思汗建立的黄金家族,此时已完全失去国家大权,而且遭到一群不寻常的各式强人挟持。挟持他们之人有蒙古名,讲蒙古语,穿蒙古服,有些还娶蒙古老婆,基本上,已成为蒙古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是,他们仍大不同于蒙古人。这些人都是俘虏的后代,出身血统非常多元。当年蒙古人从奥塞梯、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其它地区带回这些俘虏,充当帝国的侍卫亲军,久而久之,这些人竟控制了皇族。

透过绰号阿鲁台(Arugtai)的这位强人,我们可以窥知十五世纪统治蒙古的那些强人的特色。阿鲁台意为「提粪篓者」,因在额勒伯克汗廷中负责捡拾干粪而得名。虽然地位卑微,但他和所有捡拾兽粪者一样,整天都能在外自由走动,以便寻找干粪。这使他有机会和许多人交谈,而成为皇族掌握外界动态的凭藉之一。他在这个位子慢慢获取权力,从而进入额勒伯克汗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孛儿只斤氏族的敌意。「让野兽的后代在外自由晃荡是危险的事,」他这幺说道:「你不该姑息你敌人的儿子。」依循这个政策的宗旨,阿鲁台猎捕孛儿只斤氏的成员,除去他们的性命,或将他们囚禁以备日后所需。

丈夫与儿子撒手人寰后,萨木儿转而鼓励孙子也先(Esen)出任太师,继续对抗那些控制其它男性宗亲的强人,继续为重新一统斡亦剌和蒙古部落而奋斗。经过父亲和祖父两代的奋斗之后,也先开始轻松且迅速的统合蒙古诸部落──有些透过武力征服,但许多都是透过劝说。蒙古人似乎一下子精力充沛,再度准备好跟着领袖东征西讨,直到世界的尽头。

为夺回丝路控制权,也先开始突袭韦思汗(Ways Khan)所统治的穆斯林绿洲。韦思汗也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也先屡屡击败穆斯林;为了对付来犯的蒙古人,「据说(穆斯林)可汗打了二十一场仗。」「他打赢了一场……(但)其它场全都被打败。」11 也先前后俘虏他三次,最后都放了他。记录此事的穆斯林史家写道,「真主最清楚,」对韦思汗的无能流露出近乎哀叹的情绪。

一四四三至一四四五年的战役中,也先迅速控制了河西走廊西边丝路上的哈密绿洲,然后打败明朝雇来守边的蒙古佣兵兀良哈(Uriyanghai)三卫。他恢复蒙古一统,呼吁蒙古人别忘了自己的民族身分。也先嘲笑明朝赐予兀良哈三卫和其它蒙古领袖的头衔,同时提醒他们,成吉思汗曾赐予他们的先祖重要头衔,他们应把那些头衔看得比明朝所赐予的头衔更重。12 打败兀良哈三卫后,女真人自动归附也先。明朝官员无力以强硬的军事行动对付背离他们的前盟友,而且他们还误判情势,以为只要暂时停止双方贸易,很快就能迫使昔日盟友重归明朝旗下。

除了蒙古高原之外,也先还统一了大部分的丝路地区──今日的内蒙古(戈壁以南)、满洲局部、黄河南岸河西走廊附近的某块土地。一四四九年,他拿下对明朝的最重大胜利,并擒获明英宗。自元朝覆灭近一百年来,蒙古人首度让中国真正感受到威胁。有过统治中国的经验,蒙古人知道征服中国远比控制中国容易得多。这一次,他们完全无意占领或治理中国。也先挟持英宗四处袭掠明朝城市,迫使守军乖乖投降,或至少让守军因害怕伤到皇帝而投鼠忌器。这套办法不久后便失效了,也先终究释放了蓬头垢面且名誉扫地的英宗,深知把他放回北京将使明朝官员陷入内斗,让蒙古人得以高枕无忧好一阵子。

也先团结了蒙古人,打败了穆斯林领袖和明朝皇帝,可是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抗中,他却无法克服自己祖母坚决的意志。在他四处征讨,驱逐军阀、旧侍卫亲军时,也先始终得到祖母萨木儿的支持。早年担任太师的时候,他似乎和祖母一样决心将斡亦剌人和蒙古人重新统一于孛儿只斤氏的旗帜之下。他让黄金家族和蒙古人摆脱外族的统治,可是蒙古人却内斗不休。为团结人民,也先决意促成妹妹与新可汗的联姻,藉此进一步统合两部落的统治家族。

这办法似乎真能奏效,也先的妹妹产下一子。父亲是孛儿只斤氏蒙古人,母亲是绰罗斯氏斡亦剌人,这名男婴好像是再理想不过的接班人了;然而这位可汗误判情势,决定立另一个儿子为嗣子。随着可汗愈来愈有主见,也先的不满也日渐增加,愈来愈担心他祖母的孛儿只斤氏就算有机会统治,也没那个能力去执行。也先于是拉下原来的可汗,换上另一个孛儿只斤氏成员当他的傀儡。也先又一次试图统合两个家族,还有两个家族所属的部落。于是,他把女儿嫁给新傀儡可汗的儿子。如果也先的女儿生出个儿子,那孩子将是孛儿只斤氏的一员,同时也是也先的孙子。

出于不明原因,这一计策突然告吹;也先转而对付他祖母的氏族和该氏族的所有族人。他们辜负他太多次,而且还在他努力想要拯救他们时,将矛头转向他。也先决定,没有了黄金家族,蒙古会过得比较好,因此他并未让孛儿只斤氏重掌大权,而是决定消灭之。

为杀光成吉思汗所有后代,他先以举办盛宴和庆典为由,盖起两座相毗连的大毡帐。他的手下在其中一顶毡帐底下挖了一个深洞,并在洞口铺了毡毯。也先则在另一顶毡帐里恭候黄金家族的贵族成员。也先祭出一个高明的借口──为表示对每位宾客的最崇高敬意──让每个人都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单独进帐接受也先的款待,而且从地位最低者先进。每个人进来时,也先都捧着碗上前,请宾客喝饮料。就在这时,也先的部下会大声唱起歌来对宾客示敬,两名侍卫则动手把宾客掐死,拖往隔壁帐篷、丢进毡毯底下的洞里。

在帐外等候的诸多要人丝毫未起疑心,因为嘹亮的歌声盖过了遇害者的尖叫声或大叫声。可汗及其汗廷的大部分官员都在那晚丢了性命。只有可汗的儿子、即也先的女婿,因仆人向他示警,表示看到血从帐壁底下渗出,才躲过一劫。他虽躲过也先手下惊心动魄的追杀,不久后还是落入敌人之手,难逃一死。据说,经过这场聚会与随后的征讨,一四五二年时,也先已杀害四十四名大贵族、三十三名小贵族、六十一名来自孛儿只斤氏及其盟友的军官。在这场血腥清扫之后,一个新的俗语诞生了,「贵族聚会死,狗儿干旱亡。」人们往往以此威胁或警告有权有势者。

萨木儿把一生奉献给孛儿只斤政权的恢复,而今她和她的孙子却彼此对立。尽管已是老耄妇人,萨木儿决心在死前打最后一仗;这次的敌人是她自己的孙子。也先几乎就要把她的男性宗亲全杀光了,而且几乎毁了她欲让孛儿只斤氏重掌大权的机会。祖母与孙子间的斗争最后化为一场战争,以保住最后一个出身自孛儿只斤氏的男婴。

也先才刚守寡的年轻女儿就要生产。如果也先女儿生的是男孩,那男孩将是萨木儿培养自家人成为可汗的最后希望。那男孩,即萨木儿的玄孙,可以以成吉思汗正统后裔和他父亲与祖父嗣子的身分,顺理成章地接掌汗位。那希望很薄弱,但在过去同样绝望的情况中,萨木儿的苦心孤诣都如愿以偿。

萨木儿和那小孩的母亲年龄差了很大一截,两人却有着相同的经验。这两个人都是年纪轻轻即守寡,而且身陷自己几乎无力左右的政治阴谋中。同时代的人里,似乎就属这两个女人最在意国家大我的利益,而不是只看重自己的前途或任何个人利益。相隔数代的两个人,不仅合力救了那名婴儿,还携手启动了一长串计画,导致接下来半世纪的大部分岁月里,女人将扮演主宰角色;她们终将使国家回归团结与合作的正轨,但那会是一趟漫长且艰辛的旅程。

也先必然会获知女儿怀孕的事,而且他迅速采取了对策。他打算强迫女儿改嫁,然后她那拥有孛儿只斤血统的婴儿,就会在出生时给灭口。萨木儿协助曾孙女逃脱与躲藏,年轻寡妇于是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她将他取名为伯颜猛可(Bayan Mongke),意为「永远兴旺」。

也先,即男婴的祖父,派出一队人马去找女儿及其婴孩,以查明婴儿的性别。他向这些人下达了一道无情的命令。「如果是女的,梳她的头发,」也先指示道:「如果是男的,梳他的喉咙。」

这批刽子手走近时,婴儿的母亲认出他们,马上识破他们的意图。她知道他们会先检查婴儿的生殖器,这位母亲很坦然的,以蒙古人抱小孩撒尿的传统方式,把婴儿抱在身前。她用藏在婴儿服里的手指把他的睪丸往后拉,并刻意按住他的阴茎,使他撒尿时不致露出生殖器。暗杀队头头看了小孩撒尿后很满意,觉得毋须进一步检查。「是个女的,」那名头头如此向也先回报。13

也先仍对祖母和女儿心存猜疑。萨木儿知道男婴仍未脱离险境,于是要曾孙女将婴儿送到她的毡帐。她仍是皇后、大汗的女儿、成吉思汗后裔、可汗的妻子与母亲。即使是她的亲生孙子都不会擅入她的毡帐。

她们拿侍女的女婴替代男婴。这一次,检查员重回孩子母亲的毡帐,掀开婴儿的衣物仔细检查生殖器,确认他们没有受骗或看走眼。他再度向也先回报,表示那的的确确是孙女。

这一伎俩或许暂时保住了男孩的性命,但欺瞒之事很快就传遍整个干草原,也先得悉真相,恍然大悟当初的猜疑果然不错。萨木儿或许可保护男孩一阵子,可是她已一把年纪,无法时时刻刻亲自守护着他。也先不断试图查出男孩的下落,想在不伤害萨木儿的情况下,用计将男孩掳走。

也先写信给祖母,恳求她交出男婴。她嘲笑孙子怕一名婴儿,怕他自己的孙子。她忿忿地回信给也先:「难道你已经开始担心,男孩长大后会找你报仇?」14

有一次,她把男婴藏在倒盖的锅子里,然后在锅上堆了干粪。当士兵找到另一名男婴,误以为那就是他们要找的小孩时,也先对这位嗣子的包藏祸心便彻底曝光。他们先脱光婴孩的衣服,确认他确实是个男孩,随后便在他脖子上套绳子,希望在不见血的情况下将他掐死。士兵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他不是伯颜猛可,他们将这男孩放了之后,继续执行追捕伯颜猛可的行动。

经过三年的顽强抵抗和欺瞒,萨木儿知道这样的抗拒和妙计撑不了太久,八十多岁的她,随时可能丧失行为能力或死去,届时男孩的命运几乎是死路一条。她也体悟到孙子也先对孛儿只斤氏的愤恨,导致其行事愈来愈胆大妄为,愈来愈难以捉摸。过去几年,也先已违反许多古老法律,杀了许多成吉思汗的后裔,说不定他也会直接对她下手。

萨木儿决定将三岁大的男孩送走,远离她孙子的势力范围,由忠心的蒙古人负责维护他的安全。这是她为自己民族、氏族付出的最后贡献,但这一计画绝非高枕无忧。男孩即使成功逃脱,捱过漫长的跋涉,谁敢保证他在蒙古国的另一边会遭遇怎样的命数?

有一群忠心于成吉思汗家族的男子(至少是看出未来荣华富贵之路的男子),同意在一名指挥官的率领下悄悄带走少主。那名指挥官十三岁就投靠也先,立下多项彪炳战功,可是自觉受到冷落。

也先得悉男孩逃走的消息,勃然大怒,不过也发现这是抓住男孩的绝佳机会。他派一组新的人马前去追捕,追捕者不久后就赶上带着男孩逃跑的队伍。为抢夺伯颜猛可,双方开始拉弓互射,一场小型混战于焉爆发。为了保护男孩并让追捕者搞不清楚,带男孩逃跑的人先把他牢牢绑在摇篮里,随后就拿去藏起来了。

谁抓到这名男孩,谁就能得到高额赏金,因为具有嗣子身分的男孩让许多派系愿意付出高额代价。也先的手下猜出对方的伎俩,开始四处搜寻被藏起来的小孩。萨木儿的一名手下发现追捕者正逼近男孩藏身地,随即骑马直奔该处。也先的手下看到后也朝同方向奔去。由于追击者跟得太近,前来拯救的人无法下马拾起那孩子。若想拯救男孩,首先要骑马飞驰过男孩的藏身处,并在马儿奔驰之际弯下身子,用弓的末端钩起男孩,而且必须一次就得手。拯救者不负众望用弓钩住摇篮,手臂使劲一提将摇篮抛起,抛到他座骑前方的上空。摇篮落向地面时,他稳稳抓住,继续快马加鞭,把也先的手下抛在后头。

逃亡队伍跋涉数星期,来到蒙古人地盘深处。在那里,他们把男孩交给忠于萨木儿与她家族的一户人家,但孛儿只斤氏的火炉短期内还不会再度点燃。也先仍大权在握,可是祖母对他的公开痛击,已导致他日益失望的追随者有了二心;他们于一四五四年起兵反叛。

在随后爆发的战事中,也先的家人和牲群被他的敌人抢走,也先本人则在几乎毫无支持者的状况下逃走。数千名也先的追随者一心想要报复他,因为他曾杀害这些人的某些家族成员。报仇的机会偶然落在巴格霍(Bagho)身上,他的父亲就是死于也先之手。

巴格霍追上可汗,杀了他,把他的尸体挂到库盖汗山(Kugei Khan Mountain)的某棵树上示众。15 也先属于绰罗斯氏,根据该氏族的起源神话,这一氏族的祖先是个男孩,被人发现时正像颗果子般挂在生命的母树上。挂在树上的也先尸体,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重现这一神话。据此,幸存者接收到一个明确的政治声明:大汗之位只属于孛儿只斤氏。

萨木儿和她的孙子也先约在同时去世。她以这场小胜结束一生。在她死的那一刻,这场小胜能否化为更大的胜利,蒙古在孛儿只斤氏之下统一的梦想能否实现,尚不能确定,不过看来有一丝希望。一如所有临死之人,萨木儿无从预见她毕生的奋斗究竟会带来可长可久的影响,还是会在纷至沓来的历史浪潮中给冲刷殆尽。

注释:

1 本书最常用的版本是Charles Bawden所译的蒙英双语版,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55)。↺

2 本书最常用的版本是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于一八二七年命人编纂、两年后出版的蒙德双语版,是第一本译成欧洲语言的蒙古书。Geschichte der Ost-Mongolen und ihres Fürstenhauses, verfasst von Ssanang Ssetsen Chungtaidschi der Ordus, Isaac Jacob Schmidt译(Saint Petersburg, Russia, 1829)。↺

3 Hidehiro Okada(冈田英弘), “Mongol Chronicles and Chinggisid Genealogies,” 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27(1984): 151。↺

4 Rashid al-Din, Rashiduddin Fazullah’s Jami’u’t-Tawarikh: Compendium of Chronicles,W. M. Thackson译(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8), p. 260。↺

5 《黄金史纲》说她是儿子的老婆,但《蒙古源流》说她是额勒伯克汗兄弟的妻子。这两种说法不必然相忤,因为在同一氏族里,「儿子」和「弟弟」往往都可用来指称男性晚辈。本书所述综合了这两个版本。↺

6 Lawrence Krader, Social Organization of the Mongol-Turkic Pastoral Nomads(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63), p. 56。↺

7 Hidehiro Okada(冈田英弘), “Outer Mongolia in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5(1972):70。↺

8 有部西藏编年史将这位可汗碰上的麻烦,归因于将他引入歧途的猴灵。提出这样的故事,似乎是为了有借口去谴责爱他们的男女。Georg Huth译,Geschichte des Buddhismus in der Mongolei: Aus dem Tibetischen des Jigs-med nam-m’ka(Strassburg: Karl J. Trübner, 1892), pp. 42-43。↺

9 Hidehiro Okada(冈田英弘), “The Bilig Literature in Chinggis Qaran-u Cadig,” Mongolica 6(1995): 459。↺

10 这部分引文结合了《黄金史纲》第3至65节和《蒙古源流》第139至143页的内容。↺

11 W. M. Thackson译,Mirza Haydar Dughlat’s Tarikh-I-Rashide: A History of the Khans of Moghulistan(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Near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6), p. 36。↺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