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变节的塔塔儿人(Tatar),怀里藏着复仇用的小刀,慢慢步向成吉思汗老母亲诃额伦(Hoelun)的营帐。2他想报复成吉思汗,因为成吉思汗灭了古老的塔塔儿部,杀了该部许多战士,娶了他们的女人,收养他们的小孩,甚至让那些小孩改名变成了蒙古人。
树敌众多的军政领袖成吉思汗住在防守严密的营帐里,侍卫奉令格杀任何擅自逾越雷池者。但诃额伦住在她自己的营帐里,不与成吉思汗同处,而且尽管这时有一万名战士及其家人归她统辖,上了年纪的她却让幺儿带走她的军队和可汗长子一起出任务,自己则待在家里。
诃额伦地位虽高,营帐却与其它蒙古游牧民没什幺两样。营帐由几个圆顶毡帐(蒙古包)构成,各帐篷排成一列,门皆朝南。毡帐以数层硬塞入大毯的毛毡组成,可随季节变迁打包迁走,或随时想移动就打包迁走。
诃额伦的白骆驼和黑色兽拉车,是彰显其可汗之母营帐的最明显标记。蒙古包和所有兽拉车皆归女人所有,但透过个人的交通工具比透过个人的家更能了解游牧民族的女人。年轻女人骑马,上了年纪的女人驾车。男人除非重病或重伤,否则绝不可坐上女人的车,更别提驾驶女人的车。
当时蒙古人的兽拉车,是由一块小木板床架在车轴和两轮之上所制成。两根长辕杆从车前方伸出,辕杆之间是拉车的役兽。所有兽拉车都有黑色篷子,外观大同小异,但女人可在役兽的选用和训练上表现其个性。一般女人以笨重的公牛或毛茸茸的牦牛拉负载重物的车,但诃额伦上了年纪后,喜欢用抬高脚步行走的白骆驼拉着她四处走,威仪的架式符合她可汗之母的身分。有人见过她高速驾车走了极远的距离,甚至驾车夜行。在戈壁以北,不管是哪种骆驼都不常见,白色的骆驼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要找出她的营帐相当容易。
那名塔塔儿人逼近营帐时,除了诃额伦的侍卫者勒蔑(Jelme)和者歹(Jetei),没见到其它人影。根据诃额伦的身分地位,由男子守卫蒙古包胜于以狗戌守,而且成吉思汗很怕狗,诃额伦因此未养狗看门。那名塔塔儿人一直等到两名卫兵忙起别的事,才有机会下手。原来那两人打算宰杀一头无角的黑公牛,得用斧头往牛前额用力一击,先将牠敲昏;如果那一击没把牛打死,他们就拿小刀刺进其颈背或喉咙。如此不敬的动作绝不可在门口附近或太阳光底下做,因此两名卫兵把牛拖往蒙古包背面、太阳晒不到的北侧。如此一来,从门口就不会看到牛,但也看不到他们俩。
两名卫兵才刚离开视线范围,刺客即往约一百二十公分高的门口直直走去,掀开垂挂于门口的毡毯,进入帐篷里。
诃额伦没理由怀疑眼前这名浑身脏兮兮的年轻人心怀恶意。她虽贵为干草原上最有权势之首领的母亲,但仍奉行每个游牧人家都有的好客传统。每个来到她帐篷的旅人,都能得到热腾腾的食物招待,在帐内休息,然后继续上路。燃烧干畜粪的文火是蒙古包的中心点和家庭的象征,文火在帐内空地中央不断烧着,上方是兼作帐篷唯一窗户的排烟孔。帐内随时备着奶和水,等候任何迷路的猎人、冻寒的牧民、返乡的战士,以及其它亟需食物、温暖或单纯需要陪伴的过路陌生人享用。如果没有鲜肉可供招待,悬挂在屋椽上的牛肉干或牦牛肉干亦可待客;将这些东西加进水里,诃额伦可在几分钟内煮出滋补元气的热汤。她可能会招待旅人一碗肉汤,或一小份可让旅人拿在粪火上方加热的羊尾油。汤是蒙古人的主食,除了少许的盐之外,他们很少额外搀加辛香料或调味料。
她丈夫在将近二十五年前死于塔塔儿人之手,但她不会怀疑眼前这位塔塔儿人。塔塔儿部早已彻底融入蒙古族。成吉思汗娶了一位塔塔儿人为妻,且应她的要求,也娶她的姊姊为妻。为立下好榜样供自己部族里的其它女人效法,诃额伦收养了一名塔塔儿孤儿,在她的抚养下,这名孤儿成了用(新近借来的)畏兀儿文读写蒙古语的先驱之一。那名孤儿已长成受人尊敬的领袖,虽不是了不起的战士,不久后却将成为蒙古国的最高法官。
那名塔塔儿人进来时,帐篷里只有诃额伦和约十到十四岁的女孩阿勒塔泥(Altani)。阿勒塔泥有可能是诃额伦的孙女,或者是养女。
诃额伦与阿勒塔泥仍待在篷里的东侧,也就是女人做大部分的活和存放工具的地方。依照习俗,再怎幺卑微的访客都可以不告而入,静静地坐在蒙古包西侧(男人侧)的门边。那名塔塔儿人正是如此定坐在属于一般男子、仆人、乞丐或其它卑微请愿者的位置。
一般而言,蒙古包里是僻静之所,人们讲话轻声细语。手一甩或臂一挥就可能打到祖母的头,打翻盛着热茶的碗,乃至打垮较低的屋椽或毡墙的一部分,因此在蒙古包里,手部动作应尽可能的小。为了尽量不占空间,蒙古人席地而坐时鲜少伸直双腿,而且绝不会朝着火堆这幺做。男子通常把一腿曲折压在身体底下,另一腿曲膝于胸前,一臂抱着膝盖、甚至把下巴靠在膝盖上。在蒙古包里,人人都尽可能做到不引人注目。
即使诃额伦知道那名访客藏着刀,也不会觉得意外或因此提高警觉。牧民常于衣服里藏着小刀和其它工具。男女都穿同样的基本服装,那种衣服很适合藏东西。大皮靴长及膝盖,靴内空间足够塞进冬季保暖用的厚条状羊毛和毛毡。主要衣着是以宽皮带或布质腰带束紧、上身盘扣左衽的长袍(deel)。蒙古衣服最显着的特色是宽大,主要目的是保暖和天寒时骑马舒适。蒙古族长袍向来宽大到足以包住一个小孩、一只小羊,或其它任何需要保护的东西。由于气候严寒,牧民将林林总总的东西(例如水壶和食物)包在长袍内,以防结冻。
袖子又大又长,可轻易藏进一把刀。牧民的双手必须空下来干活,因此他们不戴手套,不过他们有垂放时超过指尖数吋的开口宽袖。冬天骑马时,蒙古人把抓着缰绳的手包在袖子里,如此一来既能保暖,又能让赤裸的手直接牢牢抓着缰绳,保留双手的灵敏触感。
诃额伦、阿勒塔泥和那位塔塔儿人除了头发不同外,穿着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外表上用来装饰、区分性别的东西,全集中在头上。女人把头发高高盘起,且往头发抹动物油脂以防长虱。为使额头显得宽大,她们在额头抹上黄色脂粉,予以凸显。另一方面,男人则在鼻子正上方的额头中央留一小撮刘海。除了刘海和双耳正上方的两大簇头发,其它部分的头发都会剔掉。男人从来不剪那两大簇头发,而且将它们编成及肩、且往往长到得盘在耳后的「角」。
大汗的母亲知道如何和男人打交道,而且无疑不怕男人;她已养过十个男孩,包括她与丈夫的四个、她丈夫与另一妻子生的两个,以及她守寡后收养的四个。眼下,还有两个孩子跟她住在一块,而且她至少有一个儿子或孙子,和距她不到一臂之遥的那个塔塔儿人年纪相仿。
诃额伦老时,不只养阿勒塔泥,还帮成吉思汗带他的幺儿拖雷(Tolui,她最小的孙子)。这时拖雷才刚来到可独自在蒙古包外四处乱跑的年纪。蒙古小孩从学会爬行起就得受到管束。襁褓中的婴儿则由多人轮流轻抱,或者(必要时)用绳子牢牢拴住,以防被火烫伤。
这时四、五岁的拖雷,已可以靠近火炉而不会伤到自己。身为幺子,他享有特权,被称作斡赤斤(Otchigen),意为「守炉灶的王子」。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娘胎者,因此与过去的关系最密切:家族的荣耀和未来系在他的身上。有朝一日他要负起照顾年迈双亲之责,而且可承继双亲的牲畜和家户。「拖雷」意指用来在蒙古包中央生火的三颗石头,父母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他的象征性地位不言可喻。
汤还在加热时,年幼的拖雷一把掀开门帘闯进毡帐里。怀着四岁小孩想到什幺就做什幺的天真活力,他不为什幺地冲进帐里,转身就要再往帐外去。就在这时,那位塔塔儿人怒火中生,瞬间爆发。他毫无预警,在拖雷还未能再次穿过门帘之时,猛然从座位上跳起,一把将拖雷抓在腋下跑出门。抢走人家的幺儿,就等于抢走那户人家的后嗣。这样的损失,不仅予人失去「守炉灶的王子」的伤痛,还形同失去祖先的支持和长生天的庇佑。在超自然层面,其影响足以破坏成吉思汗的帝国霸业。
祖母诃额伦还未及高声求救,阿勒塔泥已跃步上前,跟着冲出门帘。她紧追在后,接近那名塔塔儿人。拖雷死命想挣脱,但徒劳无功。塔塔儿歹徒抽出小刀,想把挟在腋下的拖雷稍稍翻转,以便用小刀刺进男孩的颈静脉或心脏。
就在塔塔儿人将拖雷调整定位,准备用小刀猛刺时,阿勒塔泥扑向他。根据《秘史》的描述,她「一手抓住他的辫子(指盖住双耳的大辫子)」,「另一只手抓住正举起刀子的那只手」。她死命按住塔塔儿人的手臂,使刀子无法靠近小男孩,「她用力之猛,令他的刀应声落地。」
卸除歹徒的武装后,阿勒塔泥仍紧抓着他不放,就像他抓着小男孩一样紧,那名塔塔儿人则使劲想脱逃。光她一个人制服不了他,但她用全身重量绊住他且紧抓不放,因此他无法顺利甩掉她并挟着小男孩逃跑。
在蒙古包的背面,两名卫兵刚杀死牛,准备要开始肢解的时候,听到了尖叫声。他们丢下手上的肉,绕过蒙古包,朝阿勒塔泥与塔塔儿人缠斗叫喊的声音跑去。两名卫兵握着屠宰工具来到她身边,手上沾满「鲜红的兽血」。拿斧头的卫兵举斧砍向塔塔儿人,阿勒塔泥则抓住拖雷,把他拉到一旁。最后,这两卫兵用「斧头和小刀」收拾了攻击拖雷的歹徒。
事后不久,两卫兵开始为谁救了小男孩争功。拿斧头击昏劫持者的卫兵,和用小刀在劫持者身上划出口子的卫兵,都认为自己该居首功。他们沾沾自喜地说道:「要不是有我们在场,要不是我们飞快及时的赶到并杀了他,阿勒塔泥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幺?」歹徒「肯定早就伤了小孩的性命」。
阿勒塔泥听到他们夸夸其谈,把救了拖雷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她表示自己的作为应该要受到肯定。「我跑上前去,赶上他,抓住他的辫子,而且还扯住他正要抽出小刀的那只手,」她向这两人义正词严地说道:「要不是我把小刀扯落地,等者歹、者勒蔑赶到,小孩也已被他害了。」
尽管者勒蔑、者歹两人都得到奖赏和擢升,成吉思汗清楚表明谁才是这场意外的真英雄,而「大家普遍同意,首功要归给阿勒塔泥」。成吉思汗推崇她是所有人该效法的榜样。在蒙古人眼中,会碰到什幺困难不是人所能选择,但人可以决定如何因应。命运给人机会,也给人不幸,人生的价值端看意外时刻的表现。
蒙古人,特别是成吉思汗,极看重个人所展现的突如其来的英勇行径。突发事件不只揭露一个人的性格,同时还彰显其灵魂。许多人因恐惧而吓得动弹不得,或者因为同样害人的优柔寡断而无所作为。英雄付诸行动,虽然往往失败,但终究有所作为。这类人属于受神庇佑、受上天启发、精神高人一等的巴特尔(baatar)族群,是充满坚毅、强健、不屈服精神的人。巴特尔一词通常简单译为「英雄」,但蒙古语的「英雄」一词,重要性不可与其它语言等量齐观,它含有对行动背后个人意志的强调;英雄们构成一个受人尊崇的群体,蒙古人称之为巴图德(baatuud)。
巴特尔是行动果断干脆、抛却个人利害乃至生死的英雄,成吉思汗一直在寻找这类勇者为其效力。巴特尔与希腊英雄不同,前者可能是男性或女性,可能是老者或青年,而且往往只是个小孩(上述事件即为一例),后者则是拥有超乎常人力量的男性。最重要的是,巴特尔可能出身自任何人家,但在成吉思汗的经验中,巴图德成员鲜少来自有钱人家或权贵氏族。他极看重巴图德的精神,因而以巴图德为核心打造其军政体制。在他眼中,理想的政府应由这些英勇的菁英分子、拥有崇高精神的真正贵族来掌理。
在这点上,成吉思汗与身边深信贵族世袭者大不相同。这些老氏族支配干草原部落已好几世代,认为先祖的奋斗为他们赢得了与生俱来的权力。这一态度和这态度所激发的行动,乃是阻挡成吉思汗建功立业的最大障碍。唯出身是尚的贵族统治集团是他一辈子的敌人,他致力于集结各路英雄好汉,组成唯英勇精神是尚的统治集团(巴图德),3 藉以击溃前一集团。
成吉思汗终其一生被视为外人、低下之人。蒙古人是干草原的闯入者,而非原居民。他们的原乡是遥远北方的湖泊、森林之地,以狩猎为生,住在用树皮搭成的临时锥状帐篷里。然后,经过数代的岁月,他们渐渐移出今日蒙古中北部斡难河(Onon River,今鄂嫩河)、怯绿连河(Kherlen River,今克鲁伦河)的源头处,即不儿罕合勒敦山区(Mount Burkhan Khaldun)的森林。
狩猎成果不理想时,他们便掠夺放牧部落,抢夺牲畜、女人,还有他们所能带走的其它任何东西,然后快速奔回位于山区的安全巢穴。较早定居干草原的突厥语部落,经营放牧生活已有千百年,这些部落瞧不起原始的蒙古人,把他们当家臣,等着他们进贡毛皮、猎物这类森林礼物。他们发现蒙古人有时候颇有用处,可招来做战士,帮助他们突袭,或者照顾牲畜,而且他们有时候还会抢蒙古人的女人。但整体来说,塔塔儿、乃蛮(Naiman)、克烈(Kereyid)这些文明较先进的放牧部落瞧不起蒙古人。
蒙古人脸圆、颧骨高、双腿因一辈子骑马而明显呈弓形,他们的外貌与其它亚洲邻族迥异。他们肤色极白,用兽脂清洗身体以保持润滑,而且身体几无毛发,因而南亚有位编年史家写道,蒙古人「看上去像是好多白鬼」。4 由于时常暴露于严寒之中,他们的脸颊白里透红,因而有人说他们「脸红似火」。
他们嘴巴宽大,牙齿又大又整齐画一,而且因为日常饮食中缺乏淀粉,牙齿既不被虫蛀也不褪色。除了白皮肤,蒙古人最显着的特征乃是眼形。曾有数位中国评论者论及蒙古人不寻常的眼皮,因为这个游牧民族是单眼皮。只有到了晚年或疲累时,上眼睑才会出现皱褶。5 波斯观察家提到蒙古人有「猫眼」。另有位穆斯林编年史家写道,「他们的眼睛又细又锐利,搞不好可在铜器上钻出个洞来。」6
蒙古族西边信仰基督教的乃蛮部皇后古儿八速(Gurbesu),概括说明了干草原文明民族对蒙古人的看法:「蒙古人总是浑身恶臭,穿着脏衣服。他们住在遥远的地方。就让他们留在那里。」7 她勉强承认蒙古女人的可用之处。「或许我们可把他们的女儿带到这里,如果她们把手洗干净,也可让她们帮我们挤牛、羊的奶。」
成吉思汗来自这个位处边陲、不起眼的部落,而且出身自遭族人排挤的家族。他母亲是抢来的,他父亲在他出生前不久杀了一个名叫铁木真的塔塔儿部战士,因此给他取名为铁木真。他父亲属于孛儿只斤氏,孛儿只斤氏虽然一度拥有自己的可汗,他们这时的地位却形同家臣,谁需要他们,他们就为谁效力。成吉思汗还未满九岁,父亲就死于塔塔儿人之手,但欺凌铁木真家最厉害的却是自己的蒙古亲戚。他的叔伯认为没有责任抚养这个抢来的女人和她的一群孩子,于是便抢走铁木真已故父亲的牲畜,把这寡妇和小孩们遗弃在干草原上,打算任由他们死于严寒或饥饿。当他们捱过重重难关活了下来,年幼的铁木真却遭泰亦赤兀惕氏(Tayichiud)抓走。这个氏族奴役铁木真,把他当成牛一般的套上木轭。逃离奴役之后,铁木真躲到他所能找到最偏僻的地方,以照顾其母亲和手足。
铁木真与三个亲弟弟、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年纪小很多的妹妹,在遭族人遗弃的情况下生活。由于家里没有成年男子或女子,铁木真在男孩环绕的环境下长大。从他出生以来,他的男性亲戚就一再辜负他,而且在最紧要的关头威胁他的性命。十二岁时,铁木真因痛恨同父异母哥哥的欺凌,一怒之下便愤而杀了他。
一一七九年左右他娶了孛儿帖,当时他约十六岁,她十七岁。孛儿帖来自干草原上与他母亲有远亲关系的一个氏族。就在这对夫妇期望共度此生时,蔑儿乞(Merkid)部落的敌人猛然来袭,劫走孛儿帖,把她给了另一个男人。拼命想救回新婚妻子的铁木真,在追踪与营救的过程中杀掉许多蔑儿乞人,显露他顽强的精神,还有为达成目的不惜使用任何暴力、近乎无情的心态。
孛儿帖遭劫一事,让年轻的铁木真初次认识到干草原的政治情势──时时皆需抱持轻度的敌意,其中点缀着间或爆发的惊人暴力和破坏。为从蔑儿乞人手中救回孛儿帖,铁木真与克烈部的王罕(Ong Khan,当时干草原上的霸主),还有他的童年好友札木合(Jamuka)结盟。新结盟招来新敌人,这个以干草原弃民身分长大的男孩,发觉自己突然卷进王朝斗争、氏族仇怨,以及所有干草原政治舞台的阴谋诡计漩涡中。
对克烈人来说,铁木真一如他父亲以及孛儿只斤氏的所有男人,只是另一个蒙古族家臣,等着有需要时被派去打仗、或执行太危险或太乏味而克烈人不愿做的事。铁木真认为,只要忠心耿耿的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他会赢得主子的恩宠。
一直以来,干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都是由有亲缘关系的数个宗族组成一个氏族,再由数个氏族组成一个部落(例如塔塔儿部、克烈部),乃至组成部落联盟(例如乃蛮部)。这些结盟随着岁月的推移或扩张或缩小,但持续存在好几世代、甚至数百年。蒙古人屡次想组成崇奉一位可汗为共主的部落,但都未能如愿。蒙古人比较不像个部落,反倒比较像是四处游移、谁也不服谁,享有共同语言和文化却经常彼此杀伐的一批氏族。甚至在同一氏族内也经常有家户结仇,导致成员脱离氏族,加入相互竞争的氏族或敌对的部落。
铁木真的母亲属于弘吉剌氏族(Khongirad),不是蒙古人。因为母亲的关系,他得以藉由与母亲家族的正式联姻,而在干草原世界崭露头角。一一八四年左右,铁木真约二十二岁时,替他唯一的妹妹铁木伦(Temulun)撮合了婚事,对象是亦乞列思氏族(Ikires)的孛秃(Botu)。这一联姻将以传统方式强化两个氏族之间的关系,并显露铁木真有意维持永远的亲家关系,也就是忽答(quda)。铁木真在各方面都还是个新手,因此他的母亲诃额伦很可能协助撮合了这门婚事。
成亲之前,孛秃「以女婿身分前来」,意即在新娘家住下,帮她家干活。根据干草原传统,有意娶亲或已订婚的男孩,得住进他打算迎娶的女子家里。铁木真也不例外,八岁时,他被送到未来妻子孛儿帖家,学习他们做事的方式,在他们家的督导下生活,照料他们的牲畜。男孩得证明自己是个能干的牧人,在原生家庭学会小孩应掌握的基本本事之后,接着就要在准岳父母的观察下成为成年男子。如果这男孩表现得懒惰或不如人意,新娘家可将他送走。如果无法忍受准岳父母交予的苦活和管训,男孩可能会逃走。订了婚约的两个年轻人若能建立起工作关系,等到适婚年龄就能如愿结为连理。
如果男孩家提供牲畜(通常是马)给准新娘家,有时可缩短男孩到新娘家服劳役的时间,偶尔甚至可完全免去。安排铁木伦的婚事时,铁木真和其未来妹婿对婚事有不同的认知,这一差异在铁木真与另一孛秃家族的男子闲谈时表露无遗。铁木真为了进一步了解未来的妹婿,向那男人问起孛秃有几匹马。那男人以为铁木真在暗示可用马匹代替到新娘家服劳役,于是回复说孛秃有三十匹马,他愿意给铁木真十五匹,以换取铁木伦。
送马换妹妹的提议令铁木真勃然大怒,但不全是为了他妹妹。这提议显示,这个未来女婿不把铁木真当成值得一交的盟友,而只是把他当成想拿妹妹换马匹的野蛮蒙古人。
「婚姻而论财,殆若商贾矣。」铁木真忿忿然地回道,接着教训那男人:「昔人有言,同心实难。」然后,他将这句古谚运用在当下的情况,「汝,亦乞列思之民,从孛秃效忠于我可也。」8 效劳始终比财富重要,忠心始终比纳款重要。这两个年轻人虽然言语交锋,婚事还是谈成了,很可能是透过诃额伦出面斡旋;和看在她与准新郎家的关系,协商才得以圆满落幕。
早年的这场谈判,让年轻的铁木真得出一条坚信不移的原则,终其一生,他只要处理家中女人的事务,一定奉行这条原则:绝不可拿女人换取牲畜或财物。掌权之后,他便将此一个人信念纳入法律。
铁木真想把他母亲娘家的人纳为盟友、乃至家臣,说明他有在干草原政治领域出人头地的野心。这第一次的结盟行动只能算成功一半,到了一一八九年夏天,铁木真约二十七岁时,他已在蒙古部落里得到足够的支持,得以获选为可汗(蒙古部落酋长)。这时他还只是干草原上一个小部落的小领袖,但从此他开始以成吉思汗(大无畏的最高可汗)的名号为人所知。身为小部落的领袖,这样的称号似乎言过其实,但多年之后,他成为名副其实的「成吉思汗」,这大概是当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
成吉思汗以猎鹰作为其氏族的图腾,猎鹰是他某位先祖形影不离的伙伴,那位先祖遭兄弟抛弃之后,就是靠猎鹰替他狩猎以保住性命。用来狩猎的猎鹰一律是雌的。雌猎鹰的体重和体型比雄猎鹰大三成,可以抓到较大的猎物,成为较有效率的狩猎者,因此较适合训练来当猎鹰。
接下来的十年,成吉思汗把全副心力放在替克烈部的王罕打仗上。他一再拯救主子被劫走的家人、替主子报仇雪耻、打击背弃主子的盟友。他的箭术不是干草原上最精、骑马不是最快、摔角也不是最强,但他以实际表现证明他是干草原上最厉害的战士。顽强不屈,加上勇于尝试新战术,使他渐渐成为干草原上最令人畏惧、甚至最受尊重的领袖。
战场上连战皆捷之后,成吉思汗又有了透过联姻,将这份成就转化为提升家族社会地位的念头。就在一二○一或一二○二年左右,长子朮赤(Jochi)过了二十岁、长女火臣(Khojin)约十五、十六岁时,他觉得自己的成就和权力已够格安排他们俩与主子王罕家联姻。王罕与成吉思汗结盟数十年,不久前才立誓结为义父子。为巩固这层关系,成吉思汗向新认的义父提了两门亲事:「亲厚上又亲厚。」
成吉思汗提议让他的长子朮赤娶王罕的女儿,长女火臣嫁王罕的孙子。9 成吉思汗如果只替长女提亲,这举动会被视作家臣向领主的致敬;她会被当作礼物。成吉思汗知道一次提出这两门婚事,外界会将此举解读为欲使蒙古人与克烈部平起平坐,欲使他自己的地位等同于王罕的其它儿子。
王罕的儿子桑昆(Senggum)、即婚事若定案将成为火臣岳父者,极力反对此提议。这两门婚事结成之后,成吉思汗将与王罕家族紧密结合。上了年纪的王罕死后,成吉思汗大可轻易挤退桑昆,一跃成为新领袖。
一直以来,蒙古包里的尊位都是在正对门口的北侧。桑昆以蒙古包做比喻,抱怨道:「我们氏族的女人如果嫁过去,会站在门边,面朝帐里的北侧。他们氏族的女人如果嫁过来,会坐在包里的北侧,面朝门口和炉灶。」王罕被这番话说动,拒绝了成吉思汗的提亲。
这一拒绝坏了成吉思汗与其长期盟友兼恩师的关系。两人密切合作这幺多年,不管他的克烈子嗣多幺庸弱无能,不管成吉思汗表现多幺出色,这位老可汗仍不愿认蒙古人当儿子,仍不把蒙古人与克烈人平等看待。日后将横扫天下的成吉思汗再次体认到,无论他再怎幺会带兵打仗,对主子再怎幺忠心,在顶头上司眼中他仍只是个蒙古人。这时的他已四十好几,克烈人大概认定成吉思汗已过了壮年。他克尽职责,但克烈人可找到更年轻、同样有干劲的人取代他,供他们使唤。
这份暗中滋生的怨恨转变为强烈的怒火,很快地,成吉思汗便与克烈人兵戎相向。这一次,成吉思汗输了。在此之前,他的英勇和本事都是在克烈人的庇护下施展,如今完全得靠自己的力量时,他才发觉无法得到其它部落的支持。一二○三年,克烈人大败他的蒙古族人,他和残余的少数部众逃往蒙古东部。成吉思汗四处闯荡的一生,就属这时最为落魄。征战沙场将近二十五年,已步入中年的他,欲突破客观环境加诸的局限,与干草原上的权贵氏族平起平坐,却未能如愿以偿,反倒成为丧家之犬。他的拜把兄弟暨儿时好友札木合早已和他反目,许多亲戚早已背弃他,而且在这次落败后的兵荒马乱中,他与其它亲族失去联系。成吉思汗甚至连替自己的孩子撮合婚事,都一事无成。几个儿子没帮上什幺忙,眼前摆明没有一个儿子是英雄。
碰上最严重的危机和最重大的危险时,成吉思汗通常会躲到不儿罕合勒敦山。他觉得自己与那座山和它的保护神在精神上紧密相连。蒙古人把山视为阳性、与长生天相连;水则是阴性的,是母地的圣血。然而,由于距离克烈部汗廷和军队不远,成吉思汗并不认为这次逃到不儿罕合勒敦山能安全无虞,于是他选择逃到更东边,在喀尔喀河(Khalkh)附近寻找避难之所。
这时成吉思汗身边只剩一小股部队和追随者。不过东方是他母亲的故乡,他唯一的妹妹就嫁到那里。虽然铁木伦已死,而且未生下孩子,成吉思汗仍觉得或许可替自己的女儿谋门新婚事。走投无路的他找上母亲的亲戚特尔盖.额莫勒(Terge Emel),有意与之结盟。
在此之前,特尔盖.额莫勒从未站在成吉思汗这边,而且基本上对蒙古人没什幺好感。他几乎是与札木合和成吉思汗所遇过的每个对手结盟。尽管有过对立的历史,成吉思汗深信向特尔盖.额莫勒提出联姻,或可说服他忘掉以前的种种分歧,出手相救。
成吉思汗打算先礼后兵,先以提亲好意求和、争取合作,若提亲不成,就准备动用武力,以便将他母亲的亲族势力纳入掌控。他拿女人捡拾燃料来生火的例子做比喻,生动的解释:「如果他们不肯主动加入我们,我们就出去,把他们像干马粪一样裹在裙子里,带到这里!」10
「你女儿长得像蛙,」特尔盖.额莫勒搬出蒙古人因相貌奇特而遭到的贬损形容之一,然后对成吉思汗说:「我不要娶她。」11
特尔盖.额莫勒对成吉思汗的不屑,说明蒙古人在层级分明的干草原部落体系中地位有多低。此时的成吉思汗,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首领,底下的部众寥寥可数,除了一小帮似乎就要将他和他的部众彻底铲除的敌人,没有其它人知道他的存在。甚至特尔盖.额莫勒与成吉思汗的姻亲关系都不甚光彩,因为成吉思汗母亲最早是嫁给另一部落,后来才被他的父亲抢去当老婆。这种抢婚恶行所促成的姻亲关系,往往并不友好。
未能说服特尔盖.额莫勒接受联姻,穷途末路的成吉思汗索性豁出去把他杀了。12
一二○三年夏,特尔盖.额莫勒死后,成吉思汗带着残众四处游荡,来到东蒙古境内一个他称为巴泐渚纳湖(Baljuna Waters)的地方(确切位置今已不详)。食物已耗尽,他和手下只有浑浊的湖水可维持性命,他们唯一的马也早已杀来吃了。
就在这饿得发慌、精神疲惫至极的时刻,成吉思汗望向地平线,看到一名男子骑着白骆驼朝他过来,几乎就像从微微闪亮的夏日热气中浮现的海市蜃楼。那人后面还跟着数只载着商货的骆驼和一群绵羊。那人是商人哈桑(Hassan),他领着骆驼,载着食物和商品,穿越戈壁进入蒙古,准备拿那些货物换取貂皮和松鼠皮。13 就在成吉思汗的残众即将饿死或落入敌人手里之际,他碰巧前来找水。
他们认出哈桑是个撒里达(Sartaq),即蒙古人对穆斯林与商人的称呼,但派他来做买卖的老板并不是穆斯林,而是汪古人(Onggud)的酋长阿剌兀思(Ala-Qush)。汪古是信仰基督教的突厥部落,位在南方约一千公里处,远远超出戈壁(漠北游牧民世界的边境)的范围。
眼下,这些蒙古人没有东西可卖给哈桑,哈桑却主动送上健马和供他们填饱肚子的绵羊,期盼他日得到回报。在成吉思汗诸人眼中,这出人意料的援手就像是湖神显灵。成吉思汗的人马无疑将汪古人的出现和他施舍羊肉的善行,视为上天眷顾他们领袖和他们大业的迹象。
发生巴泐渚纳湖畔这段插曲之后,成吉思汗的人生从此远离绝望无助,他的军队再也不曾尝到败绩。从那天起,他或许偶有挫折,但总能获得最终胜利,总是意气风发。他从未忘记自己对巴泐渚纳湖神和喀尔喀河神的感激,或者新盟友汪古人对他的恩情。
一二○三年的夏天标志着成吉思汗与蒙古人命运的转捩点。他们靠一位外族商人的援助而获救,如今体力已恢复,于是他们启程返回故土。在故土,蒙古人好似受到神的指引,开始向成吉思汗聚拢。他和他的手下已展现吃苦耐劳的本事,有着正视失败而不退缩的精神。蒙古人推崇他们是一班英雄豪杰。
干草原上的气氛骤然改变,成吉思汗甚至引来了新的追随者。他迅即与王罕的弟弟札合敢不(Jaka Gambu)议定结盟,首度透过联姻得到了盟友。札合敢不希望藉蒙古人之助拉下哥哥,夺取克烈部的汗位。成吉思汗娶札合敢不的女儿亦巴合(Ibaka)为妻,以巩固这新联盟。札合敢不还把另一个女儿唆鲁禾帖尼(Sorkhokhtani),嫁给成吉思汗的幺儿拖雷。当时拖雷十岁大,唆鲁禾帖尼则比他大上好几岁。
有了克烈部里反王罕一派的襄助,再加上汪古人提供的物资,成吉思汗的命运就此翻转。接下来的两年,他以秋风扫落叶之姿征服群雄,成为干草原霸主,因而得以送给母亲一头白骆驼,很可能就是哈桑解救蒙古人时所骑的那头。
喀尔喀河畔、巴泐渚纳湖畔的那段遭遇,不只改变了成吉思汗的政治前途,似乎也在他的心里引发微妙但深远的改变。过去,他大部分的岁月都是在父亲的土地上度过,但他却在母亲的土地上获救。过去他经常倚赖阳性的山的精神援助,但拯救他的却是阴性的水。
自此之后,成吉思汗的言谈开始流露出这种精神的二元性。根据他得到的新启示,每个人的命运都需要二元力量的支持,它们分别是父天的力量与母地的保护。两者缺其一则孤掌难鸣,注定成不了事。成吉思汗说他成功的源头是来自「天与地所加持的力量」。14 诚如《秘史》里所述,他的灵感和命运是「由大天所唤取」,但「由母地所实现」。
天予人启发,地予人支持。任何人都可能得到天的启发,胸中满怀渴望、欲念与雄心,但只有地虔心而持续不辍的行动,才能将那些欲念和启示化为真实。世界是由头顶上的天和脚底下的地与水所构成,蒙古人认为侮辱天或水,或对其发出不敬之语,都是极深重的罪孽。人生来就活在母地的国度里,母地有时又称「母海」(Dalai Ege),因为她的水让地的枯骨有了生气。
母地能助人成事,也能阻止人成事。15 她能让成吉思汗找到可猎杀的动物,也可能完全不让他找到。此外,能不能有水喝的决定权也在她。成吉思汗四处闯荡时,母地一再助他保住性命,让他藏身在她的森林里、她的河水里、她土地上的巨石中,或她漆黑的掩护里。
凡是吹嘘自己的成就或夸言自己的功绩、而未肯定母地对成功的贡献,就可以说那个人的嘴巴使他自以为比水还厉害。为避免被当成这样的人,成吉思汗对于他所成就的一切事迹,都不忘感谢父天与母地在其中的贡献。
阴阳平衡成为成吉思汗政治谋略与手段的指导原则,也是他精神世界观的指导原则。这一神学构成以母地、长生天信仰为基础的知性与宗教性人生。维持这两种力量的正确平衡和混合,就能维系个人、家庭、国家于不灭。对成吉思汗而言,在人生中促成二元并立,找到正确的平衡,成了他毕生的课题。
成吉思汗统辖的蒙古人推崇母地的超自然力,进而推崇她的河与湖,视之为成功的泉源,这表示他们与水这个阴性元素之间,在文化上和精神上有着强烈紧密的关系。在他的国家成为众所周知的「蒙古帝国」之前,他的人民经常被称为「水蒙古人」。对于居住在蒙古高原如此干燥且距海如此遥远之环境的民族来说,这样的称呼似乎相当不贴切。欧洲人所绘的亚洲地图,始终将他的部落标示为水蒙古人,或其突厥语译名Suu Mongol。这一奇怪的名称直到十七世纪晚期,才从西方人的地图上消失;但西方人似乎未曾体认到,这个名称与蒙古人眼中水的阴柔力量所发挥的重要作用的关联。在蒙古人眼中,水是母地用来赋予万物生命的物质。
更早几年,当他的小部落推选他为领袖时,成吉思汗选择在阴性蓝湖与阳性黑心山之间的阴阳平衡之地接受这一殊荣。如今他要再度选择一个阴阳平衡之地,在那里命令干草原所有的部落拥护他为干草原的最高统治者。
河与山不只有名字、有性别,还拥有令人尊敬的头衔。山是地的骨,属阳性,最高的山一律有可汗的称号。而从不干涸的河与湖则拥有哈屯(Khatun)的称号,意为「皇后」,蒙古人发源地的斡难河就被称作母亲。成吉思汗召唤各部落到不儿罕合勒敦山附近的斡难河源头开会。傍着父山和母水,他将在此地创立蒙古帝国。
注释:
2 Igor de Rachewiltz译,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04),第214节 。这人名叫Qargil Šira或Khargil Shira;这故事有另一版本,可见于Rashid al-Din, Rashiduddin Fazullah’s Jami’u’t-Tawarikh: Compendium of Chronicles,W. M. Thackson译(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8)。↺
3 所有英雄合称巴图德。↺
4 N. Elias与E. Denison Ross, A History of the Moghuls of Central Asia: Being the Tarikhi-I-Rashidi of Mirza Muhammad Haidar Dughlát(London: Curzon, 1895), p. 81。↺
5 Peter Olbricht与Elisabeth Pinks, Meng-Ta Pei-Lu und Hei-Ta Shih-Lüeh: Chinesische Gesandtenberichte über die frühen Mongolen 1221 und 1237(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80), p. 3。↺
6 A History of the Moghuls, p. 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