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都海生于一四四八年,那是十二生肖年里最强、最有帝王气象的一年,而且是唯一有黄龙这异界生物符号的一年。根据某些记载,满都海出生时,她父母住在戈壁南边颇远处,可能在今日新疆省哈密绿洲的附近;另一则传说表示,她生于今日呼和浩特市(今内蒙古自治区首府)附近的土默特平原。不管何者为真,她在今日华北相对较干燥的地区长大,终其一生,她对那地区和环境念念不忘。
十五世纪中叶时,成吉思汗所创造并强制施行的氏族体系已完全败坏,但新体系尚未问世。蒙古人又重回一二○六年大一统前的政治混乱局面。一组又一组原本毫无关系的家族基于利害而相互合并,氏族联合集团有些采用古名,有些则取了新名。个人效忠的部落或宗族一生中可能变动数次,即使联合集团没变,名称仍可能更改。
满都海就属于这样一个氏族联合集团,联合集团的名称为绰罗斯,加入者包括已灭亡的汪古部与哈剌契丹成员,还有仍存于世的畏兀儿部、斡亦剌部、兀良哈部的成员。在也先的领导下,绰罗斯氏的权势不久前才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而满都海就出生在也先权势如日中天之时、在他动手扑杀孛儿只斤氏的前夕。满都海出生后不久,也先即于一四五一年左右任命她的父亲绰罗斯巴西特穆尔(Chorosbasi-Temur),担任他新统一之斡亦剌──蒙古国的丞相。绰罗斯巴西特穆尔虽贵为丞相,他和家人仍继续过着蒙古游牧民族的放牧生活。
绰罗斯氏占有汪古部原来领土的一部分。汪古部曾受阿剌海别乞统治,后遭忽必烈汗的元朝吞并。然而,元朝于一三六八年灭亡后不久,明朝部队便开始烧毁汪古人的城市,杀害或赶走汪古人。汪古人几乎要失去其书写传统,而且皇族的自主权大失,无法和其它豪族联姻。汪古人回到乡下放牧为生,同时试图维系住微不足道的些许贸易,和当年他们在丝路沿线所掌控的获利丰富的贸易帝国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已从阿剌海别乞皇后治下古老突厥国的地位,沦落为又一个可怜的蒙古部落。这样的可怜部落为数众多,他们在辉煌一时但已明日黄花的帝国废墟中,勉力求生。帝国和城市已消失得彷佛从不存在一般。
畏兀儿人仍在中国西部沙漠的诸绿洲拥有立足之地,尽管地位已大不如前,起码还能以完整的民族之身存活下来。满都海的父亲担任丞相时,汪古一名已废除;汪古人得挂名在其它多种民族之下,包括斡亦剌与畏兀儿。
在精神上,满都海所属的氏族认定,他们与许多突厥裔部落共有的创族「母树」有特殊关系;一如畏兀儿人,绰罗斯氏的创始神话中没有父性角色。对蒙古人来说,神话中最主要的二元组合乃是母地与父天。对满都海的氏族来说,最主要的精神二元组合是母与子,分别由那棵树和她的后代或抚养孤儿的母狼来代表。
满都海大概与萨木儿公主有亲缘关系,那对她的重要性难以估算。受也先重用的父亲加入反抗也先的行列时(主要是反对灭绝孛儿只斤氏的政策),满都海只有六岁。她的父亲和萨木儿公主是否曾联合谋画反抗,或者纯粹只是都曾与也先为敌,如今已难以断定。
满都海年纪大到足以了解周遭人事时,也先时代的短暂团结和活力已然消逝。她的父亲虽然推翻也先有功,他和其它造反者却无一人能继续控制也先所拼组的小帝国。没有了也先,小帝国瓦解,干草原回复到几乎无政府的状态。
此后称汗者来来去去,每个在位期都极为短暂,就连蒙古编年史家都无法一一列举。有几年,史籍里完全未提及可汗,然后接连有两个年轻男孩,各自在母亲和其它不知名人士的支持下,以可汗身分出现。这两个男孩不久之后就遭敌对派系杀害,他们的母亲似乎亦然。就好像许多马匹输了比赛,场上尘土飞扬、热闹忙乱,但却没有明确的赢家。此外,谁来称汗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没有一统的国家可供统治。
在这段分崩离析时期,精力充沛的掠食者在干草原部落的外围虎视眈眈。一如狼懂得锁定老弱伤残者下手,外族侵掠者亦开始团团围住受伤的蒙古人。这些新军阀在河西走廊以西的丝路绿洲上建立大本营,他们有着亦卜剌、伊萨玛、亦思马因之类的穆斯林名字,但这些名字可能只是为了方便和来自穆斯林国家的商人打交道。就连也先也曾同意在形式上皈依伊斯兰,以便娶穆斯林汗的姊妹,而且他给两个儿子都取了穆斯林名字,不过却从未行伊斯兰仪礼。这些名字是否有重大意义,今仍不详。
这些军阀及其麾下战士,有许多曾任蒙古帝国的侍卫亲军,特别是钦察人,但也有一些奥塞梯的阿速人(Asud)。他们经过萨木儿丈夫、儿子、孙子(也先)的几次征讨后,已失去蒙古高原上的据点,随而往南逃进更偏远荒凉的戈壁地区和华北的沙漠里。这些军阀组成的联盟,包括许多来自一个更神秘族群的成员。这族群有蔑克里特(Mekrit)、蔑格林(Megrin)、别格林(Begrin)等不同称呼,他们在史册里只留下匆匆一瞥,但全都出现在重要时刻。
这一新威胁源自吐鲁番、哈密两绿洲。这两个城市位在连接中国与中东、欧洲的细长绿洲线上,扮演长程旅行队的贸易中心,不过这时候流经它们的丝路贸易只剩涓滴细流。它们如今反倒是叛乱分子与盗匪在沙漠里的藏身之所,而非当初贸易网里的重要环节。即便如此,这两个绿洲仍有足够的农业人口,养得起一支小军队。此外,环绕它们的沙漠也提供了防止明军或其它敌人来犯的屏障。
有位名叫癿加思兰(Beg-Arslan)1 的新军阀,以吐鲁番为大本营,试图趁隙进入群龙无首的蒙古,取代也先,扶植傀儡可汗。他打算册立一位孛儿只斤氏成员为可汗,将自己的女儿也可.哈巴尔图(Yeke Qabar-tu)嫁给他,使她成为蒙古哈屯。此计将有助于癿加思兰以可汗岳父的身分治理蒙古。这计画的唯一障碍是也可.哈巴尔图,因为她是出了名的丑女人。她的名字,字面意思为「大鼻子」,对于骄傲自称「无鼻蒙古人」的蒙古人来说,一想到跟大鼻子姑娘结婚会生下什幺样的小孩,就令人对这桩婚事望而却步。蒙古人想到这类鼻子,脑海里浮现的是西方人(大部分是欧洲人和穆斯林)而非东亚人的脸孔。也可.哈巴尔图的蒙古名字清楚表明,她和她父亲都来自蒙古以外的世界。
这时,成吉思汗的男性后裔仅剩寥寥几位,大都是已成不了大事的老人家,但也有一些年幼的男孩。据他们的母亲或亲人所说,这些男孩是已故孛儿只斤氏男人的儿子。癿加思兰从多位人选中挑出谦逊但听话的满都鲁(Manduul),册立他为新的大汗,并于一四六三至一四六五年间,将女儿也可.哈巴尔图嫁给他。
军阀虽能够废立可汗和可汗的婚姻,却没有办法强迫可汗圆房。满都鲁汗不喜欢也可.哈巴尔图,他「不碰」她,也「未与她同房」。2 可想而知,「大鼻子」姑娘没生出任何孩子。有些编年史提到,满都鲁认识她时已有病在身,因此未与她同房。尽管她仍是宫中的皇后,但她和可汗显然尽可能避不见面。
一四六四年左右,满都鲁完成一桩看来远不如前一桩重要的婚姻,对象是年约十六岁、比他小了将近二十五岁的满都海。满都海来自政治家族,因此这桩婚姻丝毫不足为奇,但促成婚姻的政治考虑或个人好恶是什幺,我们并不清楚。或许她漂亮到令可汗心动,也或许他纯粹想娶个蒙古妻子。
有些编年史家用哈屯这个称号称呼此时的满都海,但其它编年史家只称她为王妃,显示她初入宫中时身分可能有争议或混淆。尽管她最后的身分非常明确,可是嫁入宫中的头几年,满都海的地位一直暧昧不明。她悄然无息地进入宫中,关于她成为满都鲁妻子的始末,史料未有记载。这时期的满都海似乎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她似乎是政治领域的无名小卒;不过当机会来临时,她将紧紧抓住,成为蒙古史上最有权势的皇后。有朝一日,这个年轻新娘将带兵打仗、掌理国政,但现在,年轻的满都海目前只是默默观察身边的每个人,向大家学习。
关于满都海的形貌未有记载传世,但身为较受宠爱的妻子,满都海想必符合那时代蒙古人某些简单但明确的美女标准。由于身体被层层衣物盖住,因此美女的鉴定标准着重于脸部相貌。蒙古人偏爱带有较小五官的圆脸;理想的美女脸型似满月,除了双颊泛红(愈红愈好),脸上其它地方都要白如雪。
过去蒙古帝国大汗之妻享有华丽的宫帐,可是满都海没有这福气。据称那些奢侈华丽的宫帐可容纳千人,帐壁衬有丝绸和毛皮,帐内陈设金银质家具。早期皇后随丈夫出征时,都有特殊毡帐随行。这些毡帐固定在大型活动平台上、由数十头牛拉着走。这些便利设施随着帝国时代的结束而消失,可是相较于她的童年生活,如今在蒙古王宫的生活大概是普通但舒适了。
满都海的名字意为「升起」或「上升」,可用来形容晨间升起的太阳、高举过头的旗子,以及登上宝座的皇后或国王;较晚近时,则用来指称经济成长或技术进步。无论做何解释,它都带有强有力、令人敬畏、十足神圣的意涵。满都鲁与满都海这两个名字,都源自同一个指称上升的字根。名字间的相似性绝对有值得探究之处。这桩婚姻有可能因双方的名字相近而促成,因为名字相似可解读为姻缘天注定;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满都鲁改动或小幅修改了妻子的名字,使双方成亲时,夫妻的名字能更近似。无论是纯粹巧合或出于人为,在当时看来这应该是美谈佳话。
满都鲁拥有蒙古帝国大汗的称号。这一称号表示他不仅是蒙古人的统治者,还是中国、高丽、满洲、中亚的合法统治者,即便当下处于流亡状态。事实上,他连自己家的人都管不动。癿加思兰获得大汗之下的「太师」头衔,但他主要在漠南地区活动,方便利用该地区较丰富的资源。
满都鲁留在漠北,但我们无法确定是他个人选择避难该地,还是癿加思兰派他到那里,以限制他的影响力。只要遏制进出蒙古的贸易,且能继续征用袭掠所需的蒙古壮丁,癿加思兰似乎就不用在意满都鲁待在哪里。不碍事是癿加思兰对满都鲁的唯一要求。
在游牧社会里,由牧民营帐的所在位置,可充分看出一位牧民的性格和脾气。秋、冬、春、夏各季营帐的选择,透露着某种模式和思考方式。这位牧民最在意什幺对马有利,还是什幺对牛有利?他倾向于寻求冒险还是安稳?他偏爱戈壁的孤寂,还是干草原的肥沃?他是远离人群,喜欢独处,还是和善可亲,喜欢有人为邻?
尽管可汗应把人民福祉看得比自己的牲群重要,他对地点的选择仍透露出性格和抱负。满都鲁和满都海设立的首要营帐,远离中国、丝路沿线的活动中心。他们在名叫猛可布拉格(Mongke Bulag)的区域设立活动式汗廷。猛可布拉格是古斡儿洹河的支流,意为「永不止息之泉」或「永恒的泉源」,表示此地终年有水流出。这些小峡谷泉水终年不断,为舒适的冬季营帐提供了基本条件,周边干草原夏季时有丰茂的青草,也有够大的风赶走蚊子的骚扰。这些条件有利于饲养骆驼、山羊、乳牛,特别有利于马和绵羊,但高海拔不足以饲养牦牛。
这里的景色予人近乎遗世独立的幽静感,而这里的小规模亦显示其青草不足以供养维持大型军队、乃至大批家臣所需的牲畜。这个地点显示满都鲁没有庞大兵力,而且他亦无意组织。
骑马往西北边的下游走上几天,就抵达蒙古帝国旧都城哈剌和林的草场。那里的草场辽阔得多,可为较具雄心的可汗提供更广大的牧马草地。相对的,猛可布拉格像是个着重防守的避居地,或是被迫流亡与拘禁之地,这使满都鲁没什幺机会影响贸易或外交。
大部分文献都表示满都鲁没有小孩,而且他可能未与满都海或也可.哈巴尔图同住一顶毡帐。但偶有史料提及博罗格钦(Borogchin)、艾席盖(Esige),称她们为满都海的女儿。以她们的年纪,不可能是满都海嫁给满都鲁后所生,因此她们似乎是满都鲁的女性近亲,有可能是满都鲁与前一妻子所生,但更可能是以女儿身分和他住在一块的侄女或妹妹。满都海嫁来不久,博罗格钦就嫁给癿加思兰或其儿子,搬到南边与其夫婿同住。
老可汗满都鲁膝下无子,不过他有两个男性远亲。两人都等着继承汗位,彼此为敌。两人也都想要拉近和老可汗的关系,以便顺利接班。此外,两个可能的继任者都需要与皇后建立密切关系,待满都鲁死后,好让她愿意接受自己做下一任丈夫。
两人中势力较强者,无疑是乌讷博罗特(Une-Bolod)。他战功彪炳,是孛儿只斤氏成员,不过他是成吉思汗弟弟合撒儿(Khasar)的后裔,而非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过去,这类出身者也曾执掌汗位。他的家世或许不够理想,却已给他足够登上汗位的资格。关于他的家世,有人曾引述他的话表示,家族成员全来自诃额伦的子宫才是重点,因此他的祖先合撒儿和成吉思汗享有平等地位。乌讷博罗特在汗位争夺战中最不容忽视的优势,是他出色的作战表现。这也难怪,毕竟蒙古人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征战本事,此时已荡然无存。也先在位期间,乌讷博罗特因忠于他所属的孛儿只斤氏,而避难于斡难河。
另一名竞争者还未长大成人,是个未经世事的男孩。他没有任何功绩可言,不过倒是和满都海年纪相仿,出身背景也与满都海类似。他就是年轻男孩伯颜猛可,即萨木儿公主当年从也先魔掌中救出的男孩。
也先死后几年,有很长的几段时间没有可汗在位,彼时的乌讷博罗特则担任来自斡难河畔、成吉思汗祖居地的黄金家族的族长。萨木儿将幼儿伯颜猛可送给蒙古人以策安全时,就是送到乌讷博罗特所在的东蒙古地盘。尽管乌讷博罗特至少年长十岁,他还是认伯颜猛可为「哥哥」,3 因为伯颜猛可来自(身为长兄的)成吉思汗的宗族。这使得伯颜猛可在接掌大汗之位上享有优先权。当初,乌讷博罗特把还是幼儿的伯颜猛可交给一牧民人家抚养,可能希望他就此消失于人间,或随时间的流逝而遭人遗忘。那户人家住在漠南某个与外界隔绝的偏远区域,蒙古人与前党项人在那里杂居,过着勉强温饱的生活,境内人烟稀疏。
伯颜猛可与满都海的成长过程,导致他们俩的共通之处,多过他们与满都鲁或与乌讷博罗特的共通之处。满都海与伯颜猛可各自在漠北与漠南长大,不过两人都住游牧民族的毡帐,有类似的生活经历,而且都靠传统干草原的放牧方式为生。他们的成长环境和宫廷生活截然不同,没有既压抑个人发展又予人纵乐特权的怪异氛围。成吉思汗虽生于将近三百年前,可是满都海与伯颜猛可的童年在许多方面,可能比成吉思汗任何后代更近似于成吉思汗的童年。一如成吉思汗,他们在边陲而非中心地区长大。
身为牧民,他们懂得如何制服牲畜,如何让生来就彼此反感的骆驼与马永不碰头,认得出哪种地方可让乳牛安心吃草,而不受山羊与绵羊的干扰。他们懂得如何拆毡帐,将所有家当井然有序地装到仅仅五只骆驼上,迁到新营帐,然后重新搭建家园。他们知道什幺时候该把牲畜带去避难,以免暴风雨来袭时措手不及,或者如何循着足迹找到牲群。
干草原的孩子,从小就被训练要懂得求生,懂得频频做出攸关安危的决定。每天早上,牧民走出毡帐环顾四周,根据上星期的雨势、昨天的风、今天的气温或牲畜下星期该去的地方,决定当天要走哪条路。每天都要找草场,但找草场的方法绝非一成不变。如果没下雨,牧民得找出会下雨的地方;如果没长草,牧民得找出有长草的地方。牧民不能久居一地,什幺事都不做。牧民每天都得选择要走的路,日日如此。
农民每天走同样的路到田里,牧民则远望充满无限可能的大地。没有树篱或围墙挡住去路,但也没有道路可循,没有桥可供渡河。干草原充满无限机会。有本事看出选项,才有选择的可能,懂得如何利用选泽满足当日需求,选项才有存在的价值。山的角色端视牧民的解读而定,可以是牲畜迁徙的障碍,也可以是躲避暴风雪和春秋季节猛烈沙暴的避难所。石头可以拿来当槌子,也可以用来砸向悄悄跟踪的狼,或用来标示当日营帐新炉火的所在地。
在这样的世界里,满都海与伯颜猛可这类小孩,都得懂得求生之道。小孩会从父母那边得到指示,可是又得有独力行事的准备,不能只是死守指示。错误选择将招来极大苦头。走错方向可能把牲畜带上饿死和渴死的漫漫长路。三面峭壁、只有一个入口的小峡谷,或许是安全的冬季营帐地,可是如果青草不够牲畜食用,牠们会体力日衰,而被恶狼一只只咬走。干草原小孩因而学会迅速修正错误选择,否则将性命难保。游牧生活的艰苦磨练,把小孩打造成自力更生、吃苦耐劳、独立的成人。
满都海和伯颜猛可都体验过突然被带离这种放牧生活,然后进入长辈亲人的王宫生活。新生活不单单使他们摆脱每日无休止的放牧苦活,还带来诱人的冒险机会。
躲过襁褓时期的几次猎杀之后,伯颜猛可虽然还未成人,却相当早熟。他十四岁就成为父亲,十五岁就不情愿地成为大汗之位的角逐者。那是他尚不渴望且注定永远得不到的大位。
他与失乞儿(Siker)生了一个男婴,失乞儿是提供他栖身之所(今日中、蒙边界附近)的那户兀良哈民家之女。她父亲似乎很想有个孛儿只斤氏的女婿和孙子,希望可藉此提升家族的地位,他未把伯颜猛可当养子,反倒把他当作暂于家中服新郎劳役的女婿。失乞儿可能比伯颜猛可年长几岁,因为当时的女孩一般要到十六岁才有生育能力,而且很少在十六岁前嫁人。尽管编年史提到他们的婚姻关系,不过有证据显示失乞儿和伯颜猛可并不喜欢对方,也都不喜欢他们共同生下的那名男婴。
伯颜猛可是也先的外孙,满都鲁汗同父异母兄长的内孙。满都鲁汗与伯颜猛可除了这层血缘关系之外,这一老一少还都有个斡亦剌母亲。在满都鲁眼中,同是接班人选的这个男孩和战士乌讷博罗特,前者的威胁性小得多。与乌讷博罗特竞夺未来汗位的伯颜猛可,协助保护老可汗,使其不受暗杀或推翻的威胁。
大约在满都海嫁入宫中、成为满都鲁汗妻子之际,这位老可汗将伯颜猛可带到宫中。很明显的,满都鲁在伯颜猛可身上看见他无缘拥有的儿子,也看见让死气沉沉之宫廷生活恢复活力的希望。不管是出于政治考虑还是情感因素,这位老叔公和他的小侄孙发展出不寻常的伙伴关系。两人似乎相互激励,在这奇怪的结合中互蒙其利。
在宫中,伯颜猛可以时髦迷人的形象出现,懂得如何利用这形象替自己加分。他年轻英俊,焕发独具一格的风采。4 他穿内衬松鼠毛皮的绣金锦缎蒙古袍,特别爱骑红棕马。为了标志自己的地位,他穿戴当时蒙古人眼中帝王贵胄的象征物:黄金腰带。畏兀儿的亦都护谒见成吉思汗时,曾提及金腰带:「即使只得到你金腰带上的一只环,我也愿做你的第五子,为你效劳。」5
满都鲁汗赐予伯颜猛可济农(「黄金王子」)头衔,表明他此后就是汗位继承人,因而是蒙古人的储君。「黄金王子」的地位仅次于汗,由以下蒙古俗语可知此职位的重要:「顶上的蓝天有日月,下面的地上有可汗和济农。」6
伯颜猛可获得擢升,意味着乌讷博罗特降为氏族的第三把交椅。当上「黄金王子」后,伯颜猛可正式担负起照管成吉思汗毡帐灵庙的责任,从乌讷博罗特将军那儿拿到黑色灵旗。乌讷博罗特是祖居地和诸灵庙本来的守护者,也是外界原先认定的汗位继承人。
济农一职有仪式上的职责和权力,可是没有决定任何事物的实权。其实,无论可汗或济农都无实权,因为外族军阀掌控了一切;癿加思兰担任地位更低的「太师」,但实质掌控了人员、货物在蒙古的进出。
一四六三至一四六五年间的某个时候,满都鲁也将伯颜猛可的名字改为孛鲁忽(Bolkhu),意为「起来」或「上来」,与满都鲁和满都海的意涵类似。据史书所载,满都鲁汗好像不仅将他的侄孙立作汗位继承人,还封伯颜猛可为与他平起平坐的共同统治者。这一对叔公与侄孙相处「和谐」,并合力「以实力和权力控制住整个国家」。7 这番话反映了成吉思汗以牛车两辕杆做比喻的组织技巧。
史书未描述「黄金王子」的即位仪式,但根据他获颁的黄金腰带、马、蒙古袍,那仪式似乎和成吉思汗与札木合的结拜仪式雷同;札木合是成吉思汗的童年好友,两人后来成为盟友。他们在豁儿豁纳河谷(Khorkhonag Valley)一棵「枝叶茂盛的树」前发誓成为车子的两辕。他们互将一条黄金腰带系在对方腰上,并互换马匹。据《秘史》所载:「他们发誓结为义兄弟,相亲爱。」然后,「他们宴饮作乐,夜里彼此同毯而眠。」8
伯颜猛可与满都海年龄相近,严肃的蒙古宫廷因年轻人的出现而重现活力。不过,他们似乎是相较劲的对手,而非潜在的伙伴。他备受欣赏,成为宫中注目的焦点,她则受到丈夫和其它所有人的冷落,只有乌讷博罗特赏识她。
相较于她那渐渐老去的丈夫,乌讷博罗特是精力充沛的男人;相较于那位少不经事的储君,乌讷博罗特是成熟的男人。她丈夫窝在边陲地区,庸庸碌碌;那位储君则年纪太小,未能有傲人成就。另一方面,乌讷博罗特则是传统的蒙古男人、已得到肯定的战士。打从一开始,乌讷博罗特似乎就察觉到满都海未来将举足轻重,知道一旦她丈夫去世,得到她垂青的男人将成为新任可汗。
年轻储君没有这样的老谋深算。他已得到叔公的全力支持,眼下他最看重的事,不是争取未来皇后的关爱,而是出外闯荡天下。他准备带兵出击,上战场建功立业。
未有辉煌事功的满都鲁汗,似乎很乐于支持伯颜猛可的抱负。满都鲁的第一项作为是掌控所在地。他和储君着手将中蒙古诸部落纳入管辖,并以替年幼遇害的前任可汗摩伦汗(Molon Khan)报仇为兴师借口。他们似乎要透过一连串征讨牢牢掌控大本营,以便挑战癿加思兰或任何称霸南方者。伯颜猛可骑着他的淡红棕马率兵出征,使周遭部落臣服于满都鲁。满都鲁虽随他的接班人出征,但未上场厮杀。
征服其它蒙古人和袭掠小营帐,或许令第一次出去闯荡的年轻人以及一生没有冒过险的老人大感痛快。然而,此举所带来的物质或政治回报却少之又少。那些部落差不多都一样穷。真要有收获,他们得把袭掠对象转向漠南的丝路或中国城市。就在这时,蒙古汗廷收到消息,明朝皇帝已于几个月前(一四六四年)死于北京。
伯颜猛可是曾征服中国的成吉思汗与忽必烈汗的后裔,因此有权宣称中国为其领土,此外他与这位驾崩的中国皇帝有更为直接的关系。这位皇帝就是一四四九年被伯颜猛可的祖父也先俘虏、监禁的明英宗。
这位储君渴望有所作为,想打破蒙古皇族死气沉沉的孤立。他似乎不确定自己要追求的目标,但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光是征服邻近氏族,对抗蒙古人永无休止的世仇还不够。他想追随祖父成吉思汗的伟业,征服数个王国以建立大帝国。建功立业之路指向南方,指向大漠另一头的丝路绿洲或中国城市,如今明朝老皇帝驾崩,命运似乎为他在中国开启了机会之门。
明廷对仪礼的拘泥,老皇帝驾崩后、新皇帝登基前的内斗,为年轻的伯颜猛可提供了往南出击的良机,也有助于他证明自己成为蒙古人未来征服者、未来可汗的能耐。即使无法说动年老的叔公一同出征,他大可独力进行。满都鲁同意让他的侄孙在乌讷博罗特的陪同下南征;乌讷博罗特是蒙古最有经验的军事领袖。
欲从蒙古汗廷抵达中国,伯颜猛可和他的小股军队得从古斡儿洹河下到翁吉河(Ongi River),再沿着翁吉河往南进入戈壁,直到河水于荒漠中干涸为止,全程得花六到八星期。军队行走连接泉水与泉水的路线时,得穿过几处高山林立的荒漠,最后才从蒙古高原下到内蒙古。
若单靠兵力,这一小支蒙古军连一座中国城市都别想攻下,不过这些蒙古人决意师法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当年入侵金朝前,先与替金朝守边的汪古部结盟,藉此在漠南取得滩头堡。如今,住在漠南的是归附明朝的蒙古人,可是其职责和当年的汪古人一样,都是替中国守边,防范来自北方部落的攻击。伯颜猛可和满都鲁想以民族纽带与共同文化遗产,将漠北的蒙古人和受中国控制的蒙古人重新合而为一。住在明朝领土上的蒙古人,比住在蒙古地区的还要多,如果能将两地的蒙古人重新统合,他们或许就能再度征服中国,重振蒙古帝国。
只有轻狂的少年才会有这样的梦想,也只有阅历浅薄的老人才会鼓励他朝这梦想前进。伯颜猛可出发,展开生平第一项重大任务。为诱使蒙古人叛离明朝,促成泛蒙古联盟,他骑马来到边界区。边区的蒙古人早已厌倦明朝的统治和明廷口惠而实不至的承诺,因此他们欣然响应伯颜猛可的鼓吹。身为有朝一日必然成为蒙古大汗的年轻军人,伯颜猛可激发他们的骄傲与雄心。那些怀念帝国荣光、憧憬蒙古盛世的蒙古人,再度燃起一统诸部落、在中国重建蒙古政权的梦想。那些想得到物质报酬的蒙古人,则因伯颜猛可的刺激而生了贪婪之心,渴望控制中国所有财富和丝路的商业往来。
蒙古人和明廷对于自己和对方,都抱着不实且往往可笑的认知。每个社会都有文化自大的现象,对自己带有一套虚妄不实的认知,在种种证据皆指出事实与认知正好相反的情况下,这套认知依旧自行其道。蒙古人深信他们绝不可能彻底落败。即使已被赶回漠北,他们仍自认是中国和(大部分)世界其它地方的合法统治者。蒙古汗廷不过是在等待天意的转变,届时天意会把他们送回他们应得的位置,统治世上版图最广阔的帝国。为填补想法与现实间的落差,他们围坐于火堆旁,谈聪明的蒙古妾、道德败坏的中国皇后、性欲过盛的蒙古军人、无能的中国皇帝,以及那些偷偷怀孕的故事。每个故事都以中国朝廷官员被蒙在鼓里作结,都断定明朝皇帝其实是蒙古人,他们透过某种高明的诡计来隐瞒真相。因此,蒙古人从未真正被击败或赶出中国,只是改由伪装成汉人的蒙古同胞来统治中国。众人听了故事咯咯发笑,接着出去猎只旱獭,并捡拾干牛粪以便生火。
这些故事也为任何形式的袭掠或军事远征提供了借口。蒙古人传说明英宗遭俘虏期间,与一名蒙古女孩产下一子。因此,如有需要,他们还可提出这个理由,更理直气壮地宣称他们是中国的正统统治者,乃至宣称他们拥有已故明朝皇帝的合法继承人。事隔这幺多年,那女孩和她儿子已不知流落何方,不过只要有需要,他们绝对能找到那对母子。但在蒙古军力足以和明朝抗衡之前,此理由派不上用场。如果蒙古人征服中国,秘密继承人的故事或许是合法化其统治的有用宣传工具,可是用在号召蒙古人出征上,则没什幺用处。
蒙古人以私通情节,削弱他们落败的事实;明廷则藉由改名和重新定义,削弱他们失败的事实。中国人深信他们其实从未被征服。他们把外族征服者一一冠上汉名,藉此将异族统治的不愉快记忆几乎彻底抹除。宫中太监定期邀来一名蒙古马贩,替他穿上华美的新衣,给他一封歌颂明帝的信,将他带进宫中。明廷把他的货物当外邦贡品收下,回以厚礼。然后,太监就可以嘲笑蛮族咂咂吃着热汤面时,手指头多脏,举止多粗鲁,接着回头去画春宫图,以便送给下一个来朝的外邦使节团。
经过一百年稳固的统治后,明朝已耗尽立朝之初的活力,步入行事拖沓的中年。英宗遭也先掳走之前,明朝虽缺乏年轻活力,但起码仍有自信。英宗遭俘后,明朝连自信都失去了,长久以来对蒙古人夸大的恐惧,再度萦绕汉人心头。那种恐惧不安笼罩每一场外交事务的讨论,使明廷意见分歧,无法理出一个对付蛮族威胁的全面性政策。
一方面,明朝渐衰而蒙古人内部的骚动未息:另一方面,反叛明朝的蒙古人开始更深入、更频繁地进袭中国领土。这一波新的袭击行动,似乎和伯颜猛可的成年、以及身为济农的他在汗廷里势力日增有密切关联。中国编年史显示,明廷对他和其它蒙古袭掠队的恐惧日深。
年轻的伯颜猛可密谋攻打中国城市时,面对的是一个不寻常的对手,由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皇帝领头。这位明朝皇帝登基那年,大概就是伯颜猛可成为储君那年。他们俩过去的遭遇颇为类似,都曾差点丧命,都有数年躲躲藏藏的岁月,然后都是突然受到提拔而出掌大位。两人早年的苦难,都源自也先对他们家族的攻击。
除了这些奇怪的相似之处,两人也有明显的差异。伯颜猛可的权力靠山是他的老叔公;明宪宗朱见深的权力靠山则是他宠爱的万贵妃。万贵妃比他年长,曾是他的保母。
明宪宗生于一四四七年,就在他父亲遭也先掳走前不久。父亲被俘期间,幼小的朱见深失去皇太子之位,既而改名,受冷落,时时担心遭人杀害。多舛的童年使他成为紧张、内向的孩子;讲ㄕㄓㄔㄙ开头的字时严重口吃,又再加重他的紧张与内向。在受保母照料的封闭世界里,万氏不仅喂养这个害羞、易受伤的男孩,同时也尽量逗他开心。她替自己和他穿上军装,玩精心设计的游戏,动用真正的军人玩有趣刺激的比手画脚猜字游戏。
一四六四年,万贵妃三十二岁时,十七岁的朱见深即位为明宪宗。在他的记忆中,她一直是最亲近、也最保护他的人,并适时引领他初识巫山云雨情。皇帝兴之所至临幸宫女,乃稀松平常之事,这样的女人来来去去,就像花瓶里频频更换的花一样没人注意;不过,这位年轻皇帝对其保母的依恋超乎常情。
他即位后,娶了贵族出身的吴氏当皇后。吴皇后很快就发现丈夫对万贵妃的迷恋,对此深感痛恨。成为一国之中地位最高的女性才几个星期,吴皇后便宣称保母万氏对她不敬,下令施以杖刑,藉此表明她的权威和痛恨。年轻皇帝获悉后大怒,把才册立一个月又一天的吴皇后废掉,贬到皇城里偏远的别宫。从此,吴皇后就在冷宫度过尔后的四十五个年头。
朱见深再怎幺深爱万贵妃,都无法册立一个宫女为皇后,不过他继续公开临幸她。两年后,皇帝十九岁、万贵妃三十六岁时,她生下一子,但不久就夭折。皇子夭折后,群臣奏请皇上临幸其它嫔妃以免无后。上奏大臣未在奏折里言明,但他们心里无疑认定,只要其它嫔妃生了皇子,就可削弱万贵妃及其家人与随从的势力。皇帝顺应臣子的建言,与另一名妃子生下一个男孩,可是男孩获立为嗣子后不久便猝死。众人自然怀疑万贵妃与此有关,皇帝却坚信她的清白。
万贵妃失去自己的儿子后,未能再生育,可是皇帝对她的宠爱未曾稍减。万贵妃无法穿皇后礼服、以皇后身分出现于宫中,但仍以独树一格的方式标举自己的身分:她经常一身男子军装打扮。她以宫中唯一行将军打扮的女人身分,来彰显其独特地位。
中国史料表示,蒙古人伯颜猛可进入中国境内,与当地蒙古领袖会晤;这些史料并把此后的乱事全归咎于他的煽动。他居心叵测地入境中国后,明朝边境的蒙古人即起兵造反。造反那年是一四六八年,距明朝将元朝的蒙古可汗赶出中国正好一百年。
伯颜猛可不是也先。他激起边境蒙古人微微的热情,拨撩往日荣光的灰烬,煽动他们冒险、劫掠的欲望。在这段期间,明朝守边士兵乔装为蒙古盗匪,袭夺欲送给替明朝守边的忠贞蒙古人的物资。9 军饷过低且未得到肯定的明朝军人,常用这套偷抢办法,改善他们在乏人闻问的边区艰苦的生活。当地指挥官也从这项腐败行径得到好处,回报朝廷时就把这类袭夺活动推到蒙古亡命之徒的头上。此外,忠于明朝的蒙古人想献贡给皇帝时,明朝士兵也会把贡品抢走,然后再把这些不法行径,推罪于生活在荒野的其它野蛮蒙古人。当地蒙古人不仅失去补给物资,还被扣上了劫夺物资的罪名。
造成边境紧张的主因,大概是这些明朝军士的贪赃枉法,而非那位年轻、无影响力的蒙古储君的入境。明廷担心不满情绪在边境滋长,而且深知伯颜猛可入境可能在暂时效忠明朝的蒙古人之间挑起乱子,于是派兵前去逮捕这位鼓动生事者,以强化明朝的管辖权。如能抓住元朝大汗的汗位继承人,或许就可彻底终结这个仍不认降的旧王朝。明朝派去捕捉伯颜猛可的第一支部队,于一四六八年夏天无功而返;来年,明朝派出一支兵力更强大的队伍,到了一四六九年初,明军已藉由切断边区蒙古人的粮食补给,迫使饥饿不堪的蒙古人投降。伯颜猛可履艰历险,逃回北方的戈壁,回到家乡,但明军抓住当地的蒙古首领,宣称这是对蛮族的另一场大胜。
伯颜猛可在外征战期间,蒙古汗廷的状况并未见于文献。然而,不久后就会有事情发生,显示行事低调的满都海早已在吸收盟友,壮大势力。在年老的可汗体力日衰、年轻的可汗在中国边境四处乱闯时,满都海则着手巩固自己的地位,她成功吸收了一些盟友,为迎接不可测的未来做了力所能及的最完善准备。对她来说,在这之前都是摸索期,在摸索期间她观察、学习并耐心等待。她很快就会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眼前,她有两个对手,两人都和她年纪差不多,而且都在开创个人事业的初期。在汗廷和蒙古境内,她得先打败的竞逐对手是伯颜猛可。不过,就长远发展来看,她和明朝皇帝,透过利用中间人、代理人的方式,都将卷入一场间接但至死方休的边界地区争夺战;与此同时,两人的生活将出现非比寻常、但大概绝非偶然的相似度。
注释:
1 除了Beg-Arslan,还有Begerisün, Birirsen, Begersen, Begersün, Bigirsen, Pai-chia-ssu-lan等音译名称。↺
2 Charles Bawden译,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55),第93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