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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失势的亲王与崭露头角的皇后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10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性政治毁了满都鲁汗廷。西藏史书写道,关于那些可怕的指控和反控,由于太过骇人而不便详载,不过,史书撰写人当然还是提供了粗略轮廓,藉此逗弄读者。那种欲说还掩的描述,无疑意在吊人胃口,而非传达真相。蒙古编年史家热切地描述某些事件的特定细节,同时刻意掩饰其它细节,端视撰史者的家世渊源和政治立场而定。每个编年史家都与笔下人物有某些个人关系,因而往往有意保护某人的名声,而把罪责牢牢扣在另一个某人头上。

性向来可为政治服务,在政治领域里,每个关系都带有潜在的性意图,或至少难以避开怀有性意图的指控。性通常只是隐身在揣测、闲谈、谣言的领域里,可是在满都鲁汗廷的瓦解过程中,几乎人人都被指控与某人(或数人)有不正当关系。

伯颜猛可带着数个性意图来到汗廷,至少其中某些意图昭然若揭。他已证明自己有生儿子的能力,接下来,会有人希望他再展现这项能力,以为孛儿只斤氏延续香火。身为汗位继承人,年轻亲王孛鲁忽会在老可汗死后娶进老可汗的诸位妻子。这一习俗存在于干草原已久,但他们的汉族与穆斯林邻邦没有这样的习俗,并对这习俗极不以为然。诚如某中国文人所写的,「他们(蒙古人)陆续娶进继母、已故叔叔的妻子、已故兄长的妻子。」1 他进一步指称蒙古人将成为后世的笑柄,表示只有透过「文明和法律」,才能使蒙古人废除这些乱伦、野蛮的习俗。

满都鲁立伯颜猛可为储君,赐他孛鲁忽济农的称号,其用意至为明显。诚如这位老可汗荐举侄孙时对他的吹捧,「他将会是高贵孛儿只斤家族树上一根果实累累的树枝。」老可汗用了每个蒙古人都知道的一个隐喻:他将年轻亲王比喻为挤马奶季结束时,储备下来以供来年发酵之用的已发酵马奶。满都鲁汗称他的侄孙是孛儿只斤氏的酸马奶起子(khorongo)。

据蒙古传统,嗣子要等到父亲死后,才会接收他的其中一位妻子。然而,从西伯利亚到西藏的诸多部落里,有时当男人未能生子,宗族中的另一个男人可能会帮他生子。在西藏,法律允许娶同一女人为妻的两个或多个兄弟保有这样的关系,但在蒙古,这类婚姻未见诸历史记载。不过,凡是自己妻子所生的小孩,就是自己的小孩,即便那孩子是妻子与别的男人所生。成吉思汗的妻子曾被俘、且短暂嫁给别的男人,但他仍承认妻子所生的头一胎是他的小孩。成吉思汗的作为说明了这一规则。诚如成吉思汗的声明所示,如果他自认是那小孩的父亲,谁还有权利来反驳?

十五世纪初,阿拉伯作家伊本.阿拉伯沙(Ahmad Ibn Arabshah)旅居蒙古世界,并在该世界里四处游历,仔细观察、记录了蒙古人的风俗习惯。他指出蒙古人的婚姻生活有两个方面令他惊讶。其一,女人嫁到夫家后保有对嫁妆的控制权和所有权利;其二,女人通常与夫家其它男人有性关系,但绝不会与夫家以外的男人有性关系。这似乎也符合成吉思汗将家事与公事分开看待的方针。他曾下令,毡帐的事应在毡帐内解决,干草原的事应在干草原上解决。

不大瞧得起干草原部落的欧洲史学家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以毫不掩饰的轻蔑描写蒙古人的住所和习惯,「鞑靼人的房子只是些椭圆形小帐篷,为淫乱的男女青年提供寒冷、脏乱的栖息场所。」2

满都鲁汗廷内,性与政治的动态消长,造成许多煳涂混乱的评论和猜测。最初老可汗似乎很欣赏他的年轻接班人,对他所犯下的过错视而不见。伯颜猛可似乎热中于讨好可汗、保住可汗对他的支持。伯颜猛可自小就靠讨好身边较有权势者以保全性命,因此深知此一作为的重要性。

在带兵打仗和与明廷外交折冲上,伯颜猛可或许没什幺经验,但他了解蒙古汗廷的力量消长。靠着讨好叔公,他在短期内可稳稳掌握大权;可是长远来看,他必须得到满都海或者也可.哈巴尔图的支持才能高枕无忧,因为身为汗位继承人,他得在叔公死后,娶叔公的某个妻子(最好是大老婆)以成为可汗。眼前的情况是,他必须博取叔公某个妻子的好感,但老可汗仍在世时,这份关系的亲疏拿捏要很精准,否则可能招来危险。

满都海没理由去喜欢或信任这个年轻亲王。基本上,他占走了她在汗廷的位置。她丈夫的心腹是这位亲王,而不是她。她丈夫对他赏以厚礼、授以大权,已将这个年轻亲王提拔为共同统治者。若不是有伯颜猛可的出现,爬上这高位的理当是老可汗那位受宠爱的年轻妻子。时髦迷人的年轻亲王,一身金袍、金腰带打扮骑在红棕马上,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而满都海身边的人们,个个都催她与他交好,希望她最后能嫁给他,并与他共同生育嗣子。

满都海对这年轻亲王的疑虑,乌讷博罗特将军亦有同感。伯颜猛可已取代乌讷博罗特,成为汗位继承人。政治同盟可建立在互有好感上,但同样可轻易地建立在对某人的共同反感上。年轻亲王的存在威胁到满都海和乌讷博罗特,基于同仇敌忾的情绪,两人自然而然成为盟友。不久后,也有关于他们俩的绯闻传出。

乌讷博罗特将军是成吉思汗弟弟合撒儿的后代。两兄弟在世时的手足对立关系,持续存在于两人开枝散叶各自形成的宗族之间。两宗族通常彼此合作,关系密切,态度友好,不过平日抗衡的关系偶尔也会升高为敌视。合撒儿的后代从未忘记合撒儿的箭术比成吉思汗高明,并一再抱怨尽管祖先有功于蒙古帝国的缔造,他们家族几百年来对国家贡献不断,却未得到应有的肯定和物质报酬。

两百年来,孛儿只斤氏两大宗族间关系的不良,使满都海不敢完全信任乌讷博罗特。成吉思汗与其后代常怀疑合撒儿一系,可能阴谋不利于他们,可能因嫉妒而出卖他们,而且想把大汗之位据为己有。除了两兄弟间的直接对立关系外,情场竞争和通奸背叛的谣言,也困扰成吉思汗与合撒儿两人。成吉思汗一再听到他的大老婆孛儿帖与弟弟合撒儿私通的传言。她当然跟合撒儿很熟,年轻嫁过来时,她就和合撒儿、成吉思汗家其它人同住在一顶毡帐里。这一传言从未得到证实,但却长期困扰两兄弟的关系,即便相关人士死去多时,还是令他们的追随者颇感好奇。

不受满都鲁宠爱的第一任老婆也可.哈巴尔图,决定站在孛鲁忽济农这一边。在权力竞逐上,满都海既是她(也可.哈巴尔图)的对手,也是他(孛鲁忽济农)的对手。不久后,汗廷里传出关于大皇后与年轻亲王的流言。有人唆使亲王的仆人,向可汗报告他们两人的关系。那仆人告诉可汗,「黄金王子」正阴谋不利于他,打算「抢走」可汗的妻子,不过并未具体指出那两人已发生性关系。

年轻男子与自己叔公的妻子发生性关系,并不构成犯罪。只要这个姻亲女子地位高于他,就没有打破任何禁忌,而满都海、也可.哈巴尔图与伯颜猛可的情况正是如此。3 这种私通本身不是问题,除非它代表年长女人和年轻亲王计画阴谋推翻可汗。性行为背后的政治意涵,远比性行为本身重要,潜在影响也更大得多。

为查明此事,可汗召来伯颜猛可,伯颜猛可并未直接否认,反倒不以为然的向可汗表示,他不会听信仆人的中伤。按照蒙古律法,伯颜猛可这一指控,即便那仆人所言属实,都构成了要砍头的背叛罪。过去,成吉思汗几次处死了类似的出卖主子者,就算出卖者是为了帮助成吉思汗本人亦然。

结果,老可汗再次站在他侄孙这边。告密的仆人因而遭殃,被可汗指控欲「在两兄弟间(制造)问题,分化他们」。可汗命令卫士割掉告密者的嘴唇和鼻子。告密者受到这个惩罚之后,接着才被处死。

可汗对第一位告密者的处置,说明了伯颜猛可最得他的宠爱与信任。汗廷里没人敢反对或批评这位可汗的宠臣。

阴谋不利于「黄金王子」的行动受阻,可是策画者仍不认输。他们需要找个汗廷以外的人,非可汗家臣的人。他们还需要证人,为私通行为的不忠提供直接证据。光是指控伯颜猛可想「抢走」可汗的妻子,还不够。

南方事务使癿加思兰专注于扩大对丝路的掌控,一路延伸至东方中国边境的河西走廊。因为忙到无法亲自掌理北边蒙古部落的事务,癿加思兰于是指派他的年轻弟子伊萨玛(Issama)──蒙古史书称之为亦思马因(Ismayil)──前去满都鲁的汗廷,好保住他对蒙古皇族的影响力。

癿加思兰原任太师,是蒙古人幕后的最高统治者,但此时太师一职已由亦思马因接任。亦思马因当上太师后,立即将蒙古军的指挥权抓在手里。前任指挥官乌讷博罗特则告老还乡。除掉乌讷博罗特之后,眼前亦思马因还要除掉他夺权的另一个障碍,也就是「黄金王子」。

亦思马因是崛起中的年轻军阀,很快就开始扩张势力,不想再受癿加思兰摆布。他想出一个对付年轻亲王的办法,但那计谋会将可汗的大老婆、也就是癿加思兰的女儿也可.哈巴尔图,卷入推翻满都鲁汗的阴谋中,从而使满都鲁与癿加思兰的关系也宣告破裂。

首先,亦思马因私底下面告大汗,表示亲眼看见伯颜猛可与皇后私通,指称那位仆人对亲王的指控乃真有其事。4 他告诉可汗,「在外面某个无人的地方,黄金王子和你妻子私相苟合。」亦思马因希望可汗留一点时间,仔细想想这些指控,并未要求可汗立即做出什幺决定或行动。把猜疑的毒药注入可汗脑中之后,亦思马因任他独自苦恼。

然后,亦思马因在可汗和亲王之间扮两面人、挑拨离间,也以友人暨盟友的身分跑去向亲王示警,说他已失去叔公的宠信。亦思马因向亲王说,满都鲁已知道那位已死仆人的指控确有其事,知道他的侄孙与他的妻子有染。据亦思马因所说,可汗不仅已不再信任亲王,甚至还打算「加害」亲王,以防他粗暴地拉下老可汗,夺取汗位。

亲王不相信亦思马因的警告,不相信叔公会和他反目。亦思马因劝亲王小心提防,因为不久就会有人来套他的话。他告诉年轻好骗的亲王,不久后可汗就会派人过来,「证明」他这位叔公的怒火已燃起。他说可汗会派人来质问亲王的忠心,引诱亲王说出不恰当的话,以便充当用来对付他的把柄。

不利于「黄金王子」的那些指控,大大动摇了老可汗对亲王的信任。他似乎并不在意妻子也可.哈巴尔图有没有背叛他,至于他如此宠爱、且已立为接班人的那名男孩究竟是不是要造反,就让他大为苦恼。有人引述他的话说道:「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指控。」于是,满都鲁汗重新思索那个已死仆人先前对他「义弟」的指控。

「我身体不好,」他思忖道:「没有男性后代,我死后,我的妻子、人民都会归他。」种种指控、谣言、揣测,在可汗脑海不断翻搅。「或许那些传言是真的,」他以推测口吻向身边的人说道。可汗在想这个男孩是不是太等不及了,好像以为自己已取代可汗,没必要再把可汗放在眼里。「他若现在就有这些非分之想,就太糟糕了。」

在举棋不定的情况下,可汗派另一人去告诉年轻亲王,表示又有人提出另一番不利于他的指控。可汗要他的年轻接班人辩白,重申对他的忠诚,并洗刷别人加诸于他的污名。

「可汗问你,」使者说道:「你有什幺理由要跟他作对?」

亲王随即想起亦思马因的警告:会有人奉可汗之命前来套他的话。亲王变得很紧张、激动,慌张之余,他也不知如何回话。过去他一直是靠领袖魅力和好运气在解决问题,平步青云的他没受过教育,不擅长拟定长远策略或替自己辩护。亲王一迳盯着使者,紧张到什幺话都没说。

使者回报可汗,说亲王神色慌乱而不愿回应指控。

可汗把他的沉默当作认罪,自此认定年轻亲王已经背叛他。他说,「就是这样,他的确对我图谋不轨。」可汗公开商议蒙古国的困境,和保住蒙古国的最妥当办法。他考虑过国家没有可汗的可怕后果,但或许他把对亲王的个人好恶放在国家利害之前,最后他结论道:「人民不需要像他这样的领导人。」这个男孩走得太偏、太快。「语毕后,可汗怒不可遏。」5

自襁褓时期,因高外祖母萨木儿的援助,而得以躲过外祖父也先的毒手起,逃亡一直是这位亲王面对重大危险时的唯一反应。「黄金王子」得悉可汗大怒后,未替自己辩解或澄清,即恐惧不安地逃离汗廷。

亦思马因在等可汗上门,而可汗果真就带着他的决定前来。他要亦思马因集结兵马追捕亲王。蒙古国再度陷入内战。人民因而被迫选边站,一边是年纪老迈但仍在位的可汗,一边是曾令可汗、汗廷上下与蒙古人民着迷,如今被视为叛徒、造反者的亲王。靠向亲王的人屈指可数。

老可汗或许想起成吉思汗与札木合的故事。6 当初,成吉思汗送给札木合金腰带后,这两个义结金兰的男子,关系只维持了一年半就告吹。可汗与其侄孙分道扬镳时的心情,和札木合要与成吉思汗永别时所发出的哀叹相去无几。「我们曾一起吃了不能消化的食物,」札木合说:「互相说了彼此不可忘记的话。」可是,外人的挑拨介入他们之间。「我们分开……互相说了重话,我的黑脸皮羞愧得剥落。」但他却非常后悔两人当初分手。「我一直未能与你长相左右,未能见到我义兄弟可汗的友善脸孔。想起我们互相说过不能忘记的话,我的红脸皮羞愧得掉下来。」两人道别时,札木合表示,他们两个人都要「长记不忘」的过日子。

亲王手上没什幺选择,也没人可投靠求援。他突然想到一个怪招数,决定投奔满都鲁与亦思马因的劲敌:被指与他有染的那位皇后的父亲。或许,有了癿加思兰的支持,他们可合力除掉老可汗,然后让亲王娶也可.哈巴尔图为妻,一旦两人生下嗣子后,癿加思兰便成为未来可汗的祖父。

亲王不敢贸然前往癿加思兰的营帐、只身面见他,于是先找上了孛儿只斤氏女人博罗格钦。有些史料称博罗格钦是伯颜猛可的姊妹,也有史料称她是满都鲁与满都海的女儿。最可能的情况是,她是满都鲁的侄女,因此按照蒙古人的亲缘制度,便相当于伯颜猛可的姊妹暨满都海的女儿。当时她已是癿加思兰的妻子或媳妇。亲王找到营帐,营帐上有数顶毡帐,供不同妻子和亲人居住。博罗格钦亲切地接待他,但她和她的两个儿子立即着手将他藏在自家毡帐里。

她觉得他的计画不可能成功。癿加思兰不会那幺轻易就转而与满都鲁、亦思马因公开反目,毕竟,在癿加思兰眼中,这两个部下一直对他唯命是从。癿加思兰也不会保护亲王,因为比起这个冲动且胆小的年轻人,他会更喜欢像现任可汗那样易于操控的老家伙。

人们并不清楚博罗格钦与年轻亲王的关系,可是有人认出亲王那匹在附近吃草的美丽红棕马。癿加思兰甫接获消息,便前来寻找马的主人。

癿加思兰找不到亲王,于是逼问博罗格钦亲王的藏身处。她不敢骗他,又不想透露亲王的下落,于是反问道,「如果他来找我,我该把他交给你吗?」

癿加思兰忿忿地回答,「如果让我看到他在妳附近,我会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双手用力摩擦脸庞和头发;根据史料记载,他激动到鼻子都开始流鼻水。然后他抹掉鼻尖的黄鼻涕,气冲冲地离开。

后来,癿加思兰出门打猎,企图藉此将亲王从藏身之处诱出。博罗格钦趁机指示亲王逃走,癿加思兰的密探未亲眼见到他离开。直到发现他的马不见了,才知道他已逃之夭夭,于是立刻通报癿加思兰。

这位军阀派人回营,以查明红棕马离开时的去向。博罗格钦傲然回应道,她已把亲王安全送回家乡,并表示自己从未做过伤害癿加思兰亲人的事,癿加思兰为何要伤害她的亲人?「我有敌视过你的亲戚吗?」7 她表示亲王不过是她家族里的诸多兄弟之一,并悍然质问,「我有嫉妒过友善的亲戚吗?」

悍然反抗癿加思兰这幺有权势的人,她知道自己和儿子的性命可能难保。为求自保,博罗格钦赶紧把儿子送人。不过,她决定留下来面对癿加思兰的报复。与两个儿子告别时,她向他们说道,「我可能会死。」自此一别后,史书里未再提及博罗格钦。

未能从癿加思兰那儿寻得庇护,「黄金王子」这次逃进戈壁,与妻子失乞儿和他们的儿子一起生活。然而,戈壁守不住秘密。消息很快传到蒙古汗廷。得知亲王已回老家,亦思马因于是整装出发,展开追捕亲王的行动。伯颜猛可向来吉星高照,总是在追捕者还未抵达之前,事先得到消息。这一次,他再度抛下妻小,逃往更东边的戈壁里。

亦思马因找到亲王家的营帐,将该营帐所有牲畜与所有人都据为己有。他甚至将亲王的妻子失乞儿强纳为妻。在一片混乱之中,失乞儿和亲王所生的男婴就这幺消失了。

一时之间,亦思马因似乎已大功告成。他已把乌讷博罗特将军和年轻亲王都赶出蒙古汗廷。如今他带着掳来的亲王妻子南归,而在南边,蒙古人在袭掠明朝土地上又有所斩获。此外,仍是他主子的癿加思兰,正打算全面进攻河西走廊与宁夏的中国人。

亦思马因虽然离开,不过他的盟友现在占领了戈壁大部分地区,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找到「黄金王子」。

蒙古汗廷的政局有了急遽且无法逆转的改变:满都鲁汗死了。大皇后也可.哈巴尔图消失无踪,从此音讯全无。这些事如何发生,彼此的先后顺序为何,至今仍不详,但就在这个时间点前后,逃亡在外的「黄金王子」也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中国史料与某些蒙古史料记载,当时亲王开始自称大汗,而且试图纠集部众以壮大声势。8 不管当时他使用什幺名衔,「黄金王子」似乎在浩瀚的戈壁只身流浪。不久前还是汗廷万人迷的亲王,抛妻弃子,逃离可汗营帐,此时仅剩几个忠心耿耿的手下长相左右。他仍穿着美丽华服,仍骑着漂亮红棕马,仍梦想以蒙古大汗的身分号令天下。

一四七○年,虎年。在蒙古走投无路的他,似乎想过逃回中国,先前攻打明朝时,他曾在中国受到热情欢迎,虽然最后失败而返。9 或许他可取得中国人的援助,返回蒙古,当上名副其实的大汗,又或者明朝皇帝会接纳他,愿意助他掌控蒙古,从而消除明朝的北疆大患。

最后,亲王循着一条偏僻小径南行,带了一名熟悉该区域的随从。要抵达中国,他得穿越永谢布(Yungshiyebu)万户的地盘,而永谢布是亦思马因的盟友。走到今日中蒙交界,靠近现代北京到莫斯科铁路线穿越区时,他的食物和水都用尽。他的随从来自该地区,因此他派那人去找其家人,可以的话请家人伸出援手。那名随从找到自己家人,但他的家人不仅不肯搭救亲王,还说服那名随从干脆留下来,把亲王丢在荒漠里。

戈壁里偶有泉水、井水,但分布非常稀疏,因此不管是哪个水源地,几乎都看得到有人围着水源地扎营。亲王知道,要找到水就得穿过营帐,必定会被人看到。就快渴死的他,冒险匿名进入一个小营帐,从某个少女那儿得到些许酸马奶。他未向她透露身分,但他骑着白色夹杂红棕色的骏马,身穿内衬松鼠毛皮的锦缎袍服,腰间系着黄金腰带,在这片荒漠中显得很突兀。

匆匆恢复元气之后,亲王离开营帐回到大漠。那名少女碰到几个年轻男子,告诉他们有个一身贵气的年轻男子来过,其中五人便给他们的马装上马鞍,出发去追捕这不寻常的外地人。

亲王和他的马虽喝了水,马还是脚步蹒跚、疲累不堪。那五人很快就追上亲王。追上时,其中一人对他大喊:「你是什幺人?」

「旅人,」亲王回应,不想透露自己的身分。

「把你的腰带留下,」这群劫匪命令道。

亲王不肯。腰带是男性的象征,金质成分使那腰带不只是件宝物,还是他皇族身分的高贵象征。抢走男子的衣物,特别是腰带,除了构成财物损失,更是一记重大侮辱。「无腰带」是「女人」的同义词。亲王拥有的身外之物,几乎就只剩那条腰带。

其中一人抓住亲王爱马的马勒,其它人则把他从马鞍上拉下来,杀了他。

男人的袍服紧贴皮肤,不仅吸收穿者的汗水、气味,还有穿着者的部分灵魂和命运。亲王的袍服再怎幺漂亮、昂贵,这些抢匪都不敢穿到身上,以免承接了亲王的命运。他们抢走金腰带和漂亮红棕马,随即扬长而去。

许多梦想在那里、在那个虎年,画下休止符。这位帅气的亲王,曾靠母亲隐藏其生殖器而保住性命,曾被藏在外面盖着干粪堆的铁锅里,曾被驾马急驰的男子用弓尖钩起、抛向空中而获救,曾在贫困且没没无闻的环境中长大,曾短暂成为可汗的副手、穿着黄金和丝制成的华服、听着可汗告诉自己有征服天下的能力,如今却以十九岁的年纪离开人世。伯颜猛可孛鲁忽济农,蒙古「永远富裕、上升的黄金王子」,陈尸在戈壁的砾漠上,身穿内衬松鼠毛皮的绣金丝织袍服,没了腰带,没了气息。

没人哀悼他,当他的身体在荒漠中腐烂时,这出戏里的幸存者仍得活下去。重要演员已全数死亡,二十三岁的满都海孤单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她的命运看来不比那已死的亲王好到哪里去。她的第一任丈夫已死,丈夫的嗣子也是。这个守寡的皇后只是个来自遥远异地的二老婆。她奉父母之命成婚,而今,她所嫁的氏族已空无一人。所有人都从舞台上消失了。

死亡带走满都海熟悉的每个角色;而存活则使她的人生有了新局面。死去的可汗未留下男性嗣子来娶她。满都海仍是蒙古人的皇后,有充分权力可继续统治,但自成吉思汗创立蒙古国以来,他似乎首度没有后代可继任可汗。

这一刻来得太突然,满都海毫无准备。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能耐。没有男人替她带兵打仗,没有女人供她谘询意见。她眼前的道路没有目的地,没有指标。没有神话或故事可供她借鉴,没有俗语可供她依循。这位年轻皇后即使已会读书识字,却没有典籍可启发她,没有祭司可抚慰她。

现在才学已来不及。孤立无援的守寡皇后,是所有想成为可汗的野心男人的目标。可汗和储君都已归西,在没有合法嗣子可继承汗位的情况下,想当上可汗,唯一的门路就是娶已故可汗的妻子。她是干草原上每个野心男人的目标与奖品。只要有胆量称汗、且有本事拿下汗位,下一个可汗便唾手可得。不管是哪个军阀或将领,只要实力强到能抢下这位皇后,就表示他得到长生天的恩庇,有资格当可汗。

对她来说,主动从众多角逐者中挑选未来丈夫,好过坐等他们其中一人将她强行夺走。谁会是她的新丈夫?战功彪炳且据称是她心仪对象的乌讷博罗特,是最稳当也最符合蒙古可汗传统的人选。他是合撒儿的后代,虽然不属成吉思汗这一系,终究还是属于孛儿只斤氏。选他为丈夫,她的生活变动可能会最小。

可是,野心勃勃的军阀亦思马因已是蒙古人的太师,而且他成功用计拉下亲王伯颜猛可。亦思马因与贸易旅行队有往来,从他那儿可得到外国的珍奇玩意和其它有趣的东西,跟着他,则满都海可回到较温暖的南方,在丝路绿洲生活。她将可用义大利制的玻璃高脚杯喝葡萄酒,享用放在地下灌溉室里冷藏的多汁瓜果。整个冬天都可享用缀有葡萄干的甜点美食,身边男人都缠着亮眼的白头巾,佩戴闪闪发光的大马士革钢刀。

穆斯林军阀诱人的豪奢生活,比起中国明廷能提供给满都海的豪奢享受,当然是小巫见大巫。如果她效法那遇害的亲王逃到中国边界避难,明廷官员几乎必然会给她优渥的生活,她只要以宣誓效忠明帝国作为回报即可。身为大汗的遗孀,她不过是让已俘虏、豢养众多外邦的明朝,再多一个身价不凡的囚犯。她将过着锦衣玉食的安稳生活,成为蒙古皇族和蒙古国终于承认受明朝管辖、承认中国文明较优越的象征。

在中国的文化规范下,新王朝要展现其统治合法且顺天应人,除了得夺下政权、掌控全国,还必须得到被推翻王朝的正式投降。唯有正式投降才能标志元朝在法理上已寿终正寝。如果满都海在盛大隆重的典礼上,执行向明帝国皇帝叩头的公开仪式,此后必可享尽荣华富贵。她甚至可能被皇帝纳入后宫,由一票太监服侍,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如果她想一个人过日子,他们会派给她仆人、随从,让守寡的她备受尊宠。如果有需要,她甚至可以讨个男人做丈夫。在封闭而安全的中国上层社会里舒服度日,终其一生,将永不再有烦事或责任落到她身上。

是要嫁英俊的蒙古贵族,勇猛善战的穆斯林军头,还是投靠明朝享受荣华富贵,她必须尽快抉择。

乌讷博罗特无疑最令人心动。他派人向满都海求婚,对她说「我会为妳点火」,并承诺「我会指出妳的草场」。话中提到火,表示他承诺会让她生下儿子,以开启新王朝。对没有男性嗣子的女人来说,这提议想必很令人心动,但她毫不迟疑地峻拒他的提议。

她向乌讷博罗特回应道,「你有我绝不可掀起的门帘,」「你有我绝不可跨过的门槛。」为表明自己不是在忸怩作态,她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我不会去你那里。」

蒙古汗廷里,每个满都海身边的人都知道求婚的事,也认为她应该遵照惯例嫁给备受爱戴又帅气的将军。满都海向他们征询意见。

第一人答道,「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那会有利得多。」并举出一个简单且切实的理由:国家需要一个成熟的成年男性。「妳如果接受乌讷博罗特的求婚,」对国家比较好。

第二位发言者不同意上一人的观点,而提出更长、更深入的解释。满都海若嫁给成吉思汗宗族以外的人,即使那人是成吉思汗弟弟的后代,「妳的道路会变暗。」嫁给这样的人之后,她将不再是皇后。「妳将与族人分离,会失去那备受敬重的哈屯尊衔。」有人告诉满都海,如果她把一生奉献给蒙古人,把个人富贵或利益置之度外,她会走上让自己和国家都受益的白路。

满都海思索众人意见,然后转向建议她接受乌讷博罗特的那个人。她以指责的口吻说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只因为乌讷博罗特是男人,而我只是个寡妇。」由于愈说愈生气,她又说,「只因为」我只是个女人,「你还真以为自己有权利这样跟我说话。」10

满都海皇后举起一碗热茶,砸向支持这婚事的那个人头上。满都海终于做出这辈子第一个不受他人左右的决定。那些求婚者,她决定一个都不嫁。她是蒙古皇后,她要走自己的路。

时为虎年。

注释:

1 Henry Serruys, The Mongols and Ming China: Customs and History(London: Variourum Reprints, 1987), p. 180。↺

2 Edward Gibbon,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London: J. M. Dent & Sons, 1910), p.6。↺

3 Lawrence Krader, Social Organization of the Mongol-Turkic Pastoral Nomads(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63), p.23。↺

4 Erdeni-yin Tobči, pp. 175-179。↺

5 Charles Bawden译,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55),第98节 。↺

6 Igor de Rachewiltz译,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04),第201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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