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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战士寡妇的白路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102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满都海想发号施令,但她不但没经验,也没军队。所有战士不是效忠他们所尊敬的将军乌讷博罗特,就是效忠政府里的最高阶官员亦思马因太师。

但满都海有样东西是他们所没有的,即一个男婴。那不是她自己的小孩,而是「黄金王子」遗弃的婴儿。他是成吉思汗支系唯一仅存的男性后代,孛鲁忽济农的儿子,大汗的继承人。

男孩名叫把秃猛可(Batu Mongke),是伯颜猛可与失乞儿所生。男孩出生于南戈壁,那是蒙古人所居住人烟最稀疏的地区之一,那里除了稀疏的草丛,基本上是没有植物的多岩石干草原。不过,这块环境恶劣的土地起码还可以放牧。牧民可将牲畜从没草的地方,轻松带到下过雨的地方。

一道名叫三美人山(Gurvan Saikhan Nuruu)的带状山脉,从戈壁的这个地区穿过。这道山脉是规模更大的阿尔泰山脉的尾棱和最东南段,山脉逶迤至此,渐渐没入戈壁的砂砾中。它们算不上大山,但在平坦的地形上显得特别高耸、壮观;海拔高度足以拦截冬天飘过上空的部分水气。夏季融雪时,雪水流进小峡谷和溪里,使这地区成为放牧牲畜的理想地点。夏季有山泉提供水源,冬季有峡谷峭壁挡住从北极圈吹来的寒风。大小峡谷构成迷宫般的地形,当有人入侵或军队经过时,居民可迅速躲入其中。山上交错的羊肠小径,构成大峡谷与大峡谷间的交通管道。

这地区虽然人烟稀疏,却有贸易路线纵横其间,使该地区不致完全与外界隔绝。戈壁里这块广袤开阔的地区,北接蒙古肥沃干草原的北部,南邻今日中国内蒙古的南部。往西北延伸的山脉,则将这地区与更肥沃的西蒙古地区连成一体。

父亲遇害、母亲被掳走后,把秃猛可寄人篱下,辗转待过数户人家。失乞儿已成为亦思马因的妻子,她不仅生了小孩,与新丈夫共组新家庭,而且似乎未因失去丈夫或小孩而感到遗憾。

最初,把秃猛可独自和一名老妇人同住。那位老妇人生平不详,只知有人称她为巴拉克钦的巴柴(Bachai of Balaktschin)。这位一贫如洗的老妇人只能勉强让自己温饱,她无力照顾这婴儿,同时也没这个意愿。在戈壁极端严峻且人烟稀少的环境里,小孩倚赖母亲或其它照料者的程度,远超过在气候温和宜人且有许多人簇拥的环境下长大的小孩。

夜里气温急遽下降,光靠小孩自己所散发的热气,即使盖着毛毯仍会冻死;小孩得与大人睡在一块,或至少与其它几个小孩挤在一块才行。白天时得细心看顾小孩,频频摩擦他们的手、脚与其它裸露部位,以免冻伤。在气候较温和的环境中,尿湿衣服可能导致小孩皮肤严重发炎,进而引发一些更长期的病痛;不过在戈壁,尿液可能迅速结冰,马上危及小孩的性命。在毡帐外,哪怕小孩只是跌一跤,都可能因起身的动作太慢而丧命。秋、春两季沙暴时,小孩可能在距毡帐不过几呎处迷失方向,渐渐被暴风卷起的沙淹没,窒息而死。

小孩通常要吃奶数年,并以秋季时可取得的丰富乳制品补充营养,但冬季降临后,小孩得吃肉或经脱水、加工处理、非常坚硬的乳制品。小孩要靠戈壁的肉和粗食保命,需要有大人或年纪大得多的小孩帮忙将食物稍微嚼烂,以便小孩吞咽、消化。

巴柴没有提供这男孩成长所需的周全照料,经过三年的疏于照顾,把秃猛可仍然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有部史书写道,他「患了胃病」,另一部史书写道,他「长得像驼子」。1 满都海得知这小孩的下落和他岌岌可危的处境后,便派盟友去救他,把他安置到另外一户人家家里。他是成吉思汗仅存的男性后代,倘若众人知道他的下落,必然会引来某个派系的劫持或追杀。

这男孩的新养父母,是一位名叫赛柴(Saichai)的女人和其丈夫帖木儿.哈达格(Temur Khadag),自从把男孩接进来住,他们便着手恢复养子的健康和体格。有人将帖木儿.哈达格和他的六个兄弟誉为这男孩的救命恩人。新母亲以蒙古传统的推拿术或正骨术(bariach),替他进行长期治疗。时至今日,轻柔推拿和轻度整骨仍是蒙古人养育小孩过程中的一部分,若要小孩长得体态端正,便不可或缺。而老一辈的人,例如祖父母,当他们坐在毡帐旁边闲来无事时,就会按摩小孩的肌肉,拉拉小孩的骨头和关节。

赛柴用不久前首次生产的骆驼乳汁,给这男孩的伤口按摩。乳汁盛放在表面镶银板的浅木碗里。骆驼奶和银器有蒙古医学所看重的药性。治疗期间得不断按摩,将乳汁揉进男孩身体受损的部位,并用温热的银碗摩擦受伤部位。这位正骨师不断按摩男孩受损(但仍在成长)的身体,藉此逐渐修正了男孩的骨骼,轻柔地将骨头推回正位。据某部史书所述,为治疗把秃猛可的身体,她用穿了三只银碗。诚如一般人受苦的案例,治疗身体创伤比治疗心理创伤容易。

把秃猛可得到寄养家庭的悉心照料后,约五岁时,满都海派人将他带回。他的养父骑马载他,护送他穿越戈壁抵达汗廷,途中横渡某溪时,男孩不慎落马,幸亏养父即时跳下马,才救回快溺死的他。戈壁的溪流不大且鲜少有水流,除非这男孩本已重伤或坠马时受了重伤,否则,他要起身再跨上马应该不难。无论原因为何,总之当他们抵达满都海营帐时,男孩的身体状况极差,有一段时间旁人都觉得他大概时日无多了。

满都海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在合法性不受质疑的情况下,让这男孩当上大汗。成吉思汗在立国大法里明确规定,大汗必须经由忽里台大会选出。如果候选人(一次只有一个候选人)未吸引到绝对多数的部落与氏族代表,未与会者就可以否定这场选举的合法性。成吉思汗的后代打从一开始就破坏该法的精神。忽必烈汗办了一场假冒的忽里台大会,他的后代则完全弃之不顾。后来,称汗者改由在苏勒德灵旗前登上汗位,以取得正当性。苏勒德是成吉思汗的马尾旗,通常放在不儿罕合勒敦山,但在满都鲁与伯颜猛可交战的混乱时期,它短暂消失或被不支持满都海野心的人藏起来。

没有忽里台大会赋予合法性,成吉思汗灵旗又不在自己手里,满都海得另想办法,使新大汗的即位不仅合法且众所周知。满都海需要人民的支持,也知道若想左右民心,首先她必须为试图完成的大业,赋予类似神灵支持或宗教支持的表象。每次成吉思汗想号召人民,投入一场他自认难以得到众人支持的大业时,他都会大张旗鼓的上圣山朝圣、祷告,直到觉得已得到支持才下山。

满都海决定在迄今无人知晓的「第一皇后」(Eshi Khatun)灵庙旁,将把秃猛可立为大汗。这间灵庙,一如其它许多灵庙,不过是一顶架在车上的破烂毡帐,由一头牛或一只骆驼拖着,游走于蒙古诸营帐、圣地之间。游牧式灵庙对干草原人民极为重要,绝不可因寒酸、破败的外表而轻视之。

蒙古人膜拜山上的男灵或堆成像迷你小山的锥形石堆(ovoo);石头、山、峭壁构成地的骨头,因此属于阳性元素。女灵在水边或洞穴里受人膜拜,而水构成大地上生育万物的阴性元素,洞穴则是母地的子宫。相较于固定在某处的锥形石堆,毡帐成为某种活动式的洞穴,使信徒随时随地、不管在何处,都可以膜拜女灵。

男性灵旗和女性毡帐各有自己的根据地,但都可以轻易转换到对它们可能有需求的地方,以符合游牧社会的需要。灵旗移动时,由骑马战士握着灵旗前往目的地。毡帐则向来用特殊礼车来移动,那礼车类似一般归女人所有、由女人骑乘的车。部落迁往新家园时,他们的灵庙走在最前头,以便将新家园彻底净化,部落牧民则尾随在后。

灵庙的某些元素,源自亚洲内陆的古老女性母地信仰,此外也含有阿阑豁阿(蒙古诸氏族的共同始祖)、诃额伦(成吉思汗母亲)之类蒙古女人的元素,乃至她们的遗物。第一皇后灵庙,可能是当初在阿瓦迦,为了向成吉思汗诸皇后表示敬意,而立起的八大白毡帐里的一个或数个。从忽必烈汗没收女人的毡帐,到某佛教派系压迫女性灵庙,这段期间,有关它们的资料存世极少。若非满都海走访第一皇后灵庙的目的事关重大,我们根本不会知道这间灵庙的存在。

破天荒选择在供奉女性的灵庙里册立大汗,满都海不只想藉此恢复成吉思汗王朝,还想恢复阴阳平衡,这对成吉思汗的成功至为紧要,但长久以来受到后世继承人的忽视。长生天予人鼓舞,但只有母地能让人成功,助人实现愿望。满都海已得到长生天的鼓舞,如今她需要母地的支持,以实现大业。

一四七○年(又是虎年)的秋天,在一小群心怀忧惧的支持者面前,满都海在距灵庙还有段路程处下马,以示对灵庙的崇敬。她的随从有一部分聚在她身后,帮助壮大声势,其它随从则留在马上,从远处观看,显然只想旁观而不想参与。她徒步走上最后一段路,以卑下请愿人的身分走向那圣穴。快走到车前时,满都海停下脚步并执行察察尔仪式,向空中洒酸马奶,献给先灵。

尽管她的讲话以灵庙为对象,而且背对群众,但这些话除了代表朝圣者的虔诚请求外,同时也是皇后对人民所发出的迫切恳求。这将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政治讲话。她不仅得让人民知道自己想做什幺决定,还得让他们明了自己为何希望大家接受这决定、接受她。

每个人都知道,国家领袖出现在圣祠前会引来虎视眈眈的危险,那危险不只是有形的,还有常理无法解释的无形危险。话说几十年前,萨木儿公主的儿子出现在某座供奉成吉思汗的灵庙前,当他恳求成吉思汗准予自己接任大汗时,突然遇害。民间普遍认为那支射死他的箭是由先灵所发出。不管是相信这种灵异说法,还是相信不那幺玄虚的谋杀说法,总之,仪式结束时,那位请愿者已躺在帐庙前的地上,没了气息。

尽管仪式规矩严谨并且潜藏危险,满都海仍在帐庙门口痛切呼吁。一开始,她表露自己深切的绝望和混乱。她以类似宗教赞美诗和神圣经文的言语,描述自己一生在「黑白无法分别」的地方,漫无目地的游荡。她哀叹,她的世界是如此黑暗,以致她看不清多色马身上有哪几种颜色。

她称第一皇后之灵是光与智慧的泉源。满都海恳求第一皇后之灵从其圣门发出智慧,降示有形的人间。在神经紧绷且有点害怕的请求先灵伸出援手之后,满都海仍站在帐庙外的空地上,开始义正词严地诉说她的难题,并搬出蒙古国的王朝传统、文化传统支持其论点。她将自己的问题摊在人民面前,她显然已在挑选丈夫的事情上下定决心,也希望他们都能够接受。

首先,她讲述皇族没有男子可出任大汗带给蒙古国的难题。「孛儿只斤氏面临灭绝的威胁,」她解释道。蒙古人生活在混乱无序、暴力横行的时代。诚如她某位随从所阐述的,「苍生受苦」,蒙古国与天下的局势不稳。2 当前的蒙古人,「可汗与平民」不分,「善恶」不分。诚如编年史家对此刻情势的总结,「彼时孛儿只斤黄金家族式微了。」

说完蒙古人的悲惨处境后,满都海接着说明她个人的困境。好似在法官面前恳求宽宥一般,她提出抗议,表示有一个男人和支持那人的公众,正设法强迫她与他成亲。

说到最被看好成为大汗的乌讷博罗特,她坦承他有权势且受欢迎。她解释道,「因为他强大、有势力」,他「想纳我为妻」。她表明不愿嫁给这位备受看好的人选,而且为确保拒绝他的意志显得坚定明确,她以特别誓词和对第一皇后的请求,向他的求婚永远关上大门。她对自己下了毒咒,表示如果哪天屈从于他,「我恳求第一皇后妳严厉地惩罚我。」

对聚集在灵庙旁的众人来说,这位皇后想要的,想必令他们既失望又困惑不解。倘若她坚决不嫁最受欢迎的蒙古将军,是否表示她决定嫁给穆斯林军头之一,或已和明帝国谈妥交易?难道他们的皇后就要把国家交给外族?难道她就要背叛她的子民和她所担负的职责?

满都海知道群众的疑虑和忧心,可能也想起前次可汗朝拜灵庙时遇害之事,她机敏地澄清绝不会走上这些路子,重申她对蒙古国的忠心。她以每个牧民一听就懂的简单比喻,向第一皇后和蒙古子民宣示,「如果我遗弃你们和你们的后代,就请拿起你们长长的套马索,套捕我。」

接着她以蒙古人所能立下最有力、最动人的誓词,表示自己如果伤害她的人民或未能保护人民,「那幺就请把我大卸八块。」在蒙古人眼中,以肢解的方式处死,乃是最不光彩、最可怕的死法,因为那将使带有灵魂的体液,特别是血,流落到地上。这样的死法不光杀死身体,同时毁掉灵魂并污染土地。满都海向众人表明,如果她失职、食言,她甘愿接受如此丢脸的死法。她还说,希望第一皇后或蒙古人民杀死她,把「我的肩与大腿」分开。将毁誓者的身体裂解,代表切断那人与所有人的连结,因为裂解肢体将弄坏象征父亲的骨头,撕裂象征母亲的血肉。

这份动人的誓词,援引了男人出征前通常会立下面对任何敌人都不背叛同袍的誓约;它很明显是属于男人的誓约。依照传统,立誓过程中,男人会杀死三只雄性动物(公马、公羊、公狗)。他们将三只动物砍成两半,然后站在尸骸之间发誓:「噢神!噢天!噢地!请听我们立下如此誓言。这些雄性动物在此,如果我们背誓毁诺,让我们的下场和这些动物一样。」3 对蒙古人来说,向天与地所立下的誓言,乃是最重的承诺。较轻的誓言仪式,首先要拿出一支箭,将它折成两半,然后将这两半拿得离彼此远远的,表明立誓人若违背誓言,将会被断成两半,远远分离。

发誓绝不背弃人民之后,满都海接着请求第一皇后庇护。她向第一皇后说,「我以媳妇的身分行事,」强调她对孛儿只斤氏的忠贞。满都海的恳求清楚表明在拒绝乌讷博罗特的同时,她也拒绝了所有选择,完全不考虑和穆斯林或明帝国结盟。满都海不选这三条现成的路,反倒想走一条未知且出乎众人意料的新道路。她不会把手上的权力交给任何男人。

满都海懂得如何赢得民心,她了解公开作秀的重要性,也有这方面的经验,因而选在第一皇后和她的子民面前公开她的选择。从人群中走出者,甚至称不上是个男人,而是个年仅六七岁、穿着大靴子、局促不安的小男孩。为了这场盛事,他穿了有三层鞋底的靴子,看起来比实际高了一些,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太控制得住,更别提统领国家了。才刚要学会骑马的小男孩,怎幺有办法驾驭军队,以保护他的大位和人民?

满都海向第一皇后之灵和与会群众介绍,这男孩是她已故丈夫的曾侄孙。她向第一皇后之灵清楚表示,「我来到妳的帐篷,想立妳的后代为大汗,尽管他仍是个小男孩。」

虽然穿着过大的靴子,而且身体害怕得直发抖,但把秃猛可光是站在第一皇后灵庙和蒙古牧民会众之前,就已显露出无比的勇气和对满都海的彻底信赖。在前一个世代,曾有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获立为大汗,可是都未能长大成人就遭对手杀害。其它已成年的大汗,则是被想控制他们的穆斯林军阀无耻推翻、灭口。任何想与这男孩争夺汗位者,都可能突袭这场不符正统的就职典礼,抓走满都海;但既然她已公开宣布他为新的大汗,凡是想篡位者都必须杀掉这男孩。

把秃猛可站在第一皇后灵庙旁,面对据称已是他子民的众人,由满都海宣布为新任可汗;但他饱经摧残的身体仍带有受虐的痕迹。所幸沉重的蒙古男靴,不仅增加他的身高,以厚硬皮包覆至膝盖的皮靴,还构成坚硬的支撑,当他的双膝因禁不住漫长的公开仪式而开始弯曲,仍有靴子可助他笔直挺立。

在他短而多舛的人生里,把秃猛可已培养出察言观色的能力,擅长辨识别人的动机,单凭直觉就能看出别人对他的企图。在这段饱尝背叛、苦难滋味的人生里,他只依附于一个盟友暨指导者,坚定不移的信任那个人。把秃猛可勇于面对种种危险的意愿,显示他对主导这场盛会者的见识和指引,抱持着特别的信赖。

除了倚靠满都海,他几乎没有其它选择,可是不久后他就体认到,她不只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守护者和导师。此后,她将至死不渝的效忠他,保护他的安全和政治利益。眼前骑马的众人或许都不相信她有本事保护他、不相信她能统一这个国家,但在那天和生命中剩下的每一天,他都对她的能力深信不疑。

她在他身上看到别人忽略的东西,他则在她身上看到没人发觉的东西。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和信心,似乎不是周遭那些促狭的眼光所能看出。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这两人,一如两百年前的海都汗和忽秃伦,成了紧密契合、跌破众人眼镜的拍档,两人靠跨越世代与性别藩篱的深厚情谊,合力完成彼此无法独自完成的事。

满都海与年幼的把秃猛可有重要的共同之处。这两人在世上都是彻底的孤单,都被非自己所能掌控的外力带离故乡,都得在没有亲族网络的环境下生活;在部落社会里,亲族网络的重要性不言可喻。在蒙古社会里,人几乎完全依赖亲族取得生活所需的支持。所有宗教组织、市场组织或兄弟会组织都存在于亲族网络内。人生最不幸的遭遇莫过于失去家庭。蒙古神话的悲剧人物,无一不是孤儿。有许多诗歌哀叹这种人的悲惨境遇和空虚的未来。而第二悲惨的人物,则是失去丈夫、且丈夫未留男性亲属娶她的寡妇。

满都海皇后和把秃猛可这对搭档,正是这两大悲剧人物的奇特组合。他们没有父母、手足、姑姨叔舅、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甚至没有堂表兄弟姊妹。他们的亲人不是已死,就是失踪、生死未卜。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两个人的人生都已没了指望。然而,某种曲折且不寻常的因缘际会让他们相遇,促成了一个奇怪的情感联盟和政治结合。这对孤儿寡妇若分开独自生活,大概都难以活命;可是他们并不孤单,他们拥有彼此。

公开立这男孩为大汗时,满都海也就正式嫁给了他。尽管这头衔要到死后才可卸下,但在男孩长大成人之前,这桩婚姻都会被视为是权宜性质的。届时两人会商讨是否将继续婚姻关系,还是他要另娶妻子。在这期间,她依然是蒙古哈屯,将代为摄政。眼前,一个没经验、几乎还只是个女孩的年轻皇后,与一个不良于行的七岁小男孩携手合作。他们的未来怎幺看都不太乐观。这一对出人意料的夫妻,连能否捱过接下来的冬天都令人存疑,更别提要如何平定好斗的蒙古诸部落,并迎击外敌。

这两人在位期间,如同这个蹩脚的就职日,频频受惠于敌人对他们能力的低估。在这个看似由力量和骑术、箭术主宰一切的世界里,似乎没人料到沉着应变、缜密谋画、贯彻行动能带来优势。满都海和把秃猛可的力气连军队里的基层士兵都不如,不过他们拥有某种领袖魅力,那魅力想必是来自长生天。

史书从此不再把满都海叫作满都海公主或满都海夫人;她已是不容置疑的皇后,满都海哈屯。

她跌破众人眼镜,宣布把秃猛可为大蒙古国的大汗、成吉思汗第二十七位继承人、世上所有土地与人民的统治者。她遵照蒙古帝制传统,挑出一个具有多层象征意义的吉祥称号。她授予把秃猛可达延汗(Dayan Khan)的称号。她深信字音具有让想法和愿望实现的力量,因此选了一个对蒙古人和中国人都深具意义的名字。在蒙古人耳中,这称号意为「全汗」或「所有人的可汗」,强调的是团结一致,而这正是干草原部落在求生存时,最难以达成又最不可或缺的目标。她选择此一称号,表明有意打破氏族、领地的畛域。她要一统所有氏族和割据势力,而他则会成为所有蒙古人的可汗。值得一提的是,这显示她不承认太师对西蒙古斡亦剌部的统治权。达延汗要统治八荒九垓,他是「全汗」。

彷佛这主张不够狂妄或不够野心似的,达延汗在中国人的耳里,意涵更是令人不安。对中国人而言,这称号有「大元可汗」之意,清楚有力的表明蒙古人依旧自认是中国的正统统治者、旧元朝的皇族后裔。

他的新称号很可能促使敏感又不安的明帝国兴师问罪,用令人发指的方式把他公开处决。十二世纪时,金朝就曾因一个不那幺严重的冒犯行为,把达延汗的某个祖先抓来,钉在木制器械上,强逼他认错;可是无论金人怎幺折磨他,他就是不屈服。如果明帝国抓住这年幼的新可汗,绝对可以用更惨无人道的折磨手法,迫使他放弃称号,辞去汗位,把他的王朝完全交由明皇帝发落。

满都海封他达延汗的狂妄举动,确实激怒了明帝国官员,但他们只象征性的回应,因为明帝国没有足够资源,无法以军事行动强行其意志。明帝国选择打笔战和称号战。明帝国的文书拒用达延汗这个字眼,而是给予小男孩更卑下的地位。他们漠视他的蛮族本名和狂妄称号,嘲讽地戏称他为「小王子」。在此之前,中国史家偶尔也会使用这个称号,特别是用在即位的未成年男孩身上;不过在达延汗的例子中,他们却始终于达延汗在位期间以此称号称呼他。可汗称号的争端,一直困扰着蒙古与明帝国的关系。

虽然替这年幼男孩取了达延汗的称号,表明蒙古人有权统治中国全境,但满都海所实行的政策却无意入侵或征服中国,更别提统治中国。她以干草原部落过往的经验为借鉴,特别是成吉思汗的经验,体认到攻打、征服,然后治理这幺庞大的帝国,对蒙古人来说得不偿失。

前几任统治者(例如她丈夫的曾祖父也先)的功败垂成,显示蒙古人的兵力不足以征服兵多将广的中国军队,并攻陷有防御工事的中国城市。成吉思汗在世时很懂得运用火炮,但这时火器的进步已使蒙古人最重要的本事──精湛的骑马射箭技巧──无用武之地。训练再怎幺精良、练习再怎幺全面的战士,终究敌不过大炮和火器。火药最终眷顾的是城居文明,而非游牧文明。

满都海不征服中国,她的所作所为反倒表明她想利用中国的产物来造福蒙古子民。她尽可能与中国人做买卖,除非做不成买卖才动手袭掠。不管是透过贸易还是袭掠,她对于获取所需的态度很明确。

蒙古人并非个个都接受在第一皇后灵庙即位的新可汗。有些蒙古人认为这一仪式应在成吉思汗灵庙举行,毕竟成吉思汗是这王朝和国家的缔造者。这男孩的即位仪式有太多不符常规之处,因此,想找理由不支持他的人,绝不愁没借口。

达延汗即位后,满都海带着这男孩回她的皇族营帐。一如所有蒙古都城,终其一生,她的都城不断随着季节、天气的转变,以及当下的需要而搬迁。她的夏季营帐在肥沃干草原上四处迁徙,经常返回怯绿连河,但不管该区域对蒙古历史和孛儿只斤氏再怎幺重要,终究都不是她的家乡。满都海和达延汗出身自较干燥的干草原。缓缓起伏的丘陵、广大的绿色草场,特别是北方干草原的森林,仍令她觉得格格不入。

她属于开阔大地,在那样的地方,视线绝不会被山或树挡住,大自然所赐予的生活虽然贫乏,不如绿色干草原的丰饶,可是却惬意得多。她的家乡是多石而坚固的大地。小圆石、沙子、砾块踩在脚下或许会滑动,却为树立毡帐提供了稳固的地基。那里的地面从不腐烂,甚至冬季时,土壤都干得结不了冰,与北方的干草原与森林大相迳庭。

对戈壁居民来说,平静不动的湖水或流动的河水,似乎是不寻常且有点不自然的景象。水属于天上的云,一旦落到地面,立即往下钻进沙里,然后在那里等待有需要的人将它挖出。就像北方干草原的青草多到牲畜无法一次吃完,那里的河水、湖水也多得无法一次喝光。

冬天时,满都海把都城搬到翁吉河下游的戈壁边缘。翁吉河是唯一往南流进戈壁的河流,而且很久以前就是连接哈剌和林与元帝国的重要通道。翁吉河一年中只几个月有水,夏天山上的融雪加上春天的雨水,共同赋予这条小河生命。偶尔水量够大时,一座名叫乌兰努尔(Ulaan Nuur)的小湖会形成,但通常湖床和河床都是干的。

当然,即使地面没有水在流,仍有水分渗进地下。偶尔水冒出地面形成泉水,或者人往松土里浅挖就可以找到水。北边耸起的山脉提供了屏障,使来自北极圈的风无法长驱直入。较干燥的环境使暴风雪无法发生,除非碰上最异常的年份。

满都海将都城营帐迁离先前那个较孤立的地区(她与满都鲁汗落脚的地方),藉此与过去一刀两断。往南迁到较接近贸易路线的空旷地区,不管是有意彰显她的计画,还是纯粹出于个人偏好,此举都代表与外界有了新的交会。她本身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新政策的明确意涵,不过她肯定知道局面将不同于过去。或许她会扩大蒙古人对丝路贸易的参与;她说不定会对抗穆斯林军阀,乃至明帝国,或者全部状况她都将遭遇。

满都海哈屯与达延汗前往他们的新营帐,短暂享受了一下新居,也给这男孩一些时间适应她和身边的陌生人。他得和他们相处融洽,因为她就要带他出征,即便他只是个小男孩。身为可汗,打仗就是他的天职,任何时候开始学习打仗都不嫌早。

有了大汗在身边,加上她的坚强意志与实力,满都海已准备好踏上她人生的白路。

注释:

1 Charles Bawden译,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55),第101节 ;Erdeni-yin Tobči, p. 179。↺

2 Johan Elverskog, The Jewel Translucent Sūtra: Altan Khan and the Mongol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03),第45-48行。↺

3 Rashid al-Din, Rashiduddin Fazullah’s Jami’u’t-Tawarikh: Compendium of Chronicles,W. M. Thackson译(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Easter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1998), p.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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