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庙前的誓言、祷告、仪式,为达延汗的统治增添了亟需的神圣正当性,但没有武力,那些作为都只是虚张声势、白费力气。都满海除了展示先灵对她创立大业的支持,她还得证明自己有赢的本事,才可能指望蒙古人乖乖地接受统治。她四面受敌,第一战要拿谁立威得仔细斟酌。她必须和每个敌人交手,但交手的时机要对。为了管控冲突的发生,满都海得藉由决定战事的时间与地点,让他人无法迫使她打一场还没准备好或没什幺胜算的仗。
宣告把秃猛可为达延汗后,她所面对的敌人,正是在她做此宣告之前竞相争夺她的那群人。东南方的明帝国虽然势力日衰,仍是蒙古人的一大威胁,并宣称有权统治他们。丝路的诸位穆斯林军阀,一如既往难以驾驭且好斗,盘据西南边,势力愈来愈强,依然想藉由控制蒙古可汗来控制蒙古人。
综观历史,干草原部落频频受到来自中国和突厥的人口、军事压力,但数千年来,往西的道路始终如放气阀般畅通无阻。斯拉夫人从未能关上阀门,未能挡住逼向欧洲的亚洲部落。然而,十五世纪时,伊凡三世(Ivan III)首度成功关上那道阀门,甚至反向施压,把部分蒙古人赶回去,赶往他们的故土。一四七○年满都海册立达延汗时,蒙古实质上已被封死。北边是西伯利亚北极圈,他们无法朝那方向移动,而中国的明帝国、中亚诸穆斯林王国、西边的斯拉夫俄罗斯人,则紧紧封住蒙古高原每一面的出路。
满都海的第一胜未费一兵一卒即拿下,那可能也是最具战略价值的一胜:她成功避免某求婚未遂者成为她的敌人,合撒儿的后代暨她前夫满都鲁的麾下大将乌讷博罗特仍效忠于她。她拒绝他的求婚,但他肯定她坚持的合法性:全体蒙古人应团结于这男孩可汗身后。
乌讷博罗特继续效忠满都海,进而效忠成吉思汗那位后代,一旦那体弱多病的男孩有什幺不测,就轮到他来继承大汗之位并娶满都海为妻。达延汗幼时受虐,前来满都海营帐时又因跌落溪中而受伤,考虑到他身体状况不佳,英年早逝想必是大有可能。
满都海已申明这男孩登上大汗之位合乎法统,但基于同样的道理和对成吉思汗法令的恪守,一旦这男孩亡故,她非得接受乌讷博罗特继位不可。只要这男孩不在世,那些当初支持他的论点,都将转而支持乌讷博罗特。藉由继续效忠满都海和这男孩,乌讷博罗特为未来的合法继位铺下了坦途。
同样的,万一满都海死于战场或失去辅政能力,乌讷博罗特将接任摄政,辅佐这男孩处理国政。藉由继续效忠满都海和达延汗,乌讷博罗特将在权力核心站稳脚步,倘若皇后或大汗有什幺不测,他就可以接掌大权。他不需要纠集兵马袭击大汗营帐;届时,他和他的战士们已就定位。
满都海的权力基础在中蒙古干草原,那里水源充足,有利牲畜生存,且易于横越。乌讷博罗特的效忠,让她可以不用担心紧邻的东部地区,因为那是他的控制区。北方的西伯利亚部落,对干草原人民的威胁向来不大。西方诸部落最不支持她,但最令她忧惧的敌人在南方,在戈壁的另一头,即东南方的明帝国和西南方的军阀。
满都海决定在搬师南下之前,先巩固她的西翼,扫平国内敌人。巩固统治、掌控整个蒙古高原后,她或许可考虑离开蒙古征服南方的敌人,但绝不可能在后方可能出现反抗或暴乱的情况下出征。
西蒙古住着形形色色的部落、独立氏族,以及彼此离合不断的诸派系。他们是蒙古人,其中还搀杂一些西伯利亚森林部落和突厥裔干草原部落,这些部落的民族、氏族与地理名称五花八门且不断在改变。要称呼这些族群时,可套用他们个别的氏族、宗族或部落名称。或者,可用族群所属地区的某项地理特征,还有该区之强势族群的名称,来称呼他们。某群人从一地迁到另一地,或某宗族兴起然后衰落,其身分就可能改变。
西边部落的多元程度大于同质性较高的东边。阿尔泰山与相邻干草原的地形和微生态,能供养的牲畜种类比东蒙古还要多。山羊、绵羊、乳牛、牦牛的牧民占据山区,驯鹿牧民住在北部。如果马能存活,所有牧民都习惯养马,如果无法存活,牧民就以骆驼、牦牛、牛、驯鹿为座骑。
几世纪以来,这地区也吸引了来自其它地方的多个族群。伊斯兰教首度传进中亚时,许多基督教部落和某些佛教徒、摩尼教徒便避难于此。后来,穆斯林有时也来到这地区做买卖,但往往是为了逃离其内部政治和派系斗争。
从匈奴时代,经八世纪的突厥帝国时代至此刻,蒙古人都以土兀喇河和斡儿洹河之间的中心地区为大本营。这时蒙古人已强化对该地区的掌控,部分是藉由将其它干草原部落赶到西边的阿尔泰山旁,作为他们与陌生但具威胁性之穆斯林中亚势力、欧洲人、蒙古干草原邻族之间的缓冲。
经过好几世纪,被穆斯林和俄罗斯人称作卡尔梅克人(Kalmyk)的斡亦剌人,已扩散至他们位于西伯利亚森林的原居地之外;满都海当政时,斡亦剌一词已扩大为阿尔泰山周边所有西蒙古部落和突厥部落的统称。自从成吉思汗女儿扯扯亦坚嫁到斡亦剌为始,身为驸马国的斡亦剌,往往有孛儿只斤氏女性前来嫁给他们的领袖。久而久之,斡亦剌的领袖被称作太师,可汗这称号则保留给孛儿只斤氏的领袖。有一段时间,蒙古国的东西两部便是靠联合名衔和姻亲同盟而紧密相连。
额勒伯克汗时期蒙古人势衰,明帝国和丝路诸军阀都想分化东、西蒙古,让他们彼此互斗以坐收渔利。两个强权都想把斡亦剌提升为独立国家,与东边的蒙古人互不统属,使其领袖与东蒙古领袖可平起平坐,有自己的头衔称号。
随着明朝国力大衰,与西蒙古的关系变得较难维持,丝路诸军阀开始施行分化东、西蒙古之计,而且比明帝国做得更成功。也先在世时,太师由西蒙古人担任,而且太师往往与他所统治的人民同住一地。也先遇刺后,癿加思兰与亦思马因之流的突厥军阀自称太师,宣称有权统治斡亦剌部,但他们偏爱留在丝路沿线的贸易绿洲城市附近,从远处间接控制斡亦剌部。只要太师确保商品继续流入斡亦剌领土,似乎就没人在意这事。
满都海得夺回斡亦剌,一统漠北,从而夺走亦思马因的太师头衔,或他对斡亦剌部的统治权,并确保日后军阀无法获得同样的头衔或权力。然而,满都海的兵力尚不足以穿越大漠,征服那些形同军阀大本营的丝路绿洲;许多斡亦剌人也都住在那些丝路绿洲。不过她已准备好,决心挑战癿加思兰与亦思马因对漠北斡亦剌的管辖权。即便她无法完全消灭这些军阀,至少要让他们无法用斡亦剌来对付她。
准备打第一场大战时,满都海派了一队载有装备和食物等必需品的牛车先行出发,并派了步兵护送。她和主力部队稍后才会出发,而且会超越那批步兵和辎重车队。军队的组织清楚展现满都海对出征的用心,在预先筹谋和实际执行方面,过去两百年的干草原诸战,都无法与满都海这次出征比拟。她挥别干草原领袖惯用的组织方式,改用辎重车队和步兵、骑兵;她的军队不同于一般游牧民族的军队,而比较像是定居国家的军队。
三天后,这位年轻皇后已整装待发。史书一致记载她刻意固定头发,以便佩戴箭囊。当时已婚贵族妇女的发式,不适于上战场厮杀和其它需要用到手的活动。因此,她卸下平时的头饰,改戴作战用的头盔。
拿下名叫罟罟冠(孛黑塔)的皇后头饰,几乎等同拿掉区隔男女的唯一服饰。罟罟冠是历史上最华丽卖弄的头饰之一,但自蒙古帝国创立起,它一直受到蒙古贵族妇女的珍爱。用柳枝结成的头冠,表面覆盖绿毛毡,呈狭长柱状耸立三到四呎高,头冠由圆底往上逐渐转为方形。冠顶缀有多种装饰性对象,例如孔雀羽毛或绿头鸭羽毛,这些饰物固定在冠上,既能保持直立,又能在女人头顶处飘动。地位愈高,罟罟冠愈精致华丽;满都海身为蒙古皇后,其罟罟冠应该是极尽精致之能事。她必须将头发扎成一个发结,藏在兜帽里,好让罟罟冠保持平衡。许多外地人觉得罟罟冠很奇怪,但蒙古帝国极欣赏这种头冠所展现的威仪,因此中世纪时远至欧洲的妇女都起而效尤,戴起仿罟罟冠的安南冠(hennin)。安南冠是锥状的大型头饰,戴在头上时,头冠本身往脑后倾斜,与直直耸立在头顶的蒙古罟罟冠不同。欧洲贵族妇女不易取得孔雀羽毛,因此普遍用类似薄纱的饰带取代之,饰带同样系于冠顶,随风飘动。
诚如许多尚武文化所示,弓箭除了是重要的作战武器,还是重要的政治、军事象征。对蒙古人来说,毡帐里挂着弓箭象征和平,将弓箭取下则表示即将开战。就连达延汗这样年幼的孩童都能轻易取下箭和箭囊,将它们佩戴在身上,象征性的率领军队。史书强调此一象征性动作是由满都海执行,从而说明统兵出征者是她。
《黄金史纲》描述道,「贤者满都海皇后,一如过去的大汗,领兵出征。」1
然而,她没有让那男孩留在后方。他是大汗,无论身体状况能不能随军出征,他都得跟着去。据《黄金史纲》所述,她把年幼的可汗放进「箱子,开拔」。其它史料描写那容器为绑在马上的皮箱、木篓或木箱。
蒙古人拔营迁徙时,父母常将年幼的孩童放进顶部镂空的特制箱子里,然后把箱子绑在骆驼双峰的一侧。如此安置小孩,既安稳又便于运送,而且一点也不碍事。迁徙时,经常可看到他们在骆驼上一路颠簸,把头探出箱子。
但七岁的达延汗应该已有一定程度的骑马本事。小孩三、四岁时开始骑马;五岁时,许多小孩,包括男孩和女孩,已能参加全程超过二十四公里的累人马赛。特别是这男孩已登上蒙古世界的最高位,不自己骑马似乎很奇怪。此外,史书提到他乘坐的箱子绑在马上,而非骆驼上;马一般不当驮兽使用,选择用马表示情况很不寻常。
年幼的可汗可能尚未摆脱早年留下的病痛,或许他没办法骑马。他曾意外坠马几次,因此满都海似乎不愿让他随军出征时有机会再次受伤。她代表他统兵出征,因此他的在场与否,攸关这次出征的正当性和成败。几代以来,大汗鲜少冒险御驾亲征,但满都海想让众人了解,他或许是个不良于行的小男孩,但始终是蒙古人的可汗,而且将与她一起上战场。她的领导和他的勇敢,激励了其它人追随她的脚步。
满都海时期的蒙古军队,仍沿用成吉思汗的左右翼编制。不管是扎营或上场厮杀,主将始终位在军队的中心,外围有数层部队作为保护。然后,主力部队像一双大翼般从中心往两侧开展。即使横越乡间,军队也是以这种展开的队形移动,而非实行大部分军队惯用的一路纵队队形。这幺一来,蒙古军队便能始终处于与敌人交战的队形。
在某些军队里,指挥官骑在部队最前头。但在翼状队形里,主将位居队形的中央,两翼则在主将的稍前方移动。指挥官居后方能总览全军,有利于做决定和下达命令。进击时,指挥官可下令组成许多不同的战斗队形,也可在连番攻击时,频频更换队形以混淆敌军。
蒙古帝国初创立时,不知情的对手有时嘲笑成吉思汗是懦夫,躲在前线的后方。可是蒙古人连战皆捷和指挥官鲜少阵亡的情况,在在证明此一战法的价值。尽管满都海编组军队时舍弃传统方法,但她知道这屡试不爽的作战队形不该扬弃,于是她坐镇在军队中央。
马成群移动时,得迁就其中最幼小成员的速度。马能凭速度逃过大部分危险,狼则敏捷、灵活又狡猾。狼群威胁不了强壮的公马,因为公马若以蹄子攻击,就足以重伤或杀死成狼,但马群里只有一只公马,对整个狼群来说威胁不大。为保护自卫能力差的幼马,母马要牠们紧挨成一圈,然后由母马紧紧围住,形成一道蹄墙以阻挡狼群进攻。组好防御阵式后,母马可轻易用蹄子击退进犯的狼,并牢牢维持这样的阵式,直到狼转而攻击其它较容易得手的猎物。唯一的成年公马会绕着马阵,彷佛束手无策的哨兵,牠会猛然冲向狼群,但狼只可轻易跳离其攻击范围,因此每次攻击都是枉然。
这两种动物在干草原上一起生活了数千年,很清楚对方的威胁和防御之道。狼攻破母马防御阵式的机率不大,但有时牠们能诱出一只过度自信、容易激怒,而且缺乏母马本能与经验的年轻公马。这类少不经事的公马会出阵攻击来犯的狼,然后被那只狼诱往已埋伏于某地的其它狼伴。小公马被骗至伏击地后,狼群便一拥而上,攻击惊慌失措的小公马,撕裂牠的肉。
满都海熟悉母马的防御之道,但如今她得向狼取经。她已懂得如何自保,但还需要懂得如何狩猎、悄悄跟踪、撤退、诱敌、进攻和得胜。她得先想办法将敌人诱出保护严密的根据地,然后在她所选定的地方与敌人对决。
满都海审慎地挑选战场。她带兵前往杭爱山以西与阿尔泰山以东之间的辽阔地区。那片地区大部分位于现今蒙古的札布汗省(Zavkhan),谁掌控该地区,谁就最有机会掌控西蒙古。那块地属辽阔干草原地形,是西蒙古境内最适合牧马的地方。山上融化的雪水流入当地许多小河里,蜿蜒而丰沛的溪流为本来干燥而不适于大量放牧的地区提供了充足的水分。得不到这类水分滋养的地方则成为沙漠,给这一地区带来多样的地貌。这里除了一座座吹积而成的沙丘,许多溪流旁还长出了丰茂的草场。
大量水源和大片青草地的组合,为原本干燥的西蒙古带来肥沃草场。谁掌控这中心地区,谁就会拥有该地区最大的马群,进而拥有供养最大规模军队所需的食物和交通工具。掌握此地的人,将能支配从中蒙古到哈萨克干草原之间的整个地区。当初海都汗和他的女儿忽秃伦,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来到此地,与他们元朝蒙古亲族的军队一决雌雄;海都汗就死在这里。
札布汗省与被亦思马因拿来做根据地的那个绿洲,一北一南,隔着戈壁遥遥相望,亦思马因难以率大军横跨如此辽阔、干燥的荒漠。他若离开大本营,去攻打如此遥远的地方,大概肯定会引起明帝国边界守军的注意,而明军很可能趁机夺下他们宣称拥有、但其实由亦思马因所掌控的诸绿洲。如果失去这些绿洲,他很可能也会失去对丝路的掌控,从而失去军事或商业基地。
亦思马因主张斡亦剌领土为他所有,但无法派大军去捍卫他的主张,因此决意藉由控制他们取得中国与中东商品的管道来控制斡亦剌。满都海没有这类物质利益可引诱斡亦剌人。不过,自从成吉思汗女儿扯扯亦坚主政斡亦剌起,蒙古人和斡亦剌人一直保有紧密的社会和婚姻关系。满都海和达延汗的曾祖父也先,都来自斡亦剌部的绰罗斯氏。此外,达延汗的女性祖先里,有许多来自斡亦剌部的不同氏族。
史书并未说明满都海如何挑中该地区,如何具备她戎马生涯里一贯的深谋远虑。难道她知道海都汗与忽秃伦打过的战役?她是否学会了成吉思汗作战的技法?还是她实行了麾下最出色将领乌讷博罗特的意见?或者她生来就具备过人的策略性思考?
满都海的远征引发数次中等规模的交战,但真正的大规模对战不多。在西蒙古,她没有遇到太顽强的抵抗。她与真可汗、成吉思汗的后裔同行,即便是太师最死忠的支持者,都知道大汗的位阶高于太师,而他们的终极效忠对象绝对非大汗莫属。有些斡亦剌人从一开始就站在满都海这边,其它斡亦剌人最后也倒向她。
有次刀光剑影之际,满都海的头盔滑落。那是她第一次的军事行动,可能还不习惯作战。头盔通常是为男人打造的,她的头盔可能相对过大,所以才会松动。这个尺寸不合的头盔,挂在她脖子上不久后就掉了下来。
在战士眼中,除了失去马匹,没有比失去头盔更危险的事了,对一个指挥官来说更是如此。没了头盔,她的头颅顿失保护,立即成为斡亦剌人的目标,他们试图以箭射她或用剑砍她。不过,倘若她或她的部属下马捡拾头盔,情况只会更危险,下马者可能遭敌人或自己部队的乱蹄踩死。
有位斡亦剌战士最先注意到她掉了头盔,于是大喊「皇后没戴头盔」。2 经过他这幺一喊,似乎肯定会引来敌人的群起攻击,像狼群扑向受伤的鹿一般;但那位斡亦剌战士并未趁人之危,反倒叫人「递上另一顶」。眼看似乎没人有多余的头盔可给她,他于是在电光石火中脱下自己的头盔递给她。史书没有记载这位很可能救了满都海一命的斡亦剌战士的姓名,只记下了他的民族出身。也许有一队斡亦剌战士与她并肩作战,又或者那人是具有侠义精神的敌营战士。不管他是否已加入满都海阵营,还是在这场战事中与她为敌,这件事说明了她在斡亦剌部备受尊敬的程度。
满都海巧妙利用头盔掉落的意外,把危机化为转机。蒙古人视天为地的帽子,因此认为一个人的盔甲或帽子,与他的灵魂和上天的保护有密切关系。蒙古人有时会刻意丢掉帽子,就是想要藉此改变命运,争取新命运。满都海知道她的手下看到指挥官掉了头盔,可能会吓得逃离战场,因此她加倍勇猛地往前冲,让他们知道更换头饰代表她将胜券在握。根据《黄金史纲》的描述,敌人像漫天灰尘般地涌向她,但她亦扑向他们,「把他们全撂倒,杀光。」她抓获的俘虏不计其数,并且铲除了不忠于她和达延汗的敌军领袖。
战胜者常对战败者施加某些流于琐碎、但具象征意义的律法,以彰显其胜利。《斡亦剌黄史》(Shira Tughuji)列出战胜后满都海所颁布的几个这类惩罚性法令。她规定斡亦剌人头盔的缨不得超过两指长,而且他们不得称自己土地上的毡帐为殿宇(ordon);此外,当大汗出现在面前时,他们必须跪坐以示尊敬。
这部史书还提到一道法令:斡亦剌人从此吃肉不得用刀,得用嘴撕咬之。这法令大概是凭空虚构而成的,但满都海有可能确实没收他们的刀以策安全,从而使他们吃肉时无刀可用,直到后来重新获准拥有刀器,一切才恢复原状。
满都海结束了蒙古人的分裂局面,控制了具有战略价值的札布汗地区。这是她将西蒙古纳入掌控的先决条件。如果没有拿下札布汗地区,她很可能会遭遇造反部落、外族军阀的威胁,乃至有钱商人对其部众的诱拐。先是有乌讷博罗特献上东蒙古的控制权,而现在她又控制了西蒙古。
除了拿下战略要地,西征斡亦剌的行动也大大有利于政治宣传,证明满都海确实得到第一皇后灵庙与长生天的支持。满都海让外界知道,她已彻底掌控她的国家。可汗或许是坐在箱子里的小男孩,但她的实力和决心激发了信心。这一百多年来,蒙古首次出现一个统一且强大的中央政府。从近一百年前的一三九九年起,即额勒伯克汗与兔子那招来厄运的相遇之后,满都海是第一个成功将东、西蒙古统一于孛儿只斤氏之下的人。
对年幼的达延汗来说,坐在箱子里上战场或许是很奇怪的成长方式,但经历过人生头几年的创伤后,满都海总算给了这男孩奇怪但安稳的童年。过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专横的军阀把一个个的幼童可汗纳为禁脔,剥削、虐待、羞辱他们。这些军阀当然无意教育这些男孩或培养他们成为领袖,因为他们绝不会有当家作主的一天。没有人期待这些男孩长大成人,更别提成为有实权的可汗。在他们的小命被夺走前,顶多被军阀要求生个男继承人,不然也会有其它男性亲属可取代他们。
打从一开始,满都海的作为就表明她打算让达延汗当统治者。他将会是一个有完全发挥空间和统治实权的可汗,而不是受人操弄的傀儡。满都海大可把他交给奶妈照料,或命人在戈壁或阿尔泰山的许多峡谷里,替他辟个与外界隔绝的小营帐。她大可让他住在她与第一任丈夫满都鲁所住的偏远干草原。然而,她选择让他一起上战场同甘共苦。达延汗在这个阶段所说的话,未曾见诸史料,但他很可能说过:「天雨时,我们一起忍受雨;天冷时,我们一起忍受冷。」3 这是成吉思汗曾经向某忠心部下说过的话。
满都海似乎打定主意绝不重蹈成吉思汗的覆辙。成吉思汗在作战、政治与统理方面展现了过人长才,可是在父职上,特别是父亲对儿子的教养上,却很失败。儿子们长大后很怕他,却不成材。他们好争吵、爱喝酒,热中打猎、赛马、赌博、玩女人,对学习如何治理国家则不那幺用心。成吉思汗在父职上的缺失,最终间接促成蒙古帝国的垮台,导致其一生功业付诸流水。
满都海没有福气拥有这幺多儿子,或者说没有这样的困扰。她只有这幺一个男孩,而她决心把他打造成一个战争与和平的领袖。
她总是把他带在身边,保卫他、守护他,不把这责任假手他人。据《半透明宝石》(The Jewel Translucent)所述,满都海「保护她宝石般的儿子」。4 她为他寻求神的庇佑,向长生天「真诚而坚定的祈求」:「腾格里主,你要留心作恶多端、心术不正的人!」她时时刻刻「且提心吊胆地看护着她的重要儿子,确保他安全无虞」。透过她的努力,成吉思汗一系的香火得以传续,或者套句佛教编年史家更为华丽的措词,她促成「如意、宝石般黄金家族的扩散」。这幺一来,「藉由保护永不会犯错的达延汗,她点燃了孛儿只斤氏的炉火。」
满都海或许已将蒙古人统一在达延汗之下,但并未减轻来自蒙古以外敌人的威胁。蒙古东南方的明帝国和西南方的丝路军阀,纷纷宣称自己有权统治蒙古人,每个都急着要将那权利付诸实行。谁控制蒙古人,谁就能取得世上最丰沛的马匹来源。对绿洲商人来说,取得此一珍贵商品,就能赚进金山银山。对明帝国的军队来说,取得此一马匹来源,将为建立更大、更强的骑兵部队打下基础。
满都海的西征,引起这两个对手的注意。他们乐见蒙古干草原更为混乱,但满都海的胜利和成功统一难驾驭的东、西蒙古,使他们有了新烦恼。也先几乎统一蒙古时,给明帝国和这些军阀带来的痛苦,至今余悸犹存,蒙古人甚至掳走了他们的领袖。他们都不希望这些故事重演。
满都海的胜利强化了对蒙古人的军事控制,却也危及既有的商业关系。如果统一的结果是让蒙古陷入孤立,与外界断绝贸易和商业往来,蒙古就没有统一的必要。最早的蒙古人只需要一些贸易商品(如铁),可是十五世纪的蒙古人不一样,他们需要从布匹、香熏到茶叶、药物等多种商品。蒙古人在帝国颠峰时期开始喜欢上各式商品,帝国覆灭后的政治动荡和社会动乱,却丝毫未降低他们对这些商品的欲求。
蒙古干草原能大量生产的产品只有牲畜。蒙古人生产的牲畜数量,超过维生所需的好几倍,但这些过剩的牲畜只有一个外销市场,即中国。中亚与欧洲等诸文明距离太遥远,因此蒙古人若要用大量生产的牲畜换取其它任何商品,除了和中国人做买卖,别无他途。
明帝国曾试图切断与蒙古人的贸易,或至少严格管制与蒙古人的贸易,以因应来自蒙古高原部落的新一波潜在威胁。中断双方贸易使蒙古人普遍且久久得不到奢侈品;但对明帝国来说,那只带来一个非常特定的小问题。明帝国的农民几乎把所有可耕地都用于种植作物和饲养一些禽畜,例如猪和鸡。猪和鸡能靠着农业社会的剩余食物过活。这幺做的同时,为灌溉田地与种植作物,他们亦毁掉可供马填饱肚子的牧草地。
大部分的农民不在乎马匹变少,不过对军方来说,那可是个大麻烦。为满足需求,在无法向蒙古人取得马匹的时候,明帝国军队会另外寻找其它货源。他们有时从远得不可思议之处,例如高丽、日本,乃至遥远的琉球群岛进口马匹。5 但紫禁城内的官员再怎幺努力阻止,军人依旧在边界与蒙古人做买卖。为确保马匹货源不断,他们得源源不绝地出口来自帝国各地的商品。
马市的不稳定推高了价格。6 蒙古人卖马时,一匹中等马要价一捆精丝、八捆粗丝,还有相当于两捆粗丝的现金。在持续营运的边界马市里,类似这种不成比例的交换条件依然有效。一匹好马得用一百二十斤(六十公斤)茶叶做交换,甚至一匹劣马都要价五十斤(二十五公斤)茶叶。明帝国不仅得花钱买劣马,甚至还得花钱买下以进贡名义送来而死在途中的马。
一四七○年代,马匹黑市买卖复炽,但受惠者主要是民间商人,而非遭禁止投入黑市买卖的政府官员。关于黑市买卖该禁该准一事,朝廷里主要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允许黑市存在,使蒙古人不能再以护送献贡队伍为理由,派大型武装部队跟着来朝。另一派则遗憾国库收入因此短少、且无法控制马匹买卖。一四七九年,有关当局不得不承认马匹买卖的重要,为了将此一买卖的获利重新拿回手里,朝廷明令恢复马市的合法地位。
朝中有权有势的太监,竭力欲将马匹买卖限制在传统的朝贡贸易形式。中国的天朝观认为,当蛮夷来朝,亲身见识世上最富裕、最先进的文明后,自然会获得至少局部的开化。在中国人眼中,真正的文明离不开三大元素:接受汉字、过城居生活或定居生活、效忠中国皇帝。7
一世纪的汉帝国为推广中国文明这三大元素,请专家建议了五种必然会令蛮夷心动的诱饵,而这些策略在一千多年后的明帝国仍沿用不辍。8 诱饵包括用以腐化他们眼睛的华服;用以腐化他们嘴巴的美食;用以腐化他们耳朵的美女、靡靡之音;用以腐化他们欲望的华宅、奴婢、谷仓;以及用以腐化他们领袖心智的美酒、盛宴。
蒙古人拒绝接受中国文明这三大元素;他们有自己的文字,坚持过游牧生活,绝不愿向外族统治者叩头。满都海需要贸易,但不愿经历任何归附礼节或纳贡仪式,而且她对那五个诱饵完全无动于衷。中国人不太理解这是怎幺回事。这个拒绝不只是对中国的侮辱,还挑战了明帝国的基本世界观,如果无法说服这个蛮族皇后乖乖臣服,明朝的威望可能会动摇。
满都海往南望向戈壁以外、蒙古高原下方时,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但也看到家乡。她熟悉那块土地,因为她在那里出生、长大。这份熟悉和经验,使她比成吉思汗和过去的几位征服者多了一项优势。几千年来,干草原部落都把袭掠、征服城市视为头条大事,因为城市是财富所在。相较于广土众民的中国,干草原部落的人口显然少得可怜,因此才攻占几座城市就会面临兵力过度分散的难题。历来最成功的征服者,都是靠蒙古菁英分子占据当地社会的最高层而组成王朝,但这些王朝鲜少维持得长久。蛮族最终不是被中国的庞大人口吞没,就是被他们再吐回去。
感性与怀旧无法成就好外交,靠它们谋画军事策略更是糟糕。满都海此举背后的情感因素,如今仍不详,但她有清楚的策略来实现具体的军事、商业目标。谁用武力控制丝路,谁就控制了贸易。欲维持以武力促成的东、西蒙古统一,她需要漠南的蒙古人合作,以取得商品。因为,只要能让商品源源流入,不管是透过武力还是藉由较平和的手段,她都能维持蒙古人的团结。
当国家的焦点对着外部目标和外敌时,好斗的蒙古部落终于无暇在内部你争我夺。满都海清楚知道,只要将侵略的矛头导向穆斯林和明军,就能保住她的政权和国家。
满都海不愿像她第一任丈夫那样守着漠北,坐等商队带着剩余的货物前来,然后为了取得那些货物,还得忍受他们的漫天要价。她得从源头控制商队,主导他们运来的货物种类和那些货物的流向。她得发展出与明帝国打交道的新办法。从「黄金王子」的负面教材,她体会到让大漠南北的蒙古人团结一致有多困难。即便团结一致,她也知道自己仍无法控制明帝国。
前几代的干草原征服者偏爱攻城略地,大张版图,满都海的策略与他们相反,她专挑战略要地攻占。与其大费周章去征服、组织、管理由不情愿的子民组成的大帝国,倒不如拿下最关键的地区。藉由控制土兀喇河与斡儿洹河之间的区域,她将中蒙古纳入支配;藉由控制札布汗,她将西蒙古纳入支配。接下来,她无意征服并占领长长的贸易丝路或广土众民的明帝国,而只想攻占能够控制这些地方的战略要地。
注释:
1 Charles Bawden译,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55),第101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