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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长城耸立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12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尽管满都海是哈屯、把秃猛可是可汗,但亦思马因与癿加思兰这类外族强人,仗着太师的头衔控制了戈壁和所有与中国的贸易,因此在蒙古依然屹立不摇。满都海的实力还不够坚强,无法与他们正面交锋,倒是在漠北的统治权已固若金汤。她逐步增强实力,但自成吉思汗四处征讨以来,住在漠南的蒙古人其实一直比住在漠北者多。大多数蒙古人还是忠于亦思马因和癿加思兰,而非达延汗和满都海。

欲使达延汗成为名副其实的全民统治者,满都海必须赢得漠南蒙古人的效忠。这时的她无力发兵征讨漠南,于是选择一较明智但仍有风险的计画。他盘算让明帝国大军与癿加思兰相斗,冀望借明军之手消灭他。这计画的风险在于,万一明军未能击败癿加思兰,他可能更为坐大,更嚣张地主张自己是所有蒙古人的正统统治者。

癿加思兰和亦思马因把目光转离蒙古,因为持续崩坏的明帝国防御线给了他们新的袭掠机会。在癿加思兰的掌控下,漠南蒙古军正蚕食明帝国边界,迫使明帝国势力向后退缩。在庸弱无能的皇帝主政下,明朝成了畏畏缩缩的帝国。癿加思兰意识到,倘若从明帝国手中夺下河西走廊,进而掌控进出明帝国的门户,那幺他将成就一生最显赫的征服大业。欲占领河西走廊,他得进攻明帝国在银川(今日宁夏回族自治区首府)的据点。银川是成吉思汗生前围攻的最后一个城市(一二二七年),而且他就死在那附近。因此,对有心主宰贸易者来说,这整个地区除了具有庞大的战略价值和商业价值,还在蒙古人的文化精神中占有深刻的象征地位。

如果癿加思兰夺下与成吉思汗亡灵有如此密切关联的地方,他身边的蒙古人将更死心塌地的跟随他。满都海的正统地位来自达延汗与成吉思汗的血缘关系,但癿加思兰若能控制这幺重要的地方,表示获得成吉思汗与长生天的支持。再怎幺有力的正统性主张,都不如战场告捷来得强大。届时,癿加思兰可称自己是蒙古历史的天命所归。

癿加思兰在吐鲁番、哈密两绿洲的据点位于沙漠深处,距离宁夏、河西走廊都太远,无法作为征服宁夏以及控制河西走廊的补给基地。这时他已将部队调到离攻打目标更近的黄河河套。这条大河,蒙古人称之为黑河,突厥人称之为绿河,世上大部分人则称之为黄河。它发源于西藏的昆仑山脉,全长将近五千公里。若没有障碍阻挡,黄河可一路往北,穿越蒙古、西伯利亚而注入北冰洋,但巨大的戈壁和庞然的蒙古高原挡住了它的去路,于是黄河硬是绕了一个大弯才继续往东,最后注入太平洋而非北冰洋。

这个大弯围成的河套地区,占地约二十一万五千平方公里,面积与朝鲜半岛相当。透过灌溉,黄河两岸的土地皆可供农业耕作,但河套地区只能支持畜牧业。其地形包含一块平均海拔超过九百公尺的高原。

河套上有盐湖、风积沙丘、干砾草原,农民和定居民族觉得这种环境格格不入、不适人居,蒙古人却觉得这正是他们向往的美丽天堂,有利于他们的游牧生活。相较于异常炎热的内陆沙漠,或潮湿多雨、适合农业发展的河岸平原,河套的土地肥沃度足以放牧,但不适合发展大面积农业。河套等于是蒙古的缩小版,只不过地理位置较南,气候也比较温和;河套离河西走廊很近,极具军事威胁性,是蒙古人理想的战略据点,蒙古军队可从那里轻松进击中国文明和商业的核心地区。

根据明帝国将领王越所写的一系列文笔优美的前线报告,我们可清楚看出当时的情况。他提出一项新战术,即利用贸易诱敌现身,再予以伏击。蒙古人行踪飘忽,明帝国的士兵往往找不到他们,王越建议朝廷派出能让蒙古人轻易掌握动向的大型辎重车队,乔装成袭掠的绝佳受害者。如此就能将蒙古人诱到近处,供守株待兔的明军伏击。1这一策略无法全面杜绝蒙古人的袭掠,但起码能阻止他们的「胆敢深入」。2 王越于一四七○年夏天和一四七一年征讨蒙古人时,开始施行这一策略。造成的死伤不多,不过确实有效升高了边界的紧张。

王越奉派守边才七个月,其攻势策略就遭到敌对指挥官余子俊的反对。余子俊准备了一份替代报告,建议重启受冷落好一段时间的长城修筑古法,防止蒙古人袭掠边界聚落榆林。他提议的长城要比前几个朝代所建的城墙更坚固、更高大,以土堆筑至大约九公尺高。除了要围住有人居住的地区,长城还应沿着山嵴而建,取得最广阔的视野,以便从远处就可看到来犯的袭掠者,将信号沿着长城烽火台逐一传递。传递信号的需求,催生出前所未有的长距离信息传送网,其传递速度比马还快,因此漫长防线上的守军,得以用比来犯骑兵快得多的速度协同作战。

余子俊提议建长城回应蒙古人的进犯,认为那是较符合人性的办法。他似乎觉得这幺做比较适合中国这样仁慈、文明的国家形象。长城在防阻外敌入侵之余,又不致伤害蛮夷。然后,诚如中国文人数百年来一贯的主张,干草原战士受到高尚中国文化的泽被,必会收起野性,步上文明开化的大道。因此,未能再向中国人开战的蒙古人,终将开化。

这道长城穿过河套(蒙古人称鄂尔多斯)底部;计画是让长城始于黄河,也止于黄河,从而保护河套内的农业生产区。余子俊认为没必要浪费人力、物力、财力去防守没有生产力的荒地。

高级武官驳回余子俊的计画,认为劳民伤财,于是,他又在一四七二年底写了一份报告,从成本效益的角度向上级剖析,建长城的计画长期来看反而比较省钱。他的财政观点里还带有一个意思非常明显、但未言明的主张:长城可防止守边的屯田士兵卖作物给蒙古人,或防止更不乐见的状况──屯田士兵叛逃至蒙古阵营,替他们耕种。守边部队的叛逃比例有增无减,边界的开阔让朝廷管不了干草原部落,也管不住自己的军人。精心构筑的长城将使蒙古人乖乖待在墙外,中国人乖乖待在墙内。守军从长城城墙和了望塔上,可轻松监视耕种的士兵,以及干草原上潜在敌人的动态。

癿加思兰的兵锋愈来愈深入明帝国境内,导致朝廷一阵恐慌,讨论替代策略变得缓不济急,筹谋迅速的因应之道才是首要之务。当下最迫切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建长城,而是要不要进攻、与蒙古人对战,还是摸摸鼻子撤退,把正遭受入侵的地区拱手让给他们。

王越在鄂尔多斯边境等待蒙古人来犯。蒙古人很快就会来,但他无法预测他们将正面进攻他的部队,还是绕过他,以偷袭他所保护的城市。他们会拿从沙漠频频来袭的沙暴作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抢走他的存粮,还是会集中所有兵力来攻打他,可能只花一夜工夫就杀掉他,让他那训练不良、补给短缺的军队,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一如过去一千多年来防守这偏远据点的孤单指挥官,王越站在辽阔帝国的边缘,提防并等待下一场杀戮。他知道,在真正激烈的对战中,他那些怨天尤人、士气涣散的手下根本挡不住蒙古人。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发送警讯给后方城市,然后坚守城池直到最后一兵一卒,徒劳无功的将敌人对城市的进攻往后拖延数日,让城市居民有机会逃跑,或仓促拟出防守的办法。王越和其部属不过是看门狗,他们唯一的功用就是适时的吠叫,然后认命的死去。

四十七岁的王越,远离他心爱的家人和他渴望的舒适生活,一迳等待。为打发时间,他写诗、信、长篇报告,希望藉由把自己的文字、名字送回城里给某人阅读,让自己仍属于文明世界。从这些文字,我们可以看出他是怎样的人,至少可以看出他希望以何种形象,出现在紫禁城那些读他书信的案牍官僚和朝中冗员的脑海里。

在明帝国里,军人的地位只比他们所要攻打的蛮夷高一点,因此文人出身的王越被派去边疆当指挥官,就显得很特别。他之所以会被派去边境统率明军,一部分是因为朝廷始终不放心负责守边的军队。军队由一群不适任者、遭贬谪者与罪犯所组成,有感于这些人并不可靠,因此朝廷有时会派文官去管束他们,防止他们投效敌营。王越所扮演的角色主要是边防军的监军,而非真正的指挥官。

明帝国前线的军官知道,在军中要升迁,最重要是要有舞文弄墨的工夫,而非使枪弄刀的真本事,因此他们培养出一种军中文体,以文字和隐喻来取代胜利。诚如另一位军官许进所写:「予昔冒雪以袭牙兰,食干糒,饮冰水,蒙犯矢石,肌肤毁裂,往返沙漠盖三千里,不解甲而卧者四十余日,当时已分无此身矣!」3 这份战场报告的作者很幸运,他虽未能完成任务,却保住一条小命并得皇上恩宠,在解甲归田后,悠闲自在地安度晚年。毕竟,在安稳舒适的北京城里,那些满腹诗书的官员怎幺抗拒得了如此文情并茂的战场报告?

但王越希望被视为一个行动之人,而且他深知惊人之举得动用在对的时机。一四六三年首次上朝时,他因受不了碍手碍脚的长袖,于是冒着严重违反朝仪的危险,割断袖子。所幸皇帝赞许他打破窠臼的作风,使他免遭猜忌心重的太监迫害。这些太监一心想把年轻官员纳入掌控。

在靠近蒙古边界的鄂尔多斯驻守时,他与入境袭扰的部落民族数度交手,皆获胜利,统兵作战的本事日益显露。朝廷见他善于打仗,卸去他所有文官职务,以便他专注于军职。

一四七二年二月,指挥官王越统领约四万兵力,范围涵盖河套地区约五百公里宽的边界土地。但有一支蒙古部队(大概是癿加思兰辖下的部队)发动突袭,击溃训练不精的王越军队。吃了这场败仗后,朝廷召王越回京参加高层会议,探讨因应河套地区蒙古人威胁的办法。明廷希望将那些部落完全赶出鄂尔多斯地区,赶到黄河北岸。

会议上,王越夹在上司的要求和他辖下部队、资源短缺的现实问题之间,左右为难。王越深知欲击败蒙古人,他需要十五万兵力,至少是现有兵力的三倍甚至四倍。然而,在不适人居、土地贫瘠的边境,要供养如此庞大的军队,并非易事。

王越得想出新办法。他缺少士兵来守边,追击、击败蒙古人,并将蒙古人赶出河套。可是上司当初要他负责守边,就是看上他有制定战术的本事。他能在他们无计可施时想出办法。

一四七三年秋天,癿加思兰奇袭南边的宁夏时,他的机会来了。王越知道他追不上蒙古人的脚步,因为等他抵达饱受摧残的城市时,蒙古人已开始掠夺另一座城市。但他决定,如果无法在战场上击败他们,他就攻打他们的平民营帐。蒙古战士出外袭掠时,往往把家人、牲畜留在他们认为安全的平民营帐。如果无法将蒙古军队赶出中国,他知道如何让他们主动离开。

王越派兵去河套的沙漠探察敌情。十月,他收到消息,指情报探子已在红盐湖附近找到癿加思兰的蒙古人基地营,即蒙古军安置家眷的地方。

蒙古男人掠夺一个又一个城镇,将掠夺品送回这营帐,而家眷们则在他们认为安全的湖边营帐过冬。晚冬,黄河还彻底封冻时,蒙古军会越过冰封的河面,回到安全的地盘上。他们可在那里放牧、照料牲畜,度过春、夏,然后在下一个秋天,重新踏上冬袭的征途。

王越一改过去只知被动等待的做法,率队去攻打蒙古人的平民营帐,心知蒙古人绝对料不到,他的防守竟然并非只是做做样子。王越带了十支骑兵队出发,每队一千人。大军跋涉两天两夜约一百公里远,靠近营帐时,十支部队分成两股势力,对平民发动钳形攻势。明军先前与蒙古人交手时,曾用过一个相当管用的战法,即将对方困在无路可逃的河岸或湖岸。蒙古人不会游泳,最后不是溺死,就是死在明军手里。

这座营帐大概有一小队卫士保护,但碰上这类情形,蒙古人主要的自保之道不是军力,而是妇孺与牲畜迅速逃脱的能力。一般而言,蒙古卫士在距营帐一段路程处设哨,在敌军进入视觉与听觉范围内之前,哨兵早早就会看到敌军队伍扬起的灰尘、听到他们的声音,或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一发现有敌人来犯,就会有一名哨兵奔回营帐,警告大家赶快逃命,其余卫士则上前攻击、拖延来犯者,为其它人争取更多逃命的时间。但王越十月率兵进攻平民营帐时,正值刮大风的时节。秋风有时狂扫过北亚,而当大风扫过戈壁时,往往卷起大量沙、尘。

王越部队穿越沙漠奔向红盐湖时,正好出现这样的沙尘暴。最初,明军战士苦恼、紧张,觉得运气不好,不但置身在这令人害怕的险恶、陌生环境,还不巧遇上沙尘暴。不过有一人建议,大可利用沙尘暴做掩护,继续推进。王越奖励这人的巧思和勇敢,然后下令部队前进。

他们从两侧突然杀出,打得蒙古人措手不及。根据王越的记述,他的手下杀俘了约三百五十名蒙古人,大部分是妇孺。他们大肆洗劫平民营帐,抢走牲畜,放火一把烧了蒙古毡帐。打赢平民而士气大振的明军,紧接着寻找另一个攻击的机会。王越推断蒙古军队很快就会收到这场屠戮的消息,并且会马上奔来寻找营帐居民的脱逃者,或者(可能的话)解救遭俘者。于是他设下埋伏,静静等待。果如预料,蒙古军前来追击袭掠营帐的明军,于是王越军扑向他们,夺回许多遭蒙古军抢走的物资,但双方伤亡不大。这场仗的战略价值不高,倒是大大挫了蒙古人的锐气。

攻击平民营帐,至少在短期内制造了王越希望看到的效果。诚如王越的得意报告所言,「那些不幸的蒙古人得知自己妻小遭屠时,泪眼汪汪地逃走,此后久久未出现于河套。」4

逃过一劫的少数蒙古人仓皇地逃离该地,癿加思兰被迫率领蒙古战士撤离河套;他们越过黄河,短暂消失于他们所属的不知名荒野中。击败蒙古人和鄂尔多斯一地的杀戮,使明帝国实现了将蒙古人赶回黄河北岸的短期目标,但还未扑灭蒙古人欲重新夺回失土的野心和决心。夺回漠南草场,已成为癿加思兰辖下蒙古人的首要奋斗目标。欲实现该目标,最重要的先决条件就是控制鄂尔多斯。蒙古人就像退回灌丛避难或找到洞穴舔伤口的狼,虽然离开,但必定会再回来。

同时,王越成为英雄,朝廷上下都因这场胜利感到欢欣鼓舞。他成就了自一四四九年也先掳走明英宗以来,明帝国对蒙古人的第一场大胜。王越靠聪明的计谋赢得胜利,这不仅没有损害打胜仗的荣光,反倒让他大受肯定,因为这场战事只花了极少的钱,而且才动用小规模的兵力就换来了胜利。王越的上司希望他以智取而不是以武力赶走蒙古人,他没有辜负上司的期望。

明帝国的军方报告根据年龄和性别列出蒙古人的死伤,可是并未交代死伤者的姓名或个人资料。相对的,蒙古史书完全不提此次屠杀。对于骇人或不光彩的伤亡,蒙古史书几乎都是这幺处理;蒙古人从不记载在这类情况丧命之人的姓名。

沙漠大捷后,明帝国没有意愿或财力乘胜追击。蒙古人撤退时,明军本可夺回并占领整个鄂尔多斯,越过黄河,将蒙古人赶回更北边的蒙古高原和漠北。可是明军放弃攻势策略,转而专注于重建长城的古老守势模式。

对满都海哈屯来说,明军胜利的好消息并未能让人全然乐观。明军指挥官王越挡住了癿加思兰与亦思马因的进攻,可是却没有杀掉他们。尽管红盐湖畔杀戮平民事件使蒙古军退得更远,但癿加思兰终究仅丧失少许兵员。从某些方面来看,这时他对满都海的威胁,反倒更胜于吃下这场败战之前。

虽然获胜,但明帝国深知将蒙古人赶出鄂尔多斯,不过是换来双方争斗的短暂停火。知道情势很可能只是暂时缓和,因此明朝官员需要想出长远的解决之道。

明廷找不到其它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最终默许余子俊建长城的提议。未等秋天来临,王越和余子俊两人就奉命开始同时建造不同区段的长城。一四七四年春,余子俊率领四万人的施工队立即动工。沿着最高山嵴而建的墙体是否稳固,余子俊没有把握,但还是完全照他原来的建议建了绵延约一千公里的长墙,总开支超过一百万银两。最后完工的长城,包含了约八百座由关隘和烽火台构成而相互连接的防御单位。长城沿线约每隔一千两百公尺设有一塔楼或其它防御设施。

王越建造的长城在更西边,长两百公里。但这两段长城共同构成一道宏伟的屏障。两位指挥官都把这些防御设施视为镇抚蒙古人、北疆获得和平之前的暂时措施,但他们已为明帝国军事政策的重大改变揭开序幕。这一改变前后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但就目前来看,其长远效用仍在未定之天。

就在长城接近完工之时,两人都调离原职。一四七四年,王越被召回北京任职,来年余子俊接获新职,然后担任公职直到一四八九年去世前不久。在这段期间,余子俊继续为朝廷建造长城和防御设施。在进攻器械上,他的工程长才发挥有限,仅设计出一项新的进攻工具──可一次乘载十名武装战士的大型马拉战车。这种战车是现代坦克或装甲运兵车的先驱,但造价太高、设计太奇特,从未在干草原战场上建功立威。

满都海的如意算盘是让明帝国与她的对手相斗,冀望借明帝国之手消灭敌人,但长城的建造让她碰上麻烦。明帝国决定建造长城,表示已放弃将蒙古军阀赶尽杀绝的念头。他们改采守势策略,将长城以外的一切全让给那些蒙古军阀。虽然明军击败了癿加思兰,并将他赶离边界,可是满都海得在没有明帝国援助的情况下对付他。

一四七五年王越回朝廷任职时,明宪宗即位已十年多,尚未能与万贵妃或后宫其它后妃生出可继承皇位的皇子。他还不满三十岁,但万贵妃已五十五岁,不可能再生孩子。

这时突然有太监带着一名五岁男孩出现在宫中,那些太监服侍的主子,就是十年前因嫉生恨、杖打万贵妃而遭罢绌的吴皇后。据说有天宪宗对着镜子让太监梳理头发时,叹了口气遗憾膝下无子。5 太监随即向皇上透露一项惊人消息,指他早就有个儿子,一直藏在遭罢黜的吴皇后的宫中。

由于皇上显然不曾临幸吴皇后,因此太监表示,那男孩是吴皇后的某个侍女所生,而那侍女是一四六七年从南方掳来的瑶族女子。事情看来很离奇,但皇上需要继承人,于是将他带到万贵妃那里。他们接纳他,立他为皇太子。然后,男孩的生母离奇死亡。万贵妃的嫌疑最大,但同样有可能是前皇后的支持者所杀,因为前皇后想控制那名男孩,藉此恢复她在宫中的影响力和权力。

万贵妃和她的亲信太监想方设法欲激起皇上的性欲,让皇上生更多小孩。掌管御用监的太监在全国各地搜罗壮阳药,过程中取得许多据认有特殊生殖力的珍珠。这个太监主管明朝的出版事务,利用职权搜集色情书刊和房中术书籍,翻制成精美书册,目的是让皇上开窍,刺激皇上的性欲。6 万贵妃引进术士、道士、佛僧、各种江湖医生,要他们施法助他。天佑皇朝,明宪宗在十年多一点的时间内,与五个女人生了十七个小孩。

他主要还是和万贵妃同住,而万贵妃花愈来愈多时间监督财政、管理太监。太监掌控了明帝国的商业,透过太监,她管理与朝贡、贸易有关的大部分重大交易,同时确保盐等大宗商品仍由朝廷专营专卖。她既是皇上实际的妻子,也成为明帝国财政事务的地下总管。

太多事情、丑闻纷至沓来,使明帝国官员无法专注于蒙古人为患边境的长远问题。问题看来似已解决。明帝国已击退癿加思兰的入侵,同时已开始筑建把蛮夷挡在墙外的长城。尽管开支大有问题,但终究不如宫中曲折离奇的政治事件、性事件来得有趣。

满都海并没有在漠北枯等。她已开始和漠南某些蒙古人结盟,为最后一统大漠南北做准备。欲控制长城以北的整个漠南,她得解决掉癿加思兰和亦思马因两人,最好是杀了他们,再不然起码要将他们赶出漠南。和同时攻打这两人相比,一次解决一个肯定比较容易。她是否诱使亦思马因与她短暂结盟,或单纯利用了他与癿加思兰的争执,如今难以确知。不管原因为何,她准备在亦思马因不在时向癿加思兰动手。

兀良哈三卫是居住在明帝国边界上的蒙古大部,由旧氏族、旧宗族组合而成。他们是一三六八年蒙古皇廷逃往北方时未跟着离开的蒙古人,诚如三卫之名所暗示的,他们曾公开效忠明帝国,替明帝国守边。为明帝国卖力八十年后,他们约在三十年前(就是一四四八年满都海出生前后)叛变,投入也先阵营。也先死后,他们保持自由之身,投靠一个又一个不同的领袖去袭掠、勒索明帝国,可是当有利可图时,他们还是会替明帝国效命。

兀良哈三卫某主要领袖的儿子,娶了满都海称作女儿的两个孛儿只斤氏女人之一。这两个女人是满都海的第一任丈夫满都鲁的近亲,有可能是他的女儿或侄女。另一个女儿则嫁给癿加思兰,不过在帮助「黄金王子」脱逃后,从此消失于人间。无论与兀良哈三卫的联姻是不是由满都海安排促成,但她善加利用了这层关系。随着癿加思兰往西撤退,在地理位置上,他与以东边为大本营的兀良哈三卫相隔更远。于是满都海与三卫结盟,准备对付癿加思兰。

蒙古史书通常会以个人事迹扼要说明重大事件。因此,兀良哈三卫叛离癿加思兰一事,史书是从私人恩怨的角度做陈述,而非政治倾轧的角度。

癿加思兰作风残暴激起报复之心,所以才失去三卫的支持。

据史书记述,兀良哈三卫与癿加思兰决裂,发生在三卫领袖某次拜访癿加思兰之后。娶了满都海「女儿」的那名男子,就是这位领袖的儿子。有一天,这名领袖来到癿加思兰的毡帐,当时癿加思兰正在喝刚放凉的黄油汤,同时还有一大锅热汤在火上煮,香气四溢。来访的三卫领袖不禁食指大动,「很想尝尝这美味,」请求癿加思兰给他一些。7

癿加思兰放下手上那碗凉汤,在三卫领袖没注意下,恶意将滚烫的热汤倒进另一只碗里递给他。口渴的三卫领袖刚看癿加思兰端着碗大口喝汤,又不知道碗已被掉包,于是他将碗端起,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汤。

蒙古人向来以能耐热、耐冷而自豪;以太烫为理由放下或拒绝食物,会被认为太软弱,没有男子气概。吐出食物则是不可原谅的侮辱。根据十三世纪加宾尼走访蒙古汗廷后所写的报告,「如果给了某人食物,那人无法吃而吐出来,毡墙底下就挖洞,将那人从那地洞拖出去,毫不留情地取其性命。」8

来访的三卫领袖思忖:「如果吞下这汤,我的心会烫坏。如果吐出来,我会很丢脸。」于是他假装什幺事都没发生,把滚烫的汤含在嘴里放凉,「他的(口腔)颚皮脱落。」

三卫领袖在心里发誓:「这个仇我至死不会忘记,总有一天会想到办法(报复)。」

癿加思兰无礼、残忍对待三卫领袖的事,在干草原广为流传。三卫加入满都海哈屯与达延汗的阵营后,第一个行动是入侵鄂尔多斯,填补癿加思兰败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有了盟友掌控鄂尔多斯,满都海与达延汗终于如愿在蒙古高原以南有了基地,可从该处迳行攻击癿加思兰。这次满都海准备让达延汗率兵远征。

一四七九年,达延汗约十五、十六岁时,满都海让他首次带兵出征。达延汗带着「察哈尔、土默特(两氏族),集合他们去攻打癿加思兰」。

他先派一名探子到西边,寻找癿加思兰的行踪。被选来执行此任务者,与被烫伤的三卫领袖属于同一氏族。探子以生病、需要药物为由,藉机接近癿加思兰的毡帐。他告诉癿加思兰:「唉!我这可怜身体平安无事时,出现了一个敌人;我身体很健康时,出现了病痛。」癿加思兰倒了些酒到小银碟里递给他。

探子喝了酒,想起先前亲戚烫伤颚的事,然后把银碟放进自己袍子里。有人引述他的话说,「这是喝酒的纪念品,」他大概想把偷来的银碟带回去,证明已找到要对付的人。

那人离开后,癿加思兰心生疑虑,于是请示神谕者,可是他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导致情况比请示神谕前更扑朔迷离。不过,未能得到清楚的神谕已令他有所警戒,急忙下令集结军队。由于当地气候干燥,植被稀疏,他的军队此时散布在大片地区的各处,虽然接到命令,却来不及回防。

癿加思兰看到达延汗军队逼近时所扬起的尘土,赶紧驾马在一小队卫士的陪同下逃走。达延汗的战士看到他,策马追捕。但蒙古人还未追上癿加思兰之前,他就脱下头盔给一名部下戴,试图蒙骗达延汗派来的追兵,自己则往反方向逃逸。

蒙古人很快就追上戴癿加思兰头盔的人,为了自保,他供出癿加思兰逃跑的方向。据《黄金史纲》所述,「他们追上癿加思兰,抓住他,在乞勒扯儿(Kiljir)洼地杀掉他。」该书作者以笃定的口吻写道:「据说他被杀的地方长出了盐。」

干草原游牧民族有一则狼与男孩的古老传说。传说有只母狼发现一个男婴被弃置在干草原上自生自灭,双脚已被砍掉。母狼让男孩吸牠的奶恢复健康,保护他,养育他。男孩长大后,没人爱他,他于是与母狼结为夫妇。两人的小孩成为从蒙古扩散出去的所有突厥语部落的祖先,孕育出历史上所有着名的突厥语部族。

达延汗出生时,他的父亲伯颜猛可才十四岁,但达延汗十四到十六岁时仍没有实质的婚姻关系。满都海册立他为大汗时,已嫁给他,或者较可能的,承诺会嫁给他。蒙古人通常不区分订婚和结婚。订了婚的男女就被称作夫妻,但要等准新郎履行他对准岳父母家的劳役,婚姻关系才算正式生效。达延汗虽然不用服这类劳役,但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正藉由展现自己是个称职的大汗来履行劳役。

一四八○年左右,达延汗与满都海完成婚姻的最后一道手续,开始以夫妻身分同住。当时他大约十七岁,她三十三岁。在此之前,他们已以形式上的婚姻关系在一起十年。两人何时或如何开始亲密关系,未有史料传世以资说明。大部分社会把成亲和行房的进程排在一块,甚至把这两件事排在同一天或几小时之内,可是蒙古人没有这类硬性规定。男女孩订婚或结婚,彼此结为连理,但他们的亲密关系仍属个人私事,决定权在他们身上。

在许多老妻少夫的婚姻里,圆房的方式和时机往往由妻子主导。就满都海和达延汗的例子来说,主导者极可能是满都海。这类婚姻中,妻子的生理比丈夫成熟,往往等丈夫一过青春期,她们就准备怀孕生子。

达延汗十九岁时才当上父亲;与他同年纪的战士,几乎大部分都早已成为父亲。相对的,达延汗与满都海的性关系,不管确切是从何时开始,一定都来得比较晚,比较成熟。一四八二年,有了夫妻之实的两年后,两人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接下来的十二年里,满都海陆陆续续又生了八个小孩,包括三对双胞胎。

蒙古母亲一般不在床上分娩,产后也不会在床上休养。往往是甫生产后,就得马上开始照顾新生儿。游牧民族得不断移动为牲畜寻找水、草,或躲避掠夺人、畜者,团体的任何成员都不得在床上久居不动,即使是刚分娩的母亲亦然。如果满都海的分娩遵照一般程序,她应该会在生产后立即用羊毛擦净婴儿身体。

擦拭婴儿身体时,母亲会仔细检查婴儿全身,寻找皮肤上的印记或异常色块。她还会寻找蒙古族、突厥族小孩都会有的招牌标记:青斑。青斑清楚出现于嵴椎尾部,股缝的正上方,几天后就会消失。不知情者见到,会误以为那是块大瘀青。在蒙古人眼中,青斑具有近乎神圣的意涵,是他们的特色,清楚标举他们与其它民族的不同。那有可能是身体脂肪极少、盖不住血管,导致血管隔着极白的皮肤透显出来所造成;又或者,如蒙古人世代流传的说法,青斑表示他们是长生天的小孩。与其它民族长久互动之后,蒙古人、突厥人部落已把婴儿身上的这标记,视为使他们成为特殊青斑族的独特标记。

擦净新生儿后,母亲通常会立即用绵羊毛皮将他紧紧缠住。大部分婴儿头一年都是身裹绵羊毛皮,塞进以树皮、树枝或皮革制成的可携式摇篮。母亲出毡帐时,可将这摇篮紧紧夹在腋下,将婴儿一起带出。小孩稍长时,可与父母同骑一马,跨坐在父母身前,由父母亲用双手双腿围住作为保护。出外行程较远、例如迁移营帐时,父母亲需要空出双臂做其它事,幼儿就会给放进绑在骆驼或马身侧的小篓子里,满都海就曾如此载运达延汗。

满都海替自己丈夫特别挑选的称号,清楚说明了她的政治计画,而她给自己小孩取的名字,用意更为明显。她每个儿子的名字里,都有博罗特(「钢」)这个字眼。头两个儿子是图鲁博罗特(Toro Bolod)、乌鲁思博罗特(Ulus Bolod),其字意分别是「钢政府」和「钢国」。

满都海与达延汗这时控制了漠北所有蒙古人和斡亦剌人,在漠南则已得到东部、中部诸氏族的加盟。一四八三年时,亦思马因已被一路赶到蒙古最边缘的哈密绿洲,再过哈密不远就是不适人居的沙漠。在老盟友兼对手癿加思兰被翦除后,他成为残余杂牌部队的领袖,随时可能再度进犯。他绝对不会乖乖待在哈密,靠种瓜或酿葡萄酒度过余生。只要蒙古人露出衰弱或分心的迹象,他就会卷土重来。

亦思马因在哈密与满都海还有达延汗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如果他们得时时担心漠南部落倒戈支持亦思马因,就很难牢牢掌控这些部落。铲除亦思马因势在必行。

达延汗本人无疑有更强烈、更有力的理由去攻打亦思马因。达延汗的母亲失乞儿,自从近二十年前遭亦思马因掳走后,至今仍跟着他。哈密位在戈壁与沙漠之间一狭长荒凉地带的另一头,距蒙古太遥远,无法派大军去解决亦思马因。因为若派兵远征,根本没有足够的青草可让牲畜安然往返。但一四八四年左右,满都海与达延汗特别挑选了一群壮士,要他们去把达延汗的母亲带回来,并杀掉或掳回亦思马因。

在此之前,达延汗从未热中于找到失踪的母亲,但他的心态已在改变。如今他长大成人且当了父亲,新的渴望在心中苏醒,希望能与出生后不久就残破不堪的原生家庭恢复联系。

注释:

1 Alastair Iain Johnston, Cultural Realism: Strategic Culture and Grand Strategy in Chinese History(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220。↺

2 同上,p. 220。↺

3 Yuan-Chu Lam, “Memoir on the Campaign Against Turfan: An Annotated Translation of Hsü Chin’s P’ing-fan shih-mo written in 1503,” Journal of Asia History 42(1990): 159。↺

4 Dimitrii Pokotilov, History of the Eastern Mongols During the Ming Dynasty from 1368-1634, Rudolf Leowenthal译(Chengtu: Chinese Cultural Studies Research Institute, 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 1947), p. 77。↺

5 Frederick W. Mote与Denis Twitchett所合编,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7, The Ming Dynasty 1368-1644, Part I(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347。↺

6 同上,p. 348。↺

7 这则黄油汤故事,出自Charles Bawden所译,The Mongol Chronicle Altan Tobči(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55),第109-110节。↺

8 Giovanni DiPlano Carpini, The Story of the Mongols Whom We Call the Tartars, Erik Hildinger译(Boston: Branden, 1996), p.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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