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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咆啸的龙与跳舞的孔雀

作者:美-杰克·魏泽福 当前章节:14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3

「他们会来吗?会来吗?」

对一二○六年冬末和春初的蒙古高原游牧部落来说,那是个大哉问。厌倦了不断的结仇、争执、袭掠,于是成吉思汗派出信使,广邀各部落前来参加忽里台(khuriltai,大型政治集会或干草原议会),让盟友和潜在对手都公开接受他的领导,进而宣告在新政府的主持下,干草原将走上永远的和平。

如果他们来了,他会将他们改组成新部落,发布新法令,宣告成立新国家。作为回报,他会向他们保证各部落从此不起争端,而且将过得更富足、更威风。打了二十几年的仗,成吉思汗已征服干草原上的所有部落,并击溃那些部落的统治氏族,顽强地证明了他的实力,但眼下他控制得了他们吗?

忽里台大会上不会有正式的投票,游牧民以出席或不出席的方式表达意见。他们的到来表示支持成吉思汗及其新政府,他们的缺席表示将与成吉思汗为敌。过去征战时,大部分人站在他这边,少数人则与他对抗。许多人已跟随他站在胜利的一方,其它人则被他的蒙古战士击败。

这次大会的地点经过精心挑选。他需要一块有足够水和草,可供数千头牲畜食用的宽阔场地。成吉思汗选中圣山不儿罕合勒敦山之南,斡难河与怯绿连河中间的开阔干草原。他曾多次逃到那座圣山以躲避敌人的追杀,也在那里找到精神的庇护。蒙古人住在干草原北缘、以及林木较多之狩猎地区南缘,而成吉思汗希望这次大会能在他的出生地和他族人的发祥地展开。

这地点或许符合物资补给上的需求,但对受邀与会的各部落来说,却是个极奇特、甚至奇怪的地方。从没有重要的忽里台大会在这个位于干草原边陲的多山地区召开。数千年来,由突厥人、畏兀儿人、匈奴人建立的部落民族大帝国,干草原活动的焦点,一直是在更西边的斡儿洹河(Orkhon)河系附近。那里因地利之便,成了自然的游牧路线要冲。匈奴人便是从这个十字路口,启程前往遥远的欧洲和印度。各部落总是在这里与外界、与彼此互通有无;他们在这里拥抱外来宗教,先是摩尼教,后来是与摩尼教相似的基督教。斡儿洹河沿岸的部落曾建有小城市、神庙,甚至有小型农业活动。他们在蒙古人称雄约莫五百年前,树立了刻有汉文、古突厥文的石碑。成吉思汗违反干草原传统,把会址选在远离古老文化中心之地,说明他为干草原诸部落所设想的未来,多幺不同于以往。

不儿罕合勒敦山区从未举办过大型的忽里台会议,因此得为首次前来的数千群众预作准备。在怯绿连河、斡难河的厚厚河冰开始碎裂并融解之前,准备工作早已如火如荼地展开。数队人马被派入山林砍伐高大的松树,然后用牛车队拉回前置作业区,削成杆子,等待夏季大会召开时撑起大礼帐。筹备单位得收集成堆的木柴和干兽粪,以便应付届时得生起的许多火堆。

通往会场的各主要路线不得留有牲畜,到时候与会者行经之处,才能有青草供牲群食用。愈接近会场的地方,得空出愈大片的禁牧区,确保雪融后冒出的新草叶不致遭牲群啃食殆尽。广大的牧草地将成为伴着游牧民前来之牲群的就食场。

筹备单位得用公牛车队或牦牛车队,从方圆数哩内运来数只大铁锅。这些是蒙古高原上最大的金属物,有些大到可烹煮整匹马或整只牛。每只大铁锅都是宝物,集拢它们不只为数千人的餐食提供了炊煮工具,还展现了傲人财富、和制造搬运大铁锅所需的组织动员能力。如果大会真的展开,这些铁锅将日夜无休的在火堆上炊煮。

在会场方圆数哩之内,军人们整理、准备场地,以供这个新国家的国民扎营。不管是三个帐篷的小营帐,还是数千顶帐篷的超大营帐,蒙古人扎营都遵照同样的简单布局。主帐设在中央,其它帐分立于东西两翼。军人们架设了十二个营帐围住主营帐,亦即共有十三个营帐,而且每个营帐都按照上述原则布局。成吉思汗的四个老婆和他的母亲,各有自己的营帐和随员、卫兵。

尽管准备充分,结果却是无法预料的。成吉思汗能够履行他所许下的全部承诺吗?他们会完全信任他,而愿意试行他的新政府、新国家吗?他们会来吗?

即使已宣誓效忠成吉思汗,并承诺参加这场忽里台大会,但任何氏族都可能在最后一刻反悔不来。他们大可收拾帐篷、集拢牲畜,逃到干草原上非成吉思汗势力所及的偏远地方。若有必要,他们也可以避难于四周的邻国,例如漠南(成吉思汗势力尚未深入之处)由汉人、突厥人或吐蕃人所掌控的地方。

这场大会的功用不仅仅是给人民一位领袖,同时还要重造人民的身分。为避免敌对者的阴谋造反,成吉思汗会将大部分子民和他们的亲属分开,派他们与陌生的群体混居,会要求他们搬离故土,迁徙到陌生的地方。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要求他们改名。这些可预期的重组,使得究竟谁会来的未知更添变数。

时序由春转为夏,首批的几户人家带着牲畜陆续抵达。他们驾着牛车和牦牛车前来,骑着马与骆驼前来,带了小群牲畜供应这个夏季的饮食所需,但数量不致多到毁掉整块牧草地。他们的牲畜有来自干草原最遥远地区的烙印和耳记:日与月、水与火的符号,还有装饰在他们马儿后腿上和他们旗帜上的方位基点与星星。

蒙古人的亲戚来了,成吉思汗诸位老婆的家人来了。干草原上的突厥部落和塔塔儿人,穿着饰有奇异绿松石、珊瑚的毡制衣物到来。来自西伯利亚森林部族的代表穿着毛皮、鹿皮到来,西方部落带着猎鹰到来,东方部落带着雪豹毛皮、羚羊皮毯、熊皮小地毯到来。汪古人骑着高高的骆驼越过戈壁到来,带来了刺绣的丝质衣服,和以最柔软的骆驼毛制成的衣服,那是这偏远的内陆区从未见过的漂亮东西。

萨满僧敲着鼓、转着身体到来。由于转得很激烈,系在衣服上的长丝带彷佛将他们抬离了地面,使他们看起来像是乘着风飞行而来。年轻男孩顶着夏季刚理好的头、骑着最骏的马,打算在庆祝新国家诞生而举办的夏季竞技会上,驾驭牠们参加竞赛。女孩们提着奶桶到来,并用长枝挑起桶中的奶,洒向空中。年老的男性带着魔石到来,据说相击魔石可以掌控气象,创造出晴朗但偶尔下雨的理想天气。

或许厌倦了世世代代的结怨仇杀而渴望和平,也或许只是惧于成吉思汗的势力而不敢再度拒绝他,总之,蒙古高原上几乎所有部落的领袖都出席了。他们以塔塔儿人、乃蛮人、蔑儿乞人、主儿勤人(Jurkin)、克烈人,还有其它数十个名号的身分到来。然而,若他们选择成为成吉思汗的家臣,这些古老崇高的名号将从此遭扬弃。从这个夏天开始,他们都将成为他们曾经鄙夷、轻蔑、嘲笑许久的那个国家──也就是蒙古──的一员。

众人以丰盛的肉食、供应不绝的酸奶,以及蒙古人常做的竞技活动:诸如赛马、射箭与摔角,大肆庆祝。在大家欢欣玩乐的同时,成吉思汗正着手处理至为重要的问题:把他的军队组织成可征服全世界的终极武器。他创立新法,并任用一个最高法官负责执行新法。他犒赏他的朋友、盟友、兄弟、母亲、甚至特别有功于他的陌生人。

怪的是,一统漠北之后,他急于先行处理的事情之一是休妻,更怪的是,他是百般不情愿地做出休妻的决定。他的前盟友札合敢不,本来就把成吉思汗当作夺权的工具,想借助他的力量拉下哥哥王罕,自己称霸干草原。他虽把女儿亦巴合嫁给成吉思汗,却无意与成吉思汗分享权力。击败王罕之后,结盟的双方迅即反目。这桩婚姻是为政治目的而结,当札合敢不背叛蒙古人,成吉思汗与这位背叛者之女的婚姻,就得因政治理由而撤销。

成吉思汗与她分别时,发出他一生中极感性的告白之一,「妳已进入我的心与四肢。」他得休掉她,藉此表示即使是大汗都得遵守法律,得把国家利害放在个人想望之前。「我不是嫌妳个性不好,」他向她解释道:「也不是嫌妳长得难看。」1成吉思汗在容许范围内,替她在他的家族之外,安排了最理想的归宿,让她嫁给他麾下的高阶将领兼知己。「我把妳赐给主儿扯歹(Jurchedei),以尊重这个大原则。」为证明自己句句肺腑且非常尊重她,他让她保有皇后的地位,并下令他的家人永远将她视为皇后来礼遇,彷佛她仍是他的妻子。他下令,即使他死后,他们仍得将她当作皇后来对待,如此他们才不会忘记,他们和他一样得守法。「未来,我的子孙坐上我的宝座时,要把这道理时时放在心上,绝不可违背我说过的话。」成吉思汗进一步向亦巴合与她的妹妹唆鲁禾帖尼释出善意,让唆鲁禾帖尼继续做他小儿子拖雷的妻子。这一决定将在日后大大影响蒙古王朝的命运。

惩罚一名对手之后,成吉思汗开始奖赏最忠于他者。自从成为统辖所有部落的新领袖之后,成吉思汗眼前最迫切的任务,是分封所有征服而来的领土,并为领土安排治理之人。他并未将这些土地赐给儿子或将领,反倒全赐给了他的妻子们。

每个妻子各有自己的领土,管理各自的斡儿朵(ordo或ordu,意为「宫帐」)。2 孛儿帖皇后几乎得到全部的怯绿连河,她的斡儿朵设在阿瓦迦河(Avarga)附近的曲雕阿兰(Khodoe Aral)。怯绿连河许多地方原属塔塔儿人所有,曲雕阿兰过去则是主儿勤氏族的土地。忽兰皇后(Khulan Khatun)得到不儿罕合勒敦山周边的肯特山(Khentii Mountains),即蒙古人的家乡。也遂皇后(Yesui Khatun)得到土兀喇河(Tuul River),包括克烈部统治者王罕的夏季斡儿朵。她的姊姊也速干皇后(Yesugen Khatun)得到曾是乃蛮人领土的杭爱山(Khangai Mountains)。

成吉思汗将已攻占的土地交由诸位皇后治理,因为他就要展开新一波的征战;为此,他需要一些新盟友。那年夏天成吉思汗主要忙着同意新婚事、认可已同意的婚事,以及正式认可过去缔结的婚姻。他藉由打仗赢得战争,但如今成吉思汗想透过由联姻构成的绵密网络保障和平。历来干草原上的可汗,都向附属于他的每个氏族各讨一个老婆,但成吉思汗的妻子从未超过四个。孛儿帖一直是他的正宫皇后,她孩子的地位也高于其它皇后的孩子。

成吉思汗并未纳取大批妻妾,反倒努力为他的孩子缔结联姻关系。由于为长子和女儿撮合婚事以取得新盟友的尝试,两次皆未能成功,成吉思汗于是回头走较保险的路。他与已娶了他妹妹铁木伦的可靠盟友,也就是亦乞列思的孛秃,谈成另一桩婚事,而把长女火臣嫁给孛秃。

这一次,成吉思汗替儿子、女儿撮合婚事非常顺利。他按照传统的「忽答」制,把三个女儿嫁给蒙古人。三个女婿都与他的母亲诃额伦、他的妻子孛儿帖有亲戚关系。3 除了火臣,有个女儿嫁给他妻子孛儿帖娘家的人,第五个女儿秃满伦(Tumelun)则嫁给他母亲那边的另一个亲戚。这桩婚事造成编年史家的一些误会,因为秃满伦的名字与成吉思汗的妹妹铁木伦(Temulun)很像。4

一二○六年忽里台大会的与会者,大部分来自漠北干草原,但也有一些来自干草原之外的代表团,其中就包括成吉思汗新结交的盟友汪古人。与商人哈桑在巴泐渚纳湖畔的那场偶遇,其令汪古人难以忘怀的程度,显然与令成吉思汗难以忘怀的程度不相上下,因为此后便有一些汪古人成了他的追随者。蒙古人与汪古人一拍即合的结盟,在一二○五年、巴泐渚纳湖畔营救事件的两年后,经历了一场决定性考验。动员追随者击败塔塔儿部和克烈部之后,干草原上只剩乃蛮这个强大的联盟足以与成吉思汗抗衡。乃蛮领袖派出特使拜见汪古领袖阿剌兀思,试图说服支持成吉思汗的他倒戈,转而与乃蛮联手攻打骤然窜起的蒙古人。此一结盟若成真,或许能从两方夹击蒙古,大败这个新崛起的国家,或者至少限缩蒙古的进一步扩张。但阿剌兀思不仅拒绝乃蛮的结盟提议,同时还遣使警告成吉思汗,乃蛮打算设陷阱对付他。

遵循着传统,汪古使者前往成吉思汗营帐时,带了来自文明世界的礼物:葡萄酒。那是蒙古人前所未闻的商品,也是注定对蒙古人及其世界帝国的成功有重大影响的商品。成吉思汗同意日后让女儿阿剌海别乞(Alaqai Beki)与汪古领袖阿剌兀思的儿子成婚,藉此肯定了双方独特的关系。

先前几次替儿女提亲未成的经验,让成吉思汗只把女儿嫁给最可靠的盟友。他从未同意女儿嫁给竞争对手,也未让女儿嫁给他的将领或下属。他虽强调以事功为擢升标准,本身仍恪守门当户对的观念。他的女儿都嫁给了干草原上的贵族世家,后来他更将女儿联姻的对象,扩大到特别挑选过的邻国统治宗族。

成吉思汗的儿子和女儿的配偶来自同样的亲家宗族。此外,成吉思汗的儿子和他本人,有时会娶他们所击败部落的皇族妻子和女儿,作为另一类妻子。在这类婚姻里,成吉思汗和他儿子们娶的是已死可汗的遗孀或女儿,藉此表明成吉思汗家族的男子已取代那些前统治者。成吉思汗就这样娶了塔塔儿部两个皇后、蔑儿乞部一名公主为妻,并安排他的长子、幺子各娶进原为王罕侄女的克烈部公主。

婚礼时,蒙古新娘站在自己的新毡帐前,戴上叫作孛黑塔(boqta)的高高皇后头饰和她所有的珠宝。进毡帐之前,她从两大火堆之间走过,藉由火的净化,使她能以最无瑕的状态进入这段婚姻。婚礼当下没有盛大仪式,不过八天之后,亲友会带着礼物来给新婚夫妇。第八天,新婚夫妇就要大宴宾客。诚如佩提.德拉克鲁瓦(François Pétis de la Croix)所描述,「这些盛宴鲜少不以争吵收场,因为他们总是灌了太多酒。」5

丈夫得为新婚妻子备好安身之所。曾经有一位可汗娶了新皇后,却未替她先备好住所,于是把她带到元配的蒙古包。元配基于待客之道没有反对,随即自己上床睡觉,显然没想到新婚夫妇可能在当晚圆房。

夜里,可汗与新婚妻子翻云覆雨。睡在旁边的元配醒来,忿忿质问他们:「要我看着你们两个在床上恩爱,会不会太离谱?」6

虽然当时是深夜,元配仍把他们赶出去。「滚出我的毡帐!」由于附近没有其它帐篷,可汗和新婚妻子不得不在空旷的户外待了一晚。隔天,可汗先安排年轻皇后与他的一些亲戚同住,直到备好毡帐才将她迁进专属住所。在毡帐里,即使男主人贵为可汗,一切仍是老婆说了算。

女人的第一间毡帐来自夫家,但此后的岁月里,她会摊开名叫「母毡」的绝缘毯,打进新羊毛,制作一系列名叫「女儿毡」的新覆毡,渐渐替毡帐加建。这幺一来,她的双手、她的汗水、她的灵魂将成为毛毡的一部分,毡帐也愈来愈属于她。最后,她的女儿毡会用来为她的媳妇制作新毡帐;如此代代传续,每一代的毡墙,就是由历来嫁入这户人家的所有女人所制作。

一二○六年夏季庆典期间,成吉思汗以长篇演说赞扬了救拖雷一命的年轻阿勒塔泥,并安排她嫁给博尔忽(Boroghul,成吉思汗母亲收养的孤儿之一)。成吉思汗有三个亲兄弟、四个儿子、四个继兄弟,他却只封博尔忽为巴特尔,即「英雄」。7 博尔忽约十七岁,还是个年轻战士时,就从战场上救了成吉思汗的三儿子窝阔台(Ogodei)。窝阔台当时中箭落马,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尽管敌人就在附近,博尔忽仍彻夜照护窝阔台,不断从他脖子吸出脏血,以防他感染或血中毒。天亮时,博尔忽把窝阔台搬上马背,紧抓着他,成功躲过敌人的巡逻兵,将他安全带回他的父王身边。

成吉思汗叙述了阿勒塔泥的英勇,另以较短的篇幅谈到博尔忽类似的英勇行径,这场演说不只强调了他们的英雄地位,还委婉提醒了成吉思汗自己的儿子们,不要一事无成。他的儿子们即使成年后,仍是被解救者,而非营救者。他们依赖别人的英勇,自己则还未能展现勇气。令成吉思汗遗憾的是,他们将永远不会显现这个特质。

每逢女儿成婚,成吉思汗都会颁布成婚诏书阐明女儿的责任,以及对其它人而言更为重要的、阐明她将拥有的权利和权力。他亲自向女儿宣读这些指示(或者在后来的某些例子里,改为派人向女儿宣读),但宣读的真正对象其实不是女儿,而是不久后将与女儿一起生活的人。他不会在儿子的婚礼上宣读这类指示,除了说说对新郎在婚姻中的普遍期望,没有赋予儿子特别的权力或责任。然而,他对女儿们的一连串新婚致词,为我们了解他的想法和她们将在帝国里扮演的角色,提供了可靠的窗口。在这些诏书中,成吉思汗并未赋予女婿任何权力,而且完全没提及他们的名字,也不给他们任何意见,此举间接说明了他所欲建造的帝国,如何大异于过去。

波斯与中国的编年史家,记录了成吉思汗后来在女儿婚礼上的致词,但他在长女火臣婚礼上的致词,显然已佚失或被审查删除。有一份这时期的简短讲词幸存于世,据认是成吉思汗在阿勒塔泥婚礼上所讲的话。这些话亦可反映他对长女婚姻的想法,长女婚礼时,他的致词很可能与此类似。

成吉思汗筹备这些婚礼时,总是申言新郎新娘地位平等。他透过蒙古的一个重要比喻,阐明他心目中的国家观、政府观和他对夫妻关系的看法:透过婚姻,两位新人将成为牛车的两根辕杆,成吉思汗描述道,「如果两根辕杆的牛车断了第二根辕杆,牛便拉不了车……两轮的牛车坏了第二个轮子,车也动不了。」8

牛车拉动时,负责载运一家的所有家当,停着的时候则充当家庭的餐具室、仓库、宝库。游牧民把大部分家当存放在牛车上,以便察觉情况不妙时,马上可以打包逃跑。家中牛车归已婚妇女所有,因此所有有关金钱、以物易物或买卖的事宜都由妻子处理。根据最早的文献显示,蒙古男人讨厌处理钱,讨厌做商业买卖。波斯人的纪录亦显示,「男人的财产归女人经理;要买要卖,由她们决定。」9

成吉思汗想与其它男性结盟时,一再使用夫妇同拉一辆牛车的比喻。10 他在阿勒塔泥婚礼上宣读的成婚诏书,巧妙地修改了牛车比喻。成吉思汗将由互称兄弟或父子的两名男子所组成的二元领导制度,改为男女(例如博尔忽、阿勒塔泥)共同持家的描述。他想藉此重现透过父天、母地达成的超自然和谐精神传统。此后,丈夫可能要上战场,女人则留在家操持家务,打理生活的每个层面。这一制度对蒙古文化传统再适合不过了。向新婚的阿勒塔泥与博尔忽致词后不久,成吉思汗即派博尔忽出征。

藉着把女儿和女婿形容为牛车的两根辕杆,成吉思汗等于是把古老的分工制度运用到一套新的军政目标上。丈夫带兵防守或攻打时,妻子在家掌理部落。成吉思汗对于女儿和身边的其它女人深信不疑,如此的信任则是建立在充分的事实根据上。他说,「凡能把家管得井然有序者,就能把土地管得井然有序。」11 随着在外征战的时间愈来愈久,这一分工变成指挥权的分割。从本质上看,二元领导制的运作相当简单:女人治理国内,男人出外征战。

甚至在性这件事上面,蒙古女人都展露较大的控制权。蒙古男性被认为在性方面比较害羞,妻子的职责之一乃是诱导丈夫善尽人夫之责。与蒙古人所碰到的其它男人(例如以性爱技巧高超、大胆着称,而令妻子幸福的突厥男人与波斯男人)有所不同,蒙古男人有其它兴趣和责任。然而,如果妻子无法说服丈夫善尽人夫之责,她有权公开寻求补救。以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为某位着名的摔角冠军撮合婚姻为例,窝阔台问那位妻子有关她丈夫的事:「妳有完全得到他的恩爱吗?」她失望的回答说丈夫从没碰过她,因为他不想流失精力,干扰他的体育训练。窝阔台把那摔角选手找来,告诉他履行丈夫职责比运动竞技更重要。12 于是摔角冠军不得不放弃摔角,而去服侍老婆。

婚姻内的性比爱容易规范。蒙古人肯定爱的重要,始终希望婚姻里有爱。二十世纪蒙古人所用的诸多婚礼致词中,有一则将成吉思汗女儿的婚姻比作龙与孔雀的结合:「在青云里咆啸的龙,在绿院子里歌舞的孔雀……即使他们分隔两处,他们的欲望之歌仍紧密连结。」13

职责比爱重要,而一个巴特尔始终把对家、国的责任看得比爱重要。成吉思汗和孛儿帖因相爱而结婚,但他们的孩子没人有此机会。个个都是为了国家而成婚,然后盼望婚后能滋生爱苗。成吉思汗要儿女在婚姻上放弃个人好恶,但比起娶他女儿的男子,他们的牺牲根本不算什幺。

成吉思汗的女儿被封为别乞(beki),那是王子和公主都有的尊衔。但娶他女儿的男子,未得到可汗或别乞的头衔,而是被称作古列干(guregen)。古列干通常意为「女婿」,但成吉思汗家的古列干,意思比较贴近「驸马」。只有娶了成吉思汗女儿的男子,才有这头衔。驸马如果失去了成吉思汗的女儿,就会失去这头衔。古列干可轻易换人当,因此编年史家往往只使用头衔,而不指出头衔人的姓名。在蒙古人的日常生活中,当下究竟谁是古列干无关紧要。一个人死了,很快会有另一人递补他的位置。递补者通常是已故丈夫的儿子、兄弟或侄子。

古列干在蒙古帝国体制里占有独特位置。他因是成吉思汗的近亲而地位崇高,不过却鲜少在军队或文官体系占据要职。成吉思汗把古列干放在身边,牢牢看管;大部分古列干都在禁卫军(keshig,怯薛)里任职,因此成为成吉思汗御营的贴身成员。能干的古列干获得统兵之职,自领一支部队,麾下有约一千名来自自己部落、或来自与他有亲缘关系之氏族的战士;但这类古列干都受到严密监督,不能离成吉思汗太远。因此,古列干所属部落里最优秀的战士,始终和自己部落的大部分族人分隔两地。一个古列干无缘在阶层体系里往上爬,无缘当家作主或自行出征。他在蒙古社会里地位崇高,然而却少有人艳羡他的地位。

古列干为他们的岳父效力,遵循经成吉思汗重振并强化的服劳役传统。但这些女婿不是帮岳父管山羊、骆驼、牦牛,而是管人;他们在成吉思汗的军队里效命,替他打仗。然而,成吉思汗经常派他的古列干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因此他们丧命的风险很高。大部分古列干往往无法在家中久居。当成吉思汗的女婿,一点也不像小牧人的实习阶段;对这些人来说,那是一场短暂、通常要人命的职业生涯。

成吉思汗若看中某部落的领袖,将女儿嫁给他,那部落将名利双收。但对那位女婿来说,得到这份殊荣也几可确定是被判了死刑。他几乎是换取自身部落昌盛的牺牲品。他将在战场上为成吉思汗捐躯,他的部落将因此受惠,他的子孙将因此得到奖赏。对成为古列干者而言,这实在不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成吉思汗也利用儿子的婚姻进一步整合国家,并提升自己在国内的权力。但他的儿子没去岳父母家服劳役,原因之一是他们有太多妻子,而无法善尽这份义务。成吉思汗的媳妇一如他的女婿,也会前来和皇族同住。当上成吉思汗的女婿,要失去对自己部落原有的掌控权,而且注定会早早丢掉性命;当上他的媳妇际遇则大大不同,地位比古列干们高得多,他的媳妇成为别乞(过去这是有权势的男子才有的尊衔),或者成为哈屯。这绝对不是虚有其名的称号。

这些哈屯形同她们所属部落的大使。她们出面协商,担任沟通管道,招待来自家乡的访客。诚如成吉思汗的岳父所说,他部落的女儿是他们的「说情者」。14 每个哈屯皆不与所属部落同住,她们就像所属部落远在异乡的皇后,在成吉思汗的汗廷(所有重大决定的制定处)里代表自己的部落。部落的成败,取决于她的成败。

在这使节团里,每个妻子的地位不只反映她与丈夫的个人关系,还反映其部落的外交地位。皇后的座位经过细心安排,层级分明,在宫廷里皇后座位之间的相对关系,不仅决定其所属部落在蒙古国里的地位,同时也是一种公开的展示。这些媳妇的权力将在数十年内逐步成长,直到成吉思汗死后再过一代,她们变成角逐最高统治之位的竞争者。

在蒙古语里,哈屯是最具权威、最尊贵的字眼之一。它让人联想到王位、威严、有力。哈屯用以形容再怎幺用力施压都不会破、不会断的东西。这个词可作为男孩或女孩名字的一部分,表示力量、坚定,还有美丽、优雅之意。由于哈屯有令人钦佩的含义,因此男人常取哈屯.铁木儿(Khatun Temur,字面意思「皇后铁」)、哈屯.巴特尔(Khatun Baatar,「皇后英雄」)之类的名字。

蒙古人认为父亲扮演提供精子的角色,赋予新生儿骨头,母亲则赋予血和肉。因此男性世系被称作亚斯(yas),意为「父亲的骨头」,更大的亲族体系则被称作乌鲁格(urug),15 意为「子宫」。成吉思汗把他的皇族称作阿勒坦.乌鲁格(Altan Urug),字面意思为「黄金子宫」。

成吉思汗家谱里,一再出现小孩父亲身分不详的情形。蒙古人的重要先祖阿阑豁阿(Alan Goa)在丈夫去世前,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可是她斩钉截铁地对儿子们说,他们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因为小孩骨头的来源,不如孕育小孩的子宫来得重要。

成吉思汗妻子孛儿帖怀第一个孩子的时间,与她被劫走的时间极为接近,不过成吉思汗坚称,她如何怀孕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事,与闲杂人等无关。「它发生了,」史书上一再说道:「发生在男人正在打仗时,发生在男人正在杀人时,发生在天上的星空旋转时,国家在动乱中扭绞时,人无法在床上或鸟无法在巢里休息时。」

最要紧的是,母亲有没有把小孩带好。《秘史》生动描述了母亲对小孩的奉献:「她忍住饥意去喂饱他们。她时时操心如何把他们拉拔成人。她洁净他们,提起他们的脚跟以教他们走路。」一个男孩要变成男人,有赖母亲的付出。她「抓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拉拔成男人。她抓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拉拔到与其它男人一样高。她做这些事,因为她是心亮如太阳、胸宽如湖泊的母亲」。16

成吉思汗转变部落婚姻习俗的第一个大动作,是下令禁止买卖女人或以物品换取女人,透过一连串类似的改革,他逐渐改变了他女儿和所有女人在其新兴帝国内的社会地位。他所颁布有关女人的法令,并非源自意识形态的立场或特殊的心灵启示,而是根据个人经验和治理和谐社会的务实需求。男女、天地、日月之间的自然和谐,必须落实于家庭与社会的男女关系上。

成吉思汗无疑雄心勃勃,他的抱负远大于一统干草原上交相征伐的部落。然而,为扩大他的帝国,他需要有人治理新征服的人民。他得留个人当家作主。如果有一票能干的儿子,把新征服的国家交给他们治理,当然是再理想不过;但他的儿子们实在平庸。若没有能干的儿子,他大可找个将领替他治理国家,但他被家族内、家族外的人背叛太多次。他大概很清楚亚历山大大帝过度倚赖麾下将领的后果;亚历山大一死,他的将领就将帝国一分为三。

成吉思汗身边的女人激励他前进,他也不断努力让她们快乐。「我的妻子、媳妇、女儿就像红火一样光彩夺目,」他说道:「让她们的嘴巴因受宠而甜如蜜,替她们纺织装饰上金线的衣服,让她们骑上风驰电掣的骏马,让她们喝到甜美清澈的水,让她们的牲畜享用绿意盎然的牧草地,让她们所行经的大小道路上没有伤人的有刺灌木与荆棘,让她们的草场不致生出杂草与荆棘,是我唯一的目标。」17

成吉思汗的母亲和诸位妻子年纪太大,已无力掌理这些新国家、享用成吉思汗提供的所有好处;但他还有新一代女人可倚仗,她们看来就和前一代女人一样能干。一统干草原后,成吉思汗将目光转向外国,在建造干草原外的帝国上,女人如今扮演着更为重要的角色。这时,至少已有三个女儿嫁给亲缘关系很近的氏族,这些婚姻从中巩固了新建立之蒙古国内部的团结;不过接下来,在蒙古世界之外、邻近国度境内,更艰巨的任务正等着其它四个女儿去完成。

一二○六年夏结束时,成吉思汗已将干草原诸部落整合为一个国家,或更精确的说,整合为一支庞大的军队,附带一个有移动能力的小国家。按照惯例,干草原大会结束后,各部落会回归他们熟悉的生活方式,日常作息几乎毫无改变;可是一二○六年忽里台大会过后,成吉思汗将他们打造成将出外征服世界的大军。现在干草原诸部落都承认他是他们的可汗,藉由将蒙古国改造为一部征服机器,成吉思汗已准备展开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也是他最伟大的阶段。接下来的二十年,成吉思汗及其蒙古军队四处征讨,建立了史上最大的帝国。在这二十年里,他们所征服的人民、土地,超越了罗马人、波斯人、希腊人,或中国人努力数百年所能征服的。

他是如何带领这只有百万人民、十万战士的小国,征服有数百万人民、数十万军队的国家?他是如何攻下面积比他的小国大上百倍、兵力比他的军队多上千倍的广大领土?

成吉思汗有吃苦耐劳的马,有精于骑射的战士,但这样的马和这样的战士于干草原已存在数千年。他绝无仅有的成就,不是因为他有什幺秘密技术,而是因为他独一无二的领袖魅力和统御本事。

为达成他设定的征服目标,成吉思汗得将所有能支配的资源物尽其用。为打败兵力数倍于己的军队,他得让每名战士的战力和每个蒙古人(包括女人)的才干发挥到淋漓尽致。因此,当他在一二○六年颁行法律、创立政府组织时,成吉思汗对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们、特别是他的女儿们授予了特殊职责。一个世代过去后,有一位波斯编年史家写道:「成吉思汗测试过儿子们的能耐,了解他们每个人所适合的角色之后,对于大汗之位的承继生起了疑虑。」18

蒙古高原的地理环境,保护此地居民长达数千年。他们偶尔劫掠戈壁外的世界,攻击定居生活的民族;然而在过去,征服即意味着永远离开故乡,定居于新地方。成吉思汗即将永远打破让蒙古人与世界隔离的地理障碍。在他的制度下,蒙古战士可在母土与异邦之间来回移动,既维系在干草原的大本营,又能往返于大本营与战争前线之间。戈壁从障碍变成通往称霸世界之路的中继站。

一二○六年之前,蒙古以外的世界,似乎无人关注蒙古游牧民族的动态。对城居民族来说,蛮夷推选谁当可汗,就和这些野蛮人到底是拿鼠肉或绵羊肉填肚子一样无关紧要。文明世界的大城市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记录,有更重要的政治游戏需要操弄。相较之下,远在大戈壁这天然屏障另一头的某个野蛮游牧部落有何变化,则不值一顾。

十三世纪伊始,蒙古高原以外的世界,文明衰弱无力。世界狂乱喧嚣,但缺乏重大成就。刚刚结束的十二世纪,是个停滞不前的年代。神学与宗教用它们微弱的气力推动历史,结果反倒使世界在一连串无止境的宗教战争和愚蠢的神学争端中翻搅。过去的古帝国已垮台,现代的民族国家则尚未问世。亚历山大、凯撒之类英雄的时代已逝,取而代之的是小奸小恶之徒,他们或以人君自居,或以神指派的世间代表自居。世人似乎正在寻找、等待新契机,但没人料到世界史的下一章会穿着皮裘、散发奶味与羊臊味,从冰封的北方平原骑马过来。

穆斯林位居地理中心,又拥有触角遍及世界各地的宗教、贸易,因而构成文明世界的中枢。然而,过去几世纪以来,老旧的世界地图已被撕裂为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碎片,分别由较不重要的贵族、军阀和土匪所统治,世界在残酷征服、强迫联姻、阴险背叛的翻搅下不停变动。每个地区都有一些树立了地区性文明、但本身不断在变动的国家,然而从每个发展指标来看,它们都落后于穆斯林。维京人控制了从美洲到地中海形形色色的土地,突厥人在中亚、印度建立了一些王国;但只有阿拉伯人可说自己拥有真正国际化的文明。

不过一二○六年,阿拉伯人在全球的势力开始衰弱。突厥人从中亚威胁阿拉伯人,他们采纳阿拉伯人的宗教,却不愿接受阿拉伯人的统治。欧洲人已几乎将阿拉伯人赶出伊比利半岛,欧洲的十字军大举进攻位在基督教圣地的伊斯兰中心。在库德人和其它民族的协助下,阿拉伯人勉强保住穆斯林世界的核心地区,挡住了十字军的夺取意图,但他们依旧严重受创,势力大衰。

蒙古人于一二○六年召开忽里台大会时,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骑士正坐船返回威尼斯等欧洲港口。这次东征,他们欲摧毁伊斯兰未能得手,反倒把矛头转向拜占庭,彻底洗劫、大肆屠杀了拜占庭的东正教基督徒。这些十字军做出亵渎、劫掠、放火的行径,攻进欧洲文明几个最古老的中心。他们找来一名妓女,要她坐上东正教最高级主教的宝座,扯下教堂墙壁上的黄金,撬走古老手抄本封面上的珠宝,然后烧掉世界上最大图书馆的藏书。他们瓜分古物珍宝和年轻处女,包括被他们当玩物捉弄的许多修女。摧毁拜占庭后不久,他们即将展开几波肃清犹太人的新行动,然后针对未皈依基督教的欧洲人,或胆敢尊崇有别于罗马教廷所核定之基督教教义的欧洲人,发动较小型的圣战。

氏族对立不断撕裂日本、高丽、欧洲、南亚的社会结构,随着封建领主彼此杀伐,社会陷入暴力动乱。在人与人互斗的同一个封建体制里,世俗统治者与宗教统治者亦相互对抗;掳人勒索似乎是最多人从事的行业。穆斯林在西方与基督徒抗衡,在东方与印度教徒、佛教徒抗衡,在各地与多神教徒抗衡。基督徒和谁都能打起来,不过多数时候他们彼此内斗,主教攻打主教,教皇撤除国王教籍,国王另立教皇与罗马教皇打对台。

蒙古人称霸天下时,中国将成为世界文明的中心;不过在那之前,中国只是个地区性强权,大体上与主流不相往来。不同王朝与大大小小的王国不断交相征伐,鲜少有哪个王朝或王国能够长久称霸。蒙古人集结于北方时,中国文明的核心是由南宋统治的王国,都城设于临安(今杭州),约有六千万人口。在华北,满洲的女真族建立金朝,统治约五千万汉人。波斯与中国间的丝路,由西夏王朝的党项人(与藏人有亲缘关系的民族)和更西边的西辽掌控。吐蕃仍是与外界没有往来的地区,华南许多小王国和独立部落亦然。以上这些王国,将在不久后纷纷臣服于成吉思汗的蒙古铁蹄下。

注释:

1 Igor de Rachewiltz译,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04),第208节 。↺

2 Hidehiro Okada(冈田英弘), “Mongol Chronicles and Chinggisid Genealogies,” 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27(1984): 147。↺

3 Franz von Erdmann, Temudschin der Unerschütterliche(Leipig: F.A. Brochkaus, 1862), p. 200;Isaac Jacob Schmidt, “Die Volkstämme der Mongolien,”Jahrbücher der Literature, vol. 77(Vienna: Carl Gerold, 1837), p. 22。↺

4 秃满伦是女儿,铁木伦是妹妹。↺

5 François Pétis de la Croix, The History of Gengizcan the Great(Calcutta, 1816), p. 270。↺

6 Hidehiro Okada(冈田英弘), “Outer Mongolia in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5(197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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