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明宫三案”和朝廷党争密切相关,而朝廷党争直接影响辽东战事。换言之,我们要想深入认识辽东的战局,就必须从了解明末朝廷的党争开始。
一、朝廷党争
在江苏无锡的东林书院(今东林小学内)有一副著名的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据说,这副楹联的作者是明末东林党人著名领袖顾宪成。顾宪成这个名字,与明朝的党争紧紧联系在一起。
学术界一般认为,明末的党争开始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这一年,努尔哈赤在辽东经过十年征战,基本上统一了建州女真;在北京,明朝政府举行的“京察”,则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被多数学者认为是“党争”的开始。
什么叫“京察”?明朝考核官员分为“大计”和“京察”:“大计”是考核外官(地方官)的制度,规定三年一次;“京察”是考察京官的制度,规定六年一次(清朝改为三年),按照一定标准,考核优劣,分别奖惩——该升的升,该迁的迁,该降的降,该免的免。这对官员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此朝廷里面不同的派别,不同的政治力量,就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和斗争。这可以看作是明末党争的序幕。
这时,顾宪成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司局级干部。第二年,顾宪成因不满朝廷现状,直言进谏,从而触怒万历帝,被削职回乡。顾宪成与大学士王锡爵曾有一段对话——王说:“当今所最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顾答:“吾见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六)王锡爵认为,是天下人故意和朝廷过不去;顾宪成则认为,是朝廷上的决策者在同天下人作对。很显然,他的意思是:社稷问题,咎在朝廷。
无锡东林书院旧址
顾宪成回到家乡无锡后,并没有忘怀时政,而是通过讲学活动,继续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无锡恰好有一所旧书院,也就是现在无锡市东林小学的校址。在顾宪成的倡议下,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修复,成为后来的东林书院。顾宪成会同顾允成、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等人,时称“东林八君子”,发起东林大会,制定了《东林会约》,规定每年举行一到两次大会,每月举行一次小会。东林书院既讲学,又议政,吸引有志之士,关心现实政治,关注政治腐败、民生苦痛诸社会问题。他们的态度和主张主要有:要求改变宦官专权乱政的局面,反对皇帝派遣矿监税使到各地横征暴敛,抨击科举舞弊,呼吁加强辽东防御等。一部分在朝任职的正直官吏,也同东林的讲学者遥相应和。这样,东林书院实际上成为当时的舆论中心。这里的人们逐渐由一个学术团体转化为一个政治派别,从而被反对者称为“东林党”。东林党经过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前后大约50年的时间,成为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东林盛时“,遥致朝政,倾动一时”。顾宪成讲学东林“,天下趣之”。《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今日之争,始于门户。门户始于东林,东林倡于顾宪成。”
▲顾宪成像
高攀龙像
当东林党逐渐聚合时,另一些官吏也逐渐形成按籍贯划分的“党”,如浙江人的“浙党”,山东人的“齐党”,湖北人的“楚党”,安徽宣城人的“宣党”,江苏昆山人的“昆党”等。浙党首领沈一贯、方从哲先后出任过内阁首辅,他们结党营私,依附勋戚,交结宦官,不断排斥清廉正直的官员;浙、齐、楚、宣、昆等党的重要人物以攻击东林党为首务,而东林党人则一再参劾对方的弊端,于是出现了历史上有名的明末朋党之争,通常叫作“党争”。后来又出现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
东林党人中多正直之士。邹元标在张居正当政时,批评他父亲死后不回家守孝,被廷杖,遭远戍。张居正死后,他才得以调回京师。但他后来上疏,称颂张居正“功不可没”,力主为张居正平反。这说明他能以国家利益为重,不计较个人恩怨。另如高攀龙、杨涟、孙承宗等都属于东林,史称他们“真理学、真骨力、真气节、真情操、真吏治”。东林党人的这种品格,史学界给予了肯定的评价。凡是辽东疆场杰出的经略或督师,如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等,或属东林,或倾向东林;而高第、王化贞、毛文龙之流则属于阉党。所以,不了解明末党争,就不了解辽东的人事关系。
上面我讲过,“明宫三案”引发了复杂的政治斗争,东林党人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有一种意见认为:东林党与对立各派之争,“以立储为主脑,三案为余波”,也就是说,各派相争的焦点是“立储”问题,即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三案”则是这种争斗的延续。明末的党争,闹得宫廷内外,朝野上下,相互争斗,乌烟瘴气。先是东林党与浙党、齐党、楚党等争斗,后来又是魏忠贤的阉党倾轧东林,把持朝政,专擅横行。党争导致执政集团内部厮杀,削弱自身力量。激烈残酷的党争,严重影响到辽东的战局,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都是深受其害者。《明史·光宗本纪》论曰:
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岂不谅欤!……三案构争,党祸益炽,可哀也夫!
明末的激烈党争,加速了朝廷变局。
二、政治变局
前面说过,辽东战局不是孤立的,它的总根子在朝廷,所以必须了解朝廷的变局才能更深刻地了解辽东的军政局势。明朝与后金的政局,此时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先说明朝。影响辽东战局的,主要是四件事:
第一,皇位更迭。万历帝死,泰昌帝立。泰昌帝八月初一日登极,九月初一日驾崩。泰昌帝死,天启帝立。朝廷接连大办丧事,皇宫内外,乱乱哄哄。正常朝政,大受影响。
第二,“三案”纷起(前面讲过,从略)。
第三,党争激烈。新旧皇权连续更替,朋党利益重新组合。不同朋党,相互角逐,都想安排自己的人担任内阁要职,挤进六部七卿,控制六科言路,出任辽东经略。朋党之争,封疆议起。有的朝廷大臣,上奏疏讦告、攻击正直人士,倾陷熊廷弼。熊廷弼先后五疏自辩,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以后要专讲熊廷弼)。
第四,罢熊任袁。熊廷弼任辽东经略一年,整顿部伍,严肃军纪,补充枪炮,请求粮饷。辽东局势,大为改观。但是,朝廷决定:以袁应泰代熊廷弼为辽东经略,薛国用为辽东巡抚。袁应泰受职后,杀白马祭神,发誓愿与辽事相始终,同时改变熊廷弼的部署。《明史·袁应泰传》记载:“用兵非所长,规画颇疏。”这样一个志大才疏的人接任辽东最高军政长官,无疑给了后金进一步扩大辽东战果的天赐良机。
再说后金。影响辽东战局的,主要是四件事:
第一,攻取开、铁。后金不仅在沈阳、辽阳的东面攻破抚顺、清河,而且在其北面夺占开原、铁岭。《东夷考略》评曰:“铁岭、开原,为辽重蔽,既并陷贼,则河东已在贼握中。”从而对沈阳、辽阳形成钳形夹攻之势。
第二,吞并叶赫。努尔哈赤不仅统一了建州女真,而且统一了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中的哈达、辉发、乌拉,特别是在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吞并叶赫。这意味着女真实现统一,打破明朝与叶赫的联盟。女真实现统一,势力空前强大,军队近十万人。
《沈阳卫境图》(《全辽志》插图)
第三,抚绥蒙古。后金打通开原、铁岭、叶赫这个通道,可以直接对西边蒙古各部进行绥服。积极推行对蒙古的联姻、笼络政策,逐步实现满蒙联盟,从而对沈阳、辽阳形成东、北、西三面包围的态势。如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努尔哈赤同蒙古联姻,娶蒙古科尔沁部明安贝勒之女为福晋。
第四,灾荒严重。后金遇到辽东大旱,赤地千里,米粮奇贵,一石粮米,值银四两,数以千计的女真人东乞西丐,四方讨饭。后金为摆脱经济困境,抢掠粮食,度过灾荒,需向辽河流域兴兵。
努尔哈赤因熊廷弼任经略,原拟进军辽、沈的计划推迟了一年多,现在则紧紧地抓住明朝皇位更替、党争激烈、经略易人、明宫三案、军心涣散及辽东大饥的有利时机,决定发动沈辽大战,首先把进攻的矛头指向辽河流域中心地带的军事重镇——沈阳。
三、沈阳陷落
沈阳,位于辽河平原的中心地带,因在沈水之阳(河的北岸)而得名,当时称沈阳中卫城,是明朝辽东的重镇。沈阳城防御非常坚固,因为它是辽阳最重要的军事屏障,打辽阳必先打沈阳。沈阳城城高池深,城外有“品”字形坑,内插尖桩,上覆薥(shǔ)秸,以土虚掩。内侧还有一道战壕,竖着栅木,部署火器。近城还有战壕两道,宽五丈、深二丈,皆有尖桩,内筑拦马墙一道,墙上留有炮眼,排列战车、枪炮,绕城部署,井然有序。城上也是这样,官兵防守,非常严密。明朝的总兵力七八万人。军事形势对明朝有利:一是坚城防守,二是以逸待劳,三是以静制动,四是备有火器。而对努尔哈赤是不利的:以劳制逸,以动制静,以骑攻城,以箭对炮。然而,努尔哈赤就是在这样的态势下举兵进攻沈阳的。
天启元年即天命六年(1621年)三月初十日,后金八旗大军带着板木、云梯、盾牌、战车,顺浑河而下,水陆并进,指向沈阳。
十三日辰时,后金军布云梯、战车,进攻沈阳城。八旗兵采用的战术是:避免城战,而用野战,诱敌出城,铁骑争锋,也就是将守城军队诱出,以骑兵野战而歼之。
清晨,努尔哈赤在沈阳城下,派骑兵挑战。
沈阳守将贺世贤,总兵官,行伍出身,作战凶猛,勇而寡谋,日夜饮酒。贺世贤中敌之计,决定亲率家丁千余人,出城迎击。他宣称,要杀尽敌兵,才会返回。有人良言谏止,但他贪功心切,贸然出击。后金军利用贺世贤的弱点,佯败退却,且退且诱。贺世贤乘锐轻进,愈进愈勇,突遭敌骑,四面合围。贺世贤虽经力战,但寡不敌众,招架不住,边战边退。退到永昌门,身已中四箭。此事,《明熹宗实录》记载:
世贤故嗜酒,次日(十三日),取酒引满,率家丁千余出城击奴,曰:“尽敌而反!”奴以羸卒诈败诱我,世贤乘锐轻进。奴精骑四合,世贤且战且却,至沈阳西门,身已中四矢。
有人劝贺世贤退向辽阳,但遭拒绝。贺世贤是条汉子,他说:
吾为大将,不能存城,何面目以见袁经略!
贺世贤锐意拼杀,但后金骑兵将他团团包围。又杀伤数十人,却身中十四矢,力竭伤重,落马而死。总兵贺世贤虽然忠勇可嘉,但是,历史是残酷无情的:力战者败,谋战者胜。副总兵尤世功见总兵贺世贤被围,出西门营救。但面对八旗劲旅,士卒哄散,尤世功马仆身死。
时努尔哈赤督兵用云梯、楯车攻城。八旗兵从城东北角挖土填濠,城上连发火炮,因发炮过多,炮身炽热,以至于装药即喷。八旗兵乘机蜂拥过濠,急攻东门。危急关头,沈阳城内,“降夷复叛,吊桥绳断”(《明熹宗实录》卷八),里应外合,八旗兵拥门而入,进占沈阳城。明兵民被杀死者,据说有7万人。
时总兵陈策率四川步兵渡河来援,在离城七里的地方,分两处安营。陈策军手持竹竿、长枪、大刀、利剑,穿戴绵盔、绵甲,与八旗军酣战。八旗军的后军拥兵相助,冲入明军营中,骑兵冲突,横杀乱砍,明军大败。八旗兵追杀至浑河,明败军尽溺死,总兵陈策等被杀。
在浑河南五里外,明有步兵1万,布置战车、枪炮,掘壕、安营,用薥秸为障,以泥涂之。又有总兵李秉诚、朱万良、姜弼,领3万骑兵来援。努尔哈赤亲自领兵迎战,皇太极率兵疾进。明三总兵——李秉诚、朱万良、姜弼不能敌,遂惊走,兵溃散。八旗军追杀40里,沿途死者3 000余人,即收兵回营,将所获人畜分于八旗。沈阳攻守激战,后金取得全胜。
后金夺取沈阳的历史经验是什么呢?原因很多,其中一条,最重要的,就是时机。
在这里,我说一下“时机”。时机是非常重要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讲过,努尔哈赤取得事业成功的重要因素是“四合”,就是天合、地合、人合、己合。这里的“天合”,主要是“天时”,就是时机。时机来了,要把握住,牢牢抓紧,不可丧失。努尔哈赤是怎样善于抓住时机的呢?我们从他进攻沈阳的时机选择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先是,努尔哈赤召集诸贝勒、大臣及李永芳等,商讨军事进取方略——有人提出:当先取辽阳,倾其根本;也有人提出:当先取沈阳,溃其藩篱;还有人提出:当先取叶赫,除去内患。努尔哈赤想先取沈阳和辽阳。但是,明朝降金的将领李永芳谏议说,不应当先进攻沈阳和辽阳,因为明朝派熊廷弼到辽东任经略。努尔哈赤说:“辽东败坏至此,熊蛮子一人虽好,如何急忙整顿兵马?”李永芳说:“凡事只在一人,如熊(廷弼)一人好,事事都好。”努尔哈赤说:“说得是,我意亦欲先取北关(叶赫),免我内顾,将来得用全力去败辽阳、沈阳。”努尔哈赤决策暂停兴师向西进攻沈阳和辽阳,而是先打开原、铁岭,再打叶赫,迟迟未敢向沈阳进攻。这次,努尔哈赤利用的重要时机就是明朝皇位更迭、明宫三案、党争激烈、经略易人。他抓住时机,夺取沈阳。
我们从努尔哈赤“四城一战”——抚顺城、清河城、开原城、铁岭城和萨尔浒之战的胜利,可以总结出历史的经验是:成大事者,善抓时机。事情千条万条,时机最为重要。
明刻本《通州志略·序》讲了“机”与“会”,我把它做了改动,加上我的意思,送给大家,以供参考。那就是:做大事,本乎机;成大事,存乎会。古今中外,盖由于此。
这里,我解释一下。“机”字,《说文解字》“机”字释曰:“机,主发谓之机。从木,几声。”段玉裁注曰:“下文云:机持经者,机持纬者,则机谓织具也。机之用,主于发。故凡主发者,皆谓之机。”“會”(“会”的繁体)字,《说文解字》“会”字释曰:“会,合也。从亼,丛曾省。”段玉裁注曰:“会,为其上下相合也。……三合而增之。”可以做出新的解释,就是:“机”为时机,“会”为相合,也就是说,时机到了、会合有了,或者说时机具备了、条件成熟了,一定抓住,不可错过。
努尔哈赤攻陷沈阳后,马不停蹄,连续作战,八旗大军,指向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