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先后三次赴辽,又三次遭贬,最后被传首九边。熊廷弼在辽东这段人生,与袁崇焕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一、三次赴辽
熊廷弼(1569—1625),字飞百,明湖广江夏(今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比袁崇焕大15岁。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乡试第一。第二年考中进士,年30岁。后任御史。他身高七尺,满腹经纶,做事雷厉风行,刚正不阿,以严明著称;有兵略,擅武艺,能左右射;但是也有刚烈自负、好谩骂人、不为人下的弱点。
熊廷弼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三次赴辽,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到天启二年即天命七年(1622年)的十四年间,也就是熊廷弼从40岁到54岁,曾经先后三次赴辽,对当时辽东战局产生重大影响。可以说,熊廷弼同辽东结下不解之缘,其成在辽东,败也在辽东。
第一次赴辽: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熊廷弼为巡按辽东御史。都察院官员在内为御史,在外为巡按。官品不高(正七品),权却很大,代天子巡守,负责考察大臣、审录囚犯、查算钱粮、振刷风纪等。熊廷弼到了辽东,杜馈遗(杜绝馈赠送礼),核军实,察官吏,一时官场风气大为好转。《明史·熊廷弼传》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有一年大旱,熊廷弼巡行金州,祝祷城隍神,约定七日内下雨,如不下雨,就毁其庙。后熊廷弼离开金州到了广宁,超出约定三天,还不见下雨,他大书一块白牌,封剑,派人前往金州斩城隍神。结果派去的人还没到,风雷大作,暴雨如注。这个记载未必属实,但活灵活现地反映出熊廷弼敢于斗争的性格和果断处事的作风,也说明辽东百姓对熊廷弼敬畏若神。后来,熊廷弼因督学时杖死生员而遭弹劾,离职回乡,等候调查。
第二次赴辽:万历四十七年即天命四年(1619年),明军萨尔浒大败之后,熊廷弼代杨镐为辽东经略,这年他整整50周岁。熊廷弼第二次赴辽是受命于危难之时,他在京师陛辞时,开原已失。他刚出山海关,铁岭又陷。辽东经略熊廷弼抵辽阳后,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残破凋敝的景象——
官将:明自丧败以来,辽军总兵以下官将死者五六百员,降者百余员,辽将、援将已是一扫净尽,残兵四散,皆无人统率;幸存者也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畏敌如虎。
熊廷弼像
兵士:辽军中残兵,身上没有甲胄,手中没有武器,平时在军营里混口饭吃,战时装死扮活,不肯出战;招募来的兵,多为无赖之徒,不习弓马;援兵,更为滥竽充数,弱体朽甲,不堪入目。
辽民:辽东人民在一年之间,或全城死,或全营死,或全寨死,或全家死。军散之日,辽、沈余民,放声大哭。人有百死,而无一生;日有千愁,而无一乐。家家抱怨,在在思逃。逃难的辽民,草根树皮吃尽,竟然父子相食。
军器:明自抚顺、清河失陷以来,百年所藏贮盔甲、弓箭、刀矛、枪炮等军器,一空如洗。军士所持,弓断弦,箭无镞,刀刃钝,枪柄朽。
粮饷:户部连续三个月不发给粮饷。熊廷弼说:“岂军到今日尚不饿,马到今日尚不瘐不死,而边事到今日尚不急耶!军兵无粮,如何不卖袄裤什物,如何不夺民间粮窖,如何不夺马料养自己性命,马匹如何不瘐不死!”(《明通鉴》卷七十六)
战马:辽东原有战马数万匹,兵败之后,一朝而空。所余马匹,瘦弱不堪。除因短料缺草外,很多是军士故意给马断绝草料,设法致死,以使自己免于出战。甚至有无故用刀将马刺死者。
熊廷弼面对这一严重局面,采取措施,力挽狂澜。他上疏阐明辽东形势,力主坚守沈阳和辽阳。他采取整顿措施:第一,亲自巡视各地,斩杀贪官懦将;第二,筹措粮饷,招集流亡;第三,修整器械,缮治城池;第四,激励士气,任用辽官(就是提拔辽人做辽官);第五,联合朝鲜,加强东翼;第六,借助蒙古,策应西翼;第七,利用海上,适时侧击;第八,疏陈方略,布兵固守。这些守辽方针和策略,不仅在当时收到很好效果,而且给三年后袁崇焕守辽提供了经验(以后还会讲到)。
熊廷弼《按辽疏稿》
熊廷弼在当时做这些事非常困难,这里举一个例子。
熊廷弼初抵辽阳,派佥事韩原善往抚沈阳,韩害怕不敢去;无奈之下,又派佥事阎鸣泰去,阎鸣泰走到城外不远处的虎皮驿吓得恸哭而回。于是,熊廷弼亲自巡历,自虎皮驿抵沈阳,又乘雪夜到抚顺,勘视屯扎形势。总兵贺世贤以距离敌人太近,恐有不测为由,极力劝阻。熊廷弼说:“像这样冰天雪地,敌人一定想不到明朝的经略会冒险去抚顺!”于是鸣着鼓角进了抚顺关,处理完事宜后又安全返回。后金得到明朝熊经略巡边的消息后,天命汗命令用树木石块堵住山口,以防明军袭击。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熊廷弼的胆略和正气。
熊廷弼镇辽一年,整顿了濒于溃散状态的军队,稳定了陷于混乱状态的前线,守备大固,功绩卓著。史评其事功曰:“一时大臣,才气魄力,足以搘拄(zhīzhǔ)之者,唯熊司马一人耳。”(《明辽东经略熊公传》)正由于此,后金在一年之中没敢发动新的进攻。
正当熊廷弼整顿辽东已见成效的时候,朝廷却把辽东防务交给了袁应泰,熊廷弼又一次在激烈的党争中离职回乡,等候调查。结果袁应泰守辽,一败涂地,把沈阳、辽阳都丢了。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想起了熊廷弼,所以命他第三次赴辽。
第三次赴辽:熊廷弼第三次赴辽,从天启元年(1621年)七月到二年二月,仅仅半年时间,上文我已经讲过,熊廷弼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制定“三方布置策”。而广宁巡抚王化贞却不服从,两人异见,互不相让。王化贞因为在朝廷有靠山,兵部尚书张鹤鸣主持的九卿科道会议支持王化贞,对熊廷弼则“斟酌推用”。天启帝尚未做最后决定,因后金军已经发动进攻而作罢。所以“三方布置策”实际上并未落实到位。
第二件事,指挥西平之战。熊廷弼部署以西平堡、镇武堡、闾阳驿、镇宁堡等四堡屏障广宁,阻击后金军进犯。在西平堡被困时又调动军队增援,并亲自率领5 000援军前往增援。虽打得英勇,却丧尽精锐。此役败北,明失西平。
第三件事,弃守广宁而退。熊廷弼率领5 000援军增援广宁,碰到王化贞从广宁逃出。这时,广宁还未落到后金之手,被叛将孙得功把持。但是,熊廷弼未带援军进城抗敌,也未在辽西其他城堡组织抵抗,而是掩护数十万溃散军民,撤进山海关内。最后,广宁叛军开门迎降,明朝失去辽西镇城。
熊廷弼第一次赴辽,声名有嘉;第二次赴辽,整顿有方;第三次赴辽,有功有过——建言辽东布局,广宁指挥失误。最后结局,传首九边。
二、传首九边
广宁兵败,京师大震。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自然要承担广宁兵败的责任。熊廷弼与王化贞,作为天启帝最为信赖的辽东经略和巡抚,负责辽西之战守。庙堂付之于重托,朝野寄之于厚望。熊廷弼的才望,为人们所推重。朝廷认为他经略辽西,定会抵挡后金军进犯,使局势转危为安,甚至收复辽阳、沈阳,重新占有辽东。事实却完全相反,他们弃守广宁,带领军民溃退,将辽西土地、人民、城堡、粮食和财物,拱手让给后金。
按照明律,封疆失守,“情罪深重,国法难容”。然而,处理熊、王二人,又引发庙堂上不同政治派别、不同利益集团,纷纷登堂表演,党争更加激烈。熊廷弼先后被——
一是停职调查。
二是革职回家。
三是下狱听勘(就是把熊廷弼关在监狱里继续调查)。
四是审议论斩(“论斩”还不是杀,打个不太贴切的比方就是“死缓”,不是立即执行)。
五是传首九边(杀了头之后还要将其头颅传示九边)。
熊廷弼案的处理过程,从天启二年(1622年)二月到五年(1625年)八月,时间长达三年半,可以说是步步升级。
熊廷弼被“传首九边”是有党争背景的。这期间,正是阉党与东林党发生激烈党争之时。天启四年(1624年)六月,东林党左副都御史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草奏魏忠贤三十二斩罪,公开对抗权阉魏忠贤,并替熊廷弼申辩。魏忠贤吓得绕着天启皇帝御床哭诉申辩,结果年幼的天启皇帝袒护魏忠贤;五年(1625年)七月,魏忠贤等反咬一口,诬杨、左“纳熊廷弼贿”。事实上,熊廷弼“不取一文钱,不通一馈问”,阉党纯属诬陷。然而,杨、左被逮捕下诏狱。在捕左光斗时,《明史·左光斗传》记载:“父老子弟拥马首号哭,声震原野,缇骑(tí qí)亦为雪涕。”他们惨遭酷刑而“夜毙”,不明不白地死去。杨、左虽冤死,“俸薄俭常足,官卑清自尊”(《罪惟录·左光斗传》)却成为后人的座右铭。在此前后,东林党首辅叶向高、大学士孙承宗和韩爌、左都御史赵南星等相继去职,东林党全面溃败,出现“一切大权,尽归忠贤”的宦官专权政局。熊廷弼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传首九边”的,后来袁崇焕也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局面下赴辽东任职的(以后要讲到)。
天启五年即天命十年(1625年)八月,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失陷广宁”“纳贿贪赃”的罪名,被处以死刑,籍没家产,暴尸不葬,传首九边——即将其首级传到辽东、蓟州、宣府、太原、大同、延绥(榆林)、固原、宁夏、甘肃九个边镇,以儆效尤。熊廷弼死后被抄家,抄家时逼迫他的长子兆珪交出三十万两“赃银”,兆珪被迫自杀死,“兆珪母称冤”。女兆瑚呕血死。当地(江夏)知县王尔玉为向阉党讨好,竟命“去其两婢衣,挞之四十”,当地官员和百姓无不对王尔玉咬牙切齿。
王化贞虽得到阉党支持,也终未逃得一死。七年以后,崇祯五年(1632年),朝廷追论广宁失守之事,在众多廷臣的坚持下,崇祯帝命将王化贞斩于西市。
明代《九边图》之大同
熊廷弼之死,时人认为:“廷弼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局面;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珰。”(《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六)对于熊、王之死,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评论说:“广宁事,廷弼以控扼山海而罪其西奔,然王化贞一败实为首罪,廷弼但不能收散卒固守宁前耳。惟杀化贞而戍廷弼,始称平允,至于传首九边,过矣!”
刑章颠倒,明祚倾危。熊廷弼之死,不仅使明朝失去一位优秀的统帅,而且使后金少了一个刚毅的对手。然而,熊廷弼对失守广宁是否有责任呢?
三、廷弼之失
尽管熊廷弼做了党争的牺牲品,传首九边,蒙受大冤,但是,今天我们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不得不考量熊廷弼作为广宁之役明朝辽军的主帅,在兵略和指挥方面的失误。论者不能以怜悯熊廷弼个人悲剧的结局,而忽视对其失误做理性的评判。
第一,于“三方布置”,熊廷弼有三个疏忽。熊廷弼守辽战略方针的“三方布置策”,自明末、清代、民国以来,学者所论,多数赞成,认为是积极防御思想,可以实现,应当肯定。虽然熊廷弼较其前的袁应泰、其后的王在晋,对辽东军事上有一个总体的战略布局,但是,细加分析,熊经略“三方布置策”之失,至少可以列举三点:
其一,三方布局,不切实际。所谓的“三方布置”,只是停留在纸面上,不具有可操作性,没有达到实际的防御作用。
其二,海上舟师,望梅止渴。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尚无天津、登州、莱州水师入辽败敌、收复失地的先例。虽津门为运道咽喉,疏请天津设立巡抚,却只能加强粮料补给;若水师渡海在辽南作战,必定遭后金骑兵围歼。
其三,借兵朝鲜,一厢情愿。朝鲜军在萨尔浒之役,兵没帅俘,剧痛犹新。熊廷弼企望朝鲜“尽发八道之师,连营江上,助我声势”(《明史·王化贞传》),不过是纸上谈兵,虚泛之见,不切实际。
由上可知,熊经略三赴辽东,其前功可奖,忠心可嘉,雄心可钦,冤死可悯;但其“三方布置策”,未料彼己,浮泛不实,断难操作。如按其策行,即使没有王化贞掣肘,辽阳也肯定不能收复,广宁也难保不失。
第二,在广宁之战中,熊廷弼有三个失误。
其一,未能集中兵力,凭城固守。面对后金6万到8万八旗军队的进攻,熊廷弼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就应该是四个字:凭城固守。但事实上他没有这样做,先是沿河设了防线,结果后金骑兵踏冰而进。第二道防线是一个“品”字形布局,西平只有3 000军队,根本抵挡不住后金军队的进攻。镇武和闾阳的3万多援军,恰好中了努尔哈赤的围城打援之计,与后金骑兵在平原野战争锋,结果全军覆没。熊廷弼在广宁之战中没有把这十几万军队收缩,集中来保卫广宁,而是把军队分散了。后金长于围城打援,明军已有多次血的教训——抚顺张承胤,开原马林,沈阳贺世贤,辽阳杨宗业等。而熊经略未能汲取这些血的教训,再次指挥明军与后金骑兵平原争锋,以短击长,导致失败。
其二,未能赴汤蹈火,坚守广宁。熊廷弼驻右屯,距广宁40里,有兵5 000人。在广宁处境危险时,没有及早赴援,而是观望不前。以熊廷弼之声望、地位和权势,危难时机,坐镇广宁,可以稳定军心,不致军民溃乱。王化贞在弃守广宁之前,城内守军尚有16 000余人,“守御之具甚设,即贼至城下,未必可攻而入也”(《三朝辽事实录》卷七)。若熊廷弼不计党争恩怨,以所带5 000人共守全城,再调各堡兵马,可达3万以上,是可以抵挡一阵的。熊廷弼计不及此,是畏敌,还是要抓王化贞的笑柄?他的真实想法,是个历史之谜。当然,他率百万难民入关,缓和了拥溃,护卫了生灵!
明代绛纱袍
其三,未能收拾散卒,御守宁前。当时虽然失去广宁,还有锦州、大凌河、小凌河、宁远、前屯、中后等多处要塞,只要稍加整顿,凭城固守,互相援应,是可以抵挡后金军攻势的。后来袁崇焕孤军坚守宁远,打退努尔哈赤进攻是一史例。熊廷弼还没见后金一兵一卒,居然闻风而退,不敢停留关外,轻率地做出决定,放弃河西大片土地,军民一体撤出关外。王化贞的错误是弃守广宁,熊廷弼的错误则是丢弃辽西。由此,将山海关暴露于后金面前,将京师置于极为危险的境地。
总之,熊廷弼为人刚正清廉,有胆有谋,为挽救辽东危局做出了贡献,是整个明末辽东主帅中少有的人才。但是,熊廷弼长于谋划布局,短于带兵实战;长于争言大计,短于肝胆气节。他在与敌人交锋时指挥失当,又身陷党争,做了明朝腐败政治的牺牲品。
有人说,广宁之失在于经抚不和。诚然,经抚不和是明朝丧失广宁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是,《尉缭子》曰:“兵者,凶器也;将者,死官也!”将帅统兵与敌争战,胜则庙堂受赏,升官晋爵;败则降官受罚,甚至丧身。将者既为死官,则应预先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方可不死。如熊经略临危出关,身守广宁,胜或功罪相抵,败或捐躯殉国——七尺之躯,死得壮烈,庙堂受谥,名垂千古!何至传首九边,罪连妻孥,殃及母子。
所以,熊廷弼一次赴辽,二次赴辽,胆略可嘉;三次赴辽,节气有亏。远的不说,就在这次广宁之战中,涌现出的节烈之士就很多。
第一,西平守将、副总兵罗一贯以3 000人守城,寡不敌众,城破,决心殉国,望阙再拜,曰:“臣力竭矣!”遂自刎而死。
第二,兵备道参政高邦佐不退到山海关,而独赴松山,长叹道:“不能存广宁,何颜入关!”以身报国,自缢而死。
第三,辽东巡按方震孺在任上为了辽东的防务日夜奔波,“居不庐、食不火者七月”(《明史·方震孺传》)。广宁之战时他任职期满了,要调任他职,途经宁远,见祖大寿退守到觉华岛,便渡海上岛对祖大寿说,你岛上有退兵,有粮饷,应该上岸抵抗,并且说:“将军归,相保以富贵;不归,震孺请以颈血溅将军!”(《明史·方震孺传》)大寿泣,震孺亦泣,遂相携以归!
这是三条英雄好汉。还有刘渠、祁秉忠、刘征、黑云鹤。相比之下,熊廷弼缺乏赴汤蹈火、生死不顾和铁肩担道义、与城共存亡的气节!知荣止耻,廷弼为戒!《明史·范志完传》评曰:“惜乎!廷弼以盖世之材,褊性取忌,功名显于辽,亦隳于辽。假使廷弼效死边城,义不反顾,岂不毅然节烈丈夫哉!”
后来的袁崇焕,在气节这一点上要胜过熊廷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