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与后金进行的宁远之战,其主战场在宁远城,分战场则在觉华岛。天命汗努尔哈赤兵败于宁远城下,便转攻海上的觉华岛。岛上明军猝不及防,结果大败。觉华岛之役是明清交替之际,明朝与后金的一次剧烈的军事碰撞,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一、兵家要地
觉华岛由于有重要的价值,既为明辽军所必守,也为后金军所必争。
第一,觉华岛位置冲要。觉华岛悬于渤海辽东湾中,距宁远30里,与宁远城互为掎角之势,居东西海陆中逵,扼辽西水陆要津。觉华岛早在唐代已经开发,为著名港口,其北边海港称为靺鞨口,为出入海岛咽喉。辽、金时代,岛上更为发达,住户日多,且有名刹。这时,岛上有一位高僧,法名觉华,后来以他的名字作为岛名,称觉华岛。金亡元兴,塞外拓疆,辽西走廊,更为重要。明初北元势力强大,朱棣几次率军北征,关外地区,屡动干戈。后蒙古势力犯扰掠夺辽东,明军就把军用粮料储藏在海岛,觉华岛成为明军囤积粮料的重要基地之一。满洲崛起后,觉华岛的特殊战略地位日益受到重视。天启二年(1622年),明朝失陷辽西重镇广宁后,辽东明军主力收缩于山海关。此间,对明军的山海关外防线如何布局存在争议,经略王在晋议守八里铺,佥事袁崇焕议守宁远城,监军阎鸣泰主守觉华岛。天启三年(1623年)九月初八日,大学士孙承宗出关巡阅,此行视察了觉华岛。据孙承宗巡觉华岛的奏报称:
又次日(十三日),向觉华岛,岛去岸十八里。而近过龙宫寺,地濒海而肥,可屯登岸之兵。次日(十四日),遍历洲屿,则西南望榆关在襟佩间,独金冠之水兵与运艘在。土人附夹山之沟而居,合十五沟,可五十余家。而田可耕者六百余顷,居人种可十之三。盖东西中逵,水陆要津。因水风之力,用无方之威,固智者所必争也。其旧城遗址,可屯兵二万,臣未出关,即令龙、武两营,分哨觉华。而特于山巅为台,树赤帜,时眺望。(《明熹宗实录》卷四十)
由上述孙承宗奏报,可见觉华岛成为明军必守之地:一是岛在辽东湾中,控四方水陆要津;二是岛距岸18里,严冬冰封,既便于冰上运输粮料,又可凿冰为濠御守;三是岛距宁远城30里,互为掎角之势,互为援应;四是岛上有旧城址,有耕田、民居、淡水,可囤粮驻兵;五是岛北岸有天然港口——靺鞨口,可泊运艘,亦可驻舟师;六是岛上山巅树赤帜、立烽堠,便联络、通信息;七是海岛安全,可做新招辽兵训练之地;八是岛港便于停靠从旅顺、登莱、天津驶来的运艘。孙承宗奏报说:“失辽左必不能守榆关,失觉华、宁远,必不能守辽左。”其奏报得到旨允。于是,孙承宗既经营宁远城之筑城与戍守,又经营觉华岛之囤粮与舟师。
第二,觉华岛囤积粮料。先是,明在辽东防务布有重兵。其兵粮马料、军兵器械,为防备蒙古与女真骑兵抢掠,或置于坚城,或储于海岛。芝麻湾(止锚湾)、笔架山、觉华岛为明军海上囤积粮料的重要基地。明广宁失陷后,御守重点在宁远城,粮料储存则重点在觉华岛。觉华岛有一主岛和三小岛——今称磨盘岛、张山岛、阎山岛,共13.5平方公里,其中主岛12.5平方公里。主岛“呈两头宽,中间狭,不规则的葫芦状,孤悬海中”。又犹如龙形,“龙身”为山岭,穿过狭窄的“龙脖”迤北,便是“龙头”。“龙头”三面临海,地势平坦,北端有天然码头——靺鞨口,可以停泊船只。在“龙头”的开阔地上,筑起一座囤积粮料之城。这座囤粮城,依据踏勘,简述如下:
觉华岛明囤粮城,今存遗址,清晰可见。城呈矩形,南北长约500米,东西宽约250米,墙高约10米,底宽约6米。北墙设一门,通城外港口,是为粮料、器械运输之道;南墙设二门,与“龙脖”相通,便于岛上往来;东、西墙无门,利于防守。城中有粮囤、料堆及守城官兵营房遗迹,还有一条纵贯南北的排水沟。
觉华岛囤储的粮料,既有来自天津的漕运米,又有征自辽西的屯田粮。岛上的储粮,天启二年(1622年)二月初一日,据杨嗣昌具疏入告称:
照得:连日广宁警报频叠,臣部心切忧惧。盖为辽兵将平日贪冒,折色不肯运粮,以致右屯卫见积粮料八十余万石,觉华岛见积粮料二十余万石……今边烽过河,我兵不利,百万粮料,诚恐委弃于敌,则此中原百万膏髓涂地,饷臣百万心血东流。(《杨文弱先生集》卷四)
此时,辽左形势陡变,明军危在旦夕。杨嗣昌上疏时,明朝已经失陷广宁。占领广宁的后金军,乘胜连陷义州、锦州、右屯卫等40余座城堡,并从右屯卫运走粮食503 681石8斗7升,余皆焚毁。但是,觉华岛囤储之20万石粮料,因在海岛,得以保存。因为明朝储粮于海岛,后金没有舟师,难以攻取。然而,囤积大量粮料的觉华岛,对缺乏粮食的后金而言,虽没有一支舟师,却必为死争之地。
第三,觉华岛设置水师。明朝于觉华岛,在广宁失陷前,只有游击金冠率领少量水兵屯驻。后来,经略孙承宗采纳阎鸣泰之议,以“觉华岛孤峙海中,与宁远如左右腋,可扼敌之用”,便命游击祖大寿驻觉华岛。祖大寿的任务有三:一为抚练新归辽人,以辽人守辽土;二为护卫岛上囤储的粮料、器械;三为相机牵制南犯的后金军。后因宁远事关重大,采纳袁崇焕的建议,将祖大寿调至宁远。明觉华岛的水师,仍由游击金冠统领,宁远战前有七千官兵、七千商民。其作用是:一则守卫岛上之粮料、器械;二则配合陆师进图恢复;三则策应宁远城的防守。
由上,觉华岛以其地位重要、囤积粮料和设置水师,而成为明辽军与后金军的必据必争之地。随着努尔哈赤兵败宁远,这里就成为明军与后金争夺的焦点。
二、觉华之败
努尔哈赤一向刚毅自恃,屡战屡胜,难以忍受宁远兵折之耻,决心以攻泄愤,以焚消恨,以胜掩败,以戮立威。这正如明蓟辽总督王之臣分析的那样:“此番奴氛甚恶,攻宁远不下,始迁戮于觉华。”(《明熹宗实录》卷七十)努尔哈赤攻宁远城不下,见官兵死伤惨重,便决定攻觉华岛。
二十五日夜,后金一面派军队彻夜攻城,一面将主力转移至城西南五里龙宫寺一带扎营。其目的:一则龙宫寺距觉华岛最近,便于登岛;二则龙宫寺囤储粮料,佯装劫粮。此计确实迷惑了明军,经略高第塘报可以为证:“今奴贼见在西南上离城五里龙官(宫)寺一带扎营,约有五万余骑。其龙官(宫)寺收贮粮囤好米,俱运至觉华岛,遗下烂米,俱行烧毁。讫近岛海岸,冰俱凿开,达贼不能过海。”(《明熹宗实录》卷六十七)
但是,实际情形并不像高第奏报的那样后金军不能过海。因为当时正是隆冬,海面结冰,从岸边踏冰可直达岛上。那个时候,气温比现在低,现在三九、四九天海水还不冻,特冷的季节,海冻也就那么一二里,因为冰很薄,人还不敢在上面走。明末的时候,隆冬时节那个地方的气温总在零下30摄氏度还要多一点,所以从岸上到觉华岛,海水整个是冻的。觉华岛明参将姚与贤为加强防御,命军兵沿岛凿开一道长达15里的冰濠,以阻挡后金骑兵的突入。然而,天气严寒,冰濠穿而复合。明守军“日夜穿冰,兵皆堕指”(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
二十六日,后金一面派少部分兵力继续攻打宁远城;一面命大部分骑兵突攻觉华岛。后金军由骁将武讷格率领蒙古骑兵及满洲骑兵,共数万人,由冰上驰攻觉华岛。后金军涉冰近岛,明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统率官兵,营于冰上,列阵车楯,进行防卫。辰时,武讷格统领的后金骑兵,分列12队,武讷格居中,扑向位于岛“龙头”上的囤粮城。岛上明军,“凿冰寒苦,既无盔甲、兵械,又系水手,不能耐战,且以寡不敌众”(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更为严重的是,天降大雪,冰濠重新冻合。后金军迅速从靺鞨口登岸,攻入囤粮城北门,攻进城中。后金骑兵驰突乱砍,岛上水兵乱了阵脚。后金军火焚城中囤积粮料,浓烟蔽岛,火光冲天。旋即后金军转攻东山,万骑驰冲;巳时,并攻西山,一路涌杀。后金军的驰突攻杀,受到明守岛官兵的拼死抵抗。这里面有一个动人的故事,觉华岛明朝游击金冠在大战前去世,他的儿子金世林是个武举人,到北京去参加会试,听说父亲去世,就带了300人到觉华岛,要把老人的尸体运回老家安葬。此时正赶上觉华岛大战,金世林一面护卫父亲的棺木牌位,一面指挥那300人同后金军作战。结果同来的300位义士无一生还者。
觉华岛争战的结局是明军覆没而后金军全胜。此役,明朝损失极为惨重,四份资料可为力证:
其一,经略高第塘报:觉华岛“四营尽溃,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艟总王朝臣、张士奇、吴惟进及前、左、后营艟百总,俱已阵亡”(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
其二,总督王之臣查报:“贼计无施,见觉华岛有烟火,而冰坚可渡,遂率众攻觉华,兵将俱死以殉。粮料八万二千余及营房、民舍俱被焚……觉华岛兵之丧者七千有余,商民男妇杀戮最惨。”(《明熹宗实录》卷七十)
其三,同知程维楧奏报:“虏骑既至,逢人立碎,可怜七八千之将卒,七八千之商民,无一不颠越靡烂者。王鳌,新到之将,骨碎身分;金冠,既死之榇(chèn),俱经剖割。囤积粮料,实已尽焚。”(《三朝辽事实录》)
其四,《清太祖高皇帝实录》载:“我军夺濠口入,击之,遂败其兵,尽斩之。又有二营兵,立岛中山巅。我军冲入,败其兵,亦尽歼之。焚其船二千余;并所积粮刍,高与屋等者千余所。”
此役,觉华岛上明军7 000余人和商民7 000余丁口俱被杀戮;粮料八万余石和船2 000余艘俱被焚烧;主岛作为明关外后勤基地亦被摧毁。同时,后金军也付出代价,明统计其死亡269人。
三、胜败兵略
明朝与后金在宁远城和觉华岛的争战,结果是双方各一胜一败。其胜其败,兵略得失,均有短长。
天命汗努尔哈赤虽在宁远城失败,却在觉华岛获胜。在觉华岛之役中,明军恰恰没有凭坚城、用大炮;后金军则发挥了骑兵争锋、野战驰突的优长。
觉华岛之役是古代战争史上因势而变、避实击虚的典型范例。仅就后金军之得与明辽军之失,略述如下:
第一,天命汗释坚攻脆。从已见史料可知,努尔哈赤此次用兵,亲率倾国之师,长驱驰突,围攻宁远,志在必克。然而,事与愿违,围城强攻,兵败城下。天命汗蒙受四十四年戎马生涯中最惨重的失败,最惨痛的悲苦。然而,他能在极端不利的困境里,在极度恼怒的情绪下,因敌情势,察机决断,释坚攻脆,避实击虚。《孙子兵法》云: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努尔哈赤从多年戎马经历中,深知《孙子兵法》中的上述用兵之道:水流必避高趋下,兵胜要避实击虚;水因地之倾仄而制其流,兵因敌之虚懈而取其胜;水无常形,兵无常势,临敌变化,方能取胜。努尔哈赤其时面临着两个可供选择的攻击点:一个是宁远城,另一个是觉华岛。宁远城明军城坚、炮利、死守,觉华岛明军则兵寡、械差、虚懈。于是,天命汗努尔哈赤在宁远城攻坚失利的情势下,临机决断,避其固守之宁远城,捣其虚懈之觉华岛。他以少部分兵力佯攻宁远城,以迷惑守城之敌;而以大部分兵力攻觉华岛,突然驰击,以猛捣虚懈之敌。后来明人才发觉:后金军“共扎七营,以缀我师,不知其渡海也”。甚至袁崇焕当时也做出“近岛海岸,冰俱凿开,贼不能过海”的疏忽判断。后金统帅努尔哈赤利用严冬冰封的天时,又利用海岛近岸的地利,复利用官兵愤恨的士气,再利用骑兵驰突的长技,乘觉华岛明军防守虚懈、孤立无援之机,出其不意,乘其之隙,围城袭岛,避实攻虚,集中兵力,驰骑冲击,速战速决,大获全胜。觉华岛之胜,可谓释坚攻脆,乘瑕则神。这是战争史上避实击虚的战例典范。
第二,明水师攻守错位。明失广宁后,议攻守之策,应以守为主,无论城池,抑或岛屿,均应主守,而后谈攻。明廷赋予觉华岛水师的使命,着眼于攻,攻未用上,守亦未成。觉华岛明军应当主守,是其时关外双方军力对比与岛上水师特质所决定的。以后者来说,岛上明朝水师登岸,不能对抗后金骑兵。登岸之水兵,舍舟船,无辎重,失去依恃,弃长就短;陆上之骑兵,速度快,极迅猛,机动灵活,冲击力大——登岸之明朝水兵对抗陆上之后金骑兵,是注定要失败的。但是,明廷重要官员对此缺乏认识。先是,大学士孙承宗采纳阎鸣泰主守觉华之议后,言“边防大计”为“曰守、曰款、曰恢复”,其“进图恢复,则水师合东,陆师合北,水师〔陆〕之间,奇一正一,出没无间”,赋予觉华岛水师以进图恢复的水上重任。他认为:后金骑兵不会从水上攻岛,岛上水师又负重任,故应加强岛之地位:“而又于岛之背设台,以向其外,则水道可绝。盖大海汪洋,虽可四达,而辽舟非傍屿不行。虏固不以水至,即以水亦望此心折。且三门之势,若吸之应呼,无论贼不能从水旁击,即由陆亦多顾盼也。”(《明熹宗实录》卷四十)孙承宗断言后金不以舟师从水上攻觉华岛,却未料后金会以骑师从冰上攻觉华岛。觉华岛驻兵只可御水中之军,不能遏陆路之兵。
时至天启六年即天命十一年(1626年)正月二十三日,署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阎鸣泰仍谏言宁远制敌之策:“制敌之策,须以固守宁远为主,但出首山一步即为败道。而首山左近如笔架、皂隶等山险隘之处,俱宜暗伏精兵、火炮,以待贼来,慎勿遽撄(yīng)其锋,惟从旁以火器冲其胁,以精兵截其尾;而觉华岛又出船兵遥为之势,乘其乱而击之,此必胜之著也。”(《明熹宗实录》卷六十七)阎鸣泰此策,得旨“俱依拟著实举行”。此策如果实行,明朝关外孤城宁远必为后金据有,萨尔浒之役杜松吉林崖兵败和刘阿布达里冈兵殁,沈辽之役沈阳贺世贤和辽阳袁应泰出城迎敌失其精锐而城破身亡,都是例证。而觉华出水师以击敌,说明这并非必胜之策。此策着眼于攻,疏失于守,攻守错位,攻未出师,守亦败没。
第三,觉华岛防守虚懈。觉华岛之功能,主要是作为明军关外囤储粮料、器械的后勤基地,应以此作为重点,而进行防御部署。先是,广宁之役,频传警报,前车之鉴,应引为教训。杨嗣昌疏稿称:“昨接户科抄出户科都给事中周希令一疏,内言觉华等岛粮食,宜勒兵护民,令其自取无算,余者尽付水火。未出关小车与天津海运,不可不日夜预料速备等因。奉圣旨:该部作速议行。”上引疏稿为天启二年即天命七年(1622年)二月初六日,而后金军已于上月二十三日占领广宁,但兵锋未至觉华岛。同年十二月,岛上游击金冠水兵1 276员,参将祖大寿辽兵875员,共2 151员。后祖大寿及其辽兵调出,又增加水兵,达7 000余员。此时的水师官员,各地方镇守官分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守备、把总等,宁远城有一总兵、二副将、一参将,觉华岛却都没有,可见对其防御不够重视。如将觉华岛作为水师基地,应时出击,或做策应,则不现实。因为觉华岛不具备水师基地的地理条件;且岛上水兵用于对付后金骑兵,不宜登陆作战,即使登陆绕击,失去所长,暴露所短,以短制长,兵家所忌。觉华岛的水师应重于防守,却防守疏漏。例如囤粮城守军集于岛上山巅——东山与西山,距离囤粮城较远。驻兵虽可居高临下,却不利于急救囤粮城之危。这就使得囤粮城防守虚懈,难以抵御后金军的突击。后金骑兵骤至,守军营于冰上,凿冰为濠,摆车列阵,布设官兵,以作防卫。但时逢隆冬,所凿冰濠,开而复封。致使后金骑兵横行无阻,直捣囤粮城。明军既侥幸于广宁之役觉华岛免遭兵火,又迷信于宁远之役觉华岛天设之险。然而,宁远不是广宁,历史不再重演。后金骑兵避宁远之实,而击觉华之虚。觉华岛明军全部覆灭,吞下防守虚懈之苦果。
第四,明庙堂以胜掩败。明朝觉华岛兵败,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吃一堑,需长一智。明觉华岛兵败之后,蓟辽总督王之臣疏报称:“此番奴氛甚恶,攻宁远不下,始迁戮于觉华。倘宁城不保,势且长驱,何有于一岛哉!且岛中诸将,金冠先死,而姚与贤等皆力战而死,视前此奔溃逃窜之夫,尚有生气。”(《明熹宗实录》卷七十)诚然,奏报明军固守宁远之功绩,褒扬觉华死难官兵之英烈,昭于史册,完全应当。但是,胜败功过,理宜分明,既不能以胜掩败,也不能以功遮过。王之臣身为蓟辽总督,对觉华岛之败,未做一点自责。大臣搪塞,朝廷则敷衍。朝廷旨准兵部尚书王永光疏奏:“皇上深嘉清野坚壁之伟伐,酬报于前;而姑免失粮弃岛之深求,策励于后。”(《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于是,满朝被宁远大捷胜利气氛所笼罩,有功将卒,加官晋爵;伤亡军丁,照例抚恤;内外文武,论功升赏。但是,于明军觉华岛之败,皇帝、内阁、兵部、总督、经略、巡抚以至总兵、副将、参将,未从整体上进行反思,亦未从战略上加以总结,汲取教训,鉴戒未来。对待失败的态度,是吸收殷鉴,还是掩盖搪塞,这是一个王朝兴盛与衰落的重要标志。明廷失辽(阳)、沈(阳),陷广(宁)、义(州),杀熊廷弼,逮王化贞,只做个案处置,并未深刻反省。因而,旧辙复蹈,悲剧重演,一城失一城,一节败一节。结果,江山易主,社稷倾覆。
觉华岛之役,明朝军变宁远之胜为觉华惨败,后金军化宁远之败为觉华全胜,实为历史的偶然。但是,偶然之中,蕴含必然。这一偶然的觉华岛之役,应是明朝与后金多年争斗结局的历史征兆。
事后,袁崇焕作了《祭觉华岛阵亡兵将文》,文曰:
冱寒之月,冰结舟胶。窘尔之所长,乌得不及于难。说者谓谋之不臧。不臧固不臧矣,然排山倒海之势,以十八万而临数千之水卒,即臧可奈何?而尔等计无复之,愤然以死,略无芥蒂,视当年之弃曳倒奔者加一等也。人之罪,至死而免;人之品,至死而定。今将略尔罪而嘉乃忠,请命于天子,谅为之恤,所以不没汝等者,良有在也。
吁嗟!巨浪茫茫,空山寂寂,皆汝等忠灵之所洒荡也。望故乡以何日,即转劫而无期。苒苒游魂,何不相结为厉,歼仇泄愤?在生之志,藉死以伸,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尔其勉之!不腆之奠,涕与俱之。尚飨!
上述祭文,声泪俱下,感动天地,激奋人心。“苒苒游魂,何不相结为厉,歼仇泄愤?在生之志,藉死以伸,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生死同忾,虽死犹生,歼仇泄愤,忠魂永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