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大捷指的是,皇太极率大军进攻锦州和宁远,袁崇焕率军民保卫宁远和锦州并取得胜利,明朝方面称作“宁锦大捷”。宁锦这一仗很复杂,持续时间也很长,打了25天,我想分为上、下两部分加以介绍,主要讲六个题目:第一,箭在弦上;第二,锦州被围;第三,宁远激战;第四,锦州再战;第五,后金之败;第六,明军之胜。
一、箭在弦上
宁锦之战是天聪汗皇太极发动的。皇太极为什么要发动宁锦之战呢?当然可以从政治、经济、军事、民族等方面去分析。但我想换一个角度,从五个方面做分析,那就是“五气”——英气、锐气、勇气、怨气、怒气。
一说“英气”。前面我讲过,明天启六年即天命十一年(1626年),宁远之战爆发,结果努尔哈赤战败。在激战中,努尔哈赤可能受了炮伤,到当年的八月十一日便郁郁而终。皇太极继承大位,正值35岁的英年,进取之心正盛!同时,他新得到的皇位也需要用一场大战的胜利来进一步巩固。他瞄准了明朝的宁远和锦州。
二说“锐气”。天聪元年即天启七年(1627年)正月,皇太极派二大贝勒阿敏率大军过鸭绿江一直打到平壤,和朝鲜国王李倧定下了“兄弟之盟”。阿敏大军胜利回到沈阳,锐气正盛,这股锐气要进一步发挥,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引向新的战争。皇太极希望靠全军的这股锐气取得大战的胜利。
三说“勇气”。八旗官兵长于弓马,勇于征战,需要不停的战争。战争崇尚的是一种勇敢精神。史书记载,八旗官兵出战的时候,家属送行,妇女儿童欢欣雀跃,希望出征的家人多多掳获财富、人口和牲畜。所以,八旗官兵有着作战的勇气。
四说“怨气”。这个时候,辽东、辽西地区发生大的天灾,几乎颗粒无收。据《清太宗实录》记载,当时一斗粮食要八两银子,甚至发生人吃人的现象。八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呢?当时一亩地的价值大概是一至二两银子,也就是相当于平时四亩地换一斗粮食。而明朝的情况要好很多,因为其关内腹地很大,能以丰补歉,可以从其他地区调集粮食运到关外补充军饷和粮料。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大灾之年,往往发生民族纠纷或者战争。后金的老百姓没有饭吃,普遍存在怨气。皇太极却将这社会不稳定的因素引向战争,号召军民到辽西地区抢夺粮食。这股怨气于是成为令明辽军胆寒的利剑。
五说“怒气”。可以肯定地说,努尔哈赤的死和宁远之败有直接关系。皇太极也亲历了宁远之败,丧父之痛与兵败之耻,使得他怒气难纾,不吐不快。
天聪汗皇太极借新登大汗宝座的英气,凭远征朝鲜得胜的锐气,用八旗官兵征战的勇气,以民众不满的怨气,还有宁远之败的怒气,准备进攻宁远和锦州,向辽西抢粮食,转移社会矛盾,缓和社会危机,巩固自己的权位。
明朝与后金之间这场宁锦大战,其首攻点选在哪里?选在锦州。
《大清太宗文皇帝圣训》
锦州,即广宁中屯卫城,位于大凌河与小凌河之间,北依红螺山,南临辽东湾,地处险要,势踞形胜。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指挥曹奉修筑。城周围五里一百二十步,高二丈五尺。成化十二年(1476年),都指挥王锴增广南北四十五丈、东西九十五丈。弘治十七年(1504年),参将胡忠、备御管升并城南关,周围六里一十三步,池深一丈二尺,宽三丈五尺,周围七里五百七十三步。城门为四:东宁远,南永安,西广顺,北镇北。
皇太极为什么要首先打锦州?前面我讲过,这个时候,辽河以东的地区完全归皇太极所有,辽河以西的地区首先是广宁被后金占领,广宁以南,就是锦州。锦州是明朝关宁锦防线的前锋要塞,要突破这条防线,首先就要拿下锦州。宁远之战后,袁崇焕利用和谈,抓紧时间重修锦州城。锦州城刚刚修好,皇太极的军队就来了。
《广宁左中屯卫境图》(《全辽志》插图)
天启七年即天聪元年(1627年)五月十一日至六月初五日,明朝与后金争战于锦州和宁远,明军在袁崇焕的指挥下取得胜利,时称宁锦大捷。这是明军继宁远大捷之后,在辽东战场战胜后金军的第二次大胜仗。这一仗,用实战验证了孙承宗和袁崇焕营建关宁锦防线的成功,也再一次表现出袁崇焕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宁锦大捷对辽东战局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此战分作锦州——宁远——锦州三个阶段进行。
二、锦州被围
天启七年即天聪元年(1627年)五月初六日,后金天聪汗皇太极谒堂子,出沈阳,举兵向西,进攻锦州。这是皇太极即位后第一次指挥后金军与明军作战。
袁崇焕得到后金兵过辽河的哨报后,立即部署加强山海关防守:孙祖寿移驻山海关,黑云龙移驻一片石(今辽宁绥中县九门口),满桂移驻前屯。而锦州的防务:以平辽总兵赵率教偕镇守太监纪用居中调度,副总兵左辅为左翼,副总兵朱梅为右翼,贾胜领奇兵东西策应,守城明军及修城班军、民夫等共有三万人。辽东巡抚袁崇焕偕内镇太监刘应坤驻守宁远,严密御守。
十一日,皇太极自率六万大军,以两黄旗和两白旗兵为中路,跃过大凌河;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等,率两红旗和镶蓝旗兵为右翼,直趋锦州城;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兵为左翼,直取右屯卫。同日,三路大军,会师锦州,距城一里,四面扎营,将锦州城严密包围。后金将降卒400人纵还锦州,但赵率教“惩浑河、沈阳之事,不纳溃兵”,也就是拒绝接纳这些人,以防奸细混入城内。
明朝方面对后金军来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说是意料之中,就是明朝方面知道与后金必有一战,因此缮城整军,治械储粮;所谓预料之外,就是没有料到敌军会选择夏季来犯。袁崇焕在锦州被围九天之前,疏称:“夹河沮洳,夏水方积,未可深入,而夷且聚兵以俟也;水潦既退,禾稼将登,况锦州诸城一筑,又东虏之必争。”(《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四)即认为后金必定来攻,但约在秋稼登场、水潦退后的秋冬季。后金军突然围城,明辽军准备不足。因此,纪用和赵率教决定先与皇太极议和,以拖延时间,探听虚实,并待援军。
十二日,纪用和赵率教派出守备一员、千总一员,缒城而下,到后金大营,谈判讲和。皇太极对锦州来使强硬地表示:“尔欲降则降,欲战则战!”并给纪用、赵率教写了回书,称:“今或以城降,或以礼议和。”信带回后,迟不见复。皇太极下令攻城,锦州激战,终于爆发。
当天中午,后金军分兵两路,马步轮番进攻,重点打击西、北两面。当时攻城主要依靠两种器械:一种叫云梯。后金的云梯叫筒梯,就是云梯上面蒙上好几层牛皮,呈筒状,人往上爬,有牛皮保护,可防箭射,小的滚木礌石砸上也不怕。还有一种是楯车,有两个轱辘,前头是很厚很厚的木板,上面钉了牛皮,人在板子后面。盾车前面有坚硬的铁器,可以撞城,把城墙撞开豁口后再挖城。赵率教同副总兵左辅、朱梅,身披甲胄,亲临战阵,冒着矢石,力督各营将领并力射打。炮火矢石,交下如雨,敌军尸体,填塞原野。至亥时,后金兵拖着阵亡官兵的尸体到窑中烧毁后,退兵五里,西南下营。《清太宗实录》记载:“午刻,攻锦州城西隅。垂克,明三面守城兵来援,火炮、矢石齐下。我军遂退五里而营。遣官调取沈阳兵。”皇太极初战锦州失利,派人到沈阳搬兵增援。
从十三日到二十五日,后金军一直团团包围锦州,双方在激烈争战的同时,使者频繁往返,赵率教以议和来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皇太极则以议和来劝降,也等待援军。
十三日,后金以骑兵围城,环城而行,因怕明军大炮轰击,而不敢靠近城垣。皇太极三次派遣使者到城下说降,都被赵率教拒之。赵率教站立城上,对城下后金使者说:“城可攻,不可说也!”皇太极得报后,传令攻城。后金兵攻城,除增加伤亡,别无所获。皇太极再发劝降书,用箭射到城里,连射数封信,城里无回应。
十五日,皇太极“遣使至明锦州太监纪用处,往返议和者三”(《清太宗实录》卷三)。太监纪用亦遣使随往,提出后金派使臣到城中面议。皇太极命绥占、刘兴治往议,但锦州城闭门不纳。
十六日,纪用遣守备一员、千总一员,又到皇太极帐下,言“昨因夜晦,未便开城延入,今日可于日间来议”。皇太极再遣前二人,随明使臣,回锦州城,但明军仍闭城不纳。且赵率教凭城堞高喊:“汝若退兵,我国自有赏赉!”又令二使臣随同绥占、刘兴治赴皇太极大营。皇太极令明使者带回书曰:
若尔果勇猛,何不出城决战,乃如野獾入穴,藏匿首尾,狂嗥自得,以为莫能谁何!不知猎人锹镢一加,如探囊中物耳。想尔闻有援兵之信,故出此矜夸之言。夫援兵之来,岂惟尔等知之,我亦闻之矣。我今驻军于此,岂仅为围此一城?正欲俟尔国救援兵众齐集,我可聚而歼之,不烦再举耳!今与尔约,尔出千人,我以十人敌之,我与尔凭轼而观,孰胜孰负,须臾可决。尔若自审力不能支,则当弃城而去,城内人民,我悉纵还,不戮一人;不然,则悉出所有金帑、牲畜,饷我军士,我即敛兵以退。(《清太宗实录》卷三)
皇太极此书用意明显,一是激怒纪太监和赵总兵,派军出城野战,以决雌雄;二是打消他们等待援兵解围的希望;三是进而劝其弃城而去;四是以解围撤军诱使明军罄城中财物给后金。城中纪太监、赵总兵,断然予以拒绝。
十七日,皇太极收缩对锦州城的包围,聚兵于城西二里处结营,以防明朝援兵。
十八日,皇太极急不可耐,“命系书于矢,射入锦州城中”,再次劝降。锦州城中的纪太监和赵总兵仍旧不予理睬。
十九日至二十五日,后金军继续围困锦州城。
锦州被围期间,在近200里之外宁远城的辽东巡抚袁崇焕,先后采取三项行动,来增援锦州。
第一项,锦州刚刚被围时,袁崇焕便派遣总兵满桂,率援兵从前屯出发增援锦州。满桂援军于十六日行至笊篱山,同后金护卫运粮的偏师相遇,被围。满桂等拼力冲杀,突破包围。两军交锋,各有死伤。满桂援军只得掉头进到宁远城中,后来在守卫宁远的作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二项,以书信诓骗皇太极,给以震慑。十六日,袁崇焕派人送给纪用、赵率教的书信被后金兵截获,内称“调集水师援兵六七万,将至山海,蓟州、宣府兵亦至前屯,沙河、中后所兵俱至宁远。各处蒙古兵,已至台楼山”(《清太宗实录》卷三)云云。此信,当是袁崇焕的诓骗信,皇太极却信以为真。
第三项,袁崇焕派出奇兵,进逼扰敌。他说:“宁远四城,为山海藩篱,若宁远不固,则山海必震,此天下安危所系,故不敢撤四城之守卒而远救,只发奇兵逼之。”(《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四)十九日,袁崇焕设奇兵四支援锦:一是,募死士200人,令其直冲敌营;二是,募川、浙死卒,带铳炮夜惊敌营;三是,令傅以昭率舟师东出而抄敌后;四是,令王喇嘛往谕蒙古贵英恰等从北面入援,牵制敌人。但是以上诸路奇兵,未见实效。
二十五日,后金援兵从沈阳来到锦州。经过休整之后于二十七日,一部继续留驻锦州,在锦州城外凿三道濠,加以包围;另一部由皇太极率领官兵数万,往攻宁远。
从五月十一日至二十七日,后金军已征战十七天。其间:以军事手段攻城,不克;以政治手段劝降,不降;诱其出城野战,不出;部署奇兵打援,不获。后金的八旗官兵,时值初暑,暴露荒野,粮料奇缺,士气低落。
三、宁远激战
在锦州守战之时,辽东巡抚袁崇焕偕内镇太监刘应坤,督率将士驻守宁远城,登陴防守,严阵以待。袁崇焕此次固守宁远,除“凭坚城、用大炮”外,还布兵列阵城外,同后金骑兵争锋。他遣车营都司李春华,率领车营步兵1 200人,在城外布列车营,前掘深濠,作为屏障,明兵都撤到濠内侧安营。总兵孙祖寿率军在西面,总兵满桂,副将祖大寿、尤世威等率军在东面,余在四周,分守信地,整备火器,准备迎战。宁远城坚、池深、炮精、械利,诚谓“宁城三万五千人,人人精而器器实”。
二十八日黎明,后金兵出现在宁远城北岗,于灰山、窟窿山、首山、连山、南海,分为九营,形成对宁远的包围态势。
总兵满桂、副将尤世威和祖大寿等率精锐之师,出宁远城东二里结营,背倚城垣,排列枪炮,士气高涨,严阵待敌。
皇太极见满桂军靠近城垣,难以驰骋纵击,便命军队退依山冈,以观察明军动向。天聪汗皇太极欲驰进掩击,贝勒阿济格也欲进战;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三大贝勒莽古尔泰鉴于前次攻宁远失败的教训,“皆以距城近不可攻,劝上勿进,甚力”。天聪汗皇太极对于三位大贝勒的谏止,怒道:
昔皇考太祖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耶!(《清太宗实录》卷三)
言毕,皇太极亲率贝勒阿济格与诸将、侍卫、护军,向明军疾驰进击,冲车阵,攻步骑。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诸贝勒来不及披甲戴胄,仓促而从。满桂、尤世威率军迎战,两支骑兵在宁远城下展开激战,矢镞纷飞,马颈相交。
明军骑兵战于城下,炮兵则发威于城上。袁崇焕亲临城堞指挥,凭堞大呼,激励将士,并命从城上以“红夷大炮”“木龙虎炮”“灭虏炮”等火器,齐力攻打。参将彭簪古以红夷大炮击碎八旗军营的大帐房一座,其他大炮则将“东山坡上奴贼大营打开”。激战之中,后金兵与明官兵横尸城外,尸填濠堑。从早晨到中午,明兵死战不退,后金军伤亡重大。明朝军报称:“打死贼夷,约有数千,尸横满地。”后金档案记载:“瞬间攻破其营阵,而尽杀之。”明总兵满桂身中数箭、坐骑被创,尤世威的坐骑也被射伤;后金贝勒济尔哈朗、大贝勒代善第三子萨哈廉和第四子瓦克达俱受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等被射死。蒙古正白旗牛录额真博博图等也战死。
宁远比锦州,城池更坚深,兵马更精壮,火炮更猛烈,指挥更高明,尤有袁崇焕坐镇指挥,满桂、祖大寿、尤世威等猛将在城外搏击。后金兵无法靠近城池,甚至没有攻到城下。
皇太极亲见袁巡抚麾下炮猛兵勇,八旗官兵伤亡惨重,至午,命令停止进攻,撤退到双树铺。后金将死者尸体,也运到这里焚烧。
当后金兵在宁远城下激战之时,锦州的明兵趁后金军主力西进、势单力弱之机,突然大开城门,蜂拥冲杀出来,攻向后金大营,予敌一定杀伤。稍获初胜之后,迅即撤退回城。锦州战报送到皇太极手里,他感到宁、锦前后,腹背受敌,不得不迅速从宁远撤军。
二十九日,皇太极率军撤离宁远,又转攻锦州。
宁远城钟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