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讲我讲了宁锦大战第一阶段“锦州被围”和第二阶段“宁远激战”，下面讲第三阶段“锦州再战”，并分析金败、明胜的原因。
四、锦州再战
皇太极在宁远城下失利之后，率军回到锦州，再次攻打锦州。
三十日，皇太极率军回到锦州城外，与原来围困锦州的军队会合。为张军威，他命官兵向城举炮、鸣角。骑兵一面绕着锦州城走，一面呐喊示威。但是，皇太极的军队只敢在距城五里之外虚张声势，害怕明军的炮火打过来。以后几天，后金军继续围困锦州城。白天，以重兵切断城里与城外的交通；夜晚，遍举薪火，示警干扰。
六月初四日凌晨，皇太极设大营于城东南二里的教场，命数万官兵攻打锦州城南隅，其他三面，列军佯攻，牵制明军。皇太极这次回头打锦州，还使用老办法，命令军队强攻。明军也是以不变应万变，还是那六个字：凭坚城，用大炮。从城上用火炮、火罐与矢石下击，后金军死伤众多。后金兵冒死运车梯，强渡城濠。濠深且宽，一时不能渡过，于是拥挤濠外，遭炮轰击，纷纷倒毙，尸积如山。明军凭借坚城深濠，从城上发射火器，使后金兵难以靠近城墙。皇太极不顾军兵惨死，不肯撤兵，必欲夺城。到中午的时候，后金军伤亡更为惨重。直到傍晚，皇太极看明军火力依然强大，加上气候炎热，己方士气低落，攻城不下，遂下令撤军回营。
关于此役后金军的损失，明总兵赵率教疏报：后金兵伤亡“不下二三千”。明镇守太监纪用奏报：“初四日，奴贼数万，蜂拥以战。我兵用火炮、火坛与矢石，打死奴贼数千，中伤数千，败回贼营，大放悲声。”（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
初五日，凌晨，天聪汗皇太极开始从锦州撤军。初六日，至大凌河城，毁坏城墙，然后东去。《清太宗实录》记载：“攻锦州城南隅，因城濠深阔，难以骤拔。时值溽暑，天气炎蒸，上悯念士卒，乃引军还。”这里把撤军理由说得比较体面，说是因为皇太极怜悯士卒而下令撤军。实际上，到六月初六日，皇太极率大军在锦州和宁远城下已经二十五天。马断草，兵缺粮，而且正值盛夏，白天骄阳似火，晚上蚊虫叮咬，仗又打不赢，死伤每日增多。皇太极无可奈何，只得下令撤军。《旧满洲档》较少讳饰：“此次攻打时，兵士死亡很多，大军遂还。”
清人绘《一千七百人征战图》
初六日，明辽东巡抚袁崇焕上《锦州报捷疏》言：此役大小数十战，后金解围而去，诚数十年未有之战功也！宁锦大捷，赵率教在锦州，满桂在宁远，英勇作战，立有大功。袁崇焕在报功的奏章中，力称功劳最大的是满桂。可见其大公无私，光明磊落。
宁锦之战，后金军攻城，明辽军坚守，持续二十五天，宁远与锦州以全城结局。明人谓之“宁锦大捷”，载入中国战争史册。那么，宁锦大捷在当时产生怎样的影响？又留给后人怎样的启迪？下面我先分析后金军之败。
五、后金之败
攻城者，以不克为下；守城者，以全城为上。是战，“锦州四面被围，大战三次三捷；小战二十五次，无日不战，且克。……大小数十战，解围而去，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袁崇焕《天启七年六月初六日锦州报捷疏》）宁远一战，明军背城而阵，凭城用炮，以车营拒敌，以骑兵野战，以大炮守城，打退敌军，终于获胜。辽东巡抚袁崇焕欣喜地奏道：“十年来，尽天下之兵，未尝敢与奴战，合马交锋。今始一刀一枪拼命，不知有夷之凶狠骠悍。”（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十七）可见，后金军是失败了！
宁锦之战，袁崇焕胜利，皇太极失败。皇太极失败的原因，主要是天地人己四个因素不合。
先说天。后金出征朝鲜大军四月二十日才回到沈阳，五月初六日又发兵攻宁锦，中间只有十五天，人马没得休息，武器没有补充，粮秣也没有充分准备，时间上非常仓促。而且又已入夏，以疲惫之师冒酷暑进行征伐，可谓天时不合。
次说地。后金此前兵败于宁远，但没有总结失败教训，没有找到破解明军“凭坚城，用大炮”战术的法门，依旧用老办法，以短击长，强行攻城，不得地利。而明军方面此时已经重建了关宁锦防线，城池强固，主帅英武，皇太极恰好碰在钉子上。可谓地利不合。
再说人。举一个例子，皇太极要强攻宁远，连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等都反对，就更不要说其他官兵了，但他一意孤行。我们再想想看，从朝鲜前线回来的那些官兵，十五天后又开赴新的战场，没有得到休整，他们能高兴吗？再加上战场形势不利，官兵的怨气就更大了，可谓人气不合。
后说己。皇太极打锦州没有充分准备，我们在上文已经说过。锦州攻不下来，又转而打宁远，宁远不克，再回头打锦州，这样忽北忽南，顾此失彼，患得患失，分散兵力，可谓自乱方寸，指挥失当。皇太极以前虽然身经百战，但都是在他父亲的指挥下打的。宁锦之战是皇太极登上大汗宝座之后第一次亲自指挥的重大战役，他个人独立指挥战争的经验不足，结果战败，可谓己也不合。
相反，天启七年即天聪元年（1627年）五、六两月袁崇焕指挥辽军取得宁锦大捷，展示出他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立下大功。宁锦大捷之后，明朝上下，举国相庆，封功论赏。宁锦之战，袁崇焕为什么胜利？我同大家一起来思考这个问题。
六、明军之胜
明军在袁崇焕之前是连战连败，抚顺败、清河败、开原败、铁岭败，沈阳败、辽阳败、广宁败、义州败，还有一个萨尔浒大败，直到天启六年（1626年），也就是天命十一年，袁崇焕取得宁远大捷，明军才算第一次扬眉吐气。我们总结袁崇焕成功守卫宁远的经验就是六个字：凭坚城，用大炮。宁锦之战的胜利除了坚持这六字方针之外，值得总结的经验至少还有两条：
第一，关锦防线，成果斐然。
当年努尔哈赤打的抚顺、清河、开原、铁岭等等都是孤城，而这次皇太极打的锦州和宁远不是孤城，是一条防线，是一个整体。你打宁远后头还有锦州，有腹背受敌的危险。宁锦大捷的结果是，关宁锦防线不仅经受住战火的考验，而且得到了朝廷的认可。
孙承宗、袁崇焕苦心经营这条关宁锦防线，朝廷曾有很多人反对。后来由于宁远之战的胜利，从山海关到宁远这道防线没有争议了，但是当要修筑宁远到锦州这条防线时，朝廷中又有不少人反对，认为那样耗费大量帑银而无实际用处。大家想想看，如果不把锦州修起来，宁远就等于是一座孤城，终究还是难以守住。所以，孙承宗、袁崇焕坚持把关宁锦防线筑起来，形成一个纵深的防线，以求互相应援。这一仗证明修筑宁锦防线是正确的，朝中反对之声也渐渐平息。袁崇焕凭借关宁锦防线，先后堵御后金军八年之久，使其不得逾越南进，特别是山海关到宁远的防线坚持了22年，袁崇焕死后祖大寿还坚守在那里，一直到明朝灭亡，后金也没有攻下宁远。因此，袁崇焕的一个重大贡献就是他和孙承宗坚持修筑并守卫了这条关宁锦防线。后来乾隆帝论道：
山海关，京东天险，明代重兵守此，以防我朝。而大军每从喜峰、居庸间道内袭，如入无人之境。然终有山海关控扼其间，则内外声势不接；即入其他口，而彼得挠我后路。故贝勒阿敏弃滦、永、遵、迁四城而归，太宗虽怒谴之，而自此遂不亲统大军入口。所克山东、直隶郡邑，辄不守而去，皆由山海关阻隔之故。（魏源《圣武记》卷一）
从乾隆皇帝的评论中，可以更清楚地看出袁崇焕建立关宁锦防线的重大军事价值与政治价值。明清之际的历史表明，袁崇焕建立关宁锦防御体系，先后夺取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丰富了兵坛经验，建树了历史功勋。
第二，战守款援，灵活运用。
明朝取得宁锦大捷，关宁锦防线是一个原因，守、战、款、援兵略灵活运用则是另一个原因。
明军之胜，胜在兵略。袁崇焕于天启七年（1627年）二月二十四日宁锦之战前，就提出“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的兵略。宁锦之战前夕，他于五月十五日奏报兵略谓：“臣念海宇十年，疲于东役，征调生乱，转输告窘。不得已而用一简静精密之法。如曰：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以实不以虚，以渐不以骤。”（《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四）袁崇焕在指挥宁锦之战中，主要处理战、守、款、援四个方面的关系：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援为险著。战、守、款、援是袁崇焕取得宁锦大捷的制胜兵略法宝。
守为正著 所谓守，就是在彼强己弱的态势下，凭城用炮，坚守城池。袁崇焕守、战、款、援的兵略，其核心是“守”。这在明末之时，辽西之地，以明朝疲弱之军，对后金累胜之师，是正确的兵略，明智的谋略。但是，袁崇焕所说的“守”，是积极的防守，它“有别于马林之守而不防，袁应泰之守而不固，熊廷弼之守而不成，王在晋之守而不当，孙承宗之守而不稳；更不同于李永芳之通敌失守，李如桢之玩忽于守，贺世贤之出城疏守，王化贞之攻而拒守，高第之弃而不守”。在宁锦之战中，袁崇焕坚持“守为正著”的兵略，任凭天聪汗皇太极的激将、叫阵、辱骂、引诱，不肯出城浪战，而坚持“守为正著”“凭城用炮”的铁则。其大将赵率教在守锦州时，也是贯彻并坚持“守为正著”的铁则。
袁崇焕的“守为正著”，汲取了明军萨尔浒之败以来的战争历史教训。袁崇焕的“守”，就是“凭坚城以用大炮”，一是“凭坚城”，二是“用大炮”，以城护炮，以炮卫城。袁崇焕坚持“守为正著”，固守宁远、锦州，以城相守，以炮相守，以军相守，以谋相守，岿然不动，终得全城。
明以辽西关宁锦防线对抗后金军队进攻，不仅“守”，而且“战”，将“守”与“战”结合。
战为奇著 所谓战，就是野战争锋。袁崇焕以守为正，以战为奇，避锐击惰，相机拼杀。宁锦之战，辽军背依坚城深池，施放红夷大炮，面对后金骑兵，运用奇战争锋。宁远与锦州，两城皆出战，马颈相交，刀来枪去，拼力厮杀，获得胜利。两城之间，各自坚守，互通音讯，遥相援应。此战“奇著”，有三个突出的战例。
第一个战例：是在笊篱山麓。五月十六日，明山海总兵满桂、总兵尤世禄率关门援兵，北上驰救锦州，同后金护卫运粮骑兵在笊篱山相遇。满桂、尤世禄率军，奋勇而前，拼力冲杀。史载他们“奋勇力战，虏死甚众”。明军突破包围，撤到宁远。
第二个战例：是在宁远城外。五月二十八日，后金军与明辽军在宁远城外，展开激烈的攻守战。明总兵满桂、副将尤世威和祖大寿等率精锐之师，出城结营，背倚城垣，排列枪炮，严阵待敌。皇太极亲率八旗军，向明满桂军疾驰进击。两军矢镞纷飞，马颈相交。明军城上与城下，骑兵与车营，不畏强敌，相机攻战。从早到午，死战不退，给后金军以重大杀伤。
第三个战例：是在锦州城外。五月二十八日，总兵赵率教一改敌军围城叫阵不出的固守原则，趁后金军主帅皇太极远离锦州到宁远、围城敌军势力薄弱的有利时机，突然大开城门，攻向后金大营，给予一定杀伤。稍获初胜之后，迅即撤退回城。此战，迫使皇太极从宁远撤军，减轻了宁远所受的军事压力。
在宁锦之战中三用“奇著”表明，“战为奇著”在争战中有新的创造，就是凭城用炮与野战交锋相结合，挫敌之锐气，获取了胜利。
款为旁著 所谓款，就是谈判议和。在宁锦之战中，战中议和，和中作战，边战边款，亦款亦战。袁崇焕等将守、战、款三者，分明正奇，掌握主动，巧妙议和，运用灵活，是为明军在宁锦之战中的一个明显特征。在后金军围困锦州的二十五天期间，纪用、赵率教同皇太极多次派官员往返，以请款拖延时间，疲彼而待援，终于守住关宁锦防线的前锋堡垒——锦州城。
援为险著 所谓援，就是增援解围。在宁锦之战中，从总的兵力来说，明军处于优势。后金以6万精兵围困锦州，而明军关外兵8万，加上满桂援兵1万余人，达到9万人左右。这在数量上已超过后金军。明军由关门出援，以动制静，以客攻主，处于不利局面。但明总兵满桂等不惧危险，野战争锋，敢打敢拼，虽然有所死伤，却予敌以重创。这着险棋，是自辽事以来明军野战争锋的第一盘胜局。
明辽东巡抚袁崇焕将“守”“战”“款”“援”四者，灵活运用，巧妙结合，主次明确，机动灵活，继夺取宁远大捷之后，又夺取宁锦大捷，立下大功。
《老子》说：“福兮，祸之所伏。”袁崇焕虽然打了大胜仗，却招来更多的忌恨与谗言，后来不得不遗憾地离开了他凝聚心血的宁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