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大战前,在山海关内外,主要有三股军事势力——李自成的农民军、多尔衮的八旗军和吴三桂的关宁军。三股势力的分合、激战、胜败、谋略,直接影响当时中国局势的走向,也影响或决定大顺、大明、大清的命运。
一、三股势力
第一股势力:吴三桂的关宁军。前面讲过,吴三桂已经投降李自成。但是,他知道父亲吴襄被拷掠、爱妾陈圆圆被强占的时候,则对李自成采取了两面策略——明着不同李自成决裂,暗着却另找新主子。吴三桂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二十九日收到其父吴襄的劝降信后,这种同李自成决裂的态度变得明朗而坚决,他复信说:“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顾公燮《丹午笔记·三桂绝父书》)李自成得知吴三桂坚决不降,令白广恩、王则尧带着犒师银两,星夜赴永平(今河北卢龙),增援唐通并继续招降吴三桂,结果反被吴三桂击溃。吴三桂纵兵大掠而东,顿兵山海关,并观望局势,以图再举。当时,吴三桂约有关宁5万之众(一说8万)。
第二股势力:李自成的农民军。崇祯十七年即顺治元年(1644年)四月十三日,李自成亲率刘宗敏等将士6万人,号称10万或20万,开始东征。李自成派明降官去山海关招降吴三桂,但使者被扣留。李自成分析形势,认为成败决于一战,于是令大军连营并进,直逼山海关。700里路,慢慢吞吞,行军8天,方才到达。这就给吴三桂与多尔衮的联合提供了时间。
第三股势力:多尔衮的八旗军。四月初九日,睿亲王多尔衮率军10万向山海关挺进。原想绕过榆关,破墙而入,争夺北京。四月十五日,清军师抵翁后,吴三桂派出的使者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持书前来乞师。吴三桂乞师信称:“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清世祖实录》卷四)多尔衮遣官持复书到山海关,一则探听虚实,二则要吴三桂降清。多尔衮本想进一步观察吴三桂的真实动机,恰在此时,得报李自成所率大军已离永平,疾驰山海关。为防贻误战机,多尔衮遂命清军星夜前进,从连山到山海关,200里路,急行一昼夜,屯兵到山海关外15里,观察形势。
这样,李自成的大顺军、多尔衮的八旗军、吴三桂的关宁军就在山海关交会,由此引发了一场大战——山海关大战。这个大战的战场集中在山海关关门。
二、关门大战
山海关以关城为中心,四面有四座辅城——东罗城、西罗城、南翼城、北翼城,加上长城、关隘、敌楼、台堡等,形成相互连接、彼此相依的防卫体系。南翼城面向大海,敌军无从通过。西罗城面向关内,前有石河,成为关城的天然屏障,而河西则为开阔地,成为山海关大战的一个重要战场。
清摄政王多尔衮采纳洪承畴、祖大寿等人的建议,对入关做了如下部署:以英郡王阿济格率万骑为左翼,入西水关;以豫郡王多铎率万骑为右翼,入东水关;自将3万骑为主力,从正面主攻,余为预备队。但是,清军于二十一日进至欢喜岭后,并未立即投入战斗,而是观变待机,仅于当天派兵击败一片石之唐通部,使李自成从关外打击吴三桂并切断吴军与清军联络的计划未能实现。李自成四月二十一日清晨到山海关后,也进行紧急部署。首先,除南翼城面向大海无法布阵外,在东罗城、西罗城、北翼城,分别攻城。其次,李自成命唐通率兵由离关城西北30多里的一片石北出到关外,以防止吴三桂退往辽东,与清军会合。一片石依山阻水,九门口极为险要。九门口这个地方,山之间一条河,河上九个拱门,有水的时候放水,没有水的时候九门的门闸同时放下来,就进不去城了。最后,在西罗城外,从北山到大海,沿石河布成“一”字形战线,与吴三桂军对阵。从李自成部署来看,是要把吴三桂围而歼之。虽李自成志在必胜,却在攻城与野战上分散了兵力。
李自成军先攻西罗城,复集中兵力攻打北翼城。双方交战,十分激烈。石河一线,极为惨烈。大顺军“鳞次相搏,前者死,后者复进”。吴三桂军东驰西突,企图突围,屡次遭堵,未能成功。至下午,李自成军奋勇攻城,北翼城、西罗城危急。
二十二日,晨,吴三桂形势危急,而清军屡请不至。睿亲王多尔衮率军来到离关城2里的威远台,“高张旗帜,休息士卒,遣使往三桂营觇之。三桂复遣使往请,九王(多尔衮)犹未信。请之者三,九王始信,而兵犹未即行。三桂遣使者相望于道,凡往返八次,而全军始至”(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吴三桂派人“往返八次”请多尔衮,但多尔衮不相信。吴三桂只好带领5名缙绅和200名亲兵,在炮火的掩护下,突围出城,到威远台,往见多尔衮。当时的情景,据记载:
多尔衮问:“汝约我来,我来,为何用炮击?”
吴三桂答:“非也,闯兵围关三面,甚固,又以万骑逾边墙东遏归路,故用炮击之使开,可得间道东出也。”
多尔衮说:“是也,然无誓盟,不可信。且闯兵重众,关内兵几与闯同,必若兵亦剃发殊异之,则我兵与若俱无惮矣。”意思就是说,不剃发如何区分?不盟誓如何相信?吴三桂说:“然我固非怯也,徒以兵少止数千。使我有万骑,则内不患寇,外犹可以东制辽沈,我何用借兵于若为?今兵少固然,剃发亦决胜之道也。”
于是,吴三桂与多尔衮“共歃血,三桂即髡其首,以从”(《甲申传信录》卷八)。
多尔衮与吴三桂在欢喜岭威远台歃血盟誓,吴三桂剃发称臣,双方决定合攻李自成军。
《山海关志》记载,多尔衮对吴三桂说:“汝等欲为故主复仇,大义可嘉,予领兵来成全其美。先帝时事在今日不必言,亦不忍言,但昔为敌国,今为一家。我兵进关若动人一株草、一颗粒,定以军法处死。汝等分谕大小居民,勿得惊慌。”(余一元《山海关志·兵警》)
这时,忽然得到探报,北翼城部分吴军哗变,投奔李自成军。多尔衮命吴三桂先行,并对他说:“尔回可令尔兵以白布系肩为号,不然同系汉人,以何为辨,恐致误杀。”(《清世祖实录》卷四)三桂立即返回关城,令全体官兵剃发,来不及剃发的,就用白布系肩,以示区别。然后,在关门上竖白旗,率诸将十数员,甲数百骑,出城迎降。清军三路分别从南水门、北水门、关中门,进入山海关城。多尔衮受拜于军阵中,进兵城中(《沈馆录》卷七)。
▲《西罗城图》(清《山海关志》插图)
《东罗城图》(清《山海关志》插图)
李自成知道山海关易守难攻,想诱吴三桂军出关城野战。令沿石河列阵,自北山横亘至海,呈“一”字形阵,包围吴三桂军。吴军则布列于右翼边缘,准备集中兵力,向李自成军突击。时值大风扬尘,咫尺不见,清军隐蔽在关城之下。多尔衮告诫众贝勒大臣说:“吾尝三围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举破之,其智勇必有大过人者。”(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因此“尔等毋得越伍躁进,此兵(农民军)不可轻击,须各努力,破此,则大业可成”(《清世祖实录》卷四)。
多尔衮不肯先同李自成军作战,而是命吴三桂为前锋,其目的是:一则观察吴三桂投降的真伪;二则观察李自成的强弱;三则吴、李交战,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
中午,吴三桂首先出动全部精锐与李自成军交战,陷入包围之中,处境十分困难。吴三桂军与李自成军“死战,自辰至酉,连杀数十余阵”,也就是说,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历十小时,战数十合,互相冲突,异常激烈。据彭孙贻记载“:自成、宗敏知边兵劲,成败决一战,驱众死斗。三桂悉锐鏖战,无不一当百。自成益驱群贼连营进,大呼,伐鼓,震百里。三桂兵左右奋击,杀贼数千。贼鳞次相搏,前者死,后者复进。贼众兵寡,三面围之。……关宁兵东西驰突,贼以其旗左萦而右拂之,阵数十交,围开复合。”(《流寇志》卷十二)吴军拼命突围,围开复合,死伤惨重。清军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李自成军英勇陷阵,肉搏厮杀。双方死伤惨重,已经精疲力竭。吴三桂已陷入重围,曾多次突围未成,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多尔衮见时机已到,决定集中兵力,突破李自成自北山至大海的沿石河“一”字形阵线。他说:“我军可向海对贼阵尾,鳞次布列,三桂兵可分列右翼之末。”(《清世祖实录》卷四)多尔衮选择关城以南石河口一带为突破口,这里离李自成中军大帐最远,最薄弱,而且这里东南临海,又是开阔地,便于清军发挥骑兵的优势。多尔衮令阿济格、多铎率正白旗、镶白旗两万骑兵为先锋,突袭李自成的阵尾;同时,吴三桂军从阵右(北山附近)切入。李自成军反而陷于清军和吴三桂军的首尾夹击当中。战局立即发生重大变化。八旗军直冲李自成军主力,“白旗所至,风卷潮涌,皆披靡莫能当”。
当时,李自成骑马立于高冈之上,“见白旗一军,绕出三桂右,万马奔腾,不可止。自成麾后军,益进”(《流寇志》卷十二),准备火速驰援。但是,据说他身边一僧人告诉他:“此非吴兵,必为东兵也,宜急避之。”意思是说,这不是吴三桂的兵,而是满洲兵也!李自成从未同八旗兵交过锋,惊诧道:“此满洲兵也!”策马下冈走,自成兵夺气,奔溃(《清史稿·吴三桂传》)。李自成既没有预先做防备清军的准备,也没有料到吴三桂可能降清,所以面对清、吴联军的进攻,慌了手脚。
多尔衮与吴三桂联军,把李自成军压向海边,“一食之顷,战场空虚,积尸相枕,弥满大野,骑贼之奔北者,追逐二十里,至城东海口,尽为斩杀之,投水溺死者,亦不知其几矣”(《沈馆录》卷七)。有的书记载:“是日,战初合,满兵蓄锐不发,苦战至日昧,三桂军几不支,满兵乃分左右翼,鼓勇而前,以逸击劳,遂大克捷。”(刘健《庭闻录》卷一)李自成军以分对合,刘宗敏“亦中流矢,负重伤而回”(计六奇《明季北略》)。李自成见败局已定,率精骑数千,急促撤退。
当日,多尔衮晋吴三桂爵为平西王,分马步兵一万隶属,并令吴三桂前进,追击李自成军。
二十三日,李自成退到永平。命人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斩首示众,然后带领大顺军残部向北京撤退。
二十六日,李自成回到北京,下令屠吴襄家。
这时,北京还有农民军40万,李自成没有组织军队对抗吴清联军,而是急着操办即位典礼。
吴三桂“平西大将军印”印文
二十九日,李自成在北京紫禁城武英殿举行即皇帝位典礼。
三十日,李自成仓促弃京西走(《清世祖实录》卷四)。
实际上,在李自成此次征讨吴三桂时,大顺军已经表现出士气不足。当时就有人私下里占卜算卦,问李闯王是否有可能成功,问出师会不会被吴三桂打败,等等。结果:“得卜不吉,多泣涕。”(《平寇志》卷十)有的“马厮、炊丁亦人怀重宝,皆有归志”(《甲申纪事》)。李自成军临阵突然发现清军时,便惊慌失措,咸惊呼“虏至矣!虏至矣!拉然崩溃”(谈迁《国榷》卷一〇一)。
山海关大战,既是李自成、多尔衮、吴三桂三方军事与政治实力的较量,也是李自成、多尔衮、吴三桂三人智慧与谋略的较量。
李自成的军队,既有豪气(攻占北京),又有骄气;既有勇气,又有惰气(因胜而懒惰);既有锐气,又有怨气(人怀重赂,各思西归)。李自成的指挥,关内与关外、四面围城、石河列阵,分散兵力,以分对合。这是他犯的一个致命错误。同时,对清军估计不足,没有想到多尔衮会率领军队到山海关,并且和吴三桂联合,共同对付他。
吴三桂当时可有三种选择:闭门死守,如宁远例,但崇祯帝已死,社稷无主;出城迎战,以弱对强,以寡击众,必然失败;联合清军,以合对分,可能胜利。
多尔衮也有三种选择:孤军深入,攻打北京;两拳并出,双打李、吴;联吴击李,以合对分——显然,后者是上策。
最后,山海关大战就三方指挥来说,多尔衮和吴三桂对李自成,合者胜,分者败。这也是历史的经验。
三、清军进京
清摄政睿亲王多尔衮率军取得山海关大战的胜利。接着,清军进入山海关内,势如雷霆,乘胜追击,“自山海以西各城堡文武将吏,皆争先率表迎降”(《沈馆录》卷七)。
二十五日,进抵抚宁。
二十六日,师次昌黎。
二十七日,到达滦州。
二十八日,师至开平。
二十九日,进抵玉田。
五月初一日,抵达通州。
五月初二日,到达北京。睿亲王多尔衮率领清军到达北京,“京内官民,开门迎降”(《明清史料》甲编第一本),“都民处处屯聚以迎军兵,或持名帖来呈者有之,或门外瓶花焚香以迎者亦有之矣”(《沈馆录》卷七)。
这种情形和李自成进北京后大不一样,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李自成在北京四十几天,拷掠太严重了。我看了查继佐的《罪惟录》,说拷掠的人是数以千计,这数字也可能夸大。点名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等官员,包括太监,每人要交多少钱,不然就拷打;交了,说你没交彻底,还要打;一些人被活活打死了。多尔衮比李自成聪明的一点就是,八个字——官仍其职,民复其业。“官仍其职”,即所有做官的官复原职,吏部尚书做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做户部尚书,各衙门照常办公;“民复其业”,即老百姓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样一下就把北京城秩序基本稳定下来了。
山海关大战的中心人物吴三桂,并没有随着多尔衮进入北京,而是奉命跟随阿济格,逐自成至庆都,屡战皆胜。顺治帝定鼎京师,授吴三桂平西王册印,赐银万两、马三匹。这时,南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也遣使封吴三桂为蓟国公,又遣沈廷扬自海道运米10万、银5万犒师,吴三桂不受。这表明吴三桂决心追随清朝。
吴三桂先后率部征战于西北和西南地区,为清朝统一立下汗马功劳。而他本人也被封为王,镇守云南,成为藩王。他的儿子吴应熊尚公主,为和硕额驸。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又上演了一出“三藩之乱”的闹剧,经过8年,叛乱平息。此是后话。清军入关,是富有戏剧性的历史一幕。
农民军风起云涌之时,皇太极曾经积极联络农民军,试图共同对付明朝,但是没有得到李自成及其他农民军首领的响应。直到当年的正月二十七日,多尔衮还曾经派人给李自成送过一封信:“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如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明清史料》丙编第一本)这封信辗转送到大顺军榆林守将王良智手上,此时李自成已经率领大军进军北京了。当李自成得知信的内容后,他对清政权的建议采取了不予理睬的态度。
很快,多尔衮就见到了吴三桂的使者,并在吴三桂的引领下进入山海关。而在此之前,后金——清军即使打到北京城下,都从来没有走进山海关城。
当李自成攻下北京之后,他只看到降而复叛的吴三桂,而对吴三桂身后的大清却视而不见,根本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
大顺军利用明清对峙,顺利攻占京城,推翻明朝统治。清军则利用吴三桂与李自成的矛盾,顺利入关,夺占大顺果实。在这场三方角逐中,清朝是赢家。
山海关大战,是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决战,它改变了当时中国政治力量的格局,影响了中华历史的进程。清朝势力终于通过山海关,定鼎北京。可谓“定鼎燕都,一统之基,实始于石河一战”(乾隆《临榆县志·原序》)。
大顺先覆灭大明,大清又覆灭大顺,最后政权落到了清朝的手里。有人问,这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我认为是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也有偶然。说必然就是明朝气数已尽,这是历史必然;但是也有偶然,吴三桂若投降了李自成,山海关一战怎么个打法,则是另外一种情况。吴三桂和多尔衮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李自成,战争又是一种结果。所以,历史发展有其偶然性也有其必然性,它就是在偶然必然之间来发展。
此后,睿亲王多尔衮辅佐顺治皇帝迁都北京,入主中原,统一华夏。从此,开启了268年的清朝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