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们都是表示,先要探明辽使的意图,至于该如何应对,他们暂时也都未表达意见。
虽然大家心里都恨,但还是得谨慎,因为对辽国的外交,是宋朝最最最重要的外交。
不可草率。
这商讨完外事后,就剩下内政。
也就是关于贪污腐败的问题。
关于此事,当然还是反对死刑的居多,其实要是一个两个官员,那也就罢了,毕竟这是赈灾时期,这太过恶劣,死刑就死刑,但这好几十个人,数额又都不大,全部判为死刑,这也太夸张了一点,而且会在官场引发大地震的。
革新派当然是全部反对的,包括王安石、薛向他们,倒不是说王安石就认为贪污是对的,他也非常痛恨这种行为,但是王安石心里非常清楚,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底层官员随意捞一点,在当下那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以前的司法制度,根本就不抓这种事,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大家都已经默许。
然而,王安石的新政全都是关乎财政的,这里面油水可多了去,那些执行官员,肯定也会伸一下下手,只要不太过分,王安石一般也不追究,要不给他们一点甜头,人家也不会这么卖力啊!
京东东路的青苗法,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如果这里判死刑的话,对他的势力会有相当大的威胁,谁知道会不会秋后算账。
这赈灾其实也可以归纳在他的新政中。
与之相反的就是司马光,他举荐的官员,都不会干这种事,道德方面都是信得过,而且他也知道王安石那边有不少这种人,他们当然是要求判死刑,杀鸡儆猴。
而富弼、赵抃则是判死刑确实是有些过分,但他们也认同张斐的说法,就是关于贪污罪的判例太多、敕令太多、条例太多,彼此之间又非常矛盾,检察院只能起诉死刑,这需要好好整合一番。
关于司法问题,赵顼当然不会听他们的,他的首席谋士,可就是这方面的行家。
关键这事还就是这小子给弄出来的,只不过之前他无心过问,天天盼着老天下雨,天天挂念着熙河战事。
“陛下,我这么做也都是为大局着想。”
张斐道:“他们现在连赈灾钱粮都敢伸手,难保以后我军在对西夏、对辽国的作战时,他们就不会在军饷方面动手脚,为了陛下的丰功伟业,这必须要给予严惩,制止这一股歪风邪气,公检法也必须要保障这一点。。”
赵顼点点头道:“朕也想到这一点,朕对此也是非常生气,但是几十个官员,同时判死刑的话,你可知道这影响会有多大吗?你可以拿几个杀鸡儆猴,但没有必要全部判处死刑。”
他也生气,你就是要杀几个,他也是认同的,虽然已经几十年没有杀过,但你这太狠了一点,全都杀了,那可能会导致大兴牢狱,两派相互举报,可能就会引发大地震。
没有必要啊!
代价太大了。
张斐讪讪道:“陛下明鉴,这我其实也很无奈,我只是想判重一点,给予警示,但是除死刑外,检察院是没有任何选择的。”
赵顼皱眉道:“这怎么可能。”
那么多判例,那么多条例,你就偏偏参考这死刑,你不是故意得,谁信啊!
“千真万确。”
张斐道:“陛下不妨想一想,假设检察院不以死刑起诉,那检察院给予怎样的惩罚,会令大家信服?”
赵顼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不服的。
张斐又道:“他们贪得钱都不多,但又不一样,这是不是又要划分刑罚轻重。那么贪多少算轻,多少算重,就没有一个范本参考,在建国初期,都是以重罚为主,自庆历之后,又渐渐以慎刑为主,但不管是重罚,还是慎刑,都没有明确说明。
最为关键的是,如果皇庭今天这么判了,那么将来在遇到此类案件,就必须得遵循这些判例,这可能会引发更多的麻烦。
我如今直接全部起诉死刑,这决定权自然就会交到陛下手中,陛下就可以全权做主。”
这个主,朕宁可不做。赵顼没好气道:“但你这是给朕出了一道大难题啊!”
这种事,他适合观望,不适合直接参与。
张斐又道:“但是我没有其它选择,如果不交给陛下,那就是公检法全权做主,反正有这么多判例,有这么多赦令,到时检察院、皇庭几乎是想怎么判,就怎么判,这对于陛下而言,是非常不利的。
而且这与我当初向陛下许下的承诺也不一样,公检法可以任意妄为。而这就是以前旧司法制度的一个大问题,许多案件,判得都不一样,就是因为那些官员可以参考很多敕令、判例,导致里面出现许多冤案。”
赵顼微微一怔,暗道,他说得对,如果朕不决断,那就是皇庭和检察院来决断。
张斐又道:“所以必须将敕令、条例、判例全部整合起来,给予统一标准,如此既能够限制公检法,同时又能够捍卫国家、陛下、百姓三者的权益。”
赵顼没有做声。
这么干,限制公检法的同时,也把朕限制住了,这个权力的笼子是越来越大。
张斐沉吟少许,道:“我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但这其实并不难。”
赵顼只是道:“是吗?”
“真的很简单。”张斐点点头,又道:“陛下可以直接告诉大臣们,自己赦免任何罪犯,那不就可以做到两全其美了吗?”
赵顼惊诧道:“赦免任何罪犯?”
张斐点点头道:“就是陛下可以直接赦免官员的罪行,无论这官员犯了什么大罪。”
直接点破。
为什么皇帝会觉得难,很简单,你都罪行条例拟定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你们以后都依法惩贪,那我干嘛去?
在一旁看着吗?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条例、判例,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吗?
不都是皇帝弄出来的吗?
目的就是为了伸张皇权。
既然问题根源是一目了然,那解决起来,不就是非常轻松吗。
你就直接告诉大家,老子可以赦免任何罪行,那不就万事大吉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没有几个皇帝,敢这么说,尤其是在宋朝,你这不等于告诉大家,律法在我面前就是一个屁。
赵顼狐疑地瞧了眼张斐,道:“你这是在讽刺朕吧?”
张斐一脸冤枉道:“我哪敢讽刺陛下,我这都是认真的呀。”
赵顼没好气道:“朕也是要脸面的,这话要是说出来,那些士大夫不得将舌根子都给嚼烂。”
做是可以这么做,但不能明说啊。
这就是罔顾律法啊!
这如何服众。
张斐立刻道:“那些嚼舌根子的,就是引发此问题的关键所在。”
“是是吗?”
赵顼有些诧异。
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才是引发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锅也能甩?
张斐道:“有些时候,一些官员是出于政治考虑,才去违法的,为得其实是国家和君主的利益,但多数时候,这种事它又是不能说出口的。
我在翻阅相关案例时,发现就是因为大家又都不便明言,导致一件很简单的案子,就变得异常复杂,甚至逼得陛下直接下敕令,去替代律法,故而才有这么多非常矛盾的判例、敕令。
但陛下贵为天子,掌控生杀大权,这个赦免权就是理所当然的,无可争议的,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弄得这么复杂,法律都变得一团糟。
又比如说,许多案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判,交给陛下来做最后定夺,可陛下判完之后,他们又不满意,这叫个什么事啊!
此外,陛下如果赦免一个有罪之人,那定是有陛下的理由,因为犯罪到底是损害国家和陛下自己的利益,陛下也不可能随便去赦免罪人,这其实是利大于弊啊!”
赵顼听罢,觉得这厮说得无比有道理,就是这么回事,遮遮掩掩干嘛,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嘴上却道:“话虽如此,但那些宰相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张斐道:“陛下放心,我会去说服他们。”
赵顼道:“你能说服吗?”
张斐点点头道:“能。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你既然这么自信,那赵顼当然也愿意啊!
因为目前皇帝也不是一言九鼎,尤其是在司法方面,这一帮士大夫,都看得很紧,他的敕令是经常被驳回,最终逼得双方都得妥协。
将这事情说清楚,他在面对很多棘手问题上,就轻松的多啊!
赵顼又问道:“那朕该怎么做?”
张斐道:“陛下可以先让立法会拿出一份具体方案来,如果其中不明确陛下的赦免权,陛下就不要给过。”
赵顼点点头,“好吧,那就依你的意思。”
他当然是乐享其成。
于是赵顼就让富弼带着人,先修修看,然后咱们再讨论讨论。
富弼一听这话,心里当然是非常清楚,这份法案必须得让皇帝满意,才有可能通过的。
但只要将整合这些敕令、律例,皇帝是不可能满意的,这是在限制皇帝的权力啊。
如果皇帝都不能掌控官员的生杀大权,那还搞个屁啊!
但富弼也不慌,这都是你张斐弄出来的,你得来收拾这个残局,于是他将赵抃、冯京、司马光、以及许遵、张斐请来,咱们几个先合计一下,这事该怎么办。
在坐的人,心里都清楚,问得就是张斐,因为他们都没有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总不能在宋刑统上写明,皇帝必须遵守律法。
那就是在找死啊!
“各位为何都不说话?”
坐在末端的张斐小心翼翼道。
众人没好气地看着张斐,不就是在等你小子发言吗?
富弼问道:“张检控有何高见?”
“哦,我可没有什么高见。”
张斐道:“下官,下官只是认为,这对于各位而言,应该不是一个什么大难题吧。为什么都都不说话。”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变小,这厮的演技,向来在线。
司马光纳闷道:“你小子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这里装不明白?”
“当然是真不明白。”
张斐委屈道。
司马光道:“你我且问你,你事先没有看过那些敕令吗?”
张斐点点头道:“看过呀。”
司马光道:“那你还不明白?”
敕令是谁下的,就是皇帝下的,要是修了这法,那不等于将皇帝的敕令给修没了,立法会有这权力吗?
张斐顿时恍然大悟:“哦,原来诸位是在考虑这事啊。”
司马光很是无语道:“那你以为我们是在考虑什么事?”
张斐讪讪道:“我以为各位在考虑该如何整合那些敕令、律法,那种事我就不是非常擅长,其实我也不大清楚,该定多重的刑罚才比较合适。”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此时的民情跟后世不一样,刑罚轻重,他是真有些拿捏不准。
富弼道:“这些倒不是很难,关键就是那些敕令的问题。”
他们不好明说,只能拿“敕令”来做替代。
“这很简单啊!”
张斐笑呵呵道。
冯京、赵抃他们都惊讶地看着张斐。
这很简单?
难道他真是天才?
张斐点点头道:“对啊!官家掌控生杀大权,无可争议,直接就写明官家有赦免权,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
大家被张斐的这个主意给惊呆了。
过得半响,司马光怒斥道:“你在胡说八道甚么,要是官家可以随意赦免犯人,那还要律法作甚。”
富弼也是惊讶地看着张斐。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主意。
要知道在这一点上,士大夫与皇帝一直在斗争中,即便皇帝胜,多半也都是惨胜。
结果你小子直接来个赦免。
那怎么可以。
张斐道:“怎么也比现在要好啊!”
“好在哪里?”
司马光问道。
张斐道:“我最近查阅过所有的敕令和判例,中间但凡有争执的,多半都是无罪,但事实上又是有罪的,导致罪不是罪。所以司马学士之前那句话,用在这里是合适的,这么操作,确实是无法可言。
但赦免可不一样,因为在赦免之前,是经过警署的侦查,检察院的起诉,皇庭的判决,已经判定他是有罪的。
司法发挥完作用,至于最终的结果,官家可以赦免,也可以不赦免,无论赦免与否,司法都是判定他有罪的。这不比之前好吗?”
静!
屋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陷入思考中。
为什么皇帝要用敕令,就是要伸张皇权,将无罪变有罪,将有罪变无罪,简单来说,皇帝就是要操作律法,苏日安士大夫也在想尽办法,限制皇帝的敕令。
但始终无法做到完全限制,最终就是通过博弈来决出胜负。
在这这过程中,其实法律就消失了,就成了一个理由,而没有发挥作用。
这跟赦免权看似一样,但其实完全不一样,因为有罪的人才需要赦免,为什么会有罪,就是司法判定他有罪,发挥完作用。
皇帝可以动用权威,保住这个人,但不能修改律法。
基于这一点,立法会就可以整合所有的条例、敕令。不要搞什么敕令,直接免除,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要搞伪君子那一套。
“不对不对!”
司马光道:“司法是为求公正,公平,惩罚那些有罪之人,要是官家可以随意赦免,怎么可以说司法发挥了作用。”
张斐双手一摊道:“但这就是制度,天子就是掌握生杀大权,这是事实,我们身为司法官员,不能掩耳盗铃,要实事求是。
如果不这么做,那这个问题就是无解的,就没有办法去整合条例,那么皇庭、检察院就不能做到依法审判,依法起诉。
到时就变成,不是官家说了算,就是公检法说了算,那律法有没有都无所谓啊。
哪怕是权衡利弊,官家也不可能赦免每一个罪人,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大部分人就能够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
如今僵在这里,对国家,对君主,对百姓,对你我有何好处吗?”
众人无言以对。
有能耐,你倒是让律法凌驾于皇帝头上,要是做不到,为什么不承认,弄得这模模糊糊,法不是法,意义何在。
对谁都没有好处。
也就享受一下嘴炮正义。
富弼突然点点头道:“张检控言之有理,这是唯一的解法,除非不对此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