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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五章 大结局

作者:张围 当前章节:14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0:46

朝中因为内阁的事情争论不休。

骊山依旧宁静,今天,张阳与李泰坐在山脚下,正在思索着关中将来的发展。

退耕还林的建设还在继续。

宗室之乱已过了三个月了,反土地兼并的风潮席卷了整个关中,现正往中原各地蔓延。

刑部与御史台清查田亩之后,退耕还林的工作更顺利了,陇右有大片的荒芜土地都种上了树木,多数还在以枣树,胡杨树为主。

李孝恭带来了一纸任命,“青雀,从此以后就是技术院的院长了。”

李泰接过任命,笑道:“舍我其谁,只有本王才能带领骊山的学术院,不过……”

他皱眉道:“院长这个身份和称呼……以前也有人这么称呼吗?”

张阳又道:“那魏王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称呼?”

李泰叹息道:“也罢,就这样也挺好的。”

叔侄三人坐在山脚下,喝着茶水议论着。

李孝恭感慨道:“东海那帮人回来了,温挺去见太子了,你们知道这事了吗?”

李泰好奇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的长安城。”

李孝恭皱眉道:“也不知道太子会如何安排他,朝中对温挺的议论挺多,有人说他在倭奴地界杀了很多人,自贞观十四年以来,倭奴与大唐就断绝往来了,说是来朝的使者都被他杀了。”

“他杀人不眨眼,杀得倭奴岛尸横遍野,不见人烟。”说着话,李孝恭的目光看向张阳。

李泰也看向张阳。

李孝恭接着道:“现在的新罗人都惧怕他,金春秋为此还得了一场大病。”

注意到叔侄俩人的目光,张阳叹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李孝恭颔首道:“你不清楚吗?你不知道吗?”

张阳叹道:“可惜,何大哥回了中原,没有再来看我,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哪个地方逍遥快活,真是羡煞旁人呐。”

见张阳答非所问,李泰也不想多问了。

温挺在倭奴岛的杀戮暴行,是不是姐夫授意的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正是皇位交替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很紧张。

李孝恭又道:“太子要即位了,他打算大赦天下,说是可以让玄奘和尚回来了。”

李泰不屑道:“这么多年,来来去去还是这一套。”

张阳笑着没说话。

一个孩子手里拿着卷宗,他快步跑来,“县侯!县侯!”

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小短腿跑得飞快,突然跌倒了,又急忙起身继续朝着这里跑来,嘴里喊着,“县侯!县侯!”

终于他跑到了面前,将卷宗递上,他脸上还带着一些土,笑道:“这是长安送来的消息。”

张阳接过卷宗笑着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他恭敬地行礼回道:“小子的父亲是魏叔玉。”

李孝恭颔首道:“难怪呢,是郑公的孙子,这孩子长得像郑公,太像了,与郑公一模一样。”

李泰也是抚须笑着,“是呀,还以为郑公又回来了。”

张阳打开手上的卷宗看着。

临近立冬了,太子就要登基各国的使者也都来了。

波斯使者入太极殿面见,李承乾希望波斯王退位,可波斯王卑路斯一直推诿。

最后李承乾下令,让波斯迁徙至咸海附近,让出绝大部分的土地,纳入安西都护府的管辖。

还未登基,李承乾就给了各个使者一个很小气又苛刻的印象,一言不合就让波斯让出了土地。

南诏终于并入了大唐的领土,成为了大唐的领地,因南诏几次扩张,管制困难,李承乾在南诏建立了南诏都护府,以此来控制南海。

高卢人得到了耶鲁撒冷之后,越发地肆无忌惮,借机扩张,已经与巴比伦都护府产生了冲突。

席君买与张士贵得到李承乾的准许,两位老将军带着兵马开始北上攻打高卢人。

一场席卷欧洲的战争就要开始,这一仗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当李承乾下旨,劝谏的言官数不胜数,奏章很快就堆满了东宫。

贞观一朝已征战够多了,自贞观八年以来,不论是扫平天山,震慑吐蕃,这些战事一直进行到了贞观十六年。

现在好不容易歇两年又要北征高卢人。

人们担忧战争越多,会成为社稷的负累。

不仅仅是对外的战事,李承乾对内部开始收紧,这个严苛的储君着重加大监查的力度。

除了兵权,李承乾赋予了御史台,刑部与大理寺更大的权力,监察范围下到县丞,上到宗室王侯,乃至所有的皇子。

并且建设了民事监察的官邸,现在布衣百姓可以状告地方县丞乃至州府郡守。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改变。

张阳离开了朝堂。

李承乾裁撤了太子少师的官位,张阳是大唐的最后一位太子少师。

并且往后的太子老师不再从朝中选用。

李承乾按照张阳的意愿,贯彻以群众为核心主旨的目标,以万万布衣百姓来限制官吏,以御史台来施行监察权力。

大唐的朝堂更紧张了,在大唐的做官更需要谨小慎微。

有人说贞观一朝的天可汗是一个十分大气的皇帝,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皇帝。

但这天下的皇帝并不是都一样的,李承乾是一个严苛又小气的人,他将会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容不得情面的皇帝。

这两年长安城发生了太多的事,李世民为了让这个储君登基扫平了所有的障碍。

玄武门的事情成了很多人心中的一个疙瘩,对李世民来说太子能够平稳地登基,不再出现谋逆的事,便是他心中最大的慰藉。

临近立冬,张清清与天可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想要去修长安城的城墙。

为此还带了不少工匠。

朝臣与官兵自然也不敢拦着,任由天可汗与这位天可汗的外孙女“胡作非为”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这些天张清清早出晚归。

李玥收拾着家里道:“也不知道父皇最近是怎么了,什么都由着清清。”

张阳哀叹一声,媳妇这是放任了,连李世民都这么由着女儿,做爹娘的更不想管了。

立冬这天,李承乾的登基大典上,满朝文武都在太极殿前,还有各国的使者,见证着大唐的第三位皇帝。

直到李承乾坐在了皇位上,文武欢呼,承天门下的将士们山呼:“大唐万胜。”

李承乾一挥衣袖,目光看着太极殿,整齐的队列,这一刻他的精气神攀到了顶峰。

辞官后的房玄龄又一次走到太极殿前,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大唐念诵旨意。

念诵旨意的话语声在殿前回荡,年号:正乾!

今天是正乾元年的第一天,意在正清天下,领乾坤社稷。

大唐要走上世界的巅峰,李承乾还有心中还有一个疑惑,那是多年前,张阳还是东宫掌事,他曾说过,统世界的意义,统全世界臣民的巨大力量是什么。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努力,那这个世界又会成为什么模样。

此刻的长安城外,李世民放飞自我后像个老顽童,他也不去参加,李承乾的登基大典,而是带着孙女与一群工匠在长安城外忙活。

李孝恭与李泰远远地看着,也提心吊胆的。

张清清问道:“外公,人群都疏散了吗?”

李世民看了一眼四下,“都安排好了。”

张清清拍了拍熊大的后背,让它退后,而后朗声道:“引爆!”

稚嫩的嗓音在城前回荡,随后她又吹响了哨子。

随着引线烧尽,长安城的春明门整面城墙都在冒着白烟。

“嘭!”

只听一声惊天爆炸,烟尘弥漫得让人看不清情况,长安城的城墙轰然倒塌。

张清清大声喊道:“长安城塌了!”

这是送给太子登基大典的礼物,李世民溺爱地看着外孙女,“太子现在一定很高兴。”

张清清双眼放着光芒,点头道:“对。”

一群工匠也跟着欢呼。

此刻正在登基大典的李承乾被这个巨大的爆炸声,吓了一大跳。

朝臣们也被吓得不成,有人议论,“骊山造反了?炮击长安城?”

一个侍卫慌张来报,“陛下,春明门被炸塌了。”

李承乾扶着额头问道:“怎么回事?”

“是天可汗带着骊山的小郡主把春明门的一整面城墙给炸了,倒是没有带着兵马来。”

看来不是造反,就是想炸长安城。

李承乾气馁道:“炸了就炸了吧,父皇把太极殿炸了,朕也没有怨言。”

“喏,那城墙……”

李承乾想起当初张阳劝谏父皇拆去长安城城墙的奏章,便道:“就这样吧,也不用修缮,将瓦砾收拾干净,不要去打扰父皇与那位小郡主。”

“喏。”

长安城全城就都慌乱,官兵四处走动,纷纷跑向了春明门,被李承乾安排的官兵拦下了。

当众人得知是天可汗带着骊山小郡主做的这件事,很是诧异。

此事就此作罢。

贞观一朝到了十八年就结束了,正乾元年,长安城重新修缮了一番,春明门没了,有不少城内的房屋都迁了出来,长安城终于不再拥挤,街道一直铺设到了春明门外。

长安城成了唯一一座缺少一面城墙的城池。

骊山依旧没有将火炮的秘方交给皇帝,更没有交给现在的皇帝。

这年的寒冬,风雪飘入关中,苍茫大地一片银装。

有一个身影从河西走廊入关,一路走到关中,他拄着拐杖穿着单薄的僧衣。

大唐的新皇帝登基了,皇帝大赦天下,他终于回来了。

有一群官兵挡住了这个和尚的去路,喝问道:“何方僧人?”

玄奘的僧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念了一声佛号,“贫僧玄奘,自贞观三年离开长安城,已过十五载,困守沙州五年,如今得以回乡。”

官兵问道:“你要去往何方?”

玄奘道:“去见一位素未谋面的故人,他在骊山。”

官兵又问:“故人?素未谋面的人也叫故人?”

“他叫张阳,是骊山的县侯。”

“骊山早已成了禁地,不是你这等人可以进入的。”

“那贫僧就在骊山外等,等到……他能与贫僧相见。”玄奘面色淡然地道。

于是,玄奘与这些官兵擦肩而过,他在骊山外的官道边搭了一个棚,平日里都住在这里,枯坐着等着能够见到骊山县侯的那一天。

寒冬的黑夜中,隐没在夜色中的骊山忽然有了一点光亮,紧接着这种光亮与星星点点越来越多。

“那是什么光?能够在寒夜中如此明亮?”

整个骊山都被笼罩在这种光亮中,一时间玄奘也看痴了,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玄奘独自一人在骊山外等了一个月,期间衣食都是官道上的行人给予的。

腊月的夜里,这晚夜空中炸开了一朵朵花卉。

张阳坐在书房内,这里很安静,能够听到外界烟花炸开的声音,有些朦胧。

李玥坐在一旁整理着自家的账目,家里很安静,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

张阳忽然道:“我想起了一种舞蹈。”

“舞蹈?”李玥好奇道:“夫君是想要跳舞了?”

“我都快忘了这种舞蹈是怎么跳的,以前听老师讲过,不过也就三五天的兴趣培训,因前三天是免费的,所以我就学了三天,后面就不去了。”

注意到媳妇古怪的目光,张阳清了清嗓子,“我那时候勤工俭学,能蹭就蹭。”

说着话,李玥惊疑地看着夫君站在面前,两人的手握着,夫君的手放在腰上。

夫妻俩面对着面。

张阳一边念着,踩着脚步道:“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李玥随着夫君的话语,踩着脚步,稍显笨拙,但很快就是适应了,舞蹈很简单一会儿侧走,一会儿绕圈。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又道:“这是什么口令吗?”

烛火下,李玥的双眸好像有着点点的光。

张阳握着她的手腕绕了一圈,反手再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怎么样。”

她抬头笑道:“我学会了。”

夫妻俩安静地跳着舞蹈,身影交错,前进,后退,左移,右移,左转,右转。

有时候贴得近,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仿若时光在这一刻也变得很慢,好像就这么就可以过一辈子。

岁月宁静,日月交替,时光似在骊山静止了。

两位婶婶年迈了,她们的白发越来越多,此刻坐在华清池边,听着池水的水声。

烛火照映下,可以看到照在窗上的身影,夫妻俩人舞蹈看着很安静,也很安宁。

两位婶婶看了许久,许久。

……

番外:玄奘篇

寒冬过去之后,现在是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贞观十八年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这位新帝登基已有三个月,正值正乾第一年的新年第一天。

大唐的新帝亲自去骊山见父皇,隆重的仪仗队伍缓缓走向骊山。

玄奘和尚远远地看着远处的仪仗队伍,这是在西域和天竺看不到场景,长长的仪仗队伍的后方跟着诸国的使者。

即便是天可汗退位了,新帝已然登基,万国使者还是愿意来面见天可汗,来朝拜天可汗。

这是玄奘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场面,这么多过去了。

他痴痴道:“没想到大唐已如此强大。”

不远处三头熊正在朝着这里跑来,熊很大,看着足足有半人高。

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较小,他正抱着一个较大的女孩子。

当熊在面前停下,玄奘退后一步,眼神中很是警惕,面对如此牲口,神色就算再平静也难免会犯怵。

“你就是玄奘和尚?”

其中一个女孩子问道。

玄奘行礼道:“贫僧玄奘。”

那孩子回道:“我是李明达。”

另一个女孩子回道:“我是张清清。”

一旁还有一个男孩子,他懒散地回道:“我是张心安。”

至于那个还小的孩子,缩在姐姐的怀中,也不愿意和陌生人讲话,显得有些胆怯。

玄奘道:“不知几位前来有何事?”

张清清从熊大的脖子上取下包袱,丢给他,“这是爹爹让我给你的,怕你冻死了,饿死了。”

玄奘好奇地看着这个包袱。

张心安解释道:“这是骊山特有的棉服与素包子,看你是个和尚,就不给你肉包子了。”

“多谢施主,敢问施主是何人?”

张清清又道:“我是骊山的郡主,我爹就是你心心念念要见的县侯张阳。”

玄奘又放下了包袱,念了一声佛号,“没想到县侯的孩子,如此有灵气。”

张心安盘腿坐在背上,“你还想见我爹爹吗?”

玄奘恍然道:“原来你们都县侯的孩子。”

李明达道:“我不是,我是晋阳公主,我父皇去年才退位的。”

玄奘脸因缺水有不少的沟壑,这是关中冷风吹多了导致的,他双手合十,弯腰行礼,“可是县侯要见贫僧了?”

张心安皱眉道:“你远道去了天竺,又在沙州困守这么多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愿意还俗。”

玄奘道:“还俗很重要吗?”

张心安皱眉不服气道:“当初天可汗念你是个人才,你若是能够还俗就能入朝为官,而且你有西游的经验,甚至可以任职西域的都护,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宁愿一辈子坐在佛前,都不愿意为大唐社稷出力。”

面对孩子的质问,玄奘又念了一声佛号,“并非入朝为官才能为社稷有用,我们僧人亦可保护江山社稷。”

张心安冷哼道:“你前半句话是对的,但你后半句话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

玄奘闭着眼道:“骊山的稚童如此善辩论,贫僧明白了,当初众人为何视骊山县侯为洪水猛兽了。”

“错!”张心安又道:“我爹娘是大唐的太阳与月亮,关中人尽皆知,我爹爹是好人,你看看万国来朝的使者他们都如此敬重爹爹。”

玄奘道:“那是因为县侯有杀伐利器。”

“你又错了。”这一次开口的张清清,她颔首道:“这世上的尊敬都是建立在实力之上,若是大唐没有实力便会被外敌欺辱,杀伐利器没错,手中有了武器才能御敌,有了实力才能让外敌敬畏大唐,德行固然重要,实力亦重要。”

玄奘沉默了,他闭着眼,双手合十在胸前,不回答这话。

张心安轻慢地道:“姐,他就是个固执的和尚,他连自己的立场都守不住,难怪爹爹不见他。”

张清清道:“你走吧,寻个寺庙住下来,不用住在这里了,爹爹怕你住在这里病死了,不送了。”

随后,她们骑着熊又回了骊山。

玄奘睁开眼,想要跟上去,却发现骊山村外的兵马驻守很严,他进不去。

望着那座骊山,明媚的阳光嗮在这座山上,忽有一道反光从山顶下来。

玄奘避开被照得眯起了眼。

到了夜里,骊山很宁静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到了白天,骊山又是如此地瑰丽,它犹如天地间的至宝。

又觉得似乎有目光在山上凝视着自己。

玄奘回到自己所住的草棚,打开那孩子带来的包袱,穿上一件棉服,这件棉服与寻常的衣衫没有区别,但穿在身上很暖和。

原来是棉服的夹层间有棉絮,穿上之后便松了一口气,穿久便会觉得更暖。

玄奘拿起一只温热的包子,他想起了官道上的行人也时常拿起包子吃。

“他们说这种包子不适合做干粮,但有肉有米面,多给孩子吃,孩子可以长得更高。”

玄奘咬下一口,在嘴里咀嚼着,包子中没有毒药?

“原来县侯与天可汗不想毒死我。”

他自言自语地吃着包子,吃完了一只包子后,又拿起另外一只,这种包子内是用萝卜做的馅料,还有些油腻,似乎加了肉沫。

饥肠辘辘之下,玄奘也顾不上这么多,他将眼前的三只包子都吃完了。

填饱了肚子,他打了一个饱嗝,起身离开了这个草棚。

沿着官道走可以看到官道两边种了一棵棵的树,玄奘在一个亭前停下脚步,这里贴着一张布告。

这布告像是新贴上去了,上面写着的是现在关中建设的章程,有退耕还林的原因,还要鼓励生产作业,鼓励乡民脱贫致富,充实物质生活。

看来县侯是不会见我了,他很低落地继续走着,关中的变化很大,没有人欢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和尚。

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县侯并不想见到贫僧,是呀,县侯是个有坚定立场的人,他不认可贫僧的观念,他应该和贫僧一样,坚定心中的理念才对,他有他自己的理念,是与贫僧不同的。”

“物质?”玄奘摇了摇头,有些迷茫,一路走着,一路喃喃自语着。

他穿着木屐,官道似林荫大道,很是美丽,官道很平坦,偶尔还有马车与官兵路过,他们走得很着急,生怕赶不上什么。

随后到了一处酒肆,听闻这里有茶水喝。

玄奘记得在沙州的时候喝过一次炒茶,那茶叶泡水的滋味至今难忘。

与这里的店家说明来意,玄奘道:“贫僧想要一碗茶水喝。”

店家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他笑呵呵道:“某家虽不喜和尚,一碗茶水还是愿意给的。”

将干瘪的茶叶放入陶碗中,而后从炉子上拿起水壶,将水冲泡在碗中。

玄奘看着漂浮在碗中的茶叶笑道:“多谢了。”

眼下没有客人,四周的行人正在议论这个和尚。

玄奘拿起了茶碗,灌下一口,刚刚吃了包子的油腻感顿时消失了,再喝一口,带有茶叶特有的涩味。

感受到肠胃的温热,整个人好似活过来了。

将碗中的茶水喝完,玄奘行礼道:“多谢店家。”

那店家收拾好茶碗道:“一碗茶水而已,不足道哉。”

玄奘站在原地,按出一卷老旧的经书,双手献上,道:“这些贫僧的经书,就当是酬谢茶水。”

店家皱眉看着经书连忙拒绝道:“不要你的经书,现在关中人不看经书。”

“为何?”

店家开始打量这个和尚的模样,很久没洗澡了,衣裳倒是新的,还是骊山所制的棉衣,倒是现在很常见的衣裳。

他从店内拿出一卷书,解释道:“现在关中的孩子与年轻人都喜欢看这种书。”

“嗯?”玄奘好奇拿起来眼前的册子,念着封面上的书名,“骊山学术?”

“现在关中没人想去当和尚了,你有空也看看这种书,说不定能开悟你。”

“此书是骊山县侯编写的?”

“看了便是,送你了。”

店家不耐烦地赶他离开,要应付下一波客人。

玄奘拿着这册书,一页接着一页地看着,忽停下脚步喃喃自语了几句,又加快了脚步。

“千百万劳动群众是最珍贵的人,天下治理当以万千群众为先,以万千群众而生的朝政……”

“自古克服千难万险的是我们,自古立于天地之间的人也是我们,我们是群众,我们的智慧是时代最珍贵的宝物……”

嘹亮地汽笛声打断了玄奘的思绪,他抬头看去,是一列火车从眼前的铁轨上而过。

他看到了火车车厢中的一个个人影,他们脸上或有笑容,或有疲倦,也有充实。

火车走得很快,玄奘想要追,跑了一段路发现跑不动了,提了提背上的木匣子,手里还拿着《骊山学术》,他自语道:“关中变了,我不认识关中了。”

出走十多载,这关中竟不一样了。

玄奘又道:“不是我不认识关中了,是关中已不认识贫僧了。”

他侧目看去见到了一个十分繁华的地方,这里像是一个集市,这处集市很古怪,这里来往走动的都是穿着青衫的士子们,他们时而谈论,时而念诵书籍。

还有穿着青衫的学子,正在做菜给顾客吃。

也有穿着青衫的学子给客人修剪须发。

玄奘抬头看去,看到了一面墙上写着标语,劳动创造财富,知识造就时代。

远处有一个横着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是骊山学术院,骊山技术院,贞观院。

似乎这个地方有好多名字。

有一个穿着青衫的学子快步上前,迎面道:“玄奘?”

玄奘回道:“正是贫僧。”

“我们院长请你过去一叙。”

“也好。”

玄奘答应了,他对这里很好奇,他想要看遍现在的关中是什么模样,看遍这里所有自己不熟悉的事物与规矩。

李泰现在成了这里的院长,院内一切安排都在他在准备。

自从脱离了骊山技术攻关之后,李泰放下了所有的技术攻关工作,专心做一个院长。

有了清闲的时光,也能够专心减肥了。

李泰正在举着用石头做的杠铃,寒风下也是大汗淋漓的。

他每每举起一次杠铃,脸上的肥肉都会颤动。

玄奘行礼道:“院长?”

李泰放下了杠铃,一边喘着坐下来,灌了一口水,拿过一旁的布巾擦拭了起来,又道:“坐吧。”

玄奘看到一旁的石凳,便放下后背的木匣子,而后才肯坐着,木匣子中的经书是他最珍视的,也是半辈子的心血。

“请问院长,如何称呼?”

李泰漫不经心回道:“我是魏王李泰,你称呼我院长也可以。”

玄奘了然点头,“刚刚是在锻炼体魄?”

李泰点头道:“我们这里不仅仅有技术课程,也给学子锻炼体魄,每个月都有六节体育课,学子不仅仅要学习,锻炼体魄也是很重要的。”

随后李泰又开始做起了放松运动,舒展着四肢,以免锻炼过后四肢酸痛。

玄奘又问道:“不知院长请贫僧来相见,所谓何事?”

李泰道:“我姐夫不肯见你,我怕你寻短见。”

“贫僧不会寻短见的。”感受到院长有取笑的意思,玄奘板着脸道。

“你还是不愿意还俗吗?”

“贫僧自出家那日起,就没有想过要还俗。”

李泰弯着腰,试图让指尖碰到鞋子,两只手就这么轮换着,一边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玄奘道:“这里的人很忙碌,他们很充实,他们无暇他顾。”

李泰道:“你错了,当一个人食不果腹的时候才会无暇他顾,只有吃饱了饭,才能有更多的思考,这里是个崇尚智慧的地方,不过你的智慧对我们来说没有用。”

“贫僧为何又错了?”

“罢了,只是想来见一见你,本以为你有多么的落魄,清清那孩子心软,怕你饿死在骊山外,才会给你衣食。”

玄奘又念了一声佛号,“原来你和骊山县侯是一伙的。”

李泰惆怅道:“和尚果然讨人厌,你走吧,想去哪里去哪里,现在不会有人拦着了。”

玄奘重新背起了自己的匣子,又拿起骊山学术的书,离开了这里。

这卷书是纪王李慎整理出来的。李泰忽然道:“玄奘,你看这种书就不怕自己疯了吗?”

玄奘的脚步忽又停下,回身道:“贫僧心神坚定不会疯的。”

“你要去何方?”

“四海为家。”

“不,你没有家,你只能漂泊。”

听到李泰的反驳,玄奘又是念了一声佛号,“若这世道能够更好,贫僧也会祝愿县侯的,尽管他罪孽深重。”

玄奘走出了学术院,他先去了长安城,现在的长安城少了一面城墙,许多房屋从城内建设了出来,这里多了一条朱雀大街,来往的商贩行人很多。

长安城没有寺,没有和尚容身的地方。

问询之后才知道,大慈恩寺都已经拆了,改建成了学馆或者医馆。

佛门的旧地成了造福世人的地方,玄奘还是心有宽慰的。

长安城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地方,这些故事有关天可汗,有关骊山县侯,有关大唐的社稷交替,有关万民反对土地兼并的风潮。

在长安城住了一个月,玄奘时常会听人讲故事,都是唐人的故事。

讲述唐人将领王玄策带兵横扫了天竺,骄傲的唐人天下无敌。

天竺王阿罗那顺死在了王玄策的刀下,他们在天竺建立了天竺都护府,大唐节制天竺兵马,从此听从大唐皇帝号令。

还有一个故事是滕王李元婴谋逆被处死,滕王阁被保留了下来。

漠北的阿史那杜尔北征到了更远的地方,他带回来了白色的熊毛,据传闻那是极北之地的国王进献给大唐的新帝的。

大唐建立了东海都护府,在贞观十八年夏天的时候,那装着骊山蒸汽机的海船就开始了试行。

还有松赞干布与骊山县侯的故事,多年以来吐蕃与大唐之间的争斗很有意思。

吐蕃赞普与骊山县侯是对手,但之后又成了朋友,后来松赞干布回了吐蕃。

温挺在倭奴的暴行终于被新帝知晓了。

后来温挺交出了东海,并且交予朝中管制,建设了东海都护府。

皇帝想要赐予他东海都护的官职,但被温挺拒绝了,他只求在长安城的弘文馆任职,给这里的学子讲述东海的情形,讲述渡海的经验,以及外面世界的模样。

大唐的脚步没有停下,大唐还会继续扩张,继续向前。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玄奘和尚在一处驿馆中听完了人们的讲述,唐人的故事说不完,还有很多很多。

有个年轻的僧人请玄奘去了扬州。

之后玄奘的踪迹就不得而知了。

之后玄奘住在了国清寺,他听闻了慧旷与骊山县侯的故事。

为了传世的经书,慧旷穷尽所有的财富都没能买到骊山的造纸术与印刷术。

想起当初慧旷带着自己的种种。

玄奘道:“西行之前是他为贫僧开化,给贫僧点悟。”

玄奘捧着慧旷和尚的僧袍哽咽着。

他缓缓道:“长者一直在等着贫僧西行而归,是因贫僧坚持己见,不肯还俗无法将经书送到,才让他这般郁郁而终。”

再之后,玄奘用了数年光阴来悼念这位高僧,从此不再过问世事,隐居在了国清寺,也没有外人知晓这位玄奘和尚的死活。

传言说玄奘和尚真的疯了,他已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一生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有人说玄奘和尚在半道上就病死了。

更有人说玄奘是为社稷不容,被人刺杀。

番外:许敬宗篇

内阁建立才三个月,也是新帝登基的第三个月,朝堂上下好不容易从今年年初的忙碌中安定下来。

许敬宗很想念当初县侯在朝堂的日子,去年的宗室之乱后,县侯与天可汗便隐居骊山不问世事了。

现在是正乾的第一年。

要放在以前,还能和县侯与书信往来,如今却连一张纸都递不进去了。

许敬宗已是内阁成员之一,如今的内阁还有岑文本,马周,褚遂良,段瓒。

内阁一共五人,陛下为何会选段瓒,多半是考虑西征战事。

当年段瓒在安西都护府驻守数年,是唯一一个以武将的身份进入内阁,并且有统领西域的经验。

许敬宗觉得段瓒之所以能够进入内阁也是因为这个人的背景很干净,对大唐绝对忠心。

本来想要举荐上官仪,许敬宗长叹一口气,奈何里骊山一系的都资历尚浅,就算是张大象也能力不够。

中书省内有人小声议论,话语声低得像蚊子叫。

“听说有个叫裴炎的小子,安排在了太府寺少卿的位置上。”

说话的是马周,许敬宗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便回道:“朝中鼓励重用年轻臣子,裴炎是个好孩子,他好学懂事,自然是可以任职太府寺少卿,掌兴修水利。”

马周皱眉道:“听闻这个孩子是在宗室之乱时,投效的你?”

众人是内阁的成员,为陛下制定国事,众人还保留着官职,岑文本任职中书令,马周任职谏议大夫,褚遂良任侍中,段瓒任职兵部尚书兼内阁。

许敬宗想着自己现在也是个中丞。

众人的官职地位都是一样的,各司其职。

马周继续掌监察之事,许敬宗继续掌大唐与诸国的外事。

听着对方的疑惑,许敬宗道:“马御史是觉得我许敬宗擅用自己人了?”

马周收回了目光,“裴炎的任用确实不是你经手的,现在裴行俭也要回来了,老夫只是劝你在朝中的势力莫要太大了。”

许敬宗作揖道:“多谢马御史忠告。”

马周稍稍点头,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正如现在的陛下是一个严苛的皇帝,马周这样的人更对皇帝的胃口。

为官半辈子了,许敬宗心中暗暗念着,老夫也想退休呀,这狄仁杰怎么还没回来,这小子野在外面究竟都在做什么?

这半年怎么不来书信了?

太府寺的新官邸建设在了皇城的角落,这里多了几个年轻官吏平日里用来处理案牍。

上一任太府寺卿,也就是骊山县侯,他离开之后,这个太府寺卿的位置空悬至今。

朝中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倒是从骊山送来了不少的卷宗,都是骊山县侯多年积累的关中水土记录。

这里的三两文吏也经常翻看这些卷宗,学习其中关于水土治理的知识,其中就有包括河道疏通,修建河堤,退耕还林,植树固堤的种种举措。

新任的太府寺少卿裴炎很少来官邸当值。

许多人传言这位叫作裴炎的人在贞观十八年就拜在了许敬宗的门下,而他之所以能够任职太府寺少卿,也是因为有现在的内阁中丞许敬宗的提拔。

听闻那个叫玄奘的和尚离开关中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儿。

长安城内,多了很多新鲜事,就比如说有个叫张柬之的人,他怒骂当今的士林中人,满口仁义道德,行事却如猪狗。

这件事落在李承乾的耳中,皇宫内,这位新帝面色阴沉,召见了许敬宗,褚遂良,因事关官吏作风还召见了刘德威,据说李义府也在场。

只好都召来了,李承乾对这些破事实在没什么兴趣,他只想治国,让大唐强大,干净利落地将这些破事摆平,安心强国。

再者说裴行俭要回来了,打算将左武卫交给他,苏定方致仕了,这个左武卫大将军的位置还空缺着。

如今的皇宫,武德殿与甘露殿,立政殿都被空置保留了下来。

现在李承乾住在兴庆殿中,太子妃成了现在的皇后,她时常说想让李象拜骊山县侯为师。

李承乾当然也想要皇家与骊山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并且册立李象为太子。

奈何张阳几次三番推诿,这件事至今没有着落。

再看眼前的许敬宗与褚遂良,李义府与刘德威。

张柬之这混账被士林儒生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大理寺蹲着等待处置。

虽然张柬之骂得很爽,科举建立以来士林中人依旧是参加科举的主力还是士林,李承乾还是想给点面子的,至少将那些士林儒生的价值吃干抹净。

说来也是,张柬之他爹就是士林大儒,怎么他自己却骂着士林中人“满口仁义道德,称着尧舜,行事却如猪狗,可怜至极。”

褚遂良道:“陛下,当拿去张柬之的官衣,以儆效尤。”

“慢着!”许敬宗站出来,道:“褚遂良,你欺人太甚。”

褚遂良黑着脸道:“老夫就事论事。”

许敬宗先是向陛下行礼,又道:“就因为张柬之的一句话,就让拿去他的官衣,往后谁敢叫骂士林,难道朝中官吏就要比他们弱一等吗?”

褚遂良道:“朝中风气就是被尔等带坏的,你还有脸说?”

许敬宗看了看四下,愣是没有找到兵器,迈步上前拎起了褚遂良的衣襟,怒道:“姓褚的,你有本事冲着老夫来,你对付晚辈算什么好汉。”

褚遂良冷哼道:“陛下面前逞凶,有你在这个朝堂,这朝堂儿何来安宁。”

见状,李承乾扶着额头,低着头,只觉得一阵头大。

眼看许敬宗已举起了拳头,就要打在褚遂良的脸门上。

李义府连忙拦住,“老许,算了!算了!”

许敬宗也意识到不对,见陛下低着头没有讲话,他收回了手,朗声道:“好,老夫先不与他计较。”

李义府刚松手。

许敬宗便又忽然暴起,拎起了褚遂良的衣襟又要动手打人。

这一次李义府还未回过神,只听殿内一声惨叫,褚遂良被这一拳砸得鼻血横流。

“够了!”

听到陛下一声大喝,许敬宗连忙收拾衣襟,站好躬身行礼。

李承乾怒目看着在场的众人,又道:“张柬之出言不逊,刑部杖则三十,以此教训。”

“当年父皇广纳谏言,从未因言语而责罚臣子,朕也不会,往后这种事能规训就规训吧,此事就此了了。”

刑部尚书刘德威还没开口。

李承乾又道:“许敬宗殿前动手,李义府没有规劝张柬之,尔等皆罚俸一年。”

许敬宗便先行礼开口道:“陛下圣明。”

李义府也道:“陛下圣明。”

褚遂良捂着鼻子眼神还带着怒意。

张柬之只是被杖责三十,没有被拿去官衣,反倒是这一次骂了士林中人,令他名声鹊起。

许敬宗因此觉得这个被晋王殿下视为草包的人,也可能是个可造之才。

这个张柬之没事,令人感觉到正道的光又照在了大地上。

许敬宗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在一个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许敬宗的夫人,裴氏好奇道:“这灵位上又没有名字,你这是给谁上相?”

“给老夫自己上香。”许敬宗淡淡道:“身在朝堂朝不保夕,当年河间郡王为保县侯安全,便在家里挂了一根上吊的绳子,以此来告诫自己。”

“现在老夫在家中放一个灵位,也是为了告诫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

裴氏低声问道:“所以你以后要做好事了?”

许敬宗摆手道:“老夫向来只做好事。”

裴氏收拾着一些衣服,其中就有很多狄仁杰的衣裳,她幽幽道:“也不知道仁杰这孩子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连个音信都没有。”

许敬宗也沉默着。

别人家挂一根上吊的绳子也就算了,许敬宗还在家中放一个空牌位时常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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