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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五章 大结局.2

作者:张围 当前章节:14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0:46

坊间传闻都觉得此事晦气。

只有许敬宗觉得自己这么做可以时常警醒自己。

这朝中的怪人越来越多了。

正乾元年的三月中旬,裴行俭与薛仁贵北征回来了,这两位将领平灭了薛延陀,还建设了瀚海都护府。

许敬宗与上官仪亲自在长安城前迎接。

远远望去,就看到一队兵马就朝着长安城而来。

上官仪如今年过四十了,收拾一番心情,笑道:“漠北大胜,我大唐从此又能多一个骁将了。”

许敬宗抚须道:“县侯的那双招子果然犀利,一眼就看出了此人是个人才。”

不多时,兵马到了眼前,裴行俭带着众人翻身下马,脱了身上的甲胄,拿下了兵器。

“哈哈哈。”许敬宗上前道:“裴行俭大胜而归,陛下已经在宫中设宴祝贺将军。”

裴行俭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爽朗笑道:“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围观的群众也发出一阵欢呼。

许敬宗与上官仪迎着人走入城中。

裴行俭好奇问道:“这长安城是怎么了?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城墙呢?”

上官仪低声道:“被骊山的小郡主与天可汗炸了。”

裴行俭诧异道:“为何呀?”

许敬宗道:“还能因为什么,一时兴起罢了。”

裴行俭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时的兴起,玩的可真大……某家这一年不在长安城,听说天可汗都退位了,死了不少人。”

上官仪点头,“这件事就是我们和县侯干的。”

裴行俭还有些恍惚,道:“那县侯人呢?”

“县侯与天可汗一起退隐了。”许敬宗抚须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县侯不得不退了,不然宗室难安,朝堂不宁,不过现在都好了,县侯入凌烟阁了,他还是县侯。”

上官仪微笑着领着路。

裴行俭去面见陛下了,许敬宗没有参加这次宫里的夜宴,他一个走在夜色笼罩的长安城中。

一个身影拎着一个水桶而来,等对方走近了,许敬宗才看清来人是裴炎。

“你怎么来了?”

裴炎放下了水桶,行礼道:“下官来给陛下献上一样吃食。”

许敬宗好奇道:“什么吃食?”

裴炎打开了水桶,解释道:“这个叫做豆腐,是县侯多年专研所得,魏王院长命下官交给陛下。”

现在的裴炎任职太府寺少卿,不过近日一直都在学术院,也很少在人前走动。

掀开盖子,许敬宗皱眉看着水桶中白花花的食物,好奇道:“这个做什么用?”

“是一种吃食,魏王院长说县侯任职太府寺卿期间一直希望唐人的饭桌能够有丰盛的菜肴。”

许敬宗不住点头,“是呀,县侯一直都是这样,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志向。”

裴炎道:“就如宗正寺外的那首诗一样,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许敬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裴炎显得有些瘦弱,“你能够接任太府寺卿的位置,多加历练便好。”

说罢,裴炎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这是我们对黄河治理,束水冲沙的初步建设,我们打算在潼关以北的黄河水道上建设一个堤坝,来尝试这一次的实验。”

许敬宗接过图纸,看着这个堤坝的样子,走向街道旁的一户人家,借着人家的烛火光正打量着。

这户人家看到穿着官服的许敬宗也不避嫌,而是将油灯的灯芯拔高,让它更亮一些。

堤坝的河堤是曲折的,像极了现在骊山人所用的折纸扇。

裴炎解得的很笼统,许敬宗听得也是一知半解,大致是一些势能或者莫名的守恒定律。

这些学识许敬宗听不懂,也跟不上思路,只是笑呵呵道:“治理黄河是县侯任职太府寺卿以来最大的志愿,不论朝中有多少人反对,老夫定要将其推行下去。”

裴炎躬身行礼,这位许中丞乃是最早跟随县侯的人,也是这么多年追随县侯最坚定的人。

为此,许敬宗忙碌过,清闲后,也做过许多坏事。

裴炎用一个布袋子装好一块豆腐递上,“许中丞且拿着,余下的下官就送去宫中了。”

许敬宗接过布袋子,抚须眯眼笑着,“去吧。”

从街道上的酒家要了一壶酒水,许敬宗一边走着一边喝着,他满脸的笑意,走得很开心。

入夜后的长安城,街道上的行人很少。

许敬宗一个人走在朱雀大街,形单影只,时而快步,时而大笑。

他忽然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是出自骊山诗篇的诗句。

许敬宗如今官至内阁,成为了权力中枢,他成了自己梦想中的样子。

醉醺醺地回到家中,他仰天大笑,“这人间的梦,填不满我老许的心胸!”

番外:吐蕃篇

这王玄策就是一个不点不亮的蜡烛,偏偏这人还是一个兵家奇才。

正乾二月的天竺地界,天竺都护府的都护是一个高昌人,因贞观九年开始高昌人也是最先被礼部治理的地方,也是效忠大唐最早的一批人。

当年高昌的守备将军现在已年迈,为当年的骊山县侯卖命多年,之后又出征波斯多年。

李承乾在登基之前就任命了这个守备将军的儿子,他的儿子叫阿吉,任职天竺都护府的都护,是贞观十八年立冬时节的任命。

天竺都护阿吉觉得王玄策是一个很厉害的唐人将领,但他与唐人的其他将领都不同,这人就是属于能不动就不动,能坐着绝对不站着的人。

阿吉又是都护府的都护,属于唐人官吏,又管不了这个唐人将领。

正值天竺的春季,从吐蕃雪山流下来的河水很清澈。

阿吉穿着唐人的官服,梳着唐人特有的须发,用流利地关中话道:“王将军又要去吐蕃借兵了吗?”

王玄策骑在马背上,一身老旧的甲胄,身边跟着三五侍卫,他叹道:“这些天竺蛮子不好规训,朝中一时间拿不出人手来帮忙,只能我自己去了。”

“若是朝中能够派人手下来,想必王将军也不会亲自再走一趟吐蕃。”

阿吉知道王玄策的性格,俩人相处了三个月,对彼此已经很了解了。

因为大唐在天竺的都护府安置得很潦草,而身为都护的阿吉也只有十五位高昌将领,三百人高昌兵士来驻守这个都护府。

王玄策手中还有一千关中兵马,三千吐蕃兵马。

就靠着这点人手,王玄策将军用了三个月时间就再次扫平了天竺人。

本就是第二次出征天竺,王玄策很不耐烦地杀了不少天竺叛乱将领。

奈何现在的远在巴比伦都护府的席君买将军与张士贵将军带领大军正在北上攻打高卢人。

天竺这边只能靠自己了,身为高昌人,又是唐人的官吏,阿吉拿出了所有心力来治理天竺,正如唐人所言,天竺是一个老天给饭吃的地方,这里的气候温暖,粮食好种。

一年产粮数百万石,要拿出绝大多数来驰援北上巴比伦都护府的兵马。

这里的粮食可以熟两到三季,冬季不寒冷,夏日里酷热无比。

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粮仓,只不过天竺人的稻米很难吃。

也不知道大唐会不会给一些更好的稻种。

阿吉道:“现在吐蕃内部正在为了大相之位相争,王将军现在去借兵正是好时候,吐蕃人为了大相之位会巴结唐人的。”

王玄策驾着马儿朝着雪山方向而去,在远处有一个狭长的通道,那是吐蕃与天竺相接的古道,平日里没什么人踏足,是个荒凉的地方。

阿吉看着王玄策驾马进入古道,叹息道:“他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有最合适的选择。”

现在的天竺还很冷,王玄策带着人来回这条古道已很多次了。

白天的时候吐蕃还很温暖,到了夜里这里又冷得彻骨,王玄策骑着马儿一路沿着高原而上。

到了逻些的布达拉宫下之时已是深夜,有吐蕃人迎接,恭敬地行礼,“王将军,赞普已在山上等候了。”

王玄策不耐道:“有时候真不喜欢你们吐蕃的规矩,我这个客人来了,还要去这么高的布达拉宫上相见。”

那吐蕃人笑道:“您不是寻常的客人,您是唐人的将领。”

王玄策翻身下马跟着这个吐蕃人一路走上台阶。

布达拉宫修建得很高,走起来很吃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王玄策干脆坐了下来,“不走了,让某家歇会儿,一路快马加鞭而来,还要我走这么难走的路。”

那吐蕃人笑着道:“我们吐蕃人向往高山,越难走的路对我们来说是对人的磨砺。”

王玄策歇了片刻,从这里往下看可以见到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在远处安居乐业的吐蕃人。

等体力有所恢复,王玄策拿出自己的水囊喝下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寒风刺骨,加上身上的汗水贴在衣衫之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走入布达拉宫的时候,见到这里以后不少人正在议论。

王玄策注意到有不少目光看向了自己,就用吐蕃人的礼仪行礼。

有很多的吐蕃人还礼,他们对唐人很敬重,因礼部多年的治理,唐人的话语在吐蕃也越来越重要了。

王玄策走入一间屋中,松赞干布就在这里,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孩子,正嬉笑着玩着一个魔方。

这是关中才有的玩具,主要是给孩子蒙学所用。

“一直觉得这个玩具用来给孩子们蒙学不合适。”

松赞干布倒上一碗奶茶,再端上糌粑,笑道:“王将军辛苦了。”

王玄策坐下来喝下一口奶茶,入口之后,又皱眉看着松赞干布。

“我已不是赞普了,现在吐蕃发生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

松赞干布苍老了许多,他讲话的语气也更平淡了。

王玄策又道:“吐蕃的子民感念您这位赞普,当初您为了吐蕃的安宁,毅然决然前往长安城,愿被天可汗圈禁多年,没有一句怨言。”

说着话,王玄策还发现了这里有不少唐人的书卷。

松赞干布笑道:“我回到吐蕃之后托人去长安城带了不少书卷,我喜欢唐人的书籍,所以我这里也有不少骊山的书。”

“对了……”他接着道:“我听说骊山建设一座巨大的学城,叫作学术院,意在用学术造福天下,他们每每有了书籍,我便托人带到吐蕃,闲暇之余一个人拿来看看。”

他慈爱地看着那个把玩着魔方的孩子,又道:“我们吐蕃崇尚高山与雄鹰,也崇尚智慧,有智慧的人都会得到吐蕃的尊敬,王将军亦是如此。”

王玄策面对这个当年的赞普,谦逊地笑了笑,“我的智谋比之赞普算不得什么。”

松赞干布又给他续上奶茶,“加点酥油味道会更好。”

“多谢。”

王玄策双手端着茶碗,又是饮下一口。

松赞干布嘴里嚼着一颗干枣,低声道:“县侯与我年纪相仿,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吗?”

王玄策摇头道:“我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天可汗还未退位,也不知县侯现在如何,新帝登基之后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唉。”

叹息声很重。

松赞干布叹了一声,道:“可惜平生遇见了县侯,也可惜县侯遇见了天可汗,我们的人生都已停下,若不是有一个如此英明神武的天可汗,县侯说不定已执掌天下权柄。”

王玄策皱眉道:“我是来向吐蕃借兵的。”

“嗯……”松赞干布沉吟半晌,“这是第几次了?”

王玄策道:“第三次。”

如今的赞普看起来暮气沉沉的,明明也才不到四十岁,却有了一双看穿尘世的眼睛。

他的人生经历大起大落,沉淀多年之后,看待世俗的眼光格外不同。

与这种人说话多了,很容易就会遁入空门。

王玄策想要直入主题。

不多时屋门被打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王玄策皱眉朝着身后看去,却见是一个熟人。

这熟人也在火边坐了下来,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奶茶,大口饮下。

王玄策诧异道:“苏大将军?”

苏定方也是有些诧异,这才回过神,“王玄策?”

“您怎么在这里?”

苏定方抚须道:“我一个婆娘,她在争吐蕃的大相之位,我过来看看,等这里的事完了就回去了。”

王玄策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你的婆娘。”

苏定方颔首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她想留在吐蕃,我要回去了,往后还是各过各的,与她有个女儿,我接回关中养。”

一时间听到的信息量有些大,王玄策消化了好一会儿。

屋外的议论声更多了,苏定方的婆娘与禄东赞的儿子正在争着大相之位。

不多时屋门又被打开了,王玄策越发不耐地回头看去,过来喝口热茶,怎么还不消停了。

正欲开口,见来人是禄东赞,王玄策又谦逊地笑了笑,“原来是大相。”

禄东赞坐在苏定方的对面,开口道:“牧民开始选了。”

苏定方点头道:“嗯,等结果吧。”

禄东赞再质问道:“你与骊山达成了什么约定,为什么能够吐蕃带来这么多的盐铁布匹。”

“我本就是唐人,我的婆娘能够给吐蕃带来更多的好处。”

“这不公平。”

“公平不在于牧民选谁,而在于谁能够给吐蕃带来更多的好处。”松赞干布道。

王玄策是来借兵的,但遇到吐蕃的这种大事,听着眼前几位大佬的讨论,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喝着喝茶。

不多时吐蕃人进入屋中通禀,结果出来了,牧民更愿意站在唐人这一边,松赞干布的儿子输了,苏定方的婆娘赢了。

松赞干布低声道:“你的儿子确实很厉害,但他只会打仗,牧民想要的是安宁的生活,吐蕃征战这么多年,该停下来修生养息了。”

禄东赞脸上多有不服气,他瞪眼看着苏定方,“那是你们与礼部,与吐蕃都护府的官吏,还有骊山串通好的。”

“现在不同了,大唐也不同了,战乱这么多年,天下皆在休养生息。”

松赞干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放下了,都已过去了。”

说罢,他又指了指王玄策,“现在是他们这些年轻人闯荡的时候。”

禄东赞不悦道:“你又来做什么?”

王玄策脸上还是带着局促的笑容,“借兵。”

禄东赞黑着一张脸,“你这次又要借多少?”

“六千兵马?”

“没有。”

“五千?”

“最多两千!”

王玄策心中合计了片刻,缓缓点头,“嗯,足够了。”

吐蕃的大相人选决定了,人们也纷纷走下了布达拉宫,吐蕃的第一位女大相叫卓玛,她很痛快地给了王玄策两千兵马。

天就要亮了,王玄策便躺在松赞干布的屋中呼呼大睡。

今天的吐蕃又下雪了,松赞干布与禄东赞,苏定方三人走在大雪中。

松赞干布道:“按照大唐现在的国策,吐蕃的大相确实不该由你的儿子来带领,吐蕃需要一个安稳的大相。”

苏定方行礼道:“赞普说的是,卓玛能够成为大唐与吐蕃之间沟通的桥梁,往后吐蕃能够生养出更多的牧民,并且免遭战乱。”

松赞干布抱着自己的孙子离开了逻些,来到了一片被雪山围绕的大湖边。

他给自己的孙子用湖水洗澡,这孩子脸颊通红,双眼明亮,与吐蕃的其他孩子一样,调皮又活泼。

现在吐蕃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不远处还有一群牦牛慢悠悠地走着。

寒风吹过的时候,这处帐篷还有些晃动。

一位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拐杖,面带笑容地走来,“你又带来了一个孩子。”

松赞干布行礼道:“这是我的孙子。”

那老者脚步站定,远处正好飞来一只鹰,盘旋在湖边,发出嘹亮的鸣叫。

老者打量着这个孩子,不住地点头,“他也会成为一个智者的。”

松赞干布道:“这天下智谋超绝的人很多,走出了吐蕃才知道天地的辽阔,而不是只在这片雪山之中。”

老者问道:“嗯,你已去过了,也见识过了?”

“我的见识远远不够,但这世上确实有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嗯,你一定是见到了寻常人都见不到风景。”

“我自孩童时,就在这里长大,今天是来告别的,不会再来了。”

松赞干布与这位老者在湖边相处了一个月,谈论着吐蕃以外的风景,之后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这些智者住在雪山中,是吐蕃最古老的人,相传他们是由猕猴变成人的,至今还在使用石器生活。

松赞干布以前的处世经验也都是他们传授的。

现在,松赞干布希望他们能够走出来。

噶尔赤正赞卓又一次离开了吐蕃,他与王玄策一起扫平余下的天竺乱军。

禄东赞成为了一个普通吐蕃的牧民,他也会给吐蕃的孩子讲课讲故事,他坚持以吐蕃的旧礼培养孩子,并且要和大唐的教化抗争。

这场大雪下了很久,一直持续到正乾元年的三月。

这天,松赞干布坐在布达拉宫前,他缓缓打开一卷书,喝着茶水看着书卷中的文字,书卷上的内容是骊山最新的文章,讲述的是脱贫致富的种种理念。

风雪落在这里,像是上苍落下的帷幕。

从远处看不到这座宫殿的全貌,当风雪结束之后,这里又隐入了云雾之中。

番外:江南篇

今年春季的关中格外忙碌,农忙时节的田地里有不少忙碌的人,还有各个工坊也要紧张地生产。

这个关中少了很多闲人,从地方县志中可以看出,治安都比以往好了不少。

自骊山成了关中最富有的人家,整个关中也开始以脱贫致富为目标,努力发展生产,加大了出口与扩大内需的进程。

要放在以前,骊山还会与各县一起开展商讨,可现在不会了,大家都各自为战。

生产制造就是如此,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人对物质的需求是无法被满足的,儒生们常说快速的工业化进程正在慢慢遏制人最珍贵的天性。

可这种深层又充满美好的愿景注定不能被大多数的群众理解。

在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的路上,挡在发展面前的障碍就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这就像是骊山人用纸张如厕,现在长安城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用纸张如厕,这么做确实更舒服。

有人在用完纸张之后,还会痛骂一句,去你娘的圣人。

务实是关中现在的第一要领,脱贫致富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这两者面前,圣人的教诲都可以先搁置在一边。

当人们连饭都吃不饱了,哪里还会去看圣人教诲。

今天是正乾坤元年的五月,吐蕃刚刚送来了消息,一个叫做卓玛的女人成了吐蕃的大相。

李君羡对此有些迷茫,这世道越来越陌生了。

徐孝德准备好了一切章程,带着一队御史官兵匆匆赶来,与穿着嫁衣的女儿告别之后,他的心事也了了。

“其实你可以在骊山多留几天的。”

徐孝德低声道:“江南形势严峻,君命在身,老夫不敢耽误。”

李君羡又道:“听说你在江南还有一个儿子,也在为骊山办事?”

“犬子帮助骊山修建港口,为了将来的事业做着准备。”

“如此也好,我们去了江南也要个照应,听闻晋王殿下也在江南。”

徐孝德见队伍已休整好了,道:“事不宜迟。”

李君羡颔首道:“那我们先出了潼关,再南下扬州。”

“好。”

徐孝德的神情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斗志,驾马而起朝着潼关而去。

此番任巡查御史是早在去年的打算,现在才开始行动,李承乾这么安排是为了肃清朝堂,只有后方的朝堂形势好了,有安稳的后方,巡查才有优势。

并且给予了李君羡异地调兵的权力,以防万一。

从长安城到了潼关,队伍快马加鞭用了两日,徐孝德与李君羡是从洛阳沿着当年隋炀帝杨广开辟的运河,从洛阳出发南下江都,到了江南渡过淮水,再进入江南地界。

水路走得磕磕绊绊,因当年工事有许多地方进行到一半就搁置了,走得并不是很顺利,比预期还要晚半个月,六月天的夏季才到了江南东道的苏州。

一到江南便可以感觉到这里的细雨与盎然的绿意。

远处的山峰一片绿色,河道弯曲纵横,来往商客与贩夫不少,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绵绵细雨如同帷幕,将那些并不是那么高的山峰笼罩在水雾中。

徐孝德与李君羡在太湖边停下了脚步。

在湖中心有一膄大船,那膄船装点华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船只。

更奇特的是这膄船没有桅杆,而是像一座飘在水面上的木屋。

李君羡安抚着身下的马儿,马匹打着响鼻,有些不耐南方的雨季。

一只小船从湖中心缓缓驶来,对方穿着蓑衣,摇着船桨,等到了近前,船夫行礼道:“敢问可是徐御史与李将军?”

徐孝德点头。

船夫说着关中话,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徐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两位上船吧,去船屋相见。”

徐孝德先一步,上了这艘小船。

李君羡见状也翻身下马。

船儿摇摇晃晃前进,驶离岸边,四周便越发地宁静,只有雨水落在湖面上的声音,还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动静。

越是靠近湖中心,看着宽阔又一眼看不到头的湖面,便给人一种远离了尘世喧嚣的宁静感。

徐御史抬眼看去,便见到了站在船头的儿子徐齐聃,如今他已是一个半大的小伙子,这一晃眼已十七岁了。

徐齐聃行礼道:“父亲,李将军。”

小船靠着大船停下,徐孝德与李君羡迈步走上大船。

站在这膄船上才发现这膄船的所用的木料,装饰都是上好的。

注意到李君羡的目光,徐齐聃行礼道:“这些年我们徐家借着骊山的商路,赚取了不少银钱,李将军可以放心,我们徐家的银钱用度都是赋税章程与骊山一起交给朝中的,不会有差错的。”

徐御史抚须道:“若有差池,老夫也会大义灭亲,这点家财不要也罢。”

听到父亲严肃的话语,徐齐聃连忙道:“父亲说得是。”

李君羡拿下披在肩膀的蓑衣,低声道:“你们徐家的长女都嫁给了骊山县侯,家底财富自然数不胜数,不过听闻你们家的子弟从此都不入仕途了。”

徐齐聃回道:“李将军见笑了,江南士族对我们徐家的看法很多,指指点点的人亦有不少,这些都已习惯,还请将军与父亲入船屋说话。”

徐孝德走入船屋这才见到了晋王与狄仁杰,连忙行礼。

现在的李治留着一些软胡子,十七岁的年纪还不显硬朗,倒是身子比以往高了不少,他连忙起身作揖,“徐御史,李将军不用多礼,快快入座。”

众人在船屋内坐下,这里很温暖,一旁还有炉子烧着水。

李治问道:“父皇怎么样了?”

知道这话是在问自己,李君羡回道:“在骊山养老,听闻这一年老得很快,有皇后照顾着,骊山的大夫照料着陛下的身体,殿下可放心。”

李治长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一切都是父皇刻意安排的。”

李君羡接过徐齐聃递来的茶水,神色上多了气馁。

狄仁杰拿出一份名册,道:“徐御史,这是我们查访各地士族所得的田亩名册,徐御史巡查江南可以作为借鉴。”

其实徐家的土地并不多,现在徐家已没有田亩了,只有三座茶山,维持着徐家的开支。

而如今徐家掌握着绝大部分的茶商与茶农,这都是前几年积累下来的。

也成了现在江南唯一一家靠着茶叶发家的地方豪门。

只不过与其他豪门不同的是,徐家是豪门但不是高门望族,因徐家承诺,后世子弟不会入仕为官。

这也是骊山与江南徐家合作的先决条件。

徐家诸多事宜,除了远在骊山的徐慧遥领,大多数都是徐齐聃在做主,以后只靠经商为生。

由着骊山带路,徐家发家致富的速度特别快,现在已建设好了港口,有了船只,只等将来等海路摸索出来,未来会有更多的财富。

徐孝德看着名册皱眉道:“这些都是你们查问的?”

狄仁杰解释道:“说来惭愧,当初晋王殿下与诸多士林中人辩论,来者皆登册在案,有名有姓,有籍贯,闲杂人等不能参与,没想到正好与徐御史的目的相同,正好能有用处。”

徐孝德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徐齐聃心虚地低下头,心中只求父亲不要多问,随后求助地看向晋王。

李治咳了咳嗓子,颇为自信地说着:“徐御史不用多虑,有本王在这里,他们掀不起风浪。”

公孙小娘子已煮好了鱼粥,给几位盛好。

众人吃了粥之后,话语继续。

李治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与徐孝德分析当下的形势,江南亦有土地兼并的情况,但比关中的形势好很多。

狄仁杰拿出两个木斗,解释道:“这是用来称量米的斗,写着官字的斗是官斗,写着民字的是民斗,士族买卖粮食所用的是民斗,但赋税所缴用的却是官斗。”

这民斗比官斗还要大几分,按照一斗米的价钱,确实买民斗的人会更多,同样是一斗米,民斗比官斗更大。

徐孝德皱眉思量着久久没有说话。

狄仁杰接着道:“自江都之变后,中原战火连天,江南也出现了乱象,可好在江南各地都以士族为重,各地能够自守,有时候民兵比官兵要多。”

李治接过话语,又道:“士族是朝堂在江南的代言人,但他们同样是江南的豪强,有琅琊郡,吴中,会稽多方势力,王谢袁萧皆是地方豪强。”

“这里是鱼米富足的地方,也是容易形成地方豪强联合的自留地,距离朝堂远,距离乡民近,就如眼前的两个斗,民斗比官斗更可靠。”

徐孝德打量着这两个斗,便明白了这种称量工具带来的弊端,低语道:“谁掌握了称量工具,谁就掌握了赋税与田亩的价值。”

狄仁杰一拍桌案,见徐孝德能够这么快想通其中要领,拍案叫好,饮下一口茶水道:“别看只是小小的两个斗,这一斗米关系着豪强与士族的命脉。”

徐孝德暗暗点头,“现在老夫知道该如何做了。”

掌握着不同的称量工具,便掌握了兼并土地的产出。

这种手段,世家也用过,但他们的胆子更大,明目张胆地兼并土地来掠夺赋税。

江南的田册很简单,也很明显,乍看之下找不出毛病,可在称量的时候,便会做手脚。

民众对士族用的是民斗,官府用的是官斗。

这一大一小的斗,差额可达三成。

而记录在案,都是以斗米来算,如此便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李治笑道:“以前本王没有参与过这些事情,但在江南有半年,窥见事情的全貌,不得不叹服他们的手段高明,这不是土地兼并,但又甚是土地兼并。”

徐孝德行礼道:“多谢晋王殿下与狄公子告知。”

李治摆手道:“不妨事。”

见此间谈话已了事,徐齐聃挥了挥了手,船屋后方的蒸汽机便开始隆隆作响,整个船屋也抖动了起来。

船体的后方有浓浓的黑烟冒出,它开始行进了。

这膄船不用桅杆,不用船帆,也不用人力去划桨,便可以自己朝着岸边行驶而去。

当初骊山的蒸汽机送到,徐齐聃便按照骊山的图纸将蒸汽机装在了船上。

这是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用蒸汽机驱动的船只。

李治解释道:“徐御史,有了此船,我们便可以沿着水路北上洛阳,出海北上幽州,这就是骊山运输的秘密。”

船行进的速度并不慢,徐孝德站在船头,雨水落在身上有些凉,晋王的话语在蒸汽机的噪音的遮盖下听得不清楚,此刻心中感慨万千,也知道了江南士族这块硬骨头,竟如此地难啃。

翌日,徐孝德开始走访太湖五州的各个官邸,开始他的巡查工作。

看来这一次江南又会死很多人。

但李治不想参与这些事,而且身为皇子参与这些事难免会被如今在位的皇兄猜忌。

给徐孝德一些点拨就已足够了,再多参与就与身份不合适。

李治与狄仁杰,还有公孙小娘子,带着一群侍卫来到了东海边上。

夏日的阳光照在海滩上,远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汽笛声,那是蒸汽机船在航行。

狄仁杰道:“这种船只吃水深,所需的港口也要更深。”

海滩有些烫脚,还有一些渔民在海边劳作,有渔民给这几个穿着显赫的年轻人带来一些螃蟹鱼虾。

每一次,李治给的银钱都很爽快,所以渔民很热衷给这个不知来历的富贵年轻人进献鱼获。

狄仁杰对啃着螃蟹的晋王道:“不该这么用钱的。”

李治满不在乎地道:“魏王兄有的是钱,他的钱多到花不完。”

狄仁杰仰天长叹,“晋王殿下,你看看你模样,唉……富贵害人不浅。”

公孙小娘子满不在乎地整理着行李。

侍卫脚步匆匆来报,“晋王殿下,船只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北上去幽州了。”

李治心情大好。

狄仁杰还在翻看着航海指南,这是骊山县侯编写的,其中就包括了海航的各种须知。

“须知出海要准备韭菜,豆芽与各种蔬菜,指南针与望远镜是必备的,关键时候能够救命……”

李治受不了狄仁杰这种话语,不悦道:“你怎么越来越絮叨了。”

狄仁杰道:“是晋王殿下越来越胡闹了。”

“我们就贴着海岸航行,出了意外也有小船可以回岸边。”

“准备妥当为好。”

“你有完没完。”

狄仁杰手捧着航海须知又道:“还是小心点好。”

众人坐上了海船,便有一种晃晃悠悠的感觉。

蒸汽机船开始航行,海岸边还有一群渔民的孩子正跟着船只,沿着海岸欢呼着,奔跑着。

在内陆的湖泊上不比在海上,一个时辰后,狄仁杰与李治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两人都在船上吐了起来,久居内陆的几人第一次感受到晕船痛苦。

公孙小娘拍着晋王的后背,低声道:“殿下,我们要不回去吧。”

“不用,我们继续北上……幽州!”

李治话音刚落,又抱着木桶吐了起来。

船帆放下,蒸汽机停止运作,顺着东南季风,船只一路北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海面上,让这片大海格外地美丽,陆地渐行渐远,景色逐渐地辽阔了。

……

番外:幽州篇

从江南北上,一路上还算顺畅,狄仁杰手里拿着指南针,又对照着地图上的南北。

李治这两天晕船,过得很难受,好在减缓了船速,这才有好转,“怎么样?现在的方向对了吗?”

周边都是一望无垠的海水,根本看不见陆地,如果这一次航行能够顺利,就能够印证指南针在航海中的重要性。

狄仁杰看着手中的罗盘,这一次指针终于稳定了,叹道:“总算好了,不然我们偏离方向去高句丽了。”

船夫是个颇有经验的海船老大,就算不依靠指南针,他也可以通过经验来辨别方向,顺利地抵达幽州的东北沿海。

只不过李治与狄仁杰想要验证指南针的作用,这才将航向交给了他们。

公孙小娘手拿着望远镜,正在看着远处,不过这种景色看久了便觉得很无趣,天际与海水连成了一片,根本看不到其他的景色,一路上很是枯燥。

狄仁杰唤道:“船老大。”

年迈的船夫走上前,满脸的笑意,“狄公子有何吩咐?”

“真有的鲸那样的大鱼吗?”

船老大是个年过四十的老船夫,穿着简陋耐磨的粗布衣衫,憨厚地笑着,“没见过,听说过。”

“哪里有这种大鱼?”

“可能在更远的海,这附近是看不到的。”

听到船老大的话语,狄仁杰气馁道:“太可惜了。”

船老大笑呵呵道:“要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见到,听说南面的海上会有,我们是北上多半见不到了。”

狄仁杰躺在甲板上,脸上的皮肤被嗮得有些泛红,拿起一旁的酒水灌了一口,“当真是无趣啊。”

船老大又道:“这大海里除了鲸还有很多生灵,它们有的已活了上百年,比人能够活得更久,传说中那些海中巨大的生物都已开智,只是他们不愿与我们人讲话而已。”

说罢,他又憨憨地笑了笑,“不过这都是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是我们海民的故事,我们从小对大海就有很深的敬畏。”

狄仁杰思索着,“在典籍中确实看过相关的记载。”

过了出海的新鲜劲之后,在海上的日子很枯燥。

李治靠着整日下棋来解闷。

夜里,狄仁杰一直与船老大讨教着航海的经验。

“如此说来,我的西面就是山东,我们的东面就是百济?”

船老大看着地图点头,“是这样的,在北上我们就进入了辽东地界,可以在辽东靠岸。”

狄仁杰手拿着放大镜,看着海图上一个个小标注,“这图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这是一张很大的海图,或者说这是一张世界地图,能够看尽全世界的海洋。

对航海的人来说,这张海图有巨大的吸引力。

狄仁杰又道:“这张图要是给你,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船老大叹道:“狄公子说笑了,此图虽好,但出了远海生死难料,九死一生,这是一张让人寻死的图,小人不敢收。”

“为何说是九死一生?”

“对我们海民来说,我们靠海而生,大海对我们来说是福地也是险地,狄公子可以交给那些不要命的。”

似乎是遇到了风浪,海船晃了晃,狄仁杰连忙扶住了油灯。

好一会儿,这种晃动才平息。

船老大站起身,低声道:“再有三天就可以到辽东了。”

船舱内,狄仁杰倦意袭来,打算躺下休息了,看了一眼舱外,晋王殿下还拿着望远镜,看着漫天的星辰。

大海辽阔,星空浩瀚,在海上看星空的感觉很舒服,李治很喜欢这种感觉。

在海上又是三天后,眼前终于出现了陆地,李治问道:“仁杰,那就是渝关了吗?”

狄仁杰点头道:“但我更喜欢地图上的称呼,山海关。”

李治笑道:“渝关此地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扼守幽州要道,用山海关的称呼也不错,听起来更气势磅礴。”

对向驶来了船只,船头站着一人正在挥手呐喊。

李治拿出望远镜看着来人,“这人穿着郡守的官服,是何人?”

狄仁杰解释道:“如今担任辽西郡守的人是郑敬玄。”

船只在海上相会,随之两艘海船并驾齐驱,不过对方的船只并不是蒸汽机船,所以转向很是麻烦。

李治与狄仁杰等人脚踩在陆地上,这才感觉踏实了不少,“辛苦你们了。”

对方脸上带着笑意,“晋王殿下,小人告辞了。”

李治给了这个船老大不少的钱财,一来这个人是徐齐聃的人,二来他掌握着大唐最新式的海船的驾驶方式。

看着辽西郡守郑敬玄还在折腾着海船,让船只停靠在岸边。

李治对船老大道:“你这般抗拒远海也不好,唐人终究是要走出去的,就算你不想走出去,将来的孩子,你的弟子们都准备出远海了。”

船老大行礼道:“那小人就教出能够远行的弟子与孩子。”

李治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船老大的船只又一次驶离了岸边,辽西郡守郑敬玄的船只这才靠岸。

他人也才堪堪从船上下来,带着一脸恭敬行礼道:“下官见过晋王殿下。”

在郑敬玄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带着献媚的笑容。

李治好奇道:“这人是……”

郑敬玄连忙介绍道:“他是新罗使者金春秋。”

李治稍稍一想,道:“啊,想起来,你就是那个要给大唐当狗的新罗使者。”

金春秋挤眉弄眼带着笑意,“下臣,见过晋王殿下。”

李治好奇道:“你是新罗人,怎么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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