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秋道:“新的大唐陛下希望新罗归入大唐,并且设立州府,便来辽西讨教郑郡守。”
李治看着这处繁忙的港口,一路走向内陆。
郑敬玄一直介绍着这里,“这处港口是温大将军建立的,并且重修了渝关城,接壤大海,掌握此地便可以扼守辽东,并出兵高句丽与新罗。”
金春秋满脸的笑容,“往后新罗人也会成为唐人。”
他特意强调了一番自己的存在感。
郑敬玄不悦地看了眼这个新罗使者,厌烦其人多嘴,便接着介绍这里。
幽州与辽东自贞观十年开始建设,期间张大安任职辽东长史费了不少的心血,花了许多银钱。
狄仁杰见到一车车的煤矿被拉了出去,便问道:“这些都是运往何处的?”
郑敬玄回道:“是运去关中的,我们这里有好几处矿地不都是骊山县侯的,天可汗赐给骊山的。”
说起骊山,郑敬玄满脸的笑容。
李治递给他一份卷宗,“你现在回去,将幽州各地的名册给本王带来。”
“喏。”郑敬玄先是应下,又问道:“那晋王殿下……”
“不用你不照顾,本王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侍卫在。”
“哎。”郑敬玄转身要走,见金春秋还站在原地,便拉着人离开了,显然晋王是烦了,也不想让这个新罗人打搅了晋王的雅兴。
这里距离渝关城还有一些距离。
港口有来往的商贩与民夫,但走出了港口之后,见到的行人便稀疏了不少。
狄仁杰问询了几个当地的乡民,查问这里的情形。
李治发现这里有卖红烧肉的,便要了一碗,等着狄仁杰问询此地的情形来禀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里的乡民怪怪的,尤其是郑敬玄这个人,他是一地的郡守,这里的乡民却很疏远这个郡守。
公孙小娘道:“晋王殿下可吃饱了?”
李治将碗交给了她,点头道:“吃饱了。”
公孙小娘擦了擦嘴也笑道:“嗯,跟长安城的味道是一样的。”
那卖红烧肉的壮汉脸上带着笑容,正在洗着碗筷。
不多时狄仁杰回来了,他脚步匆匆要了一碗水喝。
李治问道:“查问得怎么样?”
狄仁杰缓过气来道:“这个辽西的郡守是贞观十七年才派过来的官吏,到现在才两年而已,自隋炀帝东征高句丽以来,辽东人口凋零,这里的诸多乡民都不怎么信任官府。”
“后来张大安来辽东,治理辽东让这里的乡民信服,并且给很多乡民置办了户籍,给予了田地,辽东辽西两地的乡民都十分敬重张大安,只不过张大安回了长安之后,这里的乡民对后来的官吏很不信任。”
李治叹道:“父皇在位期间多次主张修养国力,诸如各地都给予宽松的治理之策,给予各地支教之策,在辽东一直没有成效吗?”
狄仁杰回道:“有成效,但在辽东除了郡守,还有一个地头。”
“地头?”
狄仁杰跟上李治的脚步,继续走着一边解释现在的形势。
当地的地头是一个姓何的人,此人当年与温挺一起驻守新罗和百济,又在倭奴地界大杀四方。
后来与众多辽东子弟回来之后,这人一样保持着威望,坐镇一方连郡守都要看他的脸色来行事。
据传闻此人与骊山还有诸多关系,甚至关中与辽东的诸多联系也都是靠着这个人。
李治想着此人的身份,多少有些猜到了,便又道:“我们见见他。”
狄仁杰挠了挠头,目光扫了扫四下,“去哪里找呀?”
李治满不在乎地道:“简单,你就说骊山弟子来了,不用我们去见,他自己就会找来。”
闻言,狄仁杰与身后的侍卫嘱咐了一声。
他们当即去散布消息。
众人在一处官驿中休息,这是李治在海上漂泊十天,终于能够久违地睡一次踏实。
这辈子第一次出海坐船,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疲倦感袭来,便沉沉睡去了。
等再次苏醒,阳光从窗外照入,昨夜睡觉忘记关窗,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睁眼一看,公孙小娘正局促地坐在床边,而在自己的房间内坐着一个满嘴胡渣的中年人。
“殿下,这人就是辽东地头。”
李治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欣喜道:“果然是你!何叔!”
何必沉声道:“晋王殿下到了辽西上岸之后,某家便知道了,不用散布消息说什么骊山弟子到了,想见某家与这里的官兵知会一声便好。”
“初来乍到不是很熟悉这里的规矩。”
公孙小娘狐疑地看看晋王又看看这个满脸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很是好奇。
他竟然与晋王殿下相识,可保护晋王殿下的侍卫都被他一个人打趴下了。
此人身手了得,而后便坐在了房中等着晋王醒来。
担惊受怕了良久,原来他与晋王认识。
狄仁杰鼻青脸肿地坐在屋外的门槛上,也是满脸的愤愤不平,被揍得不轻,心说原来是晋王殿下认识这个猛人,这么多侍卫被他揍得好惨。
何必坐在一张胡凳上,皱眉道:“晋王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游历,到处走走,看看。”李治坐下来,又道:“何叔,你离开之后丁伯可想你了,你还记得丁伯吗?就是卖酱油的那个丁伯。”
何必板着脸道:“当然记得。”
“现在的丁伯不一样了,他是关中的富户,跟着姐夫赚了不少银钱。”
何必淡淡道:“跟着张阳,不赚钱才奇怪。”
李治盘腿坐着,双手抓着自己的脚踝,像是小时候乖巧的模样,“何叔说的是。”
狄仁杰一拍脑门想起来这个何必的是什么来历,当初骊山县侯发迹长安城,他是最早跟随县候的人,当年帮助县侯扫平了南诏,之后又来辽东。
他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心说:“没想到骊山县侯手下还有这等猛人。”
不过这人长得凶神恶煞,深夜来访,二话不说就要去晋王的房间,拦住他,他又不说话,之后就打了起来。
狄仁杰看着驿馆内,一地的狼藉与遍体鳞伤的数十人,唉声叹气。
跟随骊山的人,又岂是寻常人,就说那骊山弟子裴行俭,更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何必问着现在骊山的情形,李治一句一句地回着。
“某家当年与天可汗喝过酒,还以为皇帝会砍了他。”
“父皇怎么会杀姐夫,何叔说笑了。”
“看来天可汗还算是讲情义,没有杀了张阳,从皇位上退下来也好,省得某家整日担忧骊山会不会造反。”
李治笑得更开心了,“何叔与我说说倭奴的事吧。”
何必依旧是板着脸,中年大叔的酷酷模样,回道:“没说什么好说的,就是一群矮子,好杀得狠。”
番外:河东篇
听到屋内的谈话,狄仁杰打起精神仔细听着关于倭奴的消息。
李治不解道:“你们真的在那里发现了银矿吗?”
何必点头,解释道:“一开始他们还藏着掖着,但之后收买了几个倭奴,便知道了其中来历,得知了三座银矿山的所在,后来我们就让他们挖矿。”
“只不过后来有倭奴作乱,温挺就失控了,他杀了很多很多人。”
何必思索着,道:“应该是温彦博老人家过去的那些年月吧,他就带着辽东兵马屠灭了百济,百济人几乎要死绝了,后来到了新罗人地界,他才收起了杀心。”
“再之后就是在倭奴地界上的事了,其实我们杀了很多人,温挺就是个杀人的疯子,谁也拦不住他。”
何必感慨着道:“你们见过金春秋了吧?”
李治点头道:“见过了。”
“金春秋是个见利眼开的人,现在温挺已回了关中,而金春秋一边与辽西辽东两地郡守讨教治理方略,并且要带着新罗兵马再次攻打倭奴,如果他成功了,倭奴也该死绝了。”
李治沉默了良久,那会是一个什么场景,又会死多少人。
何必与晋王说了很多关于这些年远走辽东的见闻,狄仁杰听得仔细,可不想错过这些能够增长见识的话语。
以往关于这些遥远的地方只能在典籍中知道。
倭奴是个不适宜长久居住的地方,时常会有海水倒灌,还会有地震与喷火的高山。
那里的地势与水土也不适合大规模地种植粮食。
新罗的地界在贞观十七年就并入了大唐的版图,金春秋一心想要新罗人也成为唐人,所以他现在还需要大唐的户籍,将新罗人编入大唐的户籍才能真正地成为唐人。
为此他需要功绩与功劳,别看金春秋面对唐人时很谄媚,其实他是一个阴狠的人,背地里的野心极其庞大。
他需要功劳来给新罗人编入大唐的户籍,倭奴的人命就是他收获功劳的稻草。
有了何必带着,李治与狄仁杰在幽州的生活好了许多。
何必本就是一个活着洒脱的人,他不想身边跟着晋王以及一群累赘,好吃好喝地照顾了一些时日之后,便将他们送到了渝关城前。
“过了渝关就早日回长安城。”何必丢下这么一句话,板着脸站在一旁。
李治追问道:“何叔不跟着我们一起回关中吗?去见见丁伯与姐夫也好。”
何必冷哼一声,“若骊山有难某家带着辽东兵马就去帮他,若无事,某家一个人自在活着也挺好。”
狄仁杰示意晋王不要多问了,使劲使着眼神。
何必很想将李治提起来,丢到渝关城的另一头,甚至想来了手法与方式,把人丢出去的同时,只让晋王受一些轻伤。
跟在李治身边的侍卫们也都是发怵,他们三十余人一起动手,都打不过眼前这个好汉。
这给众人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给骊山办事的人都是猛人,这个人太生猛了。
“何叔,之后要如何安排金春秋?”
见李治又问了,狄仁杰眉头直跳,胖脸上写满了纠结,要是到时候打起来,自己要先跑才行。
何必抱着一把横刀,闭着眼沉声道:“他既然要做大唐的狗,那么大唐让他死,他也该感天谢地,但这些事礼部自然有安排,在这个人对大唐社稷还有价值的时候,不动他,直到他没有价值。”
这就是大唐社稷较为黑暗的一面,像金春秋这种一心想要改命换个身份的活法,他的这种心思终究会害了他。
李治与狄仁杰出了渝关城。
“晋王殿下,金春秋这样的人一旦放任会成为隐患的。”
狄仁杰看人的目光一向很准,只要他觉得谁要大难临头了,那这个人肯定有大难。
对此李治深信不疑。
几人入关之后,打算先去关中的河东,出来快两年了,等再回长安城多半是冬季了。
一路走着,狄仁杰开始了苦读,沿途都会采买书卷,此番回去他要参加科举了。
河东地界,这里是闻喜县。
汾阳的汾酒很吸引人,裴宣机往往教完书之后,便会自在地饮上一杯。
为了支教事业,大唐每年都要拿出上万贯的银钱来养着各地的支教的夫子,并且让各县查问夫子教书的成果,以及教出来的学子进行县试考核。
支教夫子是负责教书,而县里来进行县试。
这是大唐自科举建立以来,第一次使用县试来进行选拔。
裴宣机送走了闻喜县的县丞,便给自己倒上一碗酒水,痛快地喝下一杯。
每一次喝酒总会放一些空酒碗,他先是自饮自酌,自言自语良久之后,便将这些碗中的酒水全部喝下。
在裴宣机的心中一直藏着事,那是自己半辈子碌碌无为,见到了骊山县侯,之后开始了推翻世家的大业,达六年之久,死了很多很多人。
这些人有寒窗苦读数十年的背叛。
也有一往无前,甘愿为其死的壮士。
也有一腔热血,挥刀而去的年轻人。
裴宣机举着酒碗道:“诸位,不负期望,骊山县侯与天可汗没有背叛我们,世家倒了,科举大兴,你们没有白死。”
每年这个时候,他总是说着奇怪的话。
裴宣机的发妻是个很寻常的农家女子,她已经习惯了丈夫每年做出的这个举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裴宣机的支教事业很顺利,但也有不顺利的时候,他有一个学生叫做来俊臣。
这个叫来俊臣的学生,十三四岁的模样,他慌慌张张跑来,“老师,外面来了一队官兵。”
裴宣机年过四十了,妻子刚刚生了一个孩子,正值不惑之年,也是一个男子最沉稳的时候。
听到学生的话语,裴宣机道:“俊臣呐,你是不是又做坏事了?”
来俊臣道:“我没有。”
裴宣机接着道:“你应该多向李游道学学,你看看他读书多么用功。”
“老师,读书就一定会出人头地吗?”
听到这个问题学生的回答,裴宣机欲言又止,只好道:“大概吧……”
裴宣机心中有了些许动摇,继续道“你若是不读书,多半是不会有出息的。”
“为何?”
裴宣机放下了酒碗,双手放在膝盖上,耐心教导道:“不读书不知礼义廉耻。”
来俊臣又道:“那老师为何会觉得学生做了坏事?”
“官兵来了,你在心虚什么?”
“学生……”
裴宣机又道:“趁着官兵还没来抓你之前,你且说说你犯了什么事,老夫看看能否搭救你。”
来俊臣回道:“学生将官府的文书丢了。”
裴宣机又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告知县丞便好,让他再重新写一份文书,那县丞会给老夫几分薄面的。”
“不过……学生栽赃给了县里的主簿。”
“嘶……”
裴宣机倒吸一口凉气,便又觉得这个孩子能够诚实相告,也不是没有救,便开始教导起来。
来河东的官兵并不是朝中来的,而是从幽州来。
来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远道而来的晋王李治以及此番回长安城准备来年科举的狄仁杰。
狄仁杰道:“晋王殿下,莫要打扰,在下要是科举不能及第,那刑部尚书刘德威会打死我的。”
李治没了兴致,坐在车辕上看着沿途的风景。
关中治理多年,到了河东地界依旧看不到变化,若是到了骊山,肯定又是另外一个面貌。
出来两年了,从幽州到了河东地界,已经是关中的冬季,等到了长安城,说不定已开始下雪了。
两年时光过得很快,快得有点意犹未尽。
李治心中牵挂父皇与母后,此刻也是归乡心切。
出来游历之后,李治与狄仁杰见识了很多,不过有身份和官兵的庇佑。
这一次游历很顺利,一路上遇不上什么挫折。
闻喜县的县丞亲自来迎接,将晋王殿下一行人迎入了官衙。
李治刚坐定,就见到了一个男子领着一个孩子前来。
那孩子的目光先是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在坐在上座的晋王李治身上留了片刻,又面向县丞,恭敬道:“学生将昨日县丞交予的文书丢了,还栽赃给了主簿,老师带着学生来认错。”
县衙内寂静,裴宣机抚须点头,看来俊臣老实交代,便觉得他还小,还有机会拨乱反正。
李治见状好奇道:“还有这等事?”
裴宣机回道:“县丞向来亲民,有些事也会让乡民帮忙,乡民也是不会推脱的。”
县丞尴尬笑道:“让晋王殿下见笑了。”
李治翻看着手中的县志,低声道:“本王没有查问之权,但多嘴问一句,为何河东派了五百兵卒,前往西南了?”
县丞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大概是在去年,县侯让南诏培植一个叫做银耳的吃食,这个银耳价格奇高,是一种很名贵的膳食,一直以来西南有不少山民以此为业。”
“今年年初的时候,南诏培育了很多银耳,送入关中之后,又出口到关外,因此让南诏人与关中商户赚了不少。”
“其中赚得最多的便是骊山,但因此关中的银耳价格便宜了,导致了西南不少乡民不满,南诏与西南几个地方的村寨发生了冲突,朝中从关中各县抽调了一些兵马,充入折冲府,在剑南道阻止乱象。”
“这都是去年的事,在朝中的安排下,南诏将培植的方式也交给了西南的村寨,这事才平息。”
听县丞讲话,裴宣机道:“银耳此物价格居高不下,导致寻常乡民买不起,也吃不起。”
李治心中明白这件事的起因,何止是银耳,关中能够大规模地种植葡萄之后,葡萄的价格也便宜了,寻常人家也吃得起这些罕有的膳食。
这是姐夫自任职太府寺卿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让唐人的饭桌有更丰盛的菜肴。
没想到姐夫离开了朝堂,还在坚持做着这些事。
智慧能让大唐更富庶,将智慧运用在生产上,让作物更丰富。
姐夫任职太府寺卿时一直在做这些事情,往后的太府寺也会这么做。
继往开来,太府寺这个位置不管是新修水利,还是培育作物,将来在朝中的地位会很重要。
裴宣机又道:“西南山民需要加入生产劳作中才行,现在关中各地都在开展建设,就连陇右也开始以种植枣树为业,并且核桃,蒜,葱姜,葡萄,等等作物越来越多。”
“以往都是看天吃饭,可现在不同了,就算是遇到了灾年我们也有了抵御灾害的能力。”
李治对裴宣机的这番话很满意,笑道:“骊山学识便是如此,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美好的生活都是靠着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来的,而不是老天给饭吃的。”
裴宣机行礼道:“都说骊山弟子与寻常人不同,如今算是见识了,老夫河东裴宣机见过晋王殿下。”
李治也起身行礼。
当年按照县侯的嘱咐做事,只是见过魏王与县侯,至于这位晋王当初也只是远远一眼。
如今却已长这么大了。
裴宣机给骊山做事,一直都是一步暗棋,没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就连晋王也不知道了。
当世家倒塌的那一天,重新回到这片故地,给这里的孩子教书,他才觉得自己又活在阳光下。
至于当年的经历,都是成了心中的秘密,不会再有人记得,也没有与那些袍泽有联系了。
生活回归了正常之后,裴宣机不想参与那些明争暗斗,想要安静地活着。
稍稍见识了一番晋王殿下这个骊山弟子的风采之后,裴宣机就带着来俊臣看离开了这处官衙。
如果再多说下去,裴宣机担心自己会跟着晋王离开河东,入朝为官。
心中终于是止住了这种念想。
“老师,你是不是不想教我们了?”
听到来俊臣的话语,不免感慨,他其实是个很机敏的孩子,三言两语就看出来了。
不过并不是如他所想,要是我走了谁来教他们读书?
随后,裴宣机黑着脸道:“今日的事,就不与你计较了,以后若再敢行这等栽赃之事,老夫定不轻饶。”
来俊臣道:“学生谨记。”
“去吧,将尚书的前三篇都去抄写五遍,写完交给老夫。”
“学生这就去。”
河东的县衙很破落,道路也坑坑洼洼,到了雨季就会很泥泞,走在路上都是刚劳作回来的人。
夕阳落在这片小县,裴宣机觉得这么活着很好,就如此活吧,这里的孩子还是可以教的。
后记(一)
从河东一路到了潼关时,关中已入深冬时节,但依旧没有下雪。
这让沿途的风景少了一些趣味。
李治与狄仁杰骑着马,一路走得并不快,远处有一队人正在打着路面的地基。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铁轨。
再有几个工匠正在安排着民夫做事。
狄仁杰上前问道:“没想到,骊山已将铁路修到潼关了。”
那工匠的神色上有一些骄傲,他指着另一头回道:“我们要在潼关修建一个车站,我们还要将铁路修到洛阳,洛阳长安城连成一片。”
狄仁杰好奇道:“以前不是要通往河西走廊吗?”
那工匠道:“起初是这么想的,但事情没有预想的简单,那里的环境不适合铺设铁路,阎大匠他们尝试了许多遍,都失败了,这才放弃。”
造铁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看起来此间定是遇到了许多挫折。
众人找了一处驿馆休息,狄仁杰与李治坐在火边,一边取暖一边讲述着将铁路铺设至洛阳的意义。
公孙小娘坐在一旁,小脸被火焰暖得有些通红,等茶水煮沸了,就给晋王殿下倒上一杯。
“一直以来关中扼守函谷关,掌握关中便能够兵入中原,如果能够将铁路铺设到洛阳,皇帝对中原的控制便会更强。”
狄仁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治喝着茶水,叹道:“你要真的只是这么想,就小看我姐夫与父皇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狄仁杰皱眉挠了挠后脑。
李治低声道:“姐夫这般不计成本地铺设铁路的原因有很多,很多时候我们觉得平乱很难,开疆拓土也很难,可有了火炮之后才发觉原来这一切都很简单。”
狄仁杰颔首没有出声。
“以前朝中有人向父皇进谏过迁都洛阳,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说是关中水土已不利于耕种了,而那时候的姐夫正值太府寺卿,并且鼓励父皇建设关中。”
狄仁杰疑惑道:“就是因为这些事,才会让骊山兴建铁路吗?”
李治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铁路的意义肯定更重大。”
天亮的时候,众人这才启程,今天终于下了雪,这让李治的心情好了不少。
进了潼关,便是八百里秦川,一眼看去官道两侧种着整齐的树木。
不过现在已是寒冬,树枝上没有叶子,也显得萧条。
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少。
一路上走走停停,又用了三天时间,这才到了骊山。
如今,骊山三里外的车站很热闹,这里也成了关中各县的货物集散地。
接待李治一行人的是武士彟,带着人走入这处车站,在一旁的小屋内休整片刻。
风尘仆仆而来,李治打算洗一洗,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再进骊山。
听着武士彟的讲述才知道,原来现在这个车站已经成了关中各县货物的集散地。
因关中掌握着出口的商路渠道,还有河西走廊的经营,他们都愿意将货物交给骊山,用于出口。
武士彟低声道:“现在的关中呀,各县都在储备白银,铜钱反倒是不重要了,大宗货物的来往用的都是银饼。”
李治擦洗好,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又道:“父皇的身体如何了。”
晋王对关中经营的事情不感兴趣,他担忧父皇的病情。
武士彟看着屋外的风雪,也是一肚子的心事,这种心事无它,是女儿小武已年过二十了,到了出嫁的年纪。
前些天,小武的姐姐武顺来看望过她,也说起了小武的婚事。
见晋王已经换好了衣衫,武士彟这才起身带着人走向村子,一边讲着,“如今的骊山看守比以前更严了,新帝登基之后,还往骊山增派了兵马。”
李治回道:“是皇兄因孝心,想要保护父皇的安全,这才安排人来保护骊山。”
武士彟低声道:“谁知道呢。”
在村外倒是不觉得,但是走入村子,这里的变化更大了,这里的房屋很明显改建过了。
在村口还贴着一个公告,是卫生模范县的告示,兴建公厕与居家茅厕,成了卫生模范县的标准。
武士彟道:“今年的劳动模范县与卫生模范县的评比还没出来呢。”
李治点头道:“想来如此。”
村子里,张阳与李世民,翁婿两人正坐在山下,两人的棋子在棋盘上厮杀。
一旁还有宫女和太监撑着伞,以免烦人的雪花会落在陛下与县侯身上。
张阳揣着手,被冻得有些局促,“要不算了吧,认输就好。”
李世民须发半白,抚须道:“若朕当年这般轻易地认输,何以平定中原?”
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说当年的勇武,张阳气馁道:“您有说不完的当年,这个棋盘之上,也就这三五行的棋子,棋盘很简单,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
李世民不甘心地推上一个棋子。
张阳的马又跳了一步,言道:“将军。”
李世民抬起自己的将。
张阳又是将车给推了下来。
李世民想要再移动自己的将,反向已经被将死了,又道:“一步落后,便处处被你牵制,是朕落后你一步,再来!这一盘朕执红先行。”
陛下与县侯下棋这般专心,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李治与狄仁杰。
张阳看了一眼,给了一个中肯的微笑。
李治稍稍施礼。
这样才让李世民注意到了一旁的儿子,又道:“稚奴啊,你回来啦?”
李治行礼道:“父皇,儿臣回来了,从河西走廊游历到江南一年,从江南到辽东回到关中又是一年。”
李世民摆手道:“你母后就在一旁屋子做包子,你去看看吧。”
天可汗很轻描淡写地将这个儿子打发了。
正常来说孩子远行归来,该是爹娘高兴的时候。
但天可汗向来是心怀天下的,儿子女儿多得去了,年迈退休之后也烦了这些孩子。
李治回来,他也只是淡淡的一句话而已。
现在只想和这个女婿在棋盘上,厮杀个痛快。
张阳低声道:“陛下看起来有心事。”
李世民低声道:“还不是承乾那孩子太过急功近利了。”
李治走入一旁的屋内,这里很忙碌,母后正带着几个妇人做着包子。
“稚奴,回来啦?”
看到母后的笑容,李治也笑了,“嗯,孩儿回来了。”
李泰端着一块白玉色的吃食出来,“稚奴,你快快尝尝。”
李治好奇道:“这是什么?”
李泰回道:“这是豆腐。”
“豆腐?”李治满脸的好奇,低声道:“白玉色的方方正正一块,煞是好看,如何舍得下嘴。”
“我们骊山克服了卤水的难题之后,想要制出豆腐就简单多了。”
李泰又道:“此物名叫豆腐,寓意豆腐豆腐,都是福气,我们都有福气,福气安康!”
“这是劳动智慧的成果,也是这世间最美妙的吃食,吃得是豆腐,心中念想的是劳动智慧造福着万千的苍生。”
李治用木勺子挖了一口豆腐,送入口,细细品味着,笑道:“这是弟弟平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稚奴有所不知,这豆腐可以炖,可以煎,可以作羹汤,吃法甚多”
李治看着魏王兄,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热衷于吃食。
唐人的饭桌上的菜肴越来越丰盛了,唐人也一定能更健壮。
李泰现在瘦了不少,但脸上的肥肉一点都没少。
减肥的成效算不上好,年复一年地坚持着,总算是有点模样了。
正值年关,李泰这位院长也能够清闲下来,骊山的技术院也停课了,等过了年关,来年再开课。
……
但朝中的问题依旧很多,因新帝上位太过急功近利,什么都想要做,又是辽东治理,又是建设监察院。
同时还要继续扩大支教,甚至不断拿出银钱,用于各地建设县试与各州府的书舍。
在不断加强的监察力度之下,不少州府官吏被换下。
大唐的官场换了十之八九。
一个月后的寒冬,正值年关休沐的前夕。
放在李承乾的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难题,因朝堂过度使用铜钱,导致铜钱的价值受到了威胁,再这么下去,钱要不成钱了。
太极殿内,李承乾又召开了一次朝会,此刻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一个巨大的危机,满朝文武皆没有出声。
新帝李承乾痛苦地扶着额头,坐在皇位上,面色阴沉。
忽有一句话语声在殿内响起。
“原来这里就是太极殿呀。”
众人寻声看去,见到了是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姑娘,她旁若无人地走入太极殿内,目光看着四周。
她又道:“原来太极殿也不怎么样?还以为有多么地富丽堂皇。”
这个姑娘双手背负,抬首走在两列朝班的中间,目光一直打量着四下。
“你们都不用玻璃做窗户吗?”
这姑娘又说话了。
众人无言,又有些不解,怎么如此一个姑娘走入殿内,没有侍卫禀报,也没有人来传报,就让她这么走进来了?
她继续道:“这里太过阴冷了,应该将窗户再扩大,明明是个坐北朝南向阳的大殿,不该是这样的才对,看来是需要好好改建。”
终于,有站在朝班中的人忍不住了,站出朝班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在太极殿放肆。”
这姑娘显得从容只是淡淡道:“我姓张,我家在骊山。”
“此地由不得你放肆,赶紧出去!”
“看你的官衣品阶也不高,怎么当今皇帝还没开口,你就先站出来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议论。
这姑娘确实好大的胆子,胆敢说出如此话语,什么叫当今皇帝还没开口,她入殿至今都没有行礼,甚至敢说太极殿的不是。
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太极殿,是皇帝的眼前,天子的脚下。
朝班中,只有岑文本笑呵呵地看着姑娘。
许敬宗很苦恼他现在只想捂住自己的脸,然后钻到地缝中去,怎么由着她这么胡闹。
别人不知道这个姑娘身份,他们俩人很清楚。
“文本伯伯,许伯伯!”她忽然招手道。
殿内,众人的目光转来,齐齐落在了岑文本与许敬宗的身上。
岑文本笑着点头。
许敬宗唉声叹息,黑着一张脸,此刻觉得很尴尬,非常的尴尬。
殿内的议论声更多了,话语声也更多了,一时间殿内闹哄哄的。
那姑娘忽然拿出一卷纸,朗声道:“我手中有一份能够解决朝堂困境的良方。”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这个姑娘身上。
她淡然自若地继续道:“自汉以来铜钱铸造也出现过无节制的情况,自古以来像现在这样的局面不在少数,也有君王放任之,也有历代君王想要治理。”
“但我手中的这份良方便可以解决如今朝中的困境,并且让大唐近百年内,不再出现像如今这样的困境,或许未来数百年都可以避免这般困境。”
有文臣站出朝班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姑娘继续道:“我都说了,我姓张,我家在骊山。”
又有人开口问道:“你凭什么说你手中的是良方!”
“唉……”张清清叹息一声,自语道:“早知道就听爹爹的话,不出这个头了。”
她穿着漂亮的淡红色衣袄,揣着手站在原地,道:“真后悔呀,你们果然都不会记得骊山好处。”
有朝中的老臣打量这个姑娘,又有人议论,这姑娘眉眼很像一个人,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已离开朝堂很久了。
张清清将手中的“良方”交给了眼前这位指责的文官,又道:“你们可以试试看,我还要去看看皇宫里的其他地方,就不久留了。”
“你……”
有人看到这个姑娘要离开,欲言又止。
张清清转过身,背对着皇帝,自信与淡然的背影,给众人留下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现在满朝文武的疑惑。
张清清走到了殿外,对坐在殿前台阶上的老人家道:“外公,我们走吧?”
那老人笑着站起身道:“好,走吧。”
一老一少一步步离开殿外,也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殿前的侍卫早已跪在了地上,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退位的天可汗。
李承乾看着父皇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后记(二)
张清清与外公天可汗走在皇宫,打量着这里的建筑。
李世民年近五十了,但身形依旧站立得挺拔。
这位天可汗的一言一行永远有着不动声色中表露出来的威严,令沿途的宫人与侍卫俯首参拜。
这里像是一个停止变化的世外桃源。
李世民抚须道:“从贞观四年之后,这里就一直没有变过,还是老样子。”
“外面的世界都在变化,这里也应该有变动才是。”
外孙女嗓音很动听,听着她说话便觉得很舒心。
从皇帝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张清清对这位外公的成见也没有了。
冰释前嫌后,李世民十分宠爱这个外孙女,她很聪明也很懂事。
她与其他的孩子不同。
比如像李象,李慎这些孩子,他们循规蹈矩,又懂礼貌,但这些孩子身上都少了一些灵动,那种不依靠别人,敢于质疑与提问的勇气。
而张清清现在的年纪,这些品质在她身上就显得更耀眼了。
从太极殿一直走到太液池,张清清看了一圈皇宫内的景色,她问道:“外公,如果要将皇宫改建,这一定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吧。”
李世民颔首道:“怎么?你想要改建这里?”
张清清回道:“太外公还没过世的时候,就与我说过很多关于宫里不好的事情,大唐的皇宫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地方,这里需要改变,需要变得更加地富丽堂皇。”
“富丽堂皇?”李世民笑道:“骊山有琉璃做的窗户,有温泉池做成的温室,还不够富丽堂皇吗?”
“其实骊山一点都不富贵。”
宫人远远跟在后方,不敢打扰这位天可汗,也很好奇那位站在天可汗身边,穿着青衫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的谈吐看着不凡,站在天可汗身边不弯腰,也不低头,好似身上有一股傲气。
张清清又道:“如果可以将皇宫的改建交给骊山,骊山一定可以让这里成为最富贵的所在。”
“你真是与你爹一模一样,都敢和朕谈买卖。”
“难道外公觉得这皇宫不需要改建吗?”
李世民抚须道:“那就是你错了,皇宫不见得要有多么富贵,皇帝需要有表率,如果皇帝奢靡了,坊间的人就会奢靡,这样不好。”
张清清道:“那就建设得朴素一些,建设得再宏伟一些。”
要是张阳说这种话,李世民肯定是拒绝的,可这话从外孙女口中说出来,又不好拒绝了。
李世民接着道:“你们骊山不是凡事都喜欢提前规划个三年五年?”
张清清点头道:“正是。”
“那就先给朕拿出一个规划,如果规划可行,朕可以让你改建,想必承乾也会答应的。”
在宫里走了一圈之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张清清意兴阑珊地与外公走出皇宫。
兴庆殿内,李承乾将一份奏章放在桌案上,低声道:“你看看,现在就有人进谗言,让朕去泰山封禅了。”
岑文本回道:“如今大唐的功业确实足以封禅泰山。”
李承乾沉着脸道:“父皇都没直言封禅,朕怎敢?”
这个皇帝就是这样,他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他急功近利,又不敢怠慢,对待臣子严苛,又不容许半分人情脸面行事。
李承乾低声道:“那份良方看得如何了?”
“回陛下。”岑文本行礼道:“中书省已经在商议了,臣看过,是用白银与黄金来稳固铜钱的价值,朝中鲜有人接触过这种学识,那骊山小郡主送来的良方生涩难懂。”
“依你之见,这份良方可以缓解如今的局面吗?”
“可以的。”
“那好,一定要将这份良方吃透。”
“喏。”
皇帝下了旨意,中书省众人通宵达旦地开始商讨起来,因骊山给的良方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框架,朝中因此讨论了许久。
直到了深夜,许敬宗和岑文本从承天门走出来。
岑文本放松着自己的腰背,笑道:“没想到骊山的那位小郡主能够来太极殿。”
许敬宗道:“是呀,以前见她还只是一个小丫头,没想到长这么高了。”
见他还是有些面色痛苦,许敬宗连忙道:“来,我们互相撑一撑。”
岑文本叹息一声道:“唉,也好。”
两个上了年纪的中年老臣背靠着背,俩人的手腕交在一起,许敬宗弯腰将岑文本的后背撑起来,后背与腰椎顿时发出了骨骼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