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清再次扭头看去,太子依旧是一脸的笑容。
等工匠回来,她问道:“都测量好了?”
“回小郡主都测量好了,现在就可以开始动工。”
“那就炸了吧。”
“喏。”
张清清站起身,从一旁的竹箱子拿出一个个铁管,按照图纸上的种种测绘的着力点开始布置。
先是凿出一个个的洞,然后将这些管子放入。
张清清对火药的运用很熟练,甚至可以自己来制造,不过这秘方也只有自己和爹爹知道。
本来是打算从朱雀门,或者是玄武门开始。
但听了爹爹的话语,还是打算先从承天门开始。
随着引线开始燃烧,承天门的整面墙开始燃起白烟,这一幕与当初炸春明门差不多,但没有当时这么壮观。
几声炸响,吓得皇城内来往的官吏一个哆嗦。
承天门在烟尘中轰然倒塌。
满朝文武纷纷停下脚步。
以前这位小郡主炸春明门还不够,现在又来皇城里炸了。
众人皆是欲言又止。
都说骊山掌握着火器的秘方,至少不会胡作非为吧?
这小郡主如此行为算是无法无天了吧。
承天门塌了,一眼就看到了宫门后平地尽头的太极殿。
没有官兵跑来,也没有人来过问。
这不过是骊山与皇帝的一场买卖,既然是要重建皇宫,那就要拆掉旧的重新建设新的。
张清清道:“太子,可知为何要炸了承天门?”
李象摇头。
张清清道:“我外公也就是你皇爷爷考虑过一件事,那就是在太液池的北面,也就是龙首原再建设一座宫殿,但考虑到所有钱粮人力众多,一直搁置,但骊山拥有逆天时,改地利的能力。”
“而且重建皇宫省下来的银钱与人力能够更多,这比再建设一个皇宫好太多了,当抛却了许多礼教与繁杂步骤,很多路都是走得通的。”
这姑娘讲话越来越像骊山县侯,尤其是眉眼中的笃定与谈吐的样子,与张阳当年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直以来听之任之的李象回道:“姐姐的想法错了。”
“嗯?”
张清清有些诧异,这傻太子竟然反驳了。
李象回道:“非是因受限于人力物力,而是现在的骊山掌握着关中绝大部分的人力资源,朝中不得不依仗骊山,父皇会将这等工事交给骊山,正是因为此事交给骊山,比皇帝亲自下命要好的多。”
“父皇从来没有亲自下令重建皇宫,而是姐姐向皇帝谈生意,而谈成了这个买卖,往后成败与否也都是骊山的事,与父皇无关,外界的议论也与父皇无关,只与骊山有关。”
“再者说,骊山掌握如此庞大的人力资源如果不为社稷做点什么,世人皆会指着骊山。”
张清清沉默良久。
这傻太子不说话也就罢了,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
“原来你懂得这么多。”
李象回道:“这都是弟弟听旁人的议论,而自己想出来的缘由,让姐姐见笑了。”
张清清对他道:“你让他们将这里收拾干净,明天我还来。”
李象躬身作揖道:“弟弟这就安排。”
回到骊山,张清清站在华清池边心情不是很好。
张心安吃着小慧姨姨做的糕点,道:“小慧姨姨怀着的孩子快出生了,就这些天了。”
张清清又道:“小武姨姨什么时候娶进门?”
张心安嘴里嚼着糕点,坐在姐姐的身边,低声道:“外公与外婆已经在准备了,娘最近在准备小武姨姨的嫁衣,多半就是这些天了。”
“不过这件事是外公与外婆在主持。”
“况且,听闻朝中有人向皇帝进谏谗言,让皇帝迎娶娘的弟子小武姨姨,以此来制衡骊山。”
张心安不屑道:“朝中还是有贱人的。”
心安的认知中,骊山的利益要放在首位,其次是爹娘的主张,爹娘说的话与决定都是对的。
张清清很是认同地点头。
比起李象,其实心安这个弟弟一点不笨。
相反的,他很聪明,聪明到能够将骊山的利益放在首位,并且知道朝中的险恶用心。
就算是皇位上的那位舅舅对骊山不下手,朝中这么多人,他们难道就不想动骊山这个关中最富庶的地方吗?
人心并不都是向善,这世上永远都有坏人。
姐弟俩从小就知道,皇权对骊山来说并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皇权与骊山是互相博弈与交易的对象。
可以互相合作,也可以作为对手。
如果当年爹娘因外公,而无法作出绝对的敌对。
倒是姐弟俩心中没有这么多的负担,他们对皇宫没有太多的感情。
翌日,张清清带着骊山的工匠再次来到了皇宫。
李象与昨日一样,亲自在朱雀门前迎接。
张清清对他道:“你的话语错了,其实重建皇宫的事并不是骊山的意外,而是你皇爷爷的嘱托。”
李象的神情多了几分疑惑。
“你也不用多想,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其实早在你皇爷爷退位之前,就已与我们骊山签订了契约。”
“原来如此,此事孤倒是不知晓。”
李象低声道。
张清清走入朱雀门,昨日炸塌承天门时的瓦砾都已清理干净了。
她打量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中书省。
李象连忙道:“这是中书省,这里还不能拆。”
“太子不用担忧,我只是来这里个人。”
不多时,许敬宗从中书省走了出来,他满脸的笑容,抚须道:“今日怎么又来了?”
张清清道:“听闻朝中有人进谏,想要陛下将小武姐姐纳入后宫为妃,不知道此事是谁进谏的?”
这话是当着太子的面说的。
张清清的话语声不大,路过的三两个官吏也听到了。
这话并不避着人。
李象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许敬宗的神色闪过一丝戾气,但还是恢复了笑容,“老夫去问问。”
“有劳许伯伯了。”
“无妨无妨。”许敬宗收起了笑容,板着脸朝着皇宫走去。
自进入内阁以来,朝中有许多事都需要他主持,而朝中向陛下进谏的奏章众多。
谁能想到会有人和陛下进谏这等事。
许敬宗没有去寻那个进谏的人,而是直接去兴庆殿寻陛下了。
殿前的太监问道:“许中丞,陛下就在殿内,可是要入殿?”
许敬宗沉声道:“不必了,老夫就在殿外。”
这让殿前太监有些意外,也由着他去了。
这位许中丞在兴庆殿站了许久,忽大声道:“陛下,何故要将骊山武氏收入后宫为妃?”
话语声很大,殿内肯定是能听到的。
许敬宗接着破口大骂,一时间唾沫星子横飞,“朝野上下皆以社稷为先,陛下想要制衡骊山,不可用如此下策,还要不要脸了!”
来回走了两步,许敬宗脱下自己的官帽,重重摔在地上,怒骂道:“陛下不要脸,老夫还要脸,朝野如此,君臣之心离散,这大唐社稷休矣!”
“这内阁的位置,老夫不坐也罢!”
怒骂声在殿前回荡,许敬宗丢下了官帽,脱了官靴,官服快步离开了,头也没回。
李承乾坐在殿内,此刻愕然,确实有人进谏这等事,他沉声道:“孤自知此事断不可为,早已否了,这许敬宗发什么脾气?”
心中越发不快,沉默了片刻,李承乾也恼怒地掀翻了桌案,沉声道:“将那进谏谗言之人发配漠北。”
太监行礼道:“喏。”
张清清还在皇宫里走着,四处看着宫殿,打量着今天炸哪里比较好。
忽见许伯伯衣衫不整地离开,她面带笑容,其实刚刚骂声也听到了,心中满意许伯伯的方式。
这样也是最好的,与其找到进谏之人,骂皇帝一顿,更合适。
李承乾心中受了这股窝囊气,这许敬宗出离的反常,这也难怪,一直以来他都是以骊山和关中为重的。
但凡事涉骊山,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他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于公于私,李承乾总觉得自己理亏。
得知,许敬宗丢了官帽,脱去了官靴官衣。
本来是一份进谏的奏章,现在闹得朝野皆知。
李承乾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拉下脸,亲自去了许敬宗家中,向他道歉,向他解释误会。
大唐的皇帝很没面子,至少在这件事上,李承乾当初没有明确地表态,确实是他的过失。
事后,君臣尽释前嫌,并且李承乾还立下了一个规矩,往后向皇帝进谏奏章,需经过内阁评议。
如此皇帝又给了内阁一份巨大的权力,可以决定哪些奏章可以送到陛下面前。
有人说,许敬宗这一闹,真正的目的,是得到更大的权力,限制皇帝的行为。
但内阁成员不只是有许敬宗一位,所以这给的权力又被分散,一来一回间,皇权的损失并不大。
只要内阁的几位各自为政,皇权依旧是稳固的。
之后的几天,李承乾时常与许敬宗一起游猎,君臣又恢复了和睦。
在骊山与社稷的利益面前,李承乾不得不又一次选择了退让。
许敬宗也因此在内阁中的地位更重要了,他俨然成了皇帝的第一位心腹大臣。
后记(六)
本以为太子的心腹会是于志宁,没想到竟成了许敬宗。
其实在朝野议论中,许敬宗这位内阁的位置极其特殊,其人是最早跟随张阳的人。
也就是说,许敬宗在内阁的位置有骊山县侯庇佑。
当年太子登基依仗着太子少师张阳,也依仗着骊山。
因此在众多人看来,许敬宗这样的人不得不成为陛下的心腹。
贞观一朝,总的来说还是君臣和睦的。
李承乾想要延续贞观遗风,学习他的父皇,与臣子保持亲近。
皇宫内,这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张清清走入凌烟阁,打量着凌烟阁内的一张张画像,这是贞观一朝,进入凌烟阁的二十位功臣。
排在首位的还是赵国公长孙无忌。
再看最后一位,便是自己的爹爹。
画像中的爹爹并不好看,像是老迈了许多。
李象神色担忧,“姐,你不会想要炸这里吧?”
张清清道:“我就是这里看看。”
李象长出一口气,尴尬笑道:“原来是看看,那就好。”
张清清继续道:“其实要炸了也不是不可以?”
李象原本放下来的心,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左看右看,也在这里看不到什么自己想要的,便转身离开了。
李象扶着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一旁的赵节道:“赵将军,在凌烟阁多派些人手。”
“喏。”
随后,李象连忙跟上脚步,“姐,今天我们要不炸玄武门,如何?”
张清清道:“咦?我今天没想炸房子呀。”
“是……是吗?”
李象迟疑地低声道。
张清清双手背负,又道:“这承天门刚刚炸了,要重新修起来才是,等新的承天门建设好了,再去炸其他地方,更为稳妥。”
李象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说来也是。”
张清清继续道:“其实我看好长安城的另外几面城墙。”
“啊?”
看着李象的神情,张清清狐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惊一乍的。”
李象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与这位表姐说话,实在是太吓人了。
见他要走,张清清道:“你去哪儿?”
李象有些恍惚,他扶着额头道:“孤回东宫坐一坐,不知道为何,现在觉得好累。”
张清清满不在乎道:“你去吧。”
在骊山骊山工匠的安排下,承天门的修缮开始了。
这些骊山小郡主总是会来皇宫,承天门修了两个月。
在皇城的尽头,太极殿的前方,一个高耸的石门立在这里,这里没有真正意义的门框。
雕刻着龙纹的石柱立在两旁,高有十丈。
这是扇又高又显大气的石门,连接着两边的城墙。
给人一种肃穆又大气的感觉。
大唐自立国以来,便是这种磅礴大气的感觉。
这是骊山给皇宫交付的第一个工程。
皇宫自前隋以来到了武德年间,便停止了修缮,现在的宫里还保留着许多前隋年间的样式。
张清清想要皇宫焕然一新,也预示着现在的大唐要焕然一新。
李承乾给骊山付了第一笔银钱,给的都是现银,一共三十万贯。
骊山的第一次修建,朝堂与皇帝都很满意,第二次修建自然是欣然接受的。
自从上一次看了凌烟阁之后,张清清总觉得这里太过小气了,她对李象道:“既然是功臣画像就应该用琉璃框装起来,这才像是功臣的模样,再者说这凌烟阁也太小了,要扩大才行。”
李象点头道:“父皇确实有这种打算。”
“那就对了,此地也应该是个宏伟大气的所在。”
挡不住这位表姐要将凌烟阁拆了重建,还要将这些功臣的画像用琉璃框装起来。
李象坐在凌烟阁外,双手撑着下巴,这个十一岁的太子很迷茫。
迷茫的是表姐实在是太有钱了,更迷茫的是表姐胡作非为,父皇也不管,皇爷爷也不管。
骊山,房玄龄近日一直都在养老,弟子张心安越发懂事了。
高士廉过世之后,长孙无忌的生活也轻松了不少,他近日来骊山拜访房玄龄。
“房相,近来如何?”
房玄龄手拿着弟子所写的文章,笑道:“教孩子,帮着骊山处理一些闲杂事。”
长孙无忌的目光看去,张心安正看着一张图表发呆。
房玄龄喝着茶水没有说话,住在骊山的这处宅院也轻松写意很多,除了有些时候,陛下聊发少年狂,最近沉迷架子鼓,生活还是很简单的。
“你在看什么?”
听到问话,张心安回头看去,还显矮小的身高需要抬头看人,他行礼道:“小子见过赵国公。”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这是什么图表?”
张心安回道:“这是关中各县作坊的生产产量的图表。”
“你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些了吗?”
长孙无忌有些诧异,不得不说骊山的孩子起步很高,这才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了解这些了。
张心安又道:“其实小子懂不得太多,家里有什么产业,有什么家产总要明白的。”
长孙无忌稍稍点头,“当然。”
还以为骊山的孩子能有多厉害,差点以为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给骊山调度生产了。
张心安拿起一份卷宗,根据卷宗上的数字,一项项地填入图表中。
其实这个图标很大,挂满了一整面墙。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这孩子做事很有耐心,他做的事也很简单,只是将卷宗中的账目,填入图表中的位置。
再一看这个图表各县的作坊类别,填入每天的产量。
长孙无忌又问道:“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张心安笑道:“有呀,虽说我记不住这么多,但我大概可以知道关中每天产出布匹多少,通过产出的布匹再推算价格,就可以知道产出赋税多少。”
长孙无忌迟疑道:“这么简单?”
张心安挠了挠头道:“这挺难的,我没有姐姐这么聪明,就知道用这种笨方法记。”
“嗯,也好。”
长孙无忌感慨一声。
在房玄龄这边上了课之后,张心安还要去找魏王舅舅学习数术。
看到孩子脚步匆匆地离开。
房玄龄站起身将图表收拾了起来。
长孙无忌道:“这孩子走之前也不行礼吗?”
房玄龄将图表卷起,低声道:“孩子的学业很紧张,每天能够玩闹的时间也很短暂,他在老夫这边听了课,他就要去学下一门课。”
“张阳的女儿也是如此吗?”
“你说清清那孩子呀,她最近放假了,每年都有两三月休息的。”
正乾二年的六月,一个消息传来,金春秋东渡大捷,这一战倭奴又死了很多很多人,据说都已死绝了。
消息送入朝中的时候,金春秋也让人送来了国书。
他还是渴求这位大唐皇帝能够给新罗人户籍,将新罗人编入大唐的户籍,从此也成为唐人。
并且愿意治理百济。
许敬宗收到辽东眼线送来的奏报,得知了金春秋是如何屠戮人命的事。
他就像是个疯子,在心中执念下在倭奴地界到处杀人,现在那些人都要死绝了。
还有部分留了下来,这些人的处境也不会太好,会像奴隶一般地活着。
许敬宗看完奏章,放在了要呈给陛下的奏章当中。
当初县侯离开朝堂的时候就告诫过,当初礼部布置的眼线也该解散了。
这些年就解散了差不多了。
许敬宗私下还是留下了一些人手。
这件事县侯是知道的,没有阻挠。
而自任职内阁以来,许敬宗也一直掌管着外交事务。
自世家覆灭已经过去六年,这些年大唐的文道正在飞速地发展,各种学说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红楼当初一度被世家列为禁书。
但现在红楼已经不再是禁书了,读书人随时可以拿出来品读。
并且还会品鉴一番。
更有聊斋,西厢等等故事,在读书人之间传播。
这些故事所表达的深刻意义都足以传世。
在诸多学说中人数最多的,有三派。
其中人数最多是以士林老派为首的大儒们,他们依旧坚信儒家教义。
还有一些以黄老学说自居。
在大唐的文道一途,崛起异常迅速的骊山学术派人数少,但势头很足,骊山学术讲究求真理,求致知。
但有学习骊山学术的学子,他们的立场都特别坚定。
其中就以骊山首徒长乐公主李丽质为首,是新学派的领路人。
还有后继而起的裴行俭,裴炎,狄仁杰。
纪王李慎虽年幼,但他十分好学,现已可以与崇文馆的一些学士辩驳了。
有人说骊山的学术之所以能够老少皆宜,是因骊山学术简单易懂。
它与别的学识不同,就说物理一道,十分受到道门中人的推崇。
尤其是袁天罡,他老人家近来编撰了一卷书,书名便是物理。
这卷书便编入了道门,成了道门弟子必读的一卷书。
物理一书可以解读世间万物。
金春秋又一次来到了长安城,这一次皇帝李承乾终于给了新罗人户籍,并且将新罗改为新罗郡,施行大唐规制。
从此新罗人也是唐人了,归入大唐的版图,成为大唐的州县,世袭罔替,万代相传。
做完了这件事,许敬宗也成了正乾一朝,第一个进入凌烟阁的人。
倭奴没了,覆灭了,人都死绝了,至少从辽东送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对大唐来说这不过是小事,不过是一片地界被抹去了名字,就像被覆灭的薛延陀一样。
关中的钱行对钱粮赋税的管制的效果更明显。
李承乾一度想要将现在的银本位金钱体系提升到金本位。
但这个建议还是被内阁的五位成员给全票否了。
这让皇帝异常恼怒,随后准备在来年将内阁的成员增加到七位。
西方送来了消息,张士贵大将军渡过了里海,一战定乾坤。
高卢王西逃,唐人的脚步终于拿下了高卢人领地的全境。
正乾三年六月,张清清正在给皇宫做着最后的改建,从承天门开始,到凌烟阁,再到玄武门,宫里的屋子都被这个孩子改建了一番。
十四岁的张清清,双手背负看工匠们重新铺设太极殿的地基。
李象比张清清小一岁。
面对向来很有主见的表姐,李象还是有些犯怵,“姐,孤想要坐火车。”
“火车?为何?”
李象看着远处神色向往,“听说铁路就要竣工了,马上就要连通洛阳了。”
张清清道:“哪有这么容易,阎大匠最近还要铺设时钟。”
“时钟与铁路有关系吗?”
张清清解释道:“有,有很重要的关系,火车是有时速的,车站的时钟就尤为重要,每一次发车与停车的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而且随着时区不同,经纬度不同,时区变化下,时钟的准确性就更为重要了。”
“以前爹爹造出来的摆钟现在已用不上了,魏王舅舅用三百个摆钟同时做实验,发现秒针的运作误差很大,便开始抛弃以往笨重的摆钟,想要造出更精细的时钟。”
李象皱眉听了这些话,脑海中在消化着这些学识。
其实太子一直没有找到老师,而是这两年一直跟随这位表姐在学习知识。
似乎陛下有意无意让太子跟着这位骊山的小郡主。
让太子熟悉骊山很多领先的学识。
因当年的朝堂与骊山的脱轨太过严重,后来朝堂要跟进国策来适应骊山带给关中的变化。
这也是这些年朝中一直以来这么被动的原因。
李承乾想要扭转这种情况,并且适应现在关中变化,所以下一任储君的教导特别重要。
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往后储君的老师不能从朝中选择,太子少师这个位置也已被废弃了。
以免将来再出现第二个张阳。
张阳不愿意收太子李象为弟子,李承乾就默许了李象与骊山小郡主来往。
并且李象这些年的变化,李承乾也是看在眼中的。
现在太子的成长让他很满意。
在如今中原的众多学说中,只有骊山学术派的学子沿袭着当初张阳的志向,除了将关中连接洛阳,还要兴建大西北。
既是骊山学术派的传承,凡有骊山学子,都以建设中原为志向。
在实际效用下,骊山学术产生的效益也是最为明显的。
后记(七)
骊山学术派从来不会广招门生,也不会拉着人入伙。
上官仪自任职京兆府尹以来,一直在主持建设关中事宜。
裴炎这个太府寺少卿想要兴修水利,需要得到上官仪这位京兆府尹的同意。
京兆府内,上官仪低声道:“朝中只允许你在关中的一处水道做改建,至于其他的地方还要看看之后的成效再作决定。”
裴炎行礼道:“可是治理黄河不是只改一处水道,就能起到作用的。”
上官仪放下手中的奏章,抚须道:“那你就选个最关键的位置。”
见裴炎还有些迟疑,上官仪耐心地劝道:“如今的朝堂不再是当初了,大唐已不会再有权臣了。”
“下官不解。”
“如果你有能力,内阁一定会帮你争取的,但现在朝中要看你的能力。”
裴炎躬身道:“下官明白了。”
等人离开了之后,上官仪又开始处理手中的卷宗,自从清查田亩之后,关中的田亩还是很富裕的。
各县摊开之后,关中田亩数量膨胀了两倍有余。
而朝中赋税恢复之后,去年的产粮所得赋税也很可观。
这也是在去年的时候,铜钱如此贬值的情况下,各类货物价格上涨,但粮食的价格还依旧在两钱上下起伏。
上官仪今天的心情还算是不错,至少任职京兆府尹之后,许多事正好落在了他擅长的领域。
有小吏匆匆来禀报道:“上官府尹,裴将军命人带话,说是今日去他府上饮酒。”
闻言,上官仪苦恼地扶着头,有时候实在喝不过裴行俭的酒量,便摇头道:“就说我今日身体不舒服。”
“喏。”
裴炎穿着太府寺少卿的官服,自小刻苦读书熟读经义与各类圣人典籍。
小时候读这些学识是为了明白道德与为人之本。
这也是科举必需的。
但自从接触了骊山学术院的学术之后,才知道那些知识才是有用的,其中的学识能够造福世人,也能够改变现在的关中。
骊山学术知识中的地理,物理与气象学,数术等各类学识都有人在继续专研。
翌日清晨,天刚亮。
裴炎从长安城一路走到了骊山的学术院。
骊山学术院有一个巨大的藏书阁,这里的书柜上放着众多的书籍。
技术院的院长李泰时常会在这里整理这些书,平日里这里的学子来往藏书阁,都不知道这个看守藏书阁又很严厉的管理员,就是这座技术院的院长。
今日裴炎又来了。
李泰正扫着地,笑道:“你这么早就来啦。”
裴炎点头走入藏书阁。
这是一个很好学的孩子,每一次都踩着藏书阁开门的时辰便来这里看书。
其他的学子都还未睡醒,又或者还要去做别的事。
这里一直都是很安静的,李泰也会将这里打扫得很干净。
书卷都是骊山的心血,是姐夫与皇姐闲来编写的也好,是袁道长自己领悟的也罢。
这里的书很宝贵。
骊山的学术底蕴很单薄,仅有的这些一定要好好保存。
哪一本书在什么位置,李泰心里都一清二楚。
又或者人多的时候,谁拿着什么书,谁看了什么书,就算是人再多,上百本书同时借阅。
李泰也能做到将这些书悉数收回。
现在朝中能够自己造纸了,关中的纸张也越来越多,从父皇得到了造纸术与活字印刷术,朝中便开始大规模的印刷。
也不知道父皇与现在的李承乾又在这上面投入了多少的人力与资源,总之纸张是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便宜了。
骊山藏书阁的书卷都是纸张的。
也有竹简抄录,因竹简能够保存更久。
裴炎看着一个书柜,低声道:“这位大哥,地理一类的书只有这些了吗?”
李泰挠头道:“只有这些了,很多都是当年礼部借括地志完善的,你要看关中水土的话,还需看看气象学,这里面也有不少对水土的记录,是当年骊山县侯任职太府寺卿所编写的。”
说着话,在裴炎讶异的目光下,李泰从书柜上拿下一卷卷书,解释道:“其中编写得有点零散,气象学是一门很生涩的学问,如不了解世界地理,很难理解。”
说着话,李泰又从书柜的顶层拿出一卷图,“这是早年前袁天罡道长所作的图,后来经骊山县侯改过,只不过对这份世界地图朝中还有诸多异议,要说你用来借鉴的话,对理解还是有用的。”
这位看管藏书阁的大哥好似通晓这里的所有书籍。
裴炎问道:“大哥,你看过的书真多。”
李泰又拿起扫把,回道:“我就是一个看书院的,平日里闲着就看书罢了。”
裴炎行礼道:“想来大哥在这里很久了吧。”
“很久了……”李泰叹息道:“从贞观六年就开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看着骊山一步步走出来,看着这些学识一点点编撰成册,便特别有体会。”
裴炎点头,打开手中的图,入眼是一片的蓝色的油画,蓝色的是海洋,海洋很广阔。
这张图上有不少的标注,裴炎第一次看到了陆地的全貌。
完全打开这张图,需要将几张桌子合在一起,如此一来便占了好几个座位,这在骊山的藏书阁规矩来说是不礼貌。
见到裴炎的局促,李泰朝着门外看了看,“现在还早,他们也都过了晌午下课才来这里看书,你先看吧。”
“多谢大哥。”裴炎盘腿坐下来,拿出自己的小册子一边看着标注与气象记录,写着笔记。
李泰坐在藏书阁外,给自己倒上一碗茶水,拿出一张饼放在炉子边,等着饼烤热。
先是喝下一口水,舒坦地看着眼前的风光。
教学楼很高,足足有五层,三幢教学楼收纳了两千个学子。
“这大唐真是越来越好了。”李泰低声说了一句,已闻到了饼香,饼已经烤好了。
便用茶水配着饼喝。
其实孙神医说过,早起就喝浓茶对身体不好。
可李泰很享受早上来一碗浓茶来提神,再有一张饼一顿早饭就应付过去了。
以前喜欢吃各种美食,后来沉迷上了做美食,便吃得少了。
现在李泰不喜欢那些味道美好的食物,他喜欢这种馕饼,丁溜做了一辈子的厨子。
他最擅长的还是做饼,他做出来的馕饼依旧是最好吃的。
回归了生活的本质,不再追求那些虚浮之后,李泰的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个身影走入了藏书阁,李泰笑道:“你怎么来了?”
张阳在一旁坐下,“来你这里找会儿清闲。”
李泰将手中的馕饼掰了一半递上,“吃了?”
“没有。”张阳拿过饼便吃了起来,低声道:“家里准备好了,再往这个书院投入五万贯银钱,女儿在家里闹着呢。”
李泰笑道:“清清向来是个很固执的孩子,跟皇姐一样,再说了她赚来的银钱,被用来投入书院,一定不高兴。”
张阳坐在椅子上,享受着此刻的安宁,“金春秋将倭奴杀绝了?”
李泰嘴里嚼着饼道:“好像是的。”
岁月还是在张阳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的,他的气质更内敛了,就像是个乡间的大哥,丝毫看不出他就是这骊山最尊贵的人物。
张阳回头看了眼在藏书阁内正用功看书的裴炎,笑道:“就是这个孩子吗?”
李泰点头,“他是目前为止最满意的,好好培养,将来一定也是位人才。”
张阳退休之后,家里添了两位妾室,小儿子秋儿正是最会哭的年纪,徐慧刚生个儿子,她的孩子也爱哭。
家里与骊山的事务,都是媳妇和小武在忙碌。
说来把小武娶为妾室之后,武士彟也开始赋闲养老了。
张阳从在怀中摸索了良久,拿出一个物件,放在桌上,道:“这是六分仪”
“六分仪?做什么用的。”
张阳拿着六分仪一边给他解释着用法。
“以前媳妇与我时常看星辰,也会丈量天体与地平线的距离。”
李泰颔首道:“然后你就做出了摆钟。”
张阳摇头道:“摆钟只不过是过程中所得,我们一直在想如何在不同环境下,测量天体与地平线之间的距离,得知高度角之后如何减少误差。”
李泰又道:“误差是不可避免的,这世间万物构成都是有误差,至少做不到没有误差的事,误差是万物循环中的必然,就像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中是有一些联系。”
“也不知道老子他老人家当年是何境界,或许早就明白了其中道理,只不过那时的世人一直无法参悟。”
六分仪是个扇形的物件,它是由一些金属结构拼凑起来的。
等张阳离开之后,李泰将六分仪放入一个盒子中,而后继续坐在藏书阁前,闭眼享受着阳光。
裴炎到了傍晚时分才从藏书阁内。
李泰在这位院长闲来无事,就会坐在藏书阁,看着从长安城送来的书卷,如果他觉得论述有理,便会将书收入进藏书阁内。
占地两千亩的学术院还没彻底完工,往后还要开设各类研究院。
这都是为了建设西北与中原所必需的。
见人出来了,李泰笑问道:“看完了?”
裴炎道:“藏书阁也该关门了,学生就出来了。”
李泰手拿书卷站起身,道:“等着骊山将电线与灯泡做好了,往后在夜里也能看书了。”
裴炎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说罢,李泰转身走入藏书阁内,便开始收拾。
裴炎注目看了良久,自当初来到学术院开始,这位大哥便看管着这里,他将这里的书籍当作珍宝。
这是一个学识很渊博的大哥,凡有不懂的,只要问他,他都能回答上一两句。
天色就要入夜了,吹来的风越来越冷,裴炎匆匆走出了学术院。
这年的六月,关中正值夏季,酷热的阳光好似要嗮死这世间的万物。
关中的退耕还林建设还在继续,崇德坊的学子们纷纷提议,应该让突厥人控制放牧,关中不得再有大规模的放牧,河西走廊应该控制放牧的数量。
过度的放牧会导致草地被破坏,会让更多的草地变成荒地。
信奉骊山学术派的学子一天比一天多。
裴行俭站在一处楼台上,笑道:“骊山县侯曾经说过,真理是越辩越明。”
薛仁贵迟疑道:“如果这个提议被朝中准许了,突厥,回鹘人说不定会作乱。”
“不见得会作乱,也不用一概否决,朝中只要决定放牧的大季与小季即可,该放牧的时节可以放牧,不敢大肆放牧的时节限制牧民,甚至可以制定出大年与小年,因形势而变,确保草场不成荒漠。”
听到旁人的话语,裴行俭侧目看去,是个年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便问道:“敢问当面如何称呼。”
对方行礼道:“在下郭正一,如今在李少卿的鸿胪寺任职。”
裴行俭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点头,表示是自己多虑了。
半月之后,正如郭正一所言,朝中给关中河西走廊,乃至突厥与回鹘人都设置了放牧的时限,命关中各地,河西走廊四郡在特定的时节,限制放牧。
骊山的学术派又一次胜利了,他们的提议被朝中采纳了。
这个新起的学派似有着无穷尽的生命力,不断吸纳着年轻人,甚至有不少坚持黄老之学的老人家也开始专研骊山的学术。
一辆火车从骊山出发,它正在往洛阳而去。
火车上装着的是关中货物,将洛阳与长安城连成一片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皇帝再也没有说过迁都,也再没有朝臣进谏迁都洛阳。
因为不需要了,当关中与洛阳连成一片,物资流转,关中不再是个被潼关与崤山隔绝的地带。
而大西北的兴建就要开始了,植树造林的人越来越多,骊山制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从学术院毕业的学子都要去河西走廊种十棵树,并且每年都去看自己的树木是否长好了。
如果种下去的树死了,那就要重新栽种。
学子有了默契,夏季刚结束的时候,就有三五百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们是今年刚毕业了,在加入关中生产之前,他们还要走一趟西北。
后记(八)
裴炎虽不是骊山学子,但他身为太府寺少卿还是走了一趟河西走廊,亲自去看河西走廊的水土。
现在的大唐官吏讲究务实,讲求实效。
以岑文本,许敬宗为核心的朝中骨干来主持大局。
张大安,郭正一,李义府等后起之秀为朝堂主力,大唐的朝政迎来了新的风气。
敢于探寻,敢于尝试,敢于创新的精神一次次地冲击着如今的这片大地。
正乾三年,夏季的早晨,张清清一早就带着安全帽与工匠们前往长安城了,她继续修缮皇宫。
李世民与张阳来到骊山的车站。
今天车站有重兵把守,显得空旷又安静。
李世民年过五十五岁,此刻双手背负走路还是很精神,他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颔首道:“这就是火车吗?”
张阳站在一旁摇着手中的蒲扇,“嗯,喜欢吗?”
李世民摇头道:“不喜欢,这东西又不是活物,冰冰冷冷的。”
说罢,这位当年的天可汗迈步走入车厢之中。
这一趟列车是去洛阳的,这也是天可汗第一次坐火车,李泰也连忙跟上。
之后秦琼,尉迟恭,李靖也走入车厢中。
越来越多的士卒与将士们也走入了车厢中。
随着车头的噪音越来越大,响起一声汽笛声,这辆火车终于开始行驶了。
一开始火车动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火车的速度便慢慢上来了。
在车头的两侧,有蒸汽机不断喷出来,车头上方的烟囱也正冒着烟。
李世民看着车厢外的景色不断后退,脸上终于有了笑颜,低声道:“这就是骊山铸造的力量吗?”
李泰解释道:“父皇,以后带着大军去洛阳就可以方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