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全是新鲜的鸡蛋，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把鸡蛋送到这里来的，今天，你应该给我们两个面包，而不是一个。”
他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脸上露出一副疑问的表情，于是，我指指天给他看，然后又做了个炸弹扔下来的手势，我发出轰轰的声音，描述轰炸的场面。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说了一句他们的口头禅“Kaputt”。米凯莱有一天对我说，这句话用意大利语来说就是被杀死的意思。我明白，他讲的是被命中的飞机，我回答说：
“你们击中了一架，可还会来成百架，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就结束战争，返回德国……这对大家，对你们，对我们都好。”
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他又不明白了。他递给我面包，拿走了鸡蛋，做了一个姿势，似乎说：
“回去吧，以后我们再做这种交易。”
告别了他们，我们沿着山间崎岖小路朝着圣泰乌菲米亚的方向回家去。
那天，托马西诺逃回山上，回到圣泰乌菲米亚的家里。第二天早上，他派了一名农夫牵着两头骡子到谷地他的小房子里取回他所有的东西，包括床垫和被褥，把他的每样东西都运到山上。他一家待的小房子他也觉得不安全了；于是，几天以后，他跟妻子和几个孩子搬进了山顶的一个山洞里面。这是一个既宽又凉的山洞，外面人看不见进洞的地方，因为整个山洞都被树木和荆棘遮盖住了。山洞上面是巨大的灰色峭壁，像一个圆锥面包的形状，从谷地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很是壮观。洞顶是几十米厚的坚固岩石。他把全家都安置在山洞里，过去这里曾经是强盗的避难之地。你们一定会想，如今他会感到安全了，担心挨炸弹的恐惧不再会有了。可是，他仍然那么害怕，可以说，就好比寒热进入了他的血液，如今有这样的山洞和悬崖峭壁保护着他，他还是整天不停地颤抖，脑袋和身子裹着被子，时而靠在这里，时而靠在那里，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我难受，我感到不好受。”他轻声埋怨着，不吃也不睡，总之，眼看着他逐渐消瘦下去，就像一支蜡烛，一天天地消失殆尽。在那些日子里，有一天我见他瘦得可怜，披着被子靠在洞门口，样子也苍老，一个劲地颤抖不已，我记得，当时我没料到他确实是病得很重，便对他说：
“托马西诺，你怕什么呀？这个山洞是经得起炸弹的，你说说有什么可怕的呀？难道炸弹会像蛇一样在这树林子里穿行，最终钻入洞里，到你的床上来找你吗？”
他傻望着我，似乎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说：
“我难受，我难受。”
过了一些日子，我们听说他死了。
他是给吓死的，因为他既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只是那些炸弹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我没有去参加葬礼，因为我会感到难受，伤心的事我们已经遇到不少了。我们上他家里去了，菲力波和他一家也去了。死者没有葬进棺材，因为既没有木板，也没有木匠，他们就把他葬在两株树干之间。掘墓人是个金头发的细高个子，他也是逃难的人，如今在山里骑着他的黑马跑点黑市买卖，他把托马西诺的尸体绑在马鞍子上，沿着山区崎岖的小路慢慢地向山下墓地走去。他们对我说，找不到神父，因为所有的神父都逃走了，这样，他这个可怜的人，只能满足于亲友们对他的祈祷了。葬礼三次被空袭警报声打断。由于缺少材料，我们从一个军械库里弄出两条板子，钉成一个十字架，插在坟墓上。
此后我才知道托马西诺留给妻子不少钱，但是没有吃的东西，他开店铺做生意，把所有的东西，甚至最后一千克面粉和最后一百克盐都卖光了。这样，寡妇手里有钱，但是没有吃的，为了活下去，她被迫用丈夫卖出时的双倍价钱买进来。战争一旦结束，托马西诺留下的钱似乎就一无所有了。你们想知道米凯莱对叔父的死说了些什么吗？他说道：
“我难过的是，他是一个好人，但他死了，明天，许多人将有可能像他一样地死去，他总是追逐钱财，除了钱，他什么也不想，末了，竟突然被他见到的金钱之外的东西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