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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15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明朗的天气,除了带来英国人的炸弹,还带来另一场灾难——德国人的搜捕。通托曾预先提醒过,但谁也不相信真会有其事;现在,一些逃难到山上来的农民告诉我们,德国人在谷地进行了一次围捕,他们把所有能劳动的男人统统押上卡车,然后把他们弄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干活,有人说是去修筑前线的工事,有人说是直接送到德国去了。后来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晚上,德国人包围了我们附近的一片谷地,他们先故意登上山顶,然后突然下山,把村里人一网打尽,把抓到的男人装上卡车弄走了。这在难民当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惧,因为他们中间至少有四五个年轻人在法西斯垮台的时候还在服兵役,后来开了小差。德国人正在搜捕这些年轻人,把他们看成是叛徒,想强迫他们像奴隶那样劳动,来赎叛逃之罪,天知道要把他们弄到什么地方去,又让他们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劳动。最害怕的是这些年轻人的父母,而菲力波为了儿子米凯莱就显得比任何人都更加恐惧不安,尽管他经常跟儿子有矛盾,但他总是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大家在菲力波的小屋子里开了一次会,做出决定,在未来的几天里,由于存在扫荡的危险,所有年轻人一大早就分头上山藏身,黄昏时再下山。尽管德国人也可能上山去,但还有通向其他谷地和山区的小路,尽管德国人也是男子汉,但他们一旦要爬过一座又一座山,走许多千米的山路,也会丧失去抓人的勇气。米凯莱不愿意跟其他人一样东躲西藏,这倒不是由于傲慢,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愿意去随大流。他的母亲哭着求他,如果他不愿意为了自己去东躲西藏,那就为了她而这么去做,他终于同意了。罗赛塔和我决定跟米凯莱一起上山,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害怕,德国人不抓妇女,而是因为我们待在这里腻味得要死,在山上可以干些事情,也是为了能跟米凯莱待在一起,他是这里我们唯一喜欢的人。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种奇怪的生活,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它。天还没有亮,一早就起床的帕利德来敲我们的房门,我们很快便在微弱的油灯灯光下穿好衣服。我们冒着寒冷走出房门,黑暗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梯田上急促地行走,许多窗户一个接一个地亮了灯。我们找到米凯莱,他的毛衣上沾满泥土,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好像童话中生活在山洞里看护宝贝的那些矮人一样。我们不出声地跟在他后面,开始往山顶走去。

我们摸黑上山,经过既高又密、齐胸高的灌木丛,登上了结冰的小路。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米凯莱的口袋里有小手电,不时用它照亮山路,我们就这样不出声地朝前走,这时山后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慢慢变成灰白色,但还有星星在发出白天前的最后一点儿光亮。在灰白色天空和点点星星的背景的衬托下,群山仍然是黑乎乎的。不一会儿,群山的面貌逐渐清晰了,显露出绿色,显露出丛林和森林。星星消失了,天空几乎是一片银灰色,整片丛林呈现在我们眼前,冬季的丛林冰冻、宁静,没有生气,仍处在沉睡之中。天空逐渐在地平线上呈现出玫瑰色,在我们的头顶上现出蓝色。从群山后面喷射出太阳的第一道光芒,就像一支金箭那样尖利、辉煌,把各种色彩,草莓等浆果的鲜红色,苔藓的嫩绿色,芦苇的乳白色,腐烂树枝的油黑色,都显现出来了。现在我们走进栎树林,它像带子一样伸向山顶,布满整个山峦。这是些高大的栎树,遍布在斜坡上,每一株的间距都很大,生长的时候互相不挨着,因此把树枝像胳膊一样到处伸展出去,仿佛想拉起手来,相互支撑,不至于由于斜坡和刮风而倒下去。它们稀稀拉拉、东歪西斜,构成一个稀疏的矮树丛,使我们的视线得以往上眺望,通过到处都是白色石子的斜坡,看到挨着蓝色天空的山顶。小路几乎平坦地穿过丛林。阳光使枝头的鸟儿精神百倍,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它们成群飞来飞去的吱吱叫声。

米凯莱走在我们前面,似乎很兴奋,步子轻快,手里转动着他用来当棍棒使的树枝,口里吹着一首小调,好像是支军队进行曲。我们又往上走了一些时候,栎树越来越稀,越来越矮小,越来越弯曲,最后,栎树不再有了,只有一条碎石子路通向斜坡,再往上走就是山顶,或者说,我们去的两座山顶之间的通道。走到小路的尽头,我们意外地发现,在走了那么长的石子路之后,眼前竟是一片葱绿柔软的草地,草地中间耸立着几座圆形的白色峭壁,还有一口老井,四周是用石头垒成的栏杆。从那块平地望去,景色的确幽美,以至于我面对这大自然的魅力,不知该怎么办是好了,这也许是因为我是出生在山区的人,我已非常熟悉,说实在话,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被这里秀美的景色深深吸引住了。在壮丽的山坡俯视,能看到一片广阔的盘旋而下直到山谷的梯田,就像一级级的楼梯一般。远处是波光粼粼的蔚蓝色的大海。从另一个方向望去,只看见山连着山,那是乔恰里亚的群山,一些山头覆盖着白雪,简直是一片银装,另外一些山头是光秃秃的灰色。山顶上比较冷,但也不是非常冷,因为阳光和煦,没有一丝风,人感到很舒服。就这样,我们每天到山顶来,度过约莫两个星期的时光。因为整天都得待在山顶上,于是我们在草地上铺上床单,趴在上面。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就不安宁起来,起身到处转转。米凯莱和罗赛塔跑到远处去摘花,或者聊天,通常米凯莱说话,她听着。我呢?一般来说不跟他们在一起,我待在梯田上面,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在罗马的时候,我可以干我愿意干的事情,可在圣泰乌菲米亚是不可能的,晚上我跟罗赛塔睡在一起,白天总是碰上逃难的人,孤独使我产生在生命的旅程中停顿下来,放眼观察周围世界的幻觉,可事实上,时间在不停顿地过去,我却似乎没有发觉,就像我和别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生活那样。

山顶十分安静,偶尔从下面的小山谷传来几声羊群的小铃铛声,这就是唯一的声音,它不像是打搅人的噪声,而只是一种使这个地方更显得宁静,使沉默更加深沉的声音。有时,我喜欢走到井边去,扶着石栏杆,长时间地朝井下望去。这口井非常深,至少给人这样的感觉,井里边的石头都是干燥的,井很深的地方才看得出水。井壁上的铁线蕨植物很漂亮,它的黑色枝条很像乌木,绿而细的叶子就像羽毛,这种植物在井壁的石头缝里密密麻麻地丛生,在深沉、阴暗的井水中留下倒影。当我朝井下望去的时候,我回忆起我是小女孩的时候,常常趴在井边,看我自己的倒影。那时,我产生一种既害怕又向往的感情,就想象着井下面是仙女和矮人的世界,我几乎想跳下去,走进那个世界,从而离开我所生活的世界;或者,我朝下望去,直到我的眼睛受不了那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我的面孔在井水中的倒影为止。这时,我捡起石子朝我面孔的倒影掷去,我看见面孔在掷下石子激起的颤动的波纹中裂成碎片。除此之外,我也喜欢在耸立梯田的奇形怪状的圆锥形白色峭壁之间,在绿色的草地上散步。

这样,我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我几乎怀着在青草中找到什么宝贝的希望,因为青草是翠绿色的,好像是一种珍贵的东西。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上年纪的人就曾对我说过,那是可能埋藏着宝贝的地方。不过,这毕竟只是不值钱的青草而已,是动物的饲料。有一次,我找到一片四叶草,把它送给了米凯莱,他为了让我高兴,因为他相信我们,便把四叶草放进了钱包。

时光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太阳升上了天空,阳光照得烫人。有几次,我解开了紧身上衣,躺在青草地上晒皮肤,就像在海边一样。将近吃中饭的时候,米凯莱和罗赛塔散步回来。我们就坐在草地上吃饭,中饭是面包和奶酪。从前,我吃过不少好东西,然而现在我回想起来,这种又黑又硬、掺杂着麸糠和玉米粉的面包,硬得要用锤子来砸碎,却似乎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也许是散步和山上新鲜的空气使胃口大开,也许时刻威胁我们的危险,也是一种稀罕的调味汁。我确实以一种奇怪的好胃口进食,好像我生平头一回发觉,吃饭、吸收养料和恢复精力意味着什么,感到食物是一种美好的必需品。

我想在这里说一句,在圣泰乌菲米亚山上,我头一回重新认识了许多事情,而且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平常不把它们当回事的事情。在此之前,我好像从来不觉得想睡觉,睡眠的满足会使人舒服和精神振作。另外,保持身体的卫生,是很困难的,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这似乎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总之,但凡涉及人的身体需要的一切事情,都会遇到种种麻烦,而在城里,人们为此只花很少的时间,几乎不用放在心上。我想,如果在这里,我喜欢上一个男人,爱上了他,爱情很可能会给我带来一种全新的、既深沉又强烈的感受。总而言之,我就好像变成了一头走兽,因为在我想象之中,走兽只会想到自己的身体,它们会尝到我当时体验到的感情,在环境的逼迫下,我已经沦为一具肉体,不再是什么别的。这具肉体吃饭、睡觉,用舌头舔自己的毛,千方百计想过得舒服一点儿。

太阳慢慢地在天空转了一圈,沉到海的那一边去了。梯田暗下来,晚霞映红天边的时候,我们开始下山,不是沿着崎岖的山路回去,而是顺着斜坡往下奔跑,根本没有小路,只是沿着碎石堆和丛林,在青草和石子上滑行。这样,我们在清晨用两小时走的路,下山时只用半小时。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回来,浑身都是尘土,衣服上沾满叶子和荆棘,马上去茅屋吃晚饭。我们很快上床睡觉,天刚蒙蒙亮,我们又重新上路了。

然而,山顶上的一切也不总是那么平静和远离战争的。我不想去谈经常从我们头顶上飞过的机群,也不愿去说从山谷传来的阵阵沉闷的爆炸声,这都说明那些不要脸的德国人继续炸毁着这片土壤改造地区的堤坝。在整个谷地制造水灾,散布疟疾。我想说,难民不断涌到山上来,跟他们的接触使人感觉到了战争。这是因为这个偏僻的地方,是来自德国人占领的罗马和意大利北部的难民,绕开谷地,翻山越岭,前往英国人控制的意大利南部去的必经之路。他们大多数是逃兵,或者是因战争而背井离乡,如今想返回家园的人们,都是从集中营死里逃生的俘虏。

在山上的一次经历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正啃着面包和奶酪,突然间,从一处峭壁的后面走来两个手持棍棒的人,他们的模样起初使我以为他们是野蛮人。他们衣衫褴褛,但我没有觉得恐惧,因为在山上,衣衫破旧是平常的,但他们的宽阔肩膀是我从未见到过的,他们的长相跟我们意大利人完全不一样,他们让我吃惊得不能动弹了。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害怕得脸色苍白,坐在那里拿着面包和奶酪,木然不动。米凯莱是什么东西和什么人都不怕的,倒不是因为他非常大胆,而是因为他对什么人都相信,他朝这两个人走了过去,开始用手势跟他们说话。我和罗赛塔也鼓起勇气跟了过去,这两个人的面孔扁平,脸色蜡黄,没有胡子,光滑的皮肤上有几道皱纹,头发浓密而乌黑,小眼睛,眼角吊向太阳穴,扁鼻头,像死人一样的嘴唇,满口发黄,牙齿残缺。

米凯莱告诉我们说,他们是两名俄国俘虏,然而是蒙古国或东亚血统,据他看是两个从德国集中营里逃出来的俘虏。我不停地打量着那对宽肩膀,我想,也许我们没有躲藏起来或者逃走,是失之于轻率,这两个人是这样粗壮,如果他们向我和罗赛塔扑过来,我们就肯定没有救了。可这两个蒙古人的举止像善良的人,一直打着手势说话,跟我们一起休息,待了一个多小时。米凯莱把面包和奶酪给他们吃,他们吃得很斯文,我感觉出了他们感谢我们的意思。两个可怜的人不断地笑着,也许是因为他们听不明白,也无法让人明白他们吧,于是用笑容来让我们知道他们没有坏意。米凯莱用手势告诉他们应该走的路。过了一会儿,他们绕过峭壁走远了,就好像两只壮实的猩猩,用后掌行走,一面用从树上折下来的棍棒支撑着身体。

另一次,一个意大利工人路过,他在前线修筑工事,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了。他逃了出来,因为填不饱肚子,过着像狗一样的生活,却像奴隶一样地劳动。他是一个举止文雅的小伙子,棕褐色的面孔显得细腻,高挑个子,眼睛忧伤地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整个人是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直。他说他在普利亚大区有家,他希望走过一道又一道山,能走回老家。他已经走了一个星期,瘦得不像样子,鞋底磨穿,衣服也撕烂了。由于虚弱,他慢吞吞地、有气无力地说着话,而且每次只说几个字,似乎想省点气力似的。他只是说,他听说在罗马发生了造反行动,造反者们杀了一些德国人。于是德国人对意大利人进行了一次报复行动,但他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一直在谈论德国人,最后说道:

“他们是不要脸的东西,他们明明知道会输掉这场战争,但他们还是喜欢打仗,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缺,他们靠我们活着,他们会继续打下去,直到只剩下一个兵为止。如果战争还不结束,他们会让我们都活活饿死的。要么结束战争,要么我们这些人死去。”

他收下了米凯莱送的面包、奶酪和一点儿烟草。他在梯田上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又继续上路,慢慢移动双腿,他迈动每一步,都好像要摔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似的。

一天早上,我们正在晒太阳,突然听到一声口哨,我们三个人马上躲到白色的峭壁后面,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一直小心提防,唯恐德国人来搜捕我们,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米凯莱探出脑袋去看个究竟,只见对面不远的峭壁后面一个脑袋马上缩了回去。我们朝前走了几步,和他们相互监视着,末了,我们终于发现他们不是德国人,他们看到我们是意大利人,就走了出来。这是两名意大利南方人,他们告诉我们说,他们是军人,中尉和少尉,但他们穿的是便衣,他们也像许多人一样,逃到山区,奔南方去。他们打算越过前线,返回自己的家乡。其中一个是摩尔人,高个子,皮肤黝黑,圆圆的面孔,眼睛黑得像煤炭,嘴唇几乎呈现紫色,露出满口的白牙。另一个人是金色的头发,长脸,天蓝色的眼睛,尖鼻子。摩尔人叫卡尔梅洛,金头发的人叫路易吉。在山上我们见到的所有人当中,也许这一次是不大令人高兴的,倒不是因为那两个人确实讨厌。也许在和平的年代,在他们的家乡,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而是因为正如大家就要看到的那样,战争对他们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就像对许多人一样,暴露出他们性格中平时也许就可能隐蔽起来的方面。为此,我想说,战争是一场了不起的考验。必须在战争中而不是在和平时期来观察人;不是在存在法律、尊重别人和敬畏上帝的时期,而是当所有这些东西不再存在,每个人根据自己真实的本性行事,没有任何节制和其他考虑的时期来观察人。

那两个人在停战的时期,属于一个驻扎在罗马的兵团,他们开了小差,藏了起来。他们从罗马逃出来,想返回自己的家园。他们在仙女山坡上的一个农民家里待了一个月,他们谈论那个农民的言语给我很坏的印象。总之,他们是以鄙夷的神情来谈那个接待他们的农民的,好像是谈论一个粗鲁无知的可怜虫,目不识丁,有一个像狗窝一样的小屋。他们当中的一个,笑着说道:

“可不,在灾荒年头,我们能吃上野豌豆面包就该知足了。”

他们继续讲道,他们离开了仙女山,因为那个农民告诉他们,他无法再收留他们住下去,他不再有吃的东西了;摩尔人说,这不是真的,如果他们有钱的话,那个农民肯定会把吃的东西拿出来的,所有的农民都是势利眼。末了,他们表示要回南方去,希望能够顺利越过前线。

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米凯莱尽管情绪不好,还是请他们跟我们一起共享平常吃的面包和奶酪。摩尔人说,面包他愿意吃,至于奶酪他们已经有了一整块——是在他们离开那小气鬼农民的时候,趁他不注意偷的;对于如此坦率的表白,我感到心里不好受,也许并不是为了东西,而是在那种时候,人人都偷盗,好像偷盗不再算是偷盗。对于像他这样少尉身份的人来说,我觉得这种坦率是不合适的,从各方面看得出来,他过去是一位绅士。我想,拿走那个可怜人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来回报他的接待,这样做可不好。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坐在草地上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聊天,听着摩尔人一个劲地谈,并且总是谈他自己,不管是谈在家乡作为地主的他,还是在战争中作为军官的他,都好像是谈一个重要人物似的。金色头发的人在阳光下半闭双眼听着,不时针锋相对地、几乎是不怀好意地提出异议。但那人对此并不介意,继续自吹自擂。譬如,摩尔人说道:

“在老家,我有一个庄园……”

金色头发的人便说:

“得了吧,不如说是两三块像头巾那么大的地皮。”

“不对,一个庄园,需要骑马才能走遍整个庄园。”

“得了吧,走路就行,几步路就转完了。”

或者,那摩尔人说道:

“我带着巡逻队上树林里去。那树林里至少埋伏了一百个敌人的士兵。”

“算了吧,当时我也在,一共也只不过四五个。”

“你听我说,至少一百人……他们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站起来的时候,我都来不及数数,因为当时有别的任务,而不是数数人有多少,如果不是更多的话,足有百十来人。”

“算了吧,别弄虚作假了,最多不过五六个人。”

诸如此类,等等。摩尔人以一种非常肯定的吹牛口气向他进攻,金色头发的人感到厌烦和没有兴趣,但一件事情也不放过他。最后,摩尔人讲起宣布停战、意大利军队一败涂地的那天他干的事情。

“在我的老家,我在军需部门干事,有一个各样东西应有尽有的军需库。我得知战争结束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把我家里所有的东西,诸如罐头、奶酪、面粉、食品等,装上卡车,运到我母亲那里。”

他为自己精明的主意高兴得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漂亮、雪白的牙齿。这时,一直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的米凯莱,冷冷地说道:

“这么说,您当贼了。”

“您说什么?”

“就是说,在此之前,您是意大利军队的一名军官,后来您是一个小偷。”

“亲爱的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但我可以……”

“什么?”

“谁说我是贼?我干大家都干的那种事情,如果我不拿,别人就会拿走那些食品。”

“可能的,那您同样是偷盗的贼。”

“您看,您是说到哪里去了,我也能……”

“能什么,让我们看看您能干什么。”

金色头发的冷笑一声,对摩尔人说道:

“卡尔梅洛,我很遗憾,但你应该承认,这位先生击中了要害,把你打倒了。”

摩尔人耸了耸肩膀,对米凯莱说道:

“我可怜您,我根本就不想跟您这样的人计较。”

米凯莱用权威的口气说道:

“好极了,我还要告诉您,为什么您表现得像个窃贼……因为您不满足于已发生的偷窃,您现在还在吹嘘这事……您觉得自己很聪明……如果您做了那事,感到羞愧,人们也许会想您当时那样做是出于生活需要……或者是受了众人的影响……可是您现在吹嘘这事,显示出您并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并且还准备下次再干。”

摩尔人被激怒了,站起身来,抓起一根树枝,对米凯莱挥舞道:

“您要么闭上嘴巴,要么……”

但米凯莱还没有反应过来。

金色头发的人用他那不怀好意的冷笑使摩尔人泄了气:

“再次被击中了要害,不是吗?”

这时,卡尔梅洛把一肚子怒气发泄到朋友身上。

“你闭上嘴,你也参与了分赃,我们是一起干的,不是吗?”

“我当时并不同意,我是顺从者……你是我的上司……怎么样,怎么样,又被击中要害了吧。”

总之,午饭默不作声地吃完了,摩尔人的脸气得发紫,金色头发的人冷笑着。

饭后,我们安静了一会儿,但卡尔梅洛对称他是贼忍受不了,以挑衅的口气对米凯莱说道:

“您那么轻率地说一个比您身份高得多的人是窃贼,能不能知道您是什么人?我可以说出我是什么人,我是卡尔梅洛·阿里,军官,农业家,法律系毕业,受过勋,意大利皇冠骑士,而您是什么人?”

金发人冷笑着说:

“你还忘了说,你是我们家乡法西斯党的书记,为什么你不说呢?”

卡尔梅洛冷冷地回答说:

“法西斯党不存在了,我只有这件事没有介绍……可您要知道,即便我是法西斯党的书记,谁也不敢笑话我。”

金发人冷笑着马上说:

“还有,你利用自己的身份勾引所有漂亮的农妇,她们是来乞求你的帮助的……你走远点吧!你是个了不起的唐璜。”

受到这些冷嘲热讽,卡尔梅洛微微一笑,并不加以回驳,转身朝着米凯莱说道:

“好吧,亲爱的先生,不谈头衔,不谈毕业证书,不谈受勋,总之,不管怎么说,您得让人明白,您是什么人,您有什么权利批评别人?”

米凯莱透过厚厚的近视眼镜,盯视了他一会儿,问道:

“我告诉您我是什么人,这重要吗?”

“那么您是有学位的人?”

“是的,我有学位……即使我没有学位,也是一样的情形。”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和我是两个男子汉,我们是借助我们所做的事情,而不是依靠勋章和毕业证书才成为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而您的所言所行说明您至少是轻浮和非常灵活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一切。”

金发人又发出冷笑,说道:

“击中要害。”

“我真傻,降低自己的身份来跟您争论……路易吉,我们走吧,要不就晚了,我们还得赶很长的一段路……那就感谢您的面包,您不用怀疑,如果您来到我的家乡,我将给您吃个够。”

自尊心很强的米凯莱平静地回答说:

“是的,但愿不是用您从意大利军队中偷来的面粉做的面包。”

卡尔梅洛已经朝前走去,只是耸了耸肩膀,说道:

“让您和意大利军队下地狱去吧!”

我们听到金发人又一次冷笑着重复说:

“击中要害。”

他们在峭壁后面拐了弯,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

还有一次,我们看见远处环山的小路上,不少人列队前进,就像仪仗队似的。他们至少有三十个人,男人穿着节日的服装,多半是黑色的,妇女几乎都穿一样的衣服,长裙、紧身上衣和披肩。妇女们头顶上稳稳地顶着包裹和篮子,抱着小孩,男人们牵着较大的孩子。这些可怜的人向我们解释说,他们都是住在前线附近一个小镇上的居民。一天清晨,德国人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只给他们半小时的时间来穿衣服和打点必要的东西,他们都被押上了卡车,运到靠近弗罗西诺内的集中营。几天之后,他们从集中营里逃了出来,现在打算穿山越岭返回家园,重新开始以前的生活。米凯莱向领队打听情况,他是一个相貌端正的老人,长着灰色的八字胡,天真地回答说:

“我们唯一牵挂的是牲口,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想到牲口呢?难道德国人会吗?”

米凯莱没有勇气告诉他们,他们返回家园的时候,再也看不见房子和牲口,一切都没有了。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上路。我对这些如此镇静自信的可怜的人非常同情,这也因为他们的处境有点儿像罗赛塔和我,他们也是由于战争而背井离乡,他们也是像吉卜赛人一样一无所有,被迫逃进山区。几天之后,我才知道,德国人又把他们抓了回去,重新把他们送进弗罗西诺内集中营,以后关于他们的消息,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总之,两个星期来,我们就过着早晨上山、黄昏下山的生活。最后,情况明朗了,德国人不再进行扫荡,至少在山上是如此,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山下,重新过起往常的生活。可是,我却怀念那些在山顶上度过的跟孤独与大自然终日相守的美好日子。在山顶上,没有难民和农民们用关于战争、英国人、德国人和饥荒的谈论来搞乱我的头脑,不存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劳累,不用在漆黑的茅屋里用湿柴火来烧那么一点儿粗劣的饭菜;总而言之,没有任何东西来迫使我回忆起我们的处境,除了我提到的两三次遇见的不速之客。我还很怀念跟米凯莱和罗赛塔每天的散步,还有洒满冬天阳光的那块绿色小草地,它是那样暖和,使人感到就像五月一样,天边的乔恰里亚群山白雪皑皑。在另一边,丰迪平原尽头的大海闪耀着粼粼波光,我觉得这真是个令人着迷的地方,这里的确可能埋藏着宝贝,就像我孩童时候听人们讲述的那样。然而据我所知,地下没有埋藏宝贝,相反,我却在我自己身上发现了宝贝,我出乎意料地用自己的双手挖出了宝贝,这就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独自散步时,在灵魂深处滋长出来的那种无比的镇静、那种泰然自若,以及对自己和对事物的信任。多少年来,那些日子也许是我度过的最幸福的日子。说来也奇怪,那些日子我穷困潦倒,缺吃缺喝,只以面包和奶酪充饥,以草地作为床铺,连一间用来栖身的茅屋都没有,我几乎更像一头野生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已经是十二月下旬,正好在圣诞节的那一天,英国人真的来了。当然,不是驻扎在加里利亚诺河一带的英国军队,而是两个像许多人一样翻山越岭逃跑的英国人,他们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来到了圣泰乌菲米亚。那天,天气很好,虽然干燥寒冷,却是晴空万里。早晨,当我从小房子探出身来,发现梯田上聚集了一小簇人。我走近一看,只见难民和农民们围着两名看来像外地人的年轻人。一个身材矮小,金发,蓝眼睛,鼻子细而挺直,嘴唇红润,留着带尖角的金色胡须。另一个身材修长,高大,黑头发,蓝眼睛。金发年轻人吃力地用意大利语对我们介绍说,他们是英国人,一个是海军军官,另一个是水兵。他们被送到靠近罗马的奥斯蒂亚上岸,用炸药炸掉我们这些可怜的意大利人的一点儿东西,可任务完成后,他们回到海滩时,送他们来的军舰没有返回来接他们,于是他们被迫像许多人那样逃亡。下雨的日子,他们是在塞尔摩内塔的一个农民家里度过的,现在天气好了,他们想越过前线到那不勒斯去,那里有他们的司令部。

听了他们的解释,难民和农民们提了不少问题,他们想知道战争的情况和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但这两个人跟我们知道的情况差不多,因为这几个月他们也生活在山区,只跟一字不识的农民打交道,而那些农民只是勉强知道发生了战争。难民们发现这两个人什么也不知道,相反,却需要他们的帮助,便一个一个地都溜走了,还说这两个家伙是英国人,跟他们在一起很危险。谁也无法预料,有人很快会去告密,如果德国人知道这事,说不定又会大祸临头。总之,最后只留下那两个人站在梯田的中央,在赤裸而耀眼的阳光下面,衣衫破烂,胡子拉碴,四处打量的眼睛中流露出迷茫的神情。

坦白地说,我也有点儿害怕跟他们在一起,倒不是完全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罗赛塔;可正是罗赛塔使我对这怯懦感到不好意思。她说道:

“妈妈,这些可怜的人太孤独了……而今天是圣诞节,他们什么吃的也没有,他们肯定想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但他们不能……为什么我们不邀请他们跟我们一起吃饭呢?”

我想说,我感到难为情,不由得暗想,罗赛塔言之有理,不应该对这些落难的人那样冷落,像我表现的那样,何况我也处在跟他们相似的境地。于是,我让那两个人明白,跟我们走,和跟我们一起吃圣诞节午饭,他们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为了圣诞节,特别是为了罗赛塔,我尽了很大努力,打她出生以后,每个圣诞节,她都比绅士家的女儿过得好。我从帕利德那里买了一只老母鸡,我把鸡和土豆一起用炉火炖。我自己做了不多的面条,因为我只有很少的一点儿面粉,又用馅做了饺子。我有两根香肠,把它们切成细长条,放在煮好的鸡蛋旁边。我还做了甜食,把许多角豆树果一点儿一点儿地擦成丝,把它跟面粉、酿好的葡萄、松子、白糖掺和在一起,在炉子上烤了一块质量低劣但很美味的比萨。我还从一个难民那里买了一瓶马萨拉白葡萄酒,白酒是帕利德给我的。水果这里有的是。在丰迪镇的橘子树上结满了果实,价钱非常便宜,圣诞节前,我买了五十千克,整天都吃柑橘。我决定要邀请米凯莱,他匆匆朝他父亲的小屋走去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他马上就接受了邀请,他让我知道,他接受我的邀请,首先是表示对自己家庭的不满,但他说道:

“亲爱的切西拉,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如果你不邀请那两个英国人的话,我就会丧失对你的全部尊敬。”

他叫他的父亲,他父亲从窗户探出身子,米凯莱说,我们邀请了他,他接受了。菲力波低声说着,为了不让英国人听见,他开始恳求儿子别这样做。

“你别去,那两个人是逃跑者,如果让德国人知道了,我们就要倒霉了。”

米凯莱耸了耸肩膀,不等他父亲说完,就朝我们的屋子走去。

我摆上圣诞节的餐桌,用一条从农民那里借来的粗麻桌布铺上,罗赛塔在盘子四周摆上丛林里摘来的绿树枝,配上红色的浆果,有点儿像罗马人过节时常吃的那种浆果,一个盘子里装着那只母鸡,对于五个人来说,它显得小了一点儿,其他盘子里有香肠、鸡蛋、奶酪、橘子和甜食。面包是我为节日做的,还带着炉子的热气,我把它切成许多四方片,每人一块。我们开着门吃饭,因为小屋子没有窗户,如果把门关上,我们就在黑暗之中了。门外是太阳和丰迪的景色,风景优美,阳光灿烂,远处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米凯莱吃完饺子之后,开始在战争问题上攻击英国人。他明确而又婉转地跟他们说话,语调平和。他们有点儿意外,好像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会有人这样讲话,还是出自米凯莱这样衣冠不整的人之口。米凯莱对他们说他们不在靠近罗马的地方登陆,却选择西西里登陆,是犯了一个大错误,否则,他们可以不必大动干戈去损伤罗马和意大利南部的。相反,他们从南方向整个意大利步步推进时,摧毁了意大利,使老百姓遭受莫大的苦难,可以说,把老百姓置于英国人和德国人两面夹攻的境地。英国人回答说,他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们是士兵,必须服从命令。这时,米凯莱用另外一个理由来向他们发动进攻,为什么他们要打仗,是什么目的?英国人回答说,他们打仗是为了抵御德国人,德国人想征服所有人,包括他们在内。米凯莱回答说,这种说法不全面,人们对他们寄予希望,期待战争结束之后建立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比旧世界有更多的正义、自由和幸福。如果他们无法建立这样的世界,即使赢得了战争,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也算打了败仗。金色头发的军官以不信任的神情听着米凯莱的谈话,只是偶尔简单地回答几句。但是水兵似乎跟米凯莱的想法一致,由于上级在场,他没有勇气表白自己的观点。

最后,军官打断了话题,说现在要紧的是打胜仗,并且他相信,他的政府肯定有一项建立如米凯莱所说的新世界的计划。我们都明白,他不想陷进使他为难的谈话,米凯莱也是这样,尽管不怎么高兴,他明白这个意思,并且建议为战争之后将到来的新世界干杯。于是,我们大家斟满了马萨拉白葡萄酒,为明天的新世界干了杯。米凯莱激动万分,眼睛里含着泪水,在第一次祝酒之后,提议为所有盟军朋友的健康干杯,包括俄国人,正是在这几天,俄国人在对德国人的战争中打了一场大胜仗。

这时,我们是如此高兴,就像人们过圣诞节时所应该的那样。一时间,至少使人感到似乎不存在语言和教育程度的差别,我们确实都成了兄弟;十几个世纪之前的这一天,耶稣诞生在马厩里,今天,类似耶稣诞生的某种善良的新事物诞生了,它将使人们变得更加美好。快吃完饭的时候,我们为两位英国人的健康干杯,然后我们相互拥护,我拥抱了米凯莱、罗赛塔和两个英国人,他们也拥抱了我们,大家相互祝愿说:

“圣诞快乐,新年好。”

自从来到圣泰乌菲米亚山区,我第一次感到那么由衷的高兴。但米凯莱过了一会儿说道,这样虽好,但牺牲和利他主义也应该有个限度;于是,他向两个英国人解释说,我们两人那天晚上本可以很周到地招待他们,但他们最好还是离开,因为他们留下来,无论对他们还是对我们都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让德国人知道了,谁也别想逃过他们的报复。英国人回答说,他们明白他的这个要求,并向我们保证第二天就离开这里。

一整天,他们都跟我们在一起。他们跟米凯莱无所不谈。我注意到,米凯莱似乎对那两个军人的国家一清二楚,甚至比他们还要清楚得多,而他们正相反,对他们正在打仗的意大利,却知道得很少,甚至一无所知。譬如,军官对我们说,他曾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但是米凯莱发现,他连但丁是谁也不知道。我没有上过学,从来没有读过但丁的作品,可但丁的名字我是知道的。罗赛塔对我说,她上学的时候,修女们不仅给她讲了但丁,还给她读了一些但丁的作品。米凯莱趁着英国人没有听我们说话的一个时刻,小声地向我们讲这件关于但丁的事。他补充说,许多事情可以由此得到解释,譬如说轰炸,他们毁掉了许多意大利城市,那些扔炸弹的飞行员,对我们这些人和我们的古迹一点儿也不了解,无知使得他们心安理得、铁石心肠;无知也许是我们和其他人不幸的祸根,因为邪恶只是无知的一种形式而已,人一旦有了知识就不会干出坏事了。

那天晚上,那两个英国人就睡在草垛里,第二天一清早,没有向我们告别就上路了。我和罗赛塔两人累得要死,因为一直到深夜还没有合眼,这对我们来说是很不习惯的,通常我们跟母鸡在同一时间上床睡觉。所以,那天上午我们睡得很死,一直睡到中午。正睡得香甜时,听到小房间门口一声可怕的枪响,然后是一个可怕的声音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着话。

“啊,上帝,妈妈!”罗赛塔紧紧偎依着我,失声叫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啦?”

我几乎不相信地坐在床上,然后重又响起了一声枪响和听不明白的吼叫声。这时,我对罗赛塔说,我想到门口去看看,我穿着睡裙跳下床,光着脚板,把门打开,探出身去,只见两个德国士兵,一个是下士,另一个是普通士兵。下士看起来更年轻些,金色的平顶头,面孔苍白得像张白纸,眼睛呈灰蓝色,没有眼睫毛,眼光呆滞,没有光泽;鼻子有点儿歪,嘴唇跟鼻尖连在一起,脸颊上有两道长长的伤疤,疤痕已经愈合,这使他的样子显得很古怪,好像把嘴巴拉长到脖子似的。另外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粗壮结实,皮肤褐色,前额宽大,暗蓝色的双眼深陷,眼神忧伤,长得像一种凶猛的狗。说实话,我害怕了,倒不是别的缘故,而是下士的那双冷漠的、毫无表情的眼睛,是一种那么难看的蓝色,使人感到那是牲畜的而不是人的眼睛。但我没有把我的害怕表现出来,我冲着他喊起来:

“喂,你干什么,不要脸的东西,你想把门捅破吗!你没有看到我们是两个女人,而且正在睡觉吗?现在我们睡不成啦。”

下士用手比画了一个姿势,说着蹩脚的意大利语:

“很好,很好。”

他朝士兵转过身去,示意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小屋。罗赛塔还躺在床上,瞪大着双眼,把被单拉到下巴。这两个人到处搜查,一直搜到床底下,下士疯狂地寻找的同时,掀开了罗赛塔的床单,好像她会把他们搜查的那个对象藏在被单里似的。这时许多难民围拢过来,我觉得奇怪的是,那两个德国人不去向难民们打听两个英国人的去处,如果有人不仅仅愚蠢地走漏了风声,就该我们倒霉了。再说,实际情况是德国人上山来正是那两个英国人来的第二天,这不由得使我心想也许有内奸,至少是走漏了消息。我觉得德国人不想再麻烦了,所以只是急匆匆地搜查了一番,没有盘问任何人。

然而,难民们很少见到德国人上山来,他们想打听战争进行的情况,是不是会很快结束。这时有人去叫米凯莱,因为他懂点德语。那两个德国人快要离开的时候,大家把不太情愿的米凯莱推了过去,喊道:

“你问问他们,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老远就看得出来,米凯莱一点儿也不喜欢跟德国人打交道,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些什么。我现在用意大利语来介绍米凯莱用德语跟德国人说了些什么,为了方便难民们,他当时就翻译了部分谈话,另一部分谈话内容是德国人走了以后他翻译给我听的。米凯莱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战争,下士回答说,战争很快将以希特勒的胜利而宣告结束;他补充说,他们掌握某些秘密武器,运用这些武器,最迟不过春天,他们将把英国人扔进大海。他还谈了一些情况,给难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说道:

“我们得发动进攻,把英国人扔进大海里,我们用火车来运输补给,我们靠意大利的物资生存,要是意大利人背叛我们,我们就让他们统统饿死。”

他以一种深信不疑的神情,平静而又残酷地这么说着,就好像说的不是意大利人和基督徒,而是一群苍蝇和蟑螂。所有的难民听了这番话都愣住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天晓得什么缘故,他们起先以为德国人对他们是同情的。现在,米凯莱反倒提起了兴趣,便询问他们两人的情况。下士回答说,他是柏林人,和平的年头他在那里开了一家纸盒厂,现在已经毁掉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打仗。士兵起先犹豫了一会儿,后来闪动着深凹进去的悲哀的眼睛,满脸痛苦的表情,就像一条叼着一根木棒的狗一样。他回答说,他也是柏林人,他也不得不打仗,因为他的妻子和唯一的女儿在轰炸中死去了。他们回答时情绪都不好,因为他们在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他们只能打仗。不过,就像太阳一样,看得清楚,下士对于打仗充满热诚,甚至可能不怀好意,而士兵是那么忧郁,那宽大的前额中似乎充满了哀伤,他对打仗已经感到绝望,他很清楚,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等待着他了。我想那个士兵也许不坏;可事实是,他失去了妻子和女儿,这可以使他变坏。假如他们逮捕我们两个人,他们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杀死罗赛塔,因为他就会想起,别人就杀死了他的一个跟罗赛塔同年的女儿。

当我正想着这些事情,下士似乎正在生意大利人的气,他突然问,为什么所有的德国人都上了前线,相反,这里的难民中却有许多年轻人游手好闲。这时,米凯莱抬高嗓门,几乎喊叫着说道,他和其他所有的人,都曾经为希特勒和德国人在希腊、非洲、阿尔巴尼亚打过仗,他们准备再次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山里的所有人只巴望伟大而光荣的希特勒尽快赢得战争,把婊子养的英国人、美国人统统赶进大海。下士听了这番话,有点儿吃惊,用怀疑的眼光从下至上地打量着米凯莱,看得出来,他对米凯莱不完全相信。然而,从这些话中挑不出刺来,尽管他不相信,但他无话可说。于是,他围着小屋子转了一会儿,又到处搜查了一番,只是白费力气,一无所获,那两个德国人就返回谷地去了,我们都感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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