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里的一天,不断刮着从山那边吹过来的风,天空明净得像水晶一样。罗赛塔和我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从天空尽头的大海那边传来一种遥远的但有规则的声响。第一下扑通声,低沉不响亮,天空像挨了一拳似的,第二下更响亮、更清晰,仿佛是第一下的回声。接二连三的扑通扑通声,一刻也不停歇。相反,这种低沉、威胁性的声音,使得天空显得更加美好,阳光更加灿烂,天空更加湛蓝。整整两天,无论白天和夜晚,这种声音一直不停歇。后来,一天早上,一个打丛林来的牧人带来了一张在灌木树间捡到的印刷品,那是英国人印的一份德文小报,专给德国人看的。由于山上只有米凯莱懂一点儿德文,就拿去请教他。他读完之后,对我们解释说,英国人已经在靠近罗马的安齐奥港登陆,现在爆发了海战、炮战、坦克战、步兵战,英国人正朝着罗马推进,已经到了维雷特利城一带。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难民都兴高采烈,相互拥抱、道贺和亲吻。那天晚上,谁也不像往常那样回去早早睡觉,而是走东家串西家,谈论英国人的登陆,为发生的这件大事激动不已。可几天之后却没有了任何新的消息。那低沉的大炮声,确实还不时在天空尽头泰拉契那方向回响。但是我们很快得知,德国人并没有撤走。又过了些日子,传来了初步确切的消息,英国人的确登陆了,但是德国人早有准备,他们派出了不知多少个师的兵力阻击英国人,在多次较量之后,德国人取得了胜利。现在英国人隐蔽在回旋余地不大的海滩,设立了路障。德国人用很多大炮轰击这片阵地,就像对准靶子射击一样。他们将很快迫使英国人重新登上停泊在海边、一旦他们登陆失败就接应他们的舰只。这些消息在圣泰乌菲米亚传开之后,人们的面孔都拉长了,纷纷议论英国人不会打地面战争,因为他们是水兵,相反,德国人向来就精于陆地战,英国人打不赢德国人,德国人肯定会赢得战争。米凯莱不去跟难民们争辩,就像他对我说的,他不愿让自己生气。他镇静地对我们说,德国人取胜是绝对不可能的。有一天,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他简单地回答说:
“德国人一开始就打了败仗。”
我想在这里讲一件事情,说明我们待在山上消息是多么闭塞,这里的农民几乎都是文盲,他们又怎样把传到这里的一丁点儿消息歪曲了。由于对英国人在安齐奥港登陆的情况不得而知,菲力波和另外一个也是做买卖的难民,决定买通帕利德,让他沿着崎岖山路翻山越岭,到乔恰里亚的一个很远的乡镇去,他们知道那里的一位市镇医生有收音机。帕利德确实是个文盲,既不会念,也不会写,但他有耳朵,他可以像别人一样收听广播,或者可以让医生透露些消息。他们给了帕利德一些钱,让他路上买一点儿可能搞到的吃的东西,如面粉、豆子、猪油之类,总之,所有他可以搞到的食品。一天清晨,帕利德备好驴鞍,出发了。
帕利德在外面跑了三天,将近傍晚的时候回来了。看到他牵着拴驴子的缰绳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马上跑过去迎接他,打头的是付了钱让他听广播的菲力波,还有他的也付了钱的做买卖的朋友。帕利德刚踏上梯田就说,他几乎什么食品也没有搞到,到处都是灾荒和饥饿,就像圣泰乌菲米亚一样,甚至情况更糟。他朝草屋走去,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在草屋里,帕利德坐在一张长凳上,家里人围着他坐着,米凯莱、菲力波和其他许多人只能站在草屋外面,因为屋里没有地方,可他们也想知道帕利德从广播中听到的消息。
帕利德说他收听了广播,但广播里没有怎么谈英国人登陆的事,只是说英国人和德国人都按兵不动。他曾向镇上的医生和其他人打听他们在别的日子里从广播中听到的消息,他得知英国人登陆失败了。菲力波忙问他,登陆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帕利德简单地回答说,这是由于一个女人的过错。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目瞪口呆。帕利德继续说,指挥登陆行动的海军上将是一位美国人,实际上他是德国人,谁也不曾知道这个底细。这位海军上将有一位漂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女儿,她跟美国驻欧洲部队司令的儿子订了婚。这年轻人背信弃义,撕毁了婚约,索回了礼品和戒指,跟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海军上将原是德国人,为了报复,他便把英国人登陆的情报秘密地告诉了德国人,这样,英国人在安齐奥港登陆时,德国人已架起大炮,严阵以待。现在真相大白,查明那海军上将确实是个德国人,逮捕了他,很快就要审判,肯定会毙了他。帕利德带来的消息,使听众发生了分歧。一些无知和头脑简单的人摇头晃脑,说道:
“要知道,总是有个女人暗地里作怪……查来查去,最终总是发现女人是祸根。”
不过,其他人反对这种说法,说电台编造的这些谎话是不可思议的。至于米凯莱,他只是问帕利德:
“你敢肯定这些消息是电台广播的吗?”
帕利德肯定地说,镇上的医生和其他人向他担保,这些消息是伦敦之声广播的。米凯莱说道:
“你说说,你不会是碰巧从镇上的广场上一些嚼舌头的人那里听来的吧?”
“什么嚼舌头的人?”
传奇中查理大帝的部将,后来成为叛徒的同义语。 “我是说,总而言之,这不过是加诺·迪·玛冈查 故事的翻版。非常有意思,没什么可说的。”
帕利德没有听懂讽刺的意思,仍然重复说,这些都是电台广播的确切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我问米凯莱,这位加诺·迪·玛冈查是谁。他给我解释说,是好多个世纪之前的一位将军,他在一次对土耳其人的战斗中背叛了自己的皇帝。于是,我说道:
“嘿,你看,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我不想说帕利德有道理,但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笑了起来,说道:
“也许如今仍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总而言之,我们只能耐心等待,看得出来,出于这种或那种原因,登陆失败了。不过,正像俗话所说,没有希望的等待是件要命的事。在圣泰乌菲米亚山上,整个一月,还有二月,我们都在白白消磨时间和生命。日子过得单调极了,因为几个月来每一天总是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每天都要起身,劈木柴,在茅屋里点火做饭,吃饭,在梯田上闲逛,这样打发时间直到吃晚饭。每天,飞机都飞来扔炸弹。每天,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耳朵边总是响着安齐奥港那些该死的大炮不断发出的有规则的轰击声,应该说,双方都一事无成,因为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德国人,都按兵不动。总之,每天打发的日子都跟前一天一模一样;可是如今被刺激起来的,同时又越来越让人不耐烦的希望,使得日子过得比以往更觉紧张、难受、腻味、渺茫和疲乏。起初,我们在圣泰乌菲米亚待下来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而现在却感到永无尽头,实实在在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然而,使这千篇一律的生活更加让人难受的是,每个人都不停地谈论吃的东西,谈得越来越频繁,因为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现在的话题不再是吃得不好的人的抱怨,而是缺少东西充饥的人的恐慌。所有的人现在一天只做一顿饭,都避免请朋友吃饭。正如菲力波所说:
“这年头,即使是至交朋友,也只能顾自己了。”
那些日子,过得还不算坏的人一般就是手头还有点儿钱的,像我、罗赛塔、菲力波和一个叫作吉列米娅的难民。不过,我们这些所谓的有钱人,现在也感到钱要派不上用场了。过去,农民对钱很吝啬,因为在和平时期,这些可怜的人从没有见到过什么钱。如今,他们开了窍,发现钱不如东西来得珍贵。他们几乎用报复的口气阴森森地说:
“现在该看我们农民的了……是轮到我们神气的时候了,因为只有我们才拥有食品……钞票不能当饭吃,而食品可以。”
我知道,这些话有点儿夸张,因为他们手头吃的东西也不多了。他们是山区穷苦的农民,每年四五月常常是青黄不接,他们也要千方百计挣钱,买点吃的东西,才能熬到七月。
我们吃些什么呢?我们一天吃一顿,水煮豆子,用喝咖啡的小勺加一点儿猪油,或者一点儿罐头西红柿、一小块羊肉和一点儿无花果干。早上,我已经说过,吃点角豆树果或洋葱,和一小块面包。最可怕的是没有盐,所以食品根本咽不下去,刚送到嘴边,就感到淡而无味,像腐败的食物一样,真让人想呕吐。油是一滴也没有,猪油我剩下瓦盆底上的两个指头那么高了。有时候运气好,譬如有一次,我买了两千克土豆。还有一次,我从一些牧人那里买到四百克重的羊奶酪,硬得就像石头一样,但味道不错,有辛辣味,那算是很幸运的了,因为是不敢指望的稀罕东西。
现在,乡下已是三月初,开始显露出春天的气息。一天清晨,我们从梯田探出身去,透过雾气,发现半山腰的白色的杏花迎着冷风抖动,前天夜里,杏树全部开花了,白得就像灰雾中的幽灵一样。对我们这些难民来说,花儿盛开好像是喜事的征兆,春天来临了,道路不潮湿了,英国人又可以进军了。但农民们摇摇脑袋,说道:春天意味着饥饿。经验告诉他们,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食品在新的收成之前就消耗光了,因此要尽量节约食品,想方设法寻找替代品,而不动原来的粮食。譬如说,帕利德在灌木丛中设下用芦苇掩盖的陷阱,用来捕捉欧鸲和云雀,但这些鸟儿是那么小,为了糊口,一天就需要四只。他还用捕兽器来逮狐狸,那个地方的狐狸个头小,颜色像火一样的红,扒下皮之后,扔进水里,泡几天,让肉软化,再用一种浓烈的甜酱炖着吃,这样就吃不出野味了。
不过,最丰富的资源还数菊苣,它不是罗马人吃的那种菊苣,罗马的菊苣只有一种,尽管任何一种都可以食用。我也经常吃菊苣。有的时候,一大早,我跟罗赛塔、米凯莱上梯田去采它。
我们一大早起来,每人备一把小刀,一只篮子,跑到半山腰,在房屋的上上下下采集菊苣。我们弄不清楚有多少种野菜能够食用,实际上几乎所有的都可以吃。我小时候经常采野菜,所以能够辨认它们,但我几乎忘记了它们的名称和品种。第一次,帕利德的妻子卢依莎陪着我,指点我,这样,我很快就像农民一样能干,会识别各种各类的菊苣,它们的名称和品种。我现在只记得其中的几种,譬如说,城里人所说的水田芥,它的叶子和叶梗很娇嫩,暗绿色并略带甜味。譬如长在梯田石头之间的驱兔草,叶子细长、肥厚,几乎呈蓝绿色。还有带四片或五片扁平叶子的菊苣,毛茸茸的,有绿黄色、绿色的;真正的菊苣,长茎、锯齿边叶子;还有生菜、蜜蜂花,以及我不认识的菊苣。我们在梯田上上下下忙碌,不仅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采摘菊苣,半山腰上都是人,低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好像炼狱里的幽灵一样,真是一幅奇特的景象。人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失去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有丢失什么东西,都是饥饿迫使他们希望找到一些充饥的东西。采集菊苣这种野菜要花费很多时间,往往要两三个小时或者更多,因为要做一碗菜,需要采集满满一围兜,而这种野菜并不是很多,不足以满足所有的人的要求。过了一些日子,又必须到更远的地方去,采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末了,这种劳动的收获越来越少,两三围兜的菊苣煮了之后,就成了橘子大小的两三个绿球而已,把菊苣在开水中焯一下,然后放到带猪油气味的煎锅里炒一下,便倒进盘子里来填饱肚皮,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营养。采集完菊苣,一天余下来的时间便累得要死。每到晚上,我靠着罗赛塔在硬床上躺下,躺在那装满玉米叶的大垫褥上面,我刚一合眼,眼前竟然不是黑暗,而是一棵又一棵菊苣,在我的面前跳跃。我想平安地入睡,但这是徒劳,很长的时间里,我只见菊苣忽而交错重叠,忽而又消失踪影,半醒半睡持续很久之后,我才慢慢地睡着了。
正像我说过的,最令人生厌的事情,是此时饥荒迫使难民们整天不说别的,只谈吃的东西。我对吃也有兴趣,我乐意承认,吃是很要紧的事情,如果不吃饭的话,那么人们肯定会一事无成,也无法去寻找吃的东西。但是正如米凯莱一再说的,人们有许多比吃更要紧的事情可以谈论,饿着肚皮去谈吃的东西,岂不是让自己受双重罪:同时体验饥饿和饱食。特别是菲力波不断引诱我们谈吃的问题。有一次,路过梯田时,我看见菲力波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群难民围着他,只听他说:
“你们记得吗?我们打电话给那不勒斯一家餐馆订午宴,然后我们四五个胃口好的人坐上汽车去了。我们一点钟落座,五点钟才吃完。我们吃了什么美味佳肴呢?鱼汁面条,鱼块,鱿鱼,虾和牡蛎,鲷鱼,或者用沙拉油拌的墨汁鱼,红烧豌豆,野鸽子,箭鱼片,狼鲈片,烤金枪鱼,味道极好的真蛸。总而言之,是用各种酱汁烧的各种鱼,足足吃了三四个小时,餐桌整洁、漂亮。我们酒醉饭饱,站起身来宽衣解带,打的饱嗝能够使玻璃发颤,我们每个人的体重增加了二到三千克,我们至少喝了一大缸酒。那种吃法,还有谁能相比呢?”
这时有人说道:
“只要英国人来了,日子就又会富裕起来的,菲力波。”
有一天,像平常一样,人们又围绕吃谈论开了。我听见菲力波和米凯莱的争执,菲力波说道:
“……我现在真想有一头肥猪,把它宰了,马上做猪排,一指厚,肥腻好吃,每一块猪排重五百克……你们知道,五百克重的猪排简直可以使你飘飘欲仙。”
米凯莱听到这番话,突然说道:
“那真正是残暴的行径。”
“为什么?”
“因为猪才会吃猪肉。”
菲力波听到被他儿子称为猪,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道:
“你不尊重你的父母。”
米凯莱反驳道:
“我不仅不尊重他们,而且为他们感到耻辱。”
这如此强硬和毫不妥协的声音又一次使菲力波狼狈不堪,他于是平静地说:
“如果你没有一个供给你钱财的父亲,你就不可能完成学业,现在你也就不会为我们感到羞耻了……这是我的过错。”
米凯莱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道:
“你说得有理……听你们的谈话我很不舒服,从今以后我走远点,你们爱怎么去谈就怎么去谈好了。”
菲力波显得温和,甚至几乎受了感动,因为自从我们来到山上,也许还是第一次儿子说他有道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谈别的,你说得有道理,为什么非得去谈吃的呢?我们说说别的。”
但米凯莱突然发起火来,像条蛇一样扭过身子,喊叫道:
“好吧,那我们谈些什么呢?谈英国人来了之后我们干什么?谈富裕的日子?谈店铺?我们该谈些什么呢?”
菲力波不出声了,因为那些不多的事情正是他所能谈的,米凯莱几乎都一一列举了,除此之外,他脑子里就空空如也。米凯莱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菲力波确信儿子看不见他了,便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说:
“真是个怪人,应当谅解他。”
所有的难民都给他打气,说他有理:
“菲力波,你有一个懂得很多很多东西的儿子……你为了他的学业没有白花钱……这很重要,至于其他,就别去计较了。”
那天,米凯莱闷闷不乐地对我们说道:
“我的父亲说得对,我对他不够尊敬,可他谈起吃的东西来,起劲得不得了。我气昏了头。”
我问他为什么他父亲谈吃的时候,他那么厌恶。他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如果你知道明天会死去,你还愿意谈吃吗?”
我没有听明白,追问道:
“那我们该谈些什么呢?”
他又想了片刻,说道:
“譬如,从目前我们的处境来说,我们该谈谈我们在这里陷入绝境的缘故。”
于是,我说道:
“你父亲之所以热衷于谈论吃,完全是因为他缺吃少喝,就是说,他是迫不得已才这么想的。”
这时,他像下结论似的断言:
“可能是这样。糟糕的是,我的父亲总是谈吃,即使是什么也不缺的时候也是这样。”
当时,吃的东西确实很缺乏,大家都设法保存仅有的那点吃的东西。头一件事就是在跟别人交谈的时候,尽量让别人相信你已经一无所有,譬如菲力波几乎每天都向比他穷的难民重弹老调:
“我只有够一个星期的面粉和豆子了……过了这星期,就指望上帝了。”
其实,这并不是真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家里还有一袋面粉和一小口袋豆子。他担心别人来瓜分,便不再邀请任何人上家里来,白天上梯田去的时候,把门锁好,口袋里揣着钥匙。穷苦的农民倒真是快断粮了,往年此时,人们也纷纷下山,去泰拉契那购买东西,以度过青黄不接的日子。何况还有德国人不时地来扫荡,倒不是说他们都是小偷或坏蛋,而是因为他们发动了战争,正在打仗,而打仗除了杀人,就意味着抢劫。举例说,有一天,一个德国兵独自一人上我们这里来,他没有携带武器,好像是散步似的。他有棕色的皮肤,眼睛蔚蓝,圆脸挺精神,眼神焦虑不安。他在茅屋之间转悠了很长时间,跟农民和难民们交谈。看得出来,他没有恶意,相反,他同情那些穷苦人,他说和平时期,他在德国是个工匠,还是个熟练的风琴手。这时,一个难民拿来自己的手风琴,那德国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给我们演奏起来,周围的孩子们张大嘴巴倾听着。他的确拉得不错。他给我们奏了一首当时好像所有德国士兵都唱的小调《莉莉玛莲》,一首忧伤、近乎抱怨的曲子。听着他的演奏,我沉思起来,米凯莱非常憎恨并认为不是人的德国人,其实也是基督徒,家里有妻子儿女,他们也憎恨使他们背井离乡的战争。他演奏了《莉莉玛莲》后,又给我们演奏了其他许多曲子。都是让人感动的忧伤的曲子,有些曲调很复杂,好像是音乐会演奏的乐曲。他的脑袋低垂在手风琴上,用灵巧的手指按着键盘。给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懂得事物价值的严肃的人,与人为善,一有可能,他愿意放弃打仗。好,这个德国人不令人讨厌,他演奏了几乎一个小时,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然后就走了。临别时,他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对我们说道:
“鼓起勇气来,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朝山下的小路走去,走过难民住的茅屋,在屋前的竹竿上晾着主人的一件红格子衬衫。德国人停了下来,用手摸了摸,看看质量可好,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朝下走去。半小时以后,他又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径直跑向茅屋,把衬衣从竹竿上取下,夹在腋窝里,朝着谷地跑去。你们明白了吗?他演奏了手风琴,抚摩了小孩的脑袋,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但那件衬衫使他忘记了羞耻,他下山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那件衬衫。欲望终于压倒理智,他返回山上偷走了衬衫。当他演奏手风琴的时候,他像个和平时期的工匠,可当他偷走衬衫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不分你我、不尊重任何人和物的士兵了。总而言之,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打仗除了杀人,就意味着抢劫。在和平时期你就是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他也不能让他去杀人和抢劫的人,在战争时期他的心灵深处就萌生了所有的人都有的杀人和抢劫的本能。他能萌生这种本能,因为周围的一切都鼓动他去发挥这种本能,而且,人们还对他说,这本能是美好的,他应该相信它,否则就不是一个出色的士兵。于是他就想:“如今是战争时期……一旦恢复和平……我也就恢复我本来的面目,现在就让我去干吧。”但遗憾的是,战争时期,偷窃或杀人的人,从不希望自己恢复到过去的样子,至少我是这么看的。譬如说,一个纯洁的处女,一旦失去贞洁,幻想以后再变回处女,我不知道要指望什么样的奇迹了。只要当过一次小偷或杀人犯,尽管他是穿着胸前挂满勋章的军装干的,那他也永远是小偷和杀人犯。
农民们很清楚德国人有手脚不干净的坏毛病,于是他们建立了一种警报:沿着谷地到圣泰乌菲米亚山,安排孩子们分段放哨,一旦山间小路上出现一个德国人,那些孩子中的第一个就大声叫喊:“瘟疫。”站在高一点儿地方的第二个孩子重复喊道:“瘟疫。”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喊道:“瘟疫。”把消息传到山上。在“瘟疫”的喊叫中,人们纷纷奔向圣泰乌菲米亚山顶,有人扛一袋豆子,有人扛一袋面粉,有人抬一缸猪油,有人捧着香肠,赶快把它们藏进灌木丛或山洞。有一次,确实来过一个德国兵,他不知为了什么冒着危险上了山,他在茅屋之间转悠,大家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就像举行仪式时的队列一样。有人做鬼脸,朝他做了个把手放在嘴巴上的动作,告诉他大家在挨饿。可经常发生假警报,过了一小时都看不到任何德国人的影子。于是,难民们都松了一口气,跑去把东西从隐藏的地方取回来。
不过,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我储备的食品几乎吃光了,我决计下番功夫去弄些食品。钱,我还是有的,也许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可以买到一些东西。
于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罗赛塔、米凯莱和我就出发去一个名叫萨索内罗的山区小镇,步行约莫要四个小时。我们估计大约正午时分可到达目的地,如果可能的话,买点东西,吃了饭后再赶路,天黑之前赶回圣泰乌菲米亚。
我们上路时,太阳还躲在群山的后面,尽管天已亮了一阵子了。寒风刺骨,鼻子和耳朵都冻僵了。山口有雪,翠绿的草地中间有少量白雪融化的污迹。太阳终于升起来了,天气暖和了一些,整个乔恰里亚山覆盖着白雪,灿烂的阳光使景色显得非常美丽,所以我们停顿了一会儿,欣赏着美景。我记得,这时米凯莱眺望这山景竟叹了一口气,说道:
“意大利真美。”
我笑着说道:
“米凯莱,你好像是带着不愉快的情绪说这句话的。”
他说道:
“确实如此,因为美是一种诱惑。”
离开山口,我们走上了峭壁之间的一条不太熟悉的小路,草地消失了,道路越来越清楚,它顺着山脊伸展,两侧的山腰陡峭,一侧延绵通向丰迪,另一侧不是很陡,通向一个长满丛林的大山谷。小路像条蛇一样趴在山脊上,蜿蜒曲折,沿着那个被淹没于丛林和橡树林间的小小的野山谷向下延伸。我们一直走到谷底或者说荒无人烟的溪涧,又沿着一条多半隐蔽在灌木树丛的小溪走了一段,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在四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欢快的声音。随后,小路向高处转去,从溪涧的另一侧通到另一个山口,向下走了一段以后到了另一座山,再往上走,一直到达光秃秃的、岩石嶙峋的山顶,乱石之间不知什么缘故矗立着一个斑驳的黑十字架。翻过这座山顶,我们继续顺着山脊前行,终于来到了一个下山之前我们能够居高临下俯视到的古怪地方。那是一片巴掌大的平台,位于一块像圣诞面包样子的巨大红岩下方,平台上稀疏地散落着栎树和岩壁。栎树苍老挺拔,光秃、灰青色的枝条伸向空中,好像巫婆浓密的长发,岩壁或大或小,像一个个糖面包,近似黑色,光滑,仿佛被车床碾过了一遍似的。橡树和岩壁之间有不少茅草屋,炊烟把屋顶的稻草熏得发黑,妇女们要么在茅屋前面烧饭,要么在拧干要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许多小孩在地上玩耍,见不到一个男人,因为那是一个牧人村,此刻,男人们赶着羊群上山去了。我们走到茅屋跟前,看见像圣诞面包的大岩石下面,有一个熏黑的洞口,当地的一名妇女对我们说,山洞里住着逃难的人。我问那女人可有出售的东西,她摇摇头表示拒绝,神情忧郁地说,也许难民们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卖给我们,这使我感到奇怪,因为逃难的人是不出售而一心要买进东西的。
不过,我们还是朝山洞走去,至少是为了打听些消息,因为从那些粗鲁而冷漠的牧人婆娘嘴里,是什么也探听不到的。走近山洞的路上,到处都是跟石头混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骨头,毫无疑问,这是被难民们吃掉的山羊或绵羊的骨头,另外,还有许多垃圾,譬如生了锈的罐头盒、破布头、旧鞋、烂纸等。我们好像走进了一处建筑工地,在罗马,那是堆垃圾的地方。到处可见燃烧后的黑色残余,一堆堆灰烬,熄火的木头,洞口非常大,四周被烟熏得黑乎乎、脏兮兮的。钉进石头里的钉子挂着煎锅、长柄勺、抹布、四分之一千克的新鲜羊肉,鲜血一滴滴地掉落在地上。
我们朝洞里望去,说实在的,我们吃了一惊,山洞既高又深,栏门烟熏火燎,洞里面黑漆漆的,以至一眼望不到底,它很像一个大卧室,塞满了床和草堆,仿佛医院的病房或兵营的宿舍;一股强烈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又好像是收容所和下等人的旅店。第一眼见到的床铺都是乱糟糟的,被子揉成一团,乱得可怕。难民多得不计其数,有人坐在床上,搔脑袋,或者一动不动地傻坐着;有人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有人在仅有的一点儿自由空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一群人头戴帽子,身穿大衣,坐在两张床上,围着一张小床打牌,有点儿像圣泰乌菲米亚的难民。一名妇女半裸着身子坐在床上,给婴儿喂奶;在另一张床上,三四个小孩紧紧挨在一起,一动也不动,好像死去了一样,他们也许是睡着了。我前面说过,山洞里面是黑漆漆的,却隐约可见像柴垛似的堆起来的家什。也许这就是那些可怜的人逃难时能够带出来的东西。
朱阿夫兵为法国轻骑兵,由阿尔及利亚人组成,着上宽下窄的裤子。 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我看到一件不寻常的东西:一个用包装箱做成的祭坛,上面铺着一块漂亮的绣花台布。桌布上摆着耶稣受难像,两只没有鲜花的银瓶,里面插着带叶子的圣栎树枝。令人奇怪的是,耶稣受难像下面,不是放着小圣人像或其他祭礼的用品,却看见许多块表,大约不下一打,整齐地排列着。这都是老式表,是那种放在背心小口袋里的怀表,大部分是白金的,只有两块似乎是金的。靠近祭坛的一张凳子上,坐着一位神父。我说他是神父,是从他头顶的发圈认出来的,而根据他的其他部分是很难想象他是位神父的。他是个五十岁以上的男人,棕色面孔,身材瘦削,神情严肃。他不穿黑袍,而着一身白色衣服,白色领圈,白色领带,白色裤子或者说白色朱阿夫式裤子 ,只有袜子和鞋子是黑色。总而言之,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副打扮,把外衣脱下,下装穿成这副模样。他低垂脑袋,两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木然,两片嘴唇急速地翕动,好像在祈祷。他抬起头来望着我,当时我正走过去看祭坛,我这才看清楚他那一对仿佛丧失了视觉一般的出了神的眼睛。
我低声对罗赛塔说:
“他疯了。”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因为有好长时间我对什么都不感到意外了。这时,他直勾勾地望着我,目光渐渐地充满好奇的表情,仿佛他慢慢地认出了一个人似的。突然,他站了起来,抓住我的一只胳膊,说道:
“好极了,你终于来了……快,帮我给这些钟表上发条。”
我茫然不知所措,朝洞口转过身去,但他的手用令人可怕的力气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就像鹰爪一样。一个正在玩牌的难民斜眼注视着这一情景,他没有转过身子,喊道:
“你给那些钟表上发条吧,让他高兴……可怜的人儿,他们毁掉了他的教堂和教区,他带着他的那些钟表逃了出来,就再也没有恢复理智……但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你放心。”
罗赛塔和我安下心来,每人拿起一只钟,上了发条,其实我们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因为那些钟都已经上足了发条,走得很准确。他站在那里望着,就像神父们通常做的那样,双腿分开站着,双手在背后握着,眉头紧皱,低垂着脑袋。我们刚上完了发条,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现在你们都给钟上了发条,我终于可以在做弥撒时用上了……好极了,好极了,你们终于来了。”
幸运的是,此刻山洞里的另一位居民走了进来,那是一位年轻的修女,她的样子马上使我平静下来。她的瓜子脸雪白又秀美,眉毛乌黑,恰似眼睛上方的两道黑色屏障,黑眼珠炯炯有神、安详,好像夏夜天空的两颗星星。她身着白色的修女装束,戴着雪白的包头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确实打动了我的心。她的服饰像白雪一样洁白,浆得完美无缺,在那种地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天晓得住在那样肮脏的山洞里,她是怎样保持得如此整洁和完美。她以温柔的态度和甜美的声音,转身对神父说道:
“快,堂马泰奥,您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去……但首先您必须穿上衣服……穿着内裤吃饭是不雅观的。”
堂马泰奥从头到脚是个真正的朱阿夫兵的打扮,张着嘴听她讲话,眼神慌乱不知所措。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么那些钟呢?谁来关照它们?”
修女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她们替您上了发条,钟走得非常准确,堂马泰奥,您看,所有的钟都指向同一时间,这正是吃饭的时间。”
她从钉子上取下神父的黑袍,帮他穿好,就像疯人院里的护士态度和蔼地照顾一个疯子。
堂马泰奥让人给他穿上了满是尘土和油污的袍子,用一只手摸摸光秃秃的脑袋,走近修女,修女架着他的一只胳膊,朝山洞深处走去,那里可以看到三脚支架上有一口深底大锅冒着热气。修女朝我们转过身子,说道:
“你们三个人也来吧,也有你们的一份。”
我们也走近那口大锅,这时许多难民已经把大锅团团围住。在这群人当中,我发现一个看上去非常寒碜和令人厌恶的人:他个头矮小而肥胖,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头发蓬乱,胡子拉碴,他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正好在臀部,露出一道白衬衫的边。他端着菜盘,带着哭声说道:
“特蕾莎姐妹,您总是给我盛得比别人少,为什么给我的要比给别人的少呢?”
特蕾莎修女不回答他的话,聚精会神地给每一个人盛一块肉和两勺汤。这时,另一个难民,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浓黑的八字胡,脸色红润,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道:
“蒂科,为什么你不罚修女的款……你是市政警察,你尽管罚她,因为她给你的汤比其他人少。”然后,他笑着对米凯莱说道:
“我们这些人在这里配合得不错,神父是疯子,宪兵们曾被流放到德国,警察的衬衣露在裤子外面,镇长游手好闲,可比其他人更挨饿。权威不复存在,但我们不相互残杀,可以称作奇迹了。”
修女的目光并没离开那口大锅,回答说:
“这不是奇迹,而是上帝的旨意,上帝要人们相互帮助。”
此时,蒂科埋怨道:
“堂路易吉,您总是要拿我们开玩笑……难道您不知道一个没有制服的警察跟所有其他人一样是个可怜虫吗?您发给我制服,我会重新变得衣冠整洁。”
我想,归根结底他是有道理的,至少在某些情况下,制服就是一切。至少就那位好心肠的修女来说,如果没有那身修女的装束,而像我和罗赛塔那样穿得破破烂烂,那么,即使凭着她的温柔的性格和她的宗教信仰,她也不会享有这样的威望。
就这样,我们喝起汤来,汤很油腻,汤里熬过羊肉,散发出羊肉的膻味。尽管我饿得要命,也难以下咽。我们一面吃,一面听早就熟悉了的谈话:灾荒、英国人的到来、轰炸、搜捕、战争。最后,我觉得时机到了,便冒昧地问道,谁能向我们出售一些食品。不出我预料,他们显露出惊奇的表情,他们没有什么可供出售,他们像我们一样,也在到处收购,或者也快把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吃光了。不过,他们建议我们去问问住在洞外茅屋里的牧民们:
“我们都从牧民那里买东西……他们总是储藏着一些奶酪、羊肉……去看看他们可愿意卖给你们什么东西。”
于是我说,正是一名妇女让我们上这里来的,她说牧民们没有什么可卖的了。镇长耸了耸肩膀,说道:
“他们那么说,是因为还不信任你们,他们想保持高价。可他们有羊群,这是此地唯一出售的东西。”
我们向用菜汤款待我们的修女和难民们道了谢,又从疯子神父摆满钟表的祭坛前面走过。我们走出山洞,这时,从山崖和茅屋之间,走过一小群羊,赶羊的是个小矮个,穿白便鞋,肚子上系着腰带,黑裤子,黑外套,黑帽子。山洞门口的一个女人,嘴里嚼着一块面包,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指着这个羊倌说道:
“他是一个福音派教徒……如果你让他明白你会出好价钱,他就会卖奶酪给你。”
于是我紧跑几步,追上那人,喊道:
“你有奶酪卖吗?”
他不理睬我,也不转过身来,就像聋子一样继续朝前走着。我又向他嚷道:
“福音传道士先生,你卖奶酪吗?”
这时,他才开口说道:
“我不叫福音传道士,我叫德桑蒂斯。”
“别人告诉我,叫你福音传道士。”
“不,我们只是属于福音教派,就是这么一回事。”
最后,他暗示,他可以卖给我们奶酪。我们便随他来到他的茅屋。
他先把羊群赶进靠近他茅屋的牲口圈,一面逐一地唤着羊的名字:“比安基娜、帕乔卡、玛塔、切莱斯苔……”然后关上牲口圈的栅栏,把我们领进他的茅屋。它跟帕利德住的那间茅屋相似,只是面积更大些。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间茅屋给人的感觉更空旷,更凄凉,也许是他接待我们的态度相当冷淡的缘故。围着我们熟悉的火炉,在我们熟悉的长凳和木桩上,坐着许多女人和小孩。我们坐了下来,他最要紧的事情是合掌祈祷,所有的人都跟着他做,包括小孩。看到他们祈祷的情景,我不由得发愣了,因为至少我们那一带的农民是很少祈祷的,而且只在教堂里祈祷。不过,我回忆起他关于福音派宗教的回答,我才明白,他们跟我们不大一样,他们的信仰方式也不大一样。
米凯莱似乎对此怀有强烈的好奇心,他们结束祈祷以后,马上问他们怎么会成为福音派教徒,他似乎懂得福音派这个字眼的意思。矮个子回答说,他和他的两个兄弟曾经在美洲打工,在那里遇到了一位新教牧师,说服他们信奉福音教。米凯莱问起他对美洲的印象,他回答说:
“我们在那不勒斯上船,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城市下船,然后乘火车到了森林,因为我们是被招募去当伐木工人的。就我所能看到的来说,那是一个到处是森林的国家。”
“可你们见到过城市吗?”
“没有,只见过我们下船的那个小城市……我们整整两年都待在森林里,然后又原路回到意大利。”
米凯莱觉得既惊讶又好笑,他后来对我说,美洲有许多大城市,可他们除了森林什么也没有见到,似乎整个美洲就是一片森林。他们还谈了一会儿美洲,由于天色已晚,我向他提出买奶酪的事。于是那人摸黑在屋顶的干草间搜索,翻出两块发黄的羊奶酪,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价格是非常贵的。我们吓了一跳,因为他报了一个即便在饥荒的年头也闻所未闻的高价。我说道:
“怎么啦,莫非你的奶酪是金子做的?”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不,比金子还要好,是奶酪。金子你是不能吃的,而奶酪可以。”
米凯莱讥讽地说:
“莫非福音书教导你要这样的高价?”
他闭口不言,于是我逼进一步,说道:
“刚才特蕾莎修女在山洞里还说过,上帝愿意人们相互帮助。你帮助人的方式可真不错。”
他脸色铁青,平静地说:
“特蕾莎修女信奉另一种宗教,我们不是天主教徒。”
“那么福音教派信奉什么呢?”米凯莱反问道,“难道就是比天主教徒的卖价要高两倍吗?”
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兄弟,福音教派就意味着恪守福音教规。我们是忠实地恪守的。”
他对我们的问题对答如流,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硬得像块石头。他最后说道: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卖只羊给你们……一头肥羊,过复活节……我有一只六千克的,我愿意给你们一个好价钱。”
我想,复活节快到了,羊倒是要的,便问他什么价钱,我们又着实吓了一跳,那个价钱除了买下这头羊之外,还足以买那头生下它的母羊。米凯莱突然说道:
“你可知道,你们这些福音派教徒是什么样的人吗?彻头彻尾的制造饥荒者。”
那人说道:
“兄弟,和为贵,福音书愿所有的人和睦相处。”
我终于绝望了,对他说,我可以买他的一头小羊羔,但他必须减价。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减价?这就是我能够给的最低价了。你最好还是别买了,大姐,因为如果你按我的价格买下来,以后你会生我的气,而如果我按你的价格卖了,我会生你的气。可福音书是愿所有的人和睦相处。你就别买了,这样,我们还会继续和睦相处的。”
我没料到他竟说出这一番歪理,我不知跟他争了多长时间,可他就是寸金不让,没有法子打动他。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逼到墙角,说他简直是一个窃贼,他便用福音书上的道理来摆脱自己的困境,说:
“别发怒,大姐,愤怒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最后,我付了那昂贵的价钱,他只给我多加了一长条奶酪,我们就着面包马上充了饥。我们走了,尽管我们很冷淡地离开了他,他却站在门口向我们告别说:
“愿上帝跟你们在一起,兄弟姐妹们。”
我几乎在心里暗暗诅咒:
“让魔鬼把你们带走,送进地狱去吧。”
跑了这么一趟,仅仅弄来一只小羊羔,而几十千米的山路几乎使我们每个人磨破了一双鞋。不过正像在这种情况下经常发生的,几天之后,我们不费力气就得到了补偿,好像苍天保佑似的。一个骑匹黑马,在山区转悠寻找食物的掘墓人,以很便宜的价钱卖给我们一些豆子。他是从南斯拉夫流亡者那里买来的,在停战期间,他们从彭查岛逃到靠近我们的谷地,眼下,由于害怕德国人,他们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他们储存的食物自然也无法随身带走。掘墓人是个年轻人,金色鬈发,细高个,性格活泼,他还从那些南斯拉夫流亡者那里带来了关于战争的消息。他说,在俄国一个名叫斯大林格勒的城市,德国人遭受了惨重的失败。俄国人俘虏了包括将军在内的整个军团,泄了气的希特勒下令撤退。他还说,再过几天,最多几个星期,战争就要结束了。这些消息使难民们欢欣鼓舞,但农民们却并不高兴。圣泰乌菲米亚山区的绝大部分男人上了前线,正好被派往了斯大林格勒,他们从那里往回写家信,提到过这个城市的名字。如今许多女人为丈夫或兄弟的生命提心吊胆,她们是有道理的,因为后来得到证实,一个男人也没有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