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白天渐渐长了起来,山峦重又开始返青,气候也越来越温和,对安齐奥和卡西诺的轰炸仍然继续着。我们待在安齐奥和卡西诺之间,从这两个地方整天整夜不间断地发出大炮声,就像在相互比赛似的,我们听得清清楚楚。先是安齐奥的大炮发出爆炸前的轰鸣声,接着是卡西诺大炮反击的隆隆声。天空犹如一面鼓,阴沉的炮击声好像用拳头猛击大鼓似的。在那样美好的季节里,听到如此可怕、阴郁的炮声,使人不由得想到,也许战争就是大自然的组成部分,那炮声跟阳光联系在一起,并且融为一体了,也许春天因战争也染病了,就像人也因战争而染病一样。总而言之,那进入我们生活的炮声,正像已经进入我们生活的破衣烂衫、饥荒、危险一样,永不停歇,也像破衣烂衫、饥荒和危险一样,已经成为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这种情形一旦中止,实际上就是美好的一天的中止,我们将为此感到意外。这就是说,人们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战争已成了一种习惯,而要改变的,并不是已经发生的非常事件,而正是这习以为常,此种习性说明,我们接受发生的一切,而不再反抗了。
四月初,山区显得分外漂亮,一片葱绿,鲜花盛开,空气清新,人们可以整日待在室外。面对令人赏心悦目的鲜花,我们这些逃难人更强烈地体验到饥饿的感觉,因为花儿开了,意味着它已发育成熟,茎叶变得坚硬,饱含纤维,也就没法吃了。总之,这些花朵如此动人美丽,也就宣布我们最后的食粮菊苣不再有了。如今的确只有英国人的到来才能拯救我们了。果树也开花了,遍布山腰的桃花、杏花、苹果花、梨花,好像是风和日暖、甜蜜醉人的天空中白色的和玫瑰色的云彩。不过我们望着这些果树,不能不想到,这些鲜花会变成果实,我们将可以用来充饥,可距离结果还有几个月的时间。麦苗碧绿、矮小、娇嫩,好像丝绒一样,给人以无精打采的感觉;它还要过好长时间才能结穗、成熟、收割和脱粒,才能送到磨房,才能把和好的面粉,用炉子烤成一千克一个的面包。唉,只有肚子填饱了,才能欣赏美丽的风光;相反,一旦饿肚皮,所有的念头都集中于一点而不能解脱,美也似乎成为一种欺骗,或者更糟糕的是,成为一种嘲讽。至于说麦苗,我回忆起了一件事,它使我对饥荒产生了强烈的印象。
一天下午,像往常一样,我下山去丰迪,希望能买到一点儿面包。我们来到谷地,看见德国人的三匹马竟然泰然自若地在地里大嚼麦苗,我们都愣住了。一名没有佩戴领章的德国士兵,也许是叛逃的俄国人,就像上一次我们曾遇到过的俄国逃兵,懒洋洋地坐在栏杆上,望着那三匹马在糟蹋麦子。说实在的,我只有在那个时刻才懂得,战争意味着什么。良心在战争年代不再是良心,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鲜花盛开。我们三个人,米凯莱、罗赛塔和我,靠近栏杆站着,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三匹饱餐麦苗的漂亮马匹,这几头可怜的牲畜,根本就不明白它们的主人让它们干的好事,它们饱餐的幼嫩的苗,成熟后将是基督徒们的面包。我回想起,小时候我的父母对我说过,面包是神圣的东西,扔掉或浪费粮食是渎圣行为,甚至把面包倒过来放都是罪过。现在,我亲眼看到他们拿粮食去喂牲口,而谷地和山上的许多人在忍饥挨饿。终于,米凯莱道出了我们的共同感情:
“如果我是教徒的话,我会说世界末日来临了,因为人们已经看到麦田里牧马的情景。我不是教徒,因此,我只能说,纳粹分子来了,也许这和世界末日来临是一回事。”
在那一天稍晚些时候,我们一致认识到,德国人的性格是多么古怪,跟我们这些意大利人又多么不一样,意大利人具备许多优秀的品质,但总是有某种欠缺,因为他们不是完人。上一回,我们曾经在律师家里遇见那个坏透的军官,他以用喷火器来清扫山洞为快事。这一次,我们也碰到了一个德国上尉。可律师提醒我们:
“这人跟别人不一样,这确实是个有教养的人,说法语,在巴黎待过,他对战争的想法跟我们一致。”
我们走进了棚屋,上尉像所有的德国人那样,在我们进门的时候站起身来,脚后跟用力碰了一下,紧紧握我们的手。的确,他是个细心的男子汉,绅士,有点儿秃头,灰色的眼睛,贵族气派的鼻子挺直,嘴上露出高傲的表情,却没有窘迫不安和僵硬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他几乎像个意大利人。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很好,对我们说了不少意大利的好话,说意大利是他的第二祖国,他每年都去海边和卡普里岛,战争至少使他得到机会参观不少他不了解的美丽的地方。他请我们抽烟,打听罗赛塔和我的情况,最后谈到他的家庭,还给我们看照片,他妻子是个漂亮的女子,有一头漂亮极了的金发,三个孩子都长得很帅,三个金发小天使。他指着照片说:
“在此种时刻,这些孩子是幸福的。”
我们问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孩子们总是希望有一头小毛驴,而他正好这些天在丰迪买到了一头,他正把小驴运往德国,作为送给孩子们的礼物。他充满热情地讲述着细节,他得到的正是他所寻找的小驴,撒丁种,由于小驴还没有断奶,他便用军列运往德国,他委托一名士兵一路给小驴喂奶;军用车上还有一头奶牛。他满意地笑着,然后说,此刻,他的孩子们肯定骑上了撒丁小驴,所以他说他们是幸福的。我们,包括律师和他的母亲都感到震惊。我们没有吃的东西,那是饥荒的年头,他却有办法把头小驴运到德国去,一路还给小驴喂奶,这奶本该给许多缺奶的意大利小孩。如果他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那么,他对意大利和意大利人的爱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不过,我想,他这样行事并非出于恶意,他当然是我们到这时为止遇到的最好的德国人。他这样行事,因为他是德国人,正像我已经说过的,德国人是以特殊的方式造就的人,他们有许多优良的品质,但这是一个方面,而另一方面,他们其实又缺乏任何优良的品质,这有点儿像一些贴着墙生长的树,只在一侧,也就是不靠着墙的那一侧,长着所有的树枝。
现在,吃的东西没有了,米凯莱以各种方式努力接济我们,公开的方式是在家人责备的眼光下把他的一部分早餐和晚餐拿给我们,秘密的方式是直接偷他父亲的东西送给我们。譬如,有一天,他来找我们,我让他看我们仅有的一点儿面包,一只三分之二是玉米面的小面包。于是,他说,以后他会给我们弄面包,从他母亲的食品柜里每次弄点给我们。他真这么做了。他每天给我们带来几片面包,而且是没有掺玉米面粉和麸子的白面包,这是山上唯一这么做面包的人家,尽管后来菲力波整天哭穷,向人们诉苦说,他和他的家庭已经忍饥挨饿了。但是有一天,米凯莱拿来的不是通常的三四片面包,而是两只完整的面包,这是那天上午他们刚烤出来的,他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他们都发现了。菲力波像魔鬼似的嚷嚷,说别人偷走了他的口粮,可他没有说出被偷的是面包,否则他就是不打自招了,因为他总是说什么他没有面粉了。菲力波像警察那样想方设法搞调查,他丈量了窗户的高和宽度,仔细察看窗下的地面,看看青草是否被踩过了,仔细察看门窗边框有没有掉下墙灰。最后,他认定,由于窗户既狭又高,应当是小孩进入室内偷窃的,可是,没有大人的帮助,这个小孩是无法进入窗户的。调查的结果,认定是一个难民的儿子马里奥利诺干的。孩子的父亲,无疑是他的帮手。如果菲力波没有把他的这些判断告诉妻子和女儿,那么,一切将到此为止。对于菲力波来说属于推测的东西,竟然很快变为两个女人确信无疑的事情了。起先,跟那个难民和他的妻子相遇时,她们总是一声不吭,不打招呼,然后就指桑骂槐:“今天的面包好吃吗?”或者说:“你们要当心马里奥利诺……爬窗户会摔断脖子的。”
有一天,她们终于直截了当地说:
“你们全家都是贼,你们是贼。”
大吵大闹的场面简直没法描述,尖叫和喊叫声直冲云霄。那难民的老婆,一个身体虚弱的小个子女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尖声地重复喊道:
“滚吧,滚吧。”
我不明白她想说的意思,菲力波老婆则继续冲着她大喊,她们是贼。于是,一个重复:“滚吧!”另一个骂她们是贼。就这样,她们像两只怒气冲冲的老母鸡,在围观的难民们围成的小圈子里,对骂了一段时间,但没有动手。此刻,我和罗赛塔不无内疚,为了不让人们看见,便躲在暗处,随着两个女人的每一声尖叫,吃一口菲力波的面包。我不否认,那偷来的面包,我觉得比平常我们吃的面包更有滋有味,因为那是偷来的,而且是偷偷地吃。总之,从那天起,米凯莱小心翼翼地塞给我们面包,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他从这只面包上切一片,又从那只面包上切一片,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再察觉,也就没有再发生这样的闹剧。
鲜花盛开但填不饱肚皮的四月过去了,五月带着暑气来临了。除了忍饥挨饿,还有苍蝇和黄蜂的骚扰。我们的小屋子里有许多苍蝇,夜里,我们上床的时候,那些苍蝇也停在我们挂衣服的绳子上睡觉,绳子上的苍蝇多极了,黑乎乎的一片。还有黄蜂,它们的窝就筑在屋顶下面,成群地飞进来飞出去,倒霉的是碰到它们还咬你。我们整天大汗不止,也许是身体虚弱无力的缘故。在这大热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们既不能洗澡,也没有条件更衣,我们突然发现,我们确确实实成了两个叫花子,成了辨认不出年龄、性别,在修道院门口乞讨的叫花子。我们本来就不多的衣服都已破烂不堪,发出一股气味。我们好长时间没有穿皮鞋了,脚上的便鞋是用帕利德盖汽车的破布补的。也着实让人感到寒碜。那间小屋子,由于苍蝇、黄蜂和炎热,简直无法住人,在冬天成为避难所之后,如今成了比监狱还糟糕的地方。性格温柔并且极有耐心的罗赛塔对此也许比我更难受,因为我是农民出身,而她却是城市里长大的。一天,她对我说道:
“妈妈,你总是谈吃的东西……我倒宁愿再忍饥挨饿一年,只要有一件干净的衣服和生活在一个干净的地方。”
还有一个情况:缺水,因为两个月没有下雨了。罗赛塔不能再像冬天那样头顶水桶去打井水,而现在恰恰更需要水。
在五月,我知道有一件事能够说明难民们的绝望程度。在菲力波的家里召开了一次只有男人参加的会议。会上决定,如果五月英国人不来的话,难民们都有武器,有的有支手枪,有的有杆猎枪,有的有把大刀,他们将迫使当地农民们或出于爱心,或迫于压力,把自己的口粮充公。米凯莱也参加了会,他马上表示反对,声明将站在农民的一边。这时,一个难民回答他说:
“好极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把你看作农民,把你当成他们中的一个来对待。”
总之,这次会议也许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作用,因为,不管怎么说,难民们是善良的,我不信他们会当真动用武器。但这件事说明大家已经陷入何等绝望的境地。有些人,就我所知,打算趁天好地硬的时候离开圣泰乌菲米亚,或者越过前线去南方,或者去北方,据说那里不缺吃的东西。有些人还说要去罗马,徒步走去,因为他们觉得农村会让你饿死,而城市不能不帮助你,因为城里人害怕革命。总而言之,在这炎热的五月,一切都在活动,一切都在分裂,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和自己的性命,许多人已经打算去冒险,摆脱那种死气沉沉和没完没了地等待的处境。
一天,突然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英国人发动了进攻,并向前推进。我无法形容难民们兴高采烈的程度,他们无法干上一杯,因为酒没有了,食品也没有了。他们激动得相互拥抱,把帽子扔向天空。可怜的人们,他们哪里知道,正是英国人的向前推进,给我们带来了新的灾难。困难还只是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