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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家乡的一个店铺老板喜欢收藏上次大战期间的《星期天画报》,有好多次,我跟他的孩子们一起欣赏这些收藏品,有不少彩色图片,展示了一九一五年的战争场面。也许是这个原因,我想象中的战争就像我在这些图片中看到的情形:发射的大炮,弥漫的烟雾,熊熊的火光,冲锋的士兵,长枪上的刺刀,飘舞的红旗,短兵相接的肉搏,一些人倒下去,另一些人继续前进。说实在话,我喜欢这些彩色图片,它们给我的感觉是,不管怎么样,战争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糟糕。当然战争并不是好事,可我想,如果有人喜欢杀人,或喜欢表现自己的勇敢,检验自己的进取性,蔑视危险,那么,战争就是他需要的一个机会。我还想,不要相信所有的人都是热爱和平的。恰恰相反,许多人在战争中如鱼得水,不是别的缘故,而是因为战争便于残杀者和嗜血成性者发泄自己的本能,在目睹真正的战争之前,我就是这么推论的。

一天,米凯莱跑来对我说,突破前线的战斗几乎已经结束,可我却感到失望,因为我的视线所能达到的远处,看不到一点儿战斗的影子。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日子,天色晴朗,只有几片玫瑰色云彩飘过地平线,轻拂着山峰,山那边就是伊特利镇、加里利亚诺河,再就是前线了。右边的群山巍峨耸立,在金色的阳光下一片葱绿;左边,宽阔的平原过去是蔚蓝色大海,波光粼粼,海水明净,显露出微笑和春意,战争在什么地方发生了呢?米凯莱回答我说,仗已经打了至少两天了,眼下正在伊特利镇的山峦那边进行。我不愿意相信,正像我说过的,我想象中的战斗场面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我把这想法告诉了他。米凯莱笑了,向我解释说,我所欣赏的《星期天画报》封面上的战斗场面再也不可能出现了,大炮和飞机足以把远离前线的大兵一扫而光。战争越来越像家庭主妇用喷雾器杀死所有的苍蝇的行动,既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不必用手去碰苍蝇。米凯莱说,现代战争只知道履行职责,发动进攻、冲锋、肉搏;勇敢变得毫无用处,谁拥有射程远、数量多的大炮,拥有飞行速度快、活动范围大的飞机,谁就赢得胜利。他最后说道:

“战争已沦为机器之战,士兵充其量只比出色的机械工略好一点儿。”

行了,这种看不见的战争也许持续了一两天的工夫。后来,一天清晨,大炮在空中轰鸣,它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我们房间的墙壁都颤抖了。嘭,嘭,嘭,大炮好像就在山脚边发射似的。我赶快起身,冲到外面,几乎带着一种预感,似乎会看见我曾经谈到过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可是,什么也没有,这是一个通常的晴朗明媚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在平原尽头的地平线,在包围平原的群山那边,可以看到许多玫瑰色的细长的痕迹,像闪电似的升向天空,然后在蓝天消失。别人向我解释说,它们是大炮发射的炮弹,在大气层能见度高的时候,可以用肉眼看见它们的弹道轨迹。这些红色的痕迹就好像给天空剃了一刀,鲜血顿时从伤口汩汩地冒出来,但马上就停止了。我们先是看见天空的一道血光,然后是大炮发射的打击声,很快听到炮弹从我的头顶上飞过的呼啸声,几乎同时,从山背后传来非常猛烈的爆炸声,它把整个天空像一间空屋那样震撼得隆隆作响。大炮向我们身后的某个目标发射。米凯莱向我解释说,这意味着战斗向北方转移,丰迪河谷已被解放。我问,那么德国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回答我说,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德国人朝罗马逃了,突破的战斗已经结束,那些大炮正是狠狠打击撤退的德国人。总而言之,没有什么短兵相接的肉搏,也没有什么遍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

那天晚上,我们看到伊特利方向的天空比较明亮,不时呈现出红色,好像突然起火一样,同时炮弹的轨迹不断掠过,使人联想到在漆黑的、满是星斗的夜空中的焰火,不过它们是很细很细的连续迸发的弹迹,没有焰火的柔软的花朵。爆破声也不一样,更为深沉,更具有威胁性,毫无焰火所具有的欢快。我们仰望了一会儿天空,感到累得要死,于是我们上床将就着睡了,因为天气很热,罗赛塔一个劲地嘟囔。

一大早,我们就被邻近的非常强烈的爆炸声惊醒了。我们跳下床来,发现这次正是冲着我们来的。于是我第一次懂得了,大炮比飞机更坏,飞机至少看得见,一旦看见飞机,你可以跑去躲起来,或者你至少可以看见飞机朝什么方向飞去,心里踏实下来。而大炮你是永远看不见的,它们藏在地平线的后面,在你看不见大炮的时候,大炮却在寻找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会把你打发到什么地方去,因为大炮就像一根无形的手指,处处追踪着你。我方才说过,那轰炸声近极了,实际的情况是,有人告诉我们,一颗炮弹就在离菲力波家不远的地方爆炸了。米凯莱跑来,兴高采烈地对我们说,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了;可我回答他说,死亡也就是几秒钟的问题。他耸了耸肩膀,回答说,我们应当把自己看成是永生的。突然间,几乎是为了回答我们,就在我们头顶上响起一声吓死人的爆炸。墙壁和地板都颤动了,石灰和尘土从天花板上纷纷抖落下来,一时间,空气变得一片模糊,我们以为就落在房子上了。我们冲出去,看到炮弹在附近的梯田上爆炸了,把梯田周围炸成了个大洞,洞里满是新鲜的泥土和翻倒的青草。我不想说米凯莱也被吓坏了,但他明白了,我刚才说死亡只要几秒钟的工夫是没有错的,他要我们跟他走,他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他说应当躲到一个死角。我们沿着梯田跑到山谷的另一头,找到一个用树枝搭的牲口棚,它坐落在山鼻子下面。“这是个死角,”米凯莱说道,得意地表现出他很懂得战争,“我们可以坐在草地上……炮弹绝对飞不到这里。”

可不,好一个死角。他刚刚说完,就响起一声剧烈无比的轰炸,烟雾四起,我们都被弥漫的尘雾裹住,透过飞扬的烟尘,我们看见整个棚口都塌了下来,活像小孩子用马粪纸折的永远立不起来的房屋。米凯莱这下可不再坚持这里是死角的看法了。他让我们快趴在地上,不要从地上起来,对我们嚷道:

“跟我去山洞……去山洞……不要站起来,跟我爬过去。”

他所说的山洞就在牲口棚的后面,山洞非常小,入口低矮,农民们把它当作鸡舍使用,于是我们跟在他后面贴着地皮爬行,一直爬进山洞,受惊的母鸡咯咯乱叫,向洞的深处跑去。山洞太矮,无法站起身来,我们一个挨一个趴在地上一个多钟头。地上的鸡屎沾了我们一身。母鸡们又壮起了胆,从我们身上跳来跳去,在我们的头发中啄来啄去。这时,我们听到山洞四周响起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声,我对米凯莱说道:

“真不错,找到了这个死角。”

末了,又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爆炸,然后,除了远处的炮声,就听不到什么声音了。看来,大炮已放过了我们,去轰击圣泰乌菲米亚山后的其他地方了。米凯莱分析说,击中牲口棚的炮弹可能不是英国人的,而是德国佬用能拐角射击的山地迫击炮射中的。现在我们可以安全地出去,因为德国佬停止了射击,而英国人是不会对我们开炮的。于是,我们又像进洞时那样贴着地爬出洞,赶紧回家。

已经一点钟了。我们想吃面包和奶酪。我们正吃着,帕利德的儿子跑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们,德国人来了。我们一下子蒙了,因为按常理说,经过这番炮击之后,来的应该是英国人。我想,他是个孩子,可能搞错了,便反复问道:

“你是说英国人?”

“不,德国人。”

“德国人已经逃走了。”

“我要告诉你,实际情形正相反,德国人来了。”

还是帕利德揭开了这个奥秘,不错,来的是一群溃逃的德国兵,他们正坐在草垛背后的草堆上,搞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我对米凯莱说道:

“嘿,德国人有什么要紧……我们等的是英国人,不是德国佬……让德国人去烧他们的汤吧。”

可是,米凯莱听不进我的话。帕利德的解释使他的眼睛燃起了火焰,应该说,此刻米凯莱既憎恨德国人,又被他们吸引了。过去无数次见到的德国人都是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现在倒要看看这些吃了败仗、狼狈逃窜的德国人的样子。这个想法使他激动和高兴。他对帕利德说道:

“我们去看看这些德国人。”

他果真去了,罗赛塔和我紧紧跟随他们。

我们在草垛背后找到了德国佬,他们一共五个人,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比他们更疲劳不堪的人。他们瘫倒在稻草上,东一个西一个,叉开四肢就像死人一样。三个人睡着了,至少是正闭着眼睛,另外一个仰面躺着,眼睁睁地望着天空,第五个也是仰面躺着,把一堆干草当枕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我特别注意这最后一个人,他几乎是个白化病人,皮肤透明,呈玫瑰红色,蓝眼睛,眼睛周围的绒毛几乎是白色的,头发是明亮的金黄色,细腻而光滑。他的脸颊布满尘土和沾了灰尘又干了的道道泪痕,他的鼻孔里塞着东西,我不知道是黑土还是脏东西,嘴唇干裂,眼圈发青、红肿,好像被指甲抓过似的。要知道德国人一贯穿着整洁的制服,制服熨烫得笔挺,好像还散发着卫生球的气味。可这五个人的制服都是皱巴巴的,掉了纽扣,就像在灰堆里滚过,或者让黑烟强烈地熏过一样褪了颜色。许多难民和农民远远地围成一圈,默默地望着德国人,就像观看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戏。德国人默不作声,一动也不动。米凯莱走上前去,问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讲的是德语,可那个白化病人身子毫不动弹,就像后领被钉在那个干草枕头上似的,慢吞吞地说:

“你可以用意大利语说……我懂意大利语。”

于是,米凯莱用意大利语重复刚才的问话,那人回答说,他们打前线来。米凯莱又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化病人仍然保持他那瘫痪似的姿态,一个单词跟着另一个单词慢吞吞地从嘴巴里蹦出来,讲话的语调很沉,有气无力,但又具有威胁性。他说他们是炮兵,整整两天两夜遭到飞机的猛烈轰炸,他们的大炮,甚至他们阵地的泥土都给炸成碎片了。最后,他们发现绝大部分的战友都已经阵亡,便认定必须放弃阵地逃走。他慢吞吞地说道:

“前线已经不在加里利亚诺河上,而是朝北转移了,我们必须赶到那边去……北边还有其他的山,我们还可以坚持下去。”

尽管他们已经沦落到跟死人差不多的地步,可还念念不忘谈什么打仗和坚持下去。

米凯莱这时问道,是谁突破了战线,英国人还是美国人。这是一个冒失的问题,因为白化病人冷笑了一声,说道: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亲爱的先生,您应当高兴了,因为不一会儿,您的朋友们将来到这里,这就是一切。”

米凯莱假装没有听出他那带有威胁性的嘲讽口气,又问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白化病人说道:

“请给我们一些吃的东西。”

现在所有人家确实都揭不开锅了,也许菲力波除外,我不相信难民和农民还能一起凑出一个小面包。我们为难地互相看着。我想表达大家的想法,便感叹道:

“吃的吗?谁还有吃的东西呢?如果英国人不尽快带来食品,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得饿死了。你们也等等英国人,你们也会有吃的东西的。”

我看见米凯莱做了一个不赞成的手势,好像在说:“傻瓜。”我意识到我讲了不该讲的话。德国人直盯着我看,好像要把我的脸刻在记忆之中似的。他慢吞吞地说道:

“这个主意好极了,等着英国人。”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吃力地抬起一只胳膊,伸进上衣下面摸索说道:“我已经说了我们要些吃的东西。”

现在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支黑色的大手枪,把它对准了我们,尽管他没有动弹,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姿态。

我害怕极了,也许不是由于手枪,而是由于白化病人的眼神,那是一头落入了陷阱但仍然穷凶极恶进行威胁的野兽的眼神。相反,米凯莱毫不慌张,镇定地对罗赛塔说:

“你上我父亲那里去,让他给你一点儿面包,就说几个德国人要。”

他以特殊的表情说了这番话,好像是暗示罗赛塔去说明那面包是德国人用手枪逼着要的。罗赛塔马上朝菲力波的住处跑去。

我们围着草堆,不声不响,等候着面包,过了一会儿,白化病人说道:

“我们不仅需要面包……还要人给我们带路,给我们指引朝北方去的小路,好赶上我们的部队。”

米凯莱说:

“这就是通往北方的小路。”他指着山区的一条崎岖小路。

白化病人说:

“我看见了,可我们不熟悉山区,我们需要人带路,譬如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

“那个去拿面包的姑娘。”

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如果他们把罗赛塔带走,战争还在进行,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谁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米凯莱神色毫不慌乱,马上说道:

“那姑娘不是这地方的人,她认路还不如你们。”

“那么,亲爱的先生,您来吧,您是这地方的人,不是吗?”

我真想冲着米凯莱喊道:“你对他说,你是外乡人。”但我没有来得及,他为人过于诚实,不会说一句假话,他已经回答说:

“我是本地人,但我也对山区不熟悉,我一直生活在城里。”

白化病人冷笑一声:

“这么说,就没有人认识这山区了。您跟我们走,您会突然发现,您对山区非常了解。”

米凯莱不再回答什么,只是紧锁眼镜上边的双眉。罗赛塔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把手里的两只小面包朝稻草堆扔过去,就像人们对待不敢信任的野兽一样。那德国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用非常恼火的声音说道:

“把面包递到我的手里,我们不是咬人的疯狗。”

罗赛塔从草堆上捡起面包,递给了他。德国人把枪收进枪套里,拿着面包,坐起身来。其他德国人也坐了起来,看得出来,尽管他们闭着眼睛,可并没有睡着,而是听着整个对话。白化病人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把两个面包切成同样大小的五份,分给了同伴。他们慢慢地吃着,我们还是围成一圈,默不作声。他们吃了很长的时间,因为他们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的。他们吃完了面包,一名农妇默默地递过去满满的一铜罐水,他们轮流喝着,有人喝两口,有人喝四口,他们是既饿又渴得要死。随后,白化病人又掏出了手枪:

“得,我们该赶路了,否则就晚了。”

他的同伴马上开始慢慢地站起身来。这时,他转向米凯莱:

“您跟我们走,给我们带路。”

我们都给吓蒙了,因为我们原以为白化病人刚才不过是说说而已,现在才明白,他是认真的。菲力波赶来了,他也默不作声地看着德国人吃面包。当他看见白化病人用枪指着米凯莱时,几乎呜咽起来,以一种谁也没有见到过的勇气,突然出现在枪口和米凯莱当中:

“这是我的儿子,你们明白吗?是我的儿子。”

白化病人没有吭声,但用手枪做了个像赶一只苍蝇的动作,意思是让菲力波靠一边去。菲力波却喊叫起来:

“他是我的儿子,他不熟悉山路,确实是这样的。他读书、写字和学习,他怎么能熟悉山路呢?”

“他跟我们走就行了。”

白化病人站着,但没有放下枪,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子弹袋。

菲力波就好像不明白似的望着他。我看见菲力波在咽口水和用舌头舔嘴唇:他此刻肯定呼吸困难,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想起了他津津乐道的一句话:“谁也不是傻瓜。”可怜的人,此时此刻他既不是傻瓜,也不是狡猾的人,他只是一位父亲罢了。他像被闪电击倒似的发愣了一会儿,重又喊叫起来:

“让我跟你们去。让我替换我的儿子。我熟悉山路。在做生意之前,我是个流动小贩,我走过所有的山头,我牵着你们的手,带你们走过一山又一山,一直把你们带到你们的司令部。我熟悉最好走最秘密的山路,我向你们担保,我会把你们送到目的地。”他又转身对妻子说道:“我去了。你别担心,明天天黑之前我就回来。”

说罢,他就行动起来。他把裤带往上提了提,满脸堆笑,看到那笑容,让人心里难受极了。他走到德国人跟前,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我们上路吧,我们要走很多路。”

可德国人并不想接受他的这番好意,冷冷地说道:

“您太老了。您的儿子来吧,这是他的义务。”

他用枪托把菲力波赶到一边,朝着米凯莱走去,用手枪向他示意在前面带路:

“我们走吧。”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道:

“米凯莱,快逃。”

你们想知道德国人是怎么反应的吗?他原先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但此刻却像闪电般地转过身来,朝着喊叫声的方向开了一枪。幸好子弹飞到梯田的石头上,没有打中,不过德国人达到了恐吓难民和农民,不让他们为米凯莱做任何事情的目的。大家确实都被吓唬住了,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又重新围成一圈,默默地望着德国人用枪口对着米凯莱的后背,逼着他往前走。他们就这样走了,他们离开时的景象对我来说至今还历历在目。德国人半弯着胳膊,把手枪对准走在前头的米凯莱,我记得当时他一只裤脚管比较长,几乎拖到鞋后跟,另一只比较短,露出了脚踝。米凯莱走得很慢,也许,他希望我们这些人起来反抗德国人,他能乘机逃掉,他拖着两条腿走路的样子让我觉得他脚上好像拴了一条铁链,四个德国人,米凯莱,白化病人,这一队人在我们眼皮底下走了,走上了去谷地的小路,渐渐地在丛林中消失。

菲力波跟其他人一样,在枪声响的时候闪开了,然后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观望,当白化病人和米凯莱要拐弯的时候,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咆哮,从后面拼命追去。农民和难民们立即向他扑过去按住他。他咆哮,不断喊着儿子的名字,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时米凯莱的母亲和姐姐也跑了出来,向围观的人打听是怎么回事,当她们弄清事情真相后,也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喊叫着米凯莱的名字。姐姐一面抽泣,一面重复说:

“现在,现在他们要毁掉一切。”

我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面对这种痛苦,语言是无法减轻痛苦的,必须消除产生痛苦的根源,而对此我们是无能为力的。菲力波恢复了理智,搀着妻子的胳膊,慢慢行走:

“你会看到他回来的……肯定……他不能不回来……他带完路就会回来的。”

哭泣着的女儿相信父亲说得有道理:

“妈妈,您会看到,天黑之前他就回来的。”

不过,母亲所说的却是在这种情况下母亲们必然会说的,母亲们的话往往一针见血,因为,要知道,母亲的本能是胜过任何推理的。

“不,不,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有预感,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事到如今,我必须承认,在这炮声隆隆,德国人防线溃破,打了败仗,我们在山上的逗留即将结束的混乱时刻,米凯莱事件对我们也就没有产生它应当产生的印象。我们认为,或者说我们这么幻想,米凯莱毫无疑问会回来的。这也许是因为我们觉得,如果我们不相信他会回来的话,我们就无法分担菲斯塔一家的痛苦。其实,我们两个人的心思都在别的地方。我们的脑子里只有那个苦苦盼望了好久的解放的消息,我们没有意识到,对于我们来说像父亲和兄弟一样的米凯莱的消失,比解放更为重要,或者至少应当使我们感到痛苦和悲伤。可是,利己主义的分量显示出来了,当人们身处危险的逆境时,利己主义悄声无息,而现在危险不再存在了,利己主义就让人觉察出它的分量来了。米凯莱被抓走以后,我回小屋的路上,禁不住暗自思忖,这是真正的幸运,德国人带走了米凯莱,而不是罗赛塔,归根结底,米凯莱被抓走,主要涉及他的家庭,因为我们就要跟他们分手了,也许是永远的分离,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们将回到罗马,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而在山区的全部经历,将来只会偶然地、漫不经心地回忆起来,那时,也许会互相这样说:

“你记得米凯莱吗?谁知道他的结局是怎么样的呢?你记得菲力波、他的妻子和女儿吗?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呢?”

那天晚上,尽管天很热,但我们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睡,也许是因为大炮继续射击,炮弹不时在不远的地方落下,如果我们被击中,我们至少会死在一起。我们刚迷糊睡了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听到一声震天的炮声,把我们震得跳起来坐在床上。或者我们醒来,并没有什么原因,可能是由于激动和神经质的不安。罗赛塔为米凯莱担心,现在我明白,她跟我正相反,她感到失去米凯莱并不是我让她相信的一件小事。因此,在黑暗中,我不时听到她问道:“妈妈,你真的相信米凯莱会回来吗?”“妈妈,那可怜的米凯莱将会怎么样啊?”我一方面感到她这样担心不安是对的,另一方面我几乎生气了,因为我已经说过,我觉得我们在圣泰乌菲米亚的避难生活已经结束,我们只能考虑我们自己了。于是我时而这么回答,时而那么回答,竭力安慰她,最后,我不耐烦地对她说:

“现在你睡吧,你即使不睡觉,也干不了什么。再说,我相信他们不会对他使坏的。此刻,他已经走在回到这里的路上了。”

她几乎已进入睡眠的状态,喃喃地说道:

“可怜的米凯莱。”

说完,她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罗赛塔不在我的身边。我跑出门去,天色已经不早,太阳升得老高,炮击声也停止了,整个山区人们忙忙碌碌。难民们来来往往,有的人在向农民告别,有的人在搬东西,有的人已走上去丰迪的小路。忽然间,我感到一阵害怕,莫非罗赛塔出于我弄不清楚的什么原因,也像米凯莱那样失踪了。我开始到处跑动,呼唤她的名字。没有人理我。我忽然感到,我对米凯莱事件的想法现在落到我头上来了。罗赛塔不见了,所有的人现在都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停下来打听一下我发生了什么事。幸好,我正感到绝望的时候,帕利德的妻子卢依莎突然从茅屋里探出身来说道:

“你叫罗赛塔干什么?她正跟我们在这里一起喝玉米面粥。”

我松了一口气,有点儿不高兴地跨进了茅屋。我跟其他人一样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桌上摆着一个盛玉米面粥的锅,像往常一样,谁也不说话。于是我也不作声,农民们吃饭的时候一向是全神贯注的,即便是那一天,已经发生了许多事,并且将要发生许多新鲜事时,也是这样。只有帕利德,好像为了表达大家共同的想法,丝毫没有忧伤,突然开口说话,就像谈论天气之类的事情一样:

“这么说来,你们要回城市里当太太……而我们这些人还是留在这里吃苦受累。”

他把嘴一抹,拿起一把长柄水勺喝水,然后像往常那样跟我们告别,就出门而去。我对帕利德的家人说,我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然后再回来向他们告别。我也跟罗赛塔一起出了门。如今我只怀有一个巨大的、令人兴奋的、急切的愿望:尽快离开这里。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却说道:

“应该去找菲斯塔,打听一下米凯莱怎么样了。”

我是以反感的心理谈到这件事的,因为米凯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怕菲斯塔的痛苦干扰了我欣喜的心情。但罗赛塔平静地说:

“菲斯塔一家找不到了,今天一大早他们下山去了,米凯莱没有回来,他们希望能在城里找到他。”

这番话使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种欣慰包含的自私,不亚于我方才的反感:

“那好,我们就收拾行装,尽快离开。”

罗赛塔补充道: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你还在睡觉,我去向菲斯塔一家告别。真可怜,他们简直绝望了。对他们来说,这么美好的日子就像是最糟糕的日子一样,因为米凯莱没有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突然感到羞愧,我想罗赛塔比我做得好,她特地一大早起床,上菲斯塔家去,不像我害怕他们的痛苦会败坏高兴的心情。于是我搂着她说道:

“宝贝女儿,你比我好,你做了我没有勇气做的事情。我非常高兴,因为这种折磨终于结束了,所以我几乎害怕上菲斯塔家里去。”

她回答说:

“我并不是勉强这么做的,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米凯莱。整整一夜我没有合眼,因为我一刻也没有停止想那个可怜的米凯莱,竟然应了他母亲的话:‘他回不来了。’”

不过,现在该动身了。一回到我们的房间,我们就把两只从罗马带来的硬纸板箱拖了出来,把我们不多的旧衣服放进去:几条裙子,两件我们在山上从农民那里买来的用钩针和粗线织成的毛衣,几双袜子和几条头巾。我们还把剩下的少量食品放进去,像我们从福音派教徒那里买来的一千克羊奶酪,一点儿豆子,一小块黑面包,这也是我们剩下的最后一块用麸子和玉米面做的黑面包。我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带走我从农民那里买来的两三个盘子和杯子,末了,我决定还是留下来,把它们整齐地放在窗台上。放好所有这些东西后,我关上箱子,挨着罗赛塔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望着我的周围和我们将永远离开的已经显得凄凉而空旷的屋子。现在,我既不感到迫不及待,也不感到兴奋,相反却体味到一种惶恐的感觉。我想,那肮脏不堪的墙上和泥泞的地上,烙下了我生活中最痛苦、最可怕的岁月的印记。此时,我为离开这里而难受,尽管这是我所盼望的。在那间屋子里,我度过了九个月,日复一日,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怀着希望和失望,恐惧和勇气,对生的向往和对死的意愿。然而,我特别期待的一样东西是自由;自由具有美和正义的品格,它不仅关系到我,还关系到其他的人。于是我突然明白了这样的道理,期待自由或类似东西的人,比起什么也不期待的人,能够以更多的力量和真理而生活着。由小及大,对于那些期待着异常重要的事件——譬如耶稣的复活,穷人的正义事业的胜利——的人,也是同样的道理。说实在的,当我走出屋子,最终地离开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离开了一个如果不说是个教堂的话,也几乎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因为在那个屋子里,我曾吃了不少的苦头,我曾经不仅为了我自己,而且也为了别人而等待和期望。

我们把行李放在头顶的垫圈上,朝农民们的茅屋走去,向他们告别;这时,站在梯田上的人群突然四处逃窜。不过,这一次不像远去的暴风雨的雷声,也不像可以听到的远处的炮声,而是一种有规则的、非常准确和非常猛烈的嗒嗒声,它似乎来自灌木丛,一直往上传送到山顶。一个难民原地站住,过了一会儿朝我们喊道:

“机关枪,德国人用机关枪朝美国人射击。”

他说完撒腿便跑了。这时所有的人都跑进山洞,只有我们两人站在梯田的中央。那嗒嗒声没有停止,相反似乎越来越厉害。我也曾想跑到什么地方隐蔽起来,但随后一股强烈的怒火不打一处来,因为就在我们将要下山去丰迪的时候,又要重新开始过担惊受怕的生活,而我已经经受了九个月这样的生活。我怒气冲冲地对罗赛塔说:

“你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吗?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机关枪,我照样要下山。”

罗赛塔没有表示反对,由于厌烦和劳累,她也变得勇敢起来了。这样,我们放弃了跟长期款待我们的农民们告别,天晓得他们现在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不顾机关枪的扫射,不慌不忙地登上了通往谷地的小路。我们开始下山,走过一块梯田又一块梯田,我们越走越感到不去躲藏起来是对的,因为机枪声已经听不见了,看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这是五月的美好一天,跟其他日子一样,太阳烤人,篱笆散发出野玫瑰的香气和尘土味,蜜蜂在篱笆上嗡嗡叫着,所有这一切就像战争根本不存在似的。

然而,战争终究存在,我们很快就看到了它的迹象。起先,我们碰到了两名大兵,我更多是从他们对我们说的话,而不是根据我没有见过的制服来判断他们是美国人的。他们是两个棕色皮肤、小个子的年轻人,似乎是从梯田的暗处突然冒出来的。他们径直朝我们走来,其中一人说了声“哈罗”或者类似的什么话。另外一人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英语。我们擦肩而过,然后他们离开了小路,走进了灌木丛。他们弯着腰,手里握着枪,钢盔阴影下面的眼睛盯着传来嗒嗒的机关枪声的山顶方向。这是我们头一次见到的美国人,我们是碰巧见到他们的;现在,我回过头想一想,觉得整个战争都是偶然,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毫无道理的,向左迈一步,就是死;相反,朝右迈一步,就会生。我对罗赛塔说道:

“你看到他们了吗,这些人是美国人。”

罗赛塔回答说:

“我本来以为他们都是金发的高个子,谁知却是棕色皮肤的矮个子。”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但后来我知道,美国军队中各种种族和肤色的都有:黑人、白人,金色头发、棕色头发,高个子和矮个子的都有。而这两个人,我后来才知道,是意大利血统的美国人,这样的人还有一些,至少在我们这个地区的部队中是如此。

我们继续朝山下走去,碰到了一个红十字卫生所,它位于小路旁边的角豆树阴影下。一张行军床,一只装药品的小柜子和几个大兵,这时,另外两名士兵用担架抬着他们的一名受伤的战友来到卫生所。我们停下来,望着那两名士兵艰难地抬着担架,从小路朝卫生所走来。受伤的士兵紧闭双眼,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不过,他没有死,因为抬他的那两个士兵跟他说话,好像是让他安静地躺着,马上就要到了,而他点了点头,似乎回答说他知道了,请放心。然而,在半山腰上观看这种场面,灿烂的阳光,鲜花盛开的灌木丛,竟然隐蔽着两副担架,不由得让人感到,不仅仅那伤员没有死,那红十字卫生所也不是红十字卫生所,总之,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是一种奇怪的、荒唐的东西,人们对此无法做出解释,它们也没有丝毫的意义。我对罗赛塔说道:

“被机枪射中的命运……可能也会落到我们头上。”

我觉得,我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机关枪确实是存在的,危险也确实是存在的,但同时,我又不是那么信服。

好了,走过一块又一块梯田,我们来到了山下河流的汊口,可怜的托马西诺住过的小房子就坐落在河边。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地方时,它一片荒凉,就像所有德国人控制的地方一样,我不知道德国人怎么会把他们周围的地方弄得如此荒凉不堪,他们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躲藏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这里到处都是人,农民和难民,有的步行,有的牵着满载东西的驴子和骡子,他们像我们一样从山上下来,返回自己的家园。我们随着人群走着,所有的人兴高采烈,相互交谈着,好像他们早已认识了似的,大家都这么说:

“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了结了,英国人也来了,好日子到了。”

人们似乎已经忘掉了那个苦难的年头。随着人流,我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大路跟另外一条通向山区的道路相交。在这里,我们碰上了第一批美国兵。他们列队前进。这一次我看清楚了,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美国人,就是说既跟德国人不一样,也跟意大利人不同。他们每个人都显得疲劳不堪,没精打采,甚至情绪低落,每个人戴钢盔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横着戴,有的遮到眼睛,有的顶在后脑勺,许多人只穿着长袖衬衫,所有的人口里都嚼着口香糖。似乎他们不太情愿地打仗,但又不害怕打仗,他们不像德国人是为了打仗而生的,他们在打仗是因为他们迫不得已。他们不看我们一眼,而是看着远处的山路,他们也是像我们一样背着行囊的可怜人,就像那些每天一清早就得赶路的人,谁知道自从登上意大利半岛后,他们已经度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看来,他们对此已习以为常了。我不知道他们列队走了多长时间,他们迈着同样的步伐,慢慢地走向山区。列队中有三四个人,似乎是最疲倦和情绪最不好的,落在队伍后面。

我们上了大路,这条路通向圣比阿乔山,圣比阿乔是一个位于山顶的小镇,山峦从北边锁住丰迪谷地。沿着这条路往前不远,便通向阿庇亚国道。我们来到阿庇亚国道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目瞪口呆。美国军队沿着大道前进,如果说他们挤满了道路,那还太轻描淡写,也不确切,因为没有人群,一眼望去尽是各式各样的汽车堵塞了道路。汽车一律都是绿色,漆着白色的五角星,跟意大利的星很不一样,意大利的星,据人们所说,它只带来好运,而美国星是强大势力的象征,它赋予追随它的人以力量。我说的是汽车,而不是公共汽车。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公路上,几乎动弹不了,各种类型的汽车都有:铁皮武装的敞篷小卡车,挤得满满的士兵,个个手里握着长枪;装备有履带和甲壳的大型坦克车,坦克车上的炮触到路旁形成绿荫的法国梧桐树的枝叶;大大小小的敞篷式和封闭式的军用车;还有小型的坦克,几乎像玩具一样,上面也装备有高射炮;还有大型装甲车,驾驶室里的操纵台、操纵杆以及电线等隐约可见。说实在话,谁如果没有见过在马路上行进的美国部队,谁就不明白什么是军队。这条由大大小小的带有白色五角星标志的车辆组成的洪流,就像着了魔一样,缓慢地蠕动,比人步行还慢,不时地停顿下来,然后又行进,这种景象正好跟交通高峰时罗马科尔索大街上的小汽车长龙一样。到处是士兵,一群群地趴在坦克车上、敞篷汽车或卡车上,坐着或站着,耐心地等着,带着一副冷漠、无动于衷甚至厌烦的表情,一个劲地嚼口香糖,有些人在读着满是人体像的小报。摩托车在车辆之间迂回穿行,车上骑着一两名身穿皮衣的摩托车手。这是急忙赶路的人们,就像许多围绕着懒洋洋地缓慢行进的羊群跑来奔去的牧羊狗一样。

我眼前的车流是如此稠密,如果朝车队里扔一枚钱币,钱币恐怕也掉不到地上,我心里不禁暗暗觉得奇怪,德国人怎么不趁此机会用飞机来轰炸和屠杀呢。这比其他任何事实都更有力地使我相信,德国人已经吃了败仗,他们无法再为所欲为,因为作为他们军队的利爪和尖牙的大炮和飞机,已经被打垮了。而我也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是现代化战争,这不是我在一九一五年画报上看到并非常欣赏的肉搏战。现代化战争其实是远距离的、间接的行为,先出动飞机和大炮,借助炸弹和炮弹的力量,进行扫荡。因此,主力部队很少跟敌人交锋,只要坐在车子里,枪挽在胳膊间,嘴里嚼着口香糖,翻着画报,舒舒服服地行进就行了。后来,有人对我说,这些部队在某个地方吃了大败仗,可它根本没有跟其他部队交战过,而只是跟向他们开火、设法阻止他们的大炮交战。

想要通过这条路成了问题,就像要从一条河水涨满的河流最深处渡过一样困难。于是我们跟许多人折回去,来到一条小路,朝城市的方向走去,我们走了约莫十分钟,发现这个地方也难以立足。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成为一堆废墟;没有废墟的地方,就是臭气冲天的污水坑。不大的疏散地挤满了美国兵、难民和农民。这真像个集市,只是没有什么可买卖的,除了对美好日子的希望,除了可以出卖希望而又冷漠、疏远的美国人,还有那些愿意购买希望但又不知道如何购买的农民和难民。难民和农民到处游荡,围着美国人用意大利语问东问西,美国人听不明白,用英语回答,于是农民和难民们失望地走开了,不一会儿,同样的情形再度发生。

在一幢完好地保留下来的小房子前面,不知怎么回事热闹非凡,于是我们走了过去。一些美国人正从二层的阳台上向农民和难民们扔糖果和香烟,人们扑向这些东西,在尘土中厮打,这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看得出来,人们其实不在乎那些糖果和香烟,他们疯狂地争抢,只是因为他们感到,美国人期待着他们这样做。总而言之,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已经形成了一种气氛,后来,在整个盟军占领时期我在罗马也时常遇到,意大利人为了让美国人高兴而伸手要东西,美国人为了让意大利人高兴而扔东西。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谁也没有让另一方高兴。我想,这些东西谁也不想要,可事情的发生就像双方有默契似的。美国人是胜利者,意大利人是失败者,这就够了。

我走近一辆停在人群当中的军用小汽车,两名士兵坐在里面,其中一个长着一头红头发,一脸雀斑,蓝眼睛。另一名士兵的头发是棕色的,脸色发黄,尖鼻子,小嘴巴。我对他们说道:

“请你们告诉我,到罗马怎么走?”

红头发士兵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一面嚼着口香糖,一面全神贯注地读他的小报。但棕头发士兵从口袋中摸出一包香烟。我说道:

“要香烟干什么,我们不抽烟,只请你们告诉我,有没有车子去罗马。”

“罗马?”棕色头发士兵说道,“没有去罗马的车子。”

“为什么?”

“德国人在罗马。”

这时,他又在口袋里摸索,这一回,他掏出普通的糖果,但我仍然没有接受,说道:

“如果您愿意给我们什么东西的话,请给我们一个面包,糖果对我们有什么用呢?您想让我们的嘴变甜吗?别这样,嘴照样要苦好久的。”

他没有听明白,于是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照相机,做了一个好像对我们说愿给我们拍照的动作,这下我失去了耐心,冲着他嚷道:

“嘿,莫非你想拍下我们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像两个野人的样子吗?太感谢了,收起你的相机。”

由于他一个劲地坚持,我从他手中夺过照相机,放在椅子上,意思是说:“算了吧。”

这一回他明白了过来,朝着同伴转过身去,用英语跟他说了几句,那人不耐烦地回答,连眼睛都没有离开过报纸。然后,棕色头发的士兵朝我们转过身子,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我们顺从地上了车。这时,红头发士兵好像醒了过来,握住方向盘,开始启动。小汽车在纷纷躲闪的人群中像闪电一样开过去,进入市区,经过一个个水坑,登上两旁是梯田的山路。看得出来,一辆军用汽车上任何地方去都通行无阻。这时,棕色头发的士兵研究起罗赛塔的脚来,她穿一双农民穿的便鞋,跟我穿的一样。他问道:

“是鞋子吗?”

他弯下腰去,摸摸便鞋,然后用双手顺着鞋带往上,去摸小腿。我果断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说道:

“喂,手放下……是便鞋,有什么特别的?你别趁机摸我的女儿。”

他假装没听懂,指着罗赛塔的便鞋,拿起照相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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