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我们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有几声敲得很猛,好像要把房门打穿似的。那来人是头一天帮我们安排的士兵。我们打开门,他通知我们,带我们去瓦莱科尔萨的汽车已在外面等候,他要我们动作快点。
我们急忙穿衣,我穿衣服的时候,感觉我的精力从来没有这么充沛过,那几个小时的熟睡的确让我恢复过来了。我知道罗赛塔也是感觉良好,她醒来的时候精神饱满,只有做母亲的才懂得这些事情。我回想起前一天的罗赛塔,被困倦和惊吓弄得痴痴呆呆的,脸上糊满干泥巴,眼睛无神而哀伤。现在我怀着喜悦的心情望着罗赛塔,她坐在床上,两腿悬吊着,两只胳膊向上伸着懒腰,胸脯雪白而丰满,使人觉得会在衣服里面爆炸似的。她走到放脸盆的角落,从水壶里倒出凉水,用力地洗着,把水不仅往脸上,还往脖子上、手臂和肩膀上浇着,闭上眼睛,用毛巾把身子擦得红红的,又拿起裙子,站在房间中央套上穿好。她的这些动作我见过的次数记不清了,可眼下我感觉到了她的青春和得到恢复的活力,就像一棵阳光照耀下的树木,迎着轻轻吹拂的春风,充满青春和活力,慢慢地抖动着茂盛的树叶。
我们穿好衣服,沿着这座空空的房屋的空空的楼梯走下去。大门口停着一辆盟军的军用敞篷车,座位是硬邦邦的铁皮做的,驾驶盘前坐着一位英国军官,金头发,肤色发红,表情不很自然,也许还透着不耐烦的神情。他向我们指了指后面的座位,对我们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他得到了把我们送到瓦莱科尔萨去的命令。他似乎不是那么热情,也许是因为不太好意思,或者嫌弃我们。在车子里,还有两个圆柱形的大纸盒,装着满满的食品,他还是用他那不自然的语调说,那是少校送的,他祝愿我们一路平安,并请我们原谅他没有来送我们,因为他很忙。出发的准备工作快做完的时候,许多也许在露天过夜的难民,围着汽车默默地望着我们,脸上带有一种很明显的嫉妒表情。我发现他们嫉妒我们,因为我们坐上了得以离开丰迪的车子,也因为车子里有那些大食品盒。我承认,当时我不能不体味到一种扬扬自得的情绪,尽管也含有一丝内疚。实际上,我还不知道我们是多么不值得被嫉妒的。
军官启动了机器,汽车开动了,轻快地越过水坑和废墟,朝山区开去。很快,车子驶上一条小路,车速一直很快,开始在两座山之间爬坡,沿着一条小溪,朝着一个狭长而很深的山谷驶去。我们一声不吭,军官也不吭声,我们终于耐不住了,像聋哑人那样用手势和哼哼唧唧来代替说话,而他呢,也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很不情愿当我们的司机。再说我们能对那位军官说什么呢?说我们离开丰迪的兴奋心情吗?说这是五月的一个美好日子,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使得生气勃勃的绿色田野生辉吗?说我们前往的是我出生的故乡吗?对他来说,这些事情他都不感兴趣。他有理由对我们说,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他只是执行他的任务,就是根据命令把我们送到某个地方去,因此,我们都不吭声是最好不过的,何况,他还要全神贯注地开车。尽管我是这么想的,可奇怪的是,一路上我都非常想跟那个军人聊聊,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家庭在哪里,和平年代他干什么事情,他是不是已经订过婚,等等。事实上,我自己已经发觉,危险过去以后,我又有了正常时候的正常感情,也就是说我重又对人们,对我自己之外的事情、对我和罗赛塔人身安全之外的事情产生了兴趣。我又开始了生活,总而言之,以后可以这么说,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任性,出于一时冲动,还是好玩,我干了不少不在理的事情。这位军官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就像一个人长时间生病之后,进入了康复期,对眼前的一切事情,包括没有意义的事情,都会产生兴趣。
我细细打量这个军官,发现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头发,一缕缕金发滑溜闪光,好像一只漂亮的纤维篮子,一些不听话的鬈发披在脖颈后面。我真想伸手去抚摩这些金发,这倒不是因为那位年轻人讨我喜欢,或者他以某种方式吸引了我,只是因为生活重新使我萌发了兴趣,那些头发恰恰是生机勃勃的。实际上,我对街道两旁迎面过来的郁郁葱葱的树木,对水沟那边用巨大而整齐的石块垒成的堤坝,对蔚蓝色的天空和五月金灿灿的阳光,都怀有同样的感情。一切都使我兴奋,我感到胃口大开,好比长期禁食以后被吊起了胃口一样。
车子沿着溪流,在狭长而地势很高的山谷走了一段之后,终于开上了国道。小溪汇入一条清澈宽阔的河流,流过一个更宽广的山谷。山峦不再贴近公路,缓缓降低高度,山峦已不是那么翠绿,而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周围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荒凉,越来越严峻。这是我当小女孩时常常见到的景色,如今于我越来越亲切了。于是,随着我重新回到我熟悉的地方,这荒凉的景色使我产生了一种忐忑不安和孤独的感觉。这是一个强盗、土匪出没的地方。连五月的阳光也没有使它显得优美而热情,到处是卵石和峭壁,它们之间只有很少的春草。那条黑色、油亮、整洁、蜿蜒山岭之间的道路,就像在温暖的初春天气苏醒了过来的一条长蛇。见不到一所房屋、一幢农舍、一座草屋,也看不见一个人或一头牲口。我知道,那光秃、沉寂和荒凉的山谷将这样延续一千米又一千米。我的家乡是这荒漠中的唯一的市镇,它只是在路旁和广场周围坐落着的一群房屋,广场上有一座教堂。
我们就这样向前开了一阵,大家默不作声,突然间,拐了一个弯以后,前面出现了我的家乡。一切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最先看见的,是马路两旁我非常熟悉的两幢房子,它们用山上的石头砌成,这种乡下老房子的墙壁没有粉刷过,阴暗,简陋,屋顶的瓦片发绿,长满青苔。不知怎么回事,我忽然对那位军官产生了一种畏惧心理,他显得很不情愿给我们开车。我冲动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就在这里下车:我们已经到了。他猛地刹住了车,我隐约感到后悔,不该让他停车。我对罗赛塔说,我们到了,该下车了。于是我们站在马路上,军官帮我们卸下两只装食品的大纸盒,我们把它们放在头顶上。军官以几乎亲昵的态度,微笑着用意大利语对我们说:
“祝你们好运。”
车子转了半个圈,像一道闪电一样飞速开走了。几秒钟后,车子消失在拐弯处,剩下我们孤零零的两个人。
这时我才发现,周围十分荒僻,什么人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轻柔的春风吹拂山谷。我打量小镇入口处的两幢房子,只见窗户是紧闭的,底层的大门用两根十字柱钉死,我想小镇的人也许都疏散了。我第一次意识到,离开丰迪也许是个失误,在丰迪,确实有轰炸的危险,但那里有许多人,不感到孤单。我忽然感到心揪紧了。为了给自己鼓气,我对罗赛塔说道:
“也许镇上什么人也没有了。大家都逃难去了。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停下来,而要继续步行,一直走到几千米外的瓦莱科尔萨,或者搭卡车,这条很热闹的路总会有人经过的。”
几乎在同时,好像是为了证实我的话似的,拐弯处出现了一长串卡车和军车。这使我平添了勇气。他们是盟军,也就是朋友,在紧急关头我们始终可以指望他们,就像我们在丰迪做的那样。我和罗赛塔站在马路边上,望着从我们面前驶过的一长串车队,打头的是一辆敞篷车,像我们方才乘的那辆,车子里坐着三名军官,一面小旗插在发动机盖上。这是一面蓝白红三色旗,后来我才知道是法国国旗。那些军官正是法国军官,头戴平底圆锅形的军帽,硬帽舌压在眼睛上面,敞篷车后面都是清一色的卡车,满载棕色皮肤的兵士,以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部队,这些兵士肤色发暗,面孔像土耳其人,红色的短靴,白床单似的衣服上面披着深色的斗篷,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籍贯:他们是摩洛哥人,摩洛哥是一个相当远的非洲国家,如果不是战争的话,这些摩洛哥人是永远不会来到意大利的。车队不十分长,几分钟内就开进了小镇,最后是一辆跟打头一样的车。马路上重又变得空旷和寂静。我对罗赛塔说道:
“他们是盟军,肯定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种族的,可有谁见过他们?”
于是我们动身朝小镇走去。
离镇中心不远的地方,山峦的一堵峭壁直伸到马路上,峭壁下有个小洞,里面有一眼泉水。我一面走着,头上的垫圈顶着大纸盒,一面对罗赛塔说道:
“那个小洞有眼泉水,我们过去,我渴了,想喝水。”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看一眼那个山洞,因为我在小女孩、少女和后来长大成姑娘的时候,每天都去那个洞,一天去好多次,头上顶着铜壶去打水,然后待在那里,跟抱着同样目的前来的妇女们聊上十分钟或更长一点儿的时间,有时也可以碰上邻近小镇的人们,用捆在驴子身上的小桶来打水,因为那眼泉水远近有名,夏天从不干枯,始终源源不断流出冰凉的泉水。我那时很喜欢这个山洞。我记得我从小女孩时起,就觉得这是一个奇妙、神秘的地方,它既使我害怕,又吸引我。我经常在水池边探出身子,把泉水当镜子照着自己,我长时间地注视着遮掩着泉水的铁线蕨。我喜欢看自己的倒影,它是那样的清楚和光彩,我喜欢看动人的铁线蕨,它的绿色小叶子和乌木似的黑色小枝条。我喜欢看覆盖着岩石的毛茸茸的苔藓,苔藓上点缀着发亮的小水滴,布满艳红的小花。不过,山洞尤其吸引我的原因,是小镇上有人对我讲述过的一个童话:如果我毅然跳进水里,就会游向越来越深的地方,突然进入一个比地上的世界更美的地下世界,那里有许多满是宝贝的洞穴,有许多矮人和许多漂亮的仙女。这个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了我当姑娘的时候,我就不怎么相信了,并且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童话。但我每次进入山洞,都不能不回忆起这一切,我几乎体会到一种将信将疑的感觉,好像那不是一个童话,而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纵身跳下去,到水底下去拜访那个仙女洞。
我们朝山洞走去,我把大纸盒放在地上,登上两三级台阶,走进山洞,胸口贴着水池边,悬垂的钟乳石下,水珠滴滴,苔藓绿油油、亮闪闪的。罗赛塔也把身子探了过来,我望着静止不动的水池中我们两张面孔的倒影。我不由得想到了许多事情,我当小女孩的时候发生的许多事情,自然并非都是好事,那时我也是俯身于同样的池水,以同样的方式照着自己的倒影。水池深处茂密的铁线蕨下面,像当时一样,可以看到泉水不断流出的轻柔的涟漪,我禁不住想,当我、罗赛塔和所有人离开这个世界,当这场可怕的战争逐渐变成回忆的时候,这泉水仍然将不断静静地、温柔地喷涌下去。我暗暗寻思,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再是女孩子,现在我有了一个成年的女儿,泉水仍像往常一样不停歇地流淌。我弯下身去喝水,我相信自己的泪滴入了泉水。挨着我的罗赛塔也饮着泉水,没有觉察到我的反应。于是我们擦干嘴巴,重又把大纸盒放在头顶上,开始朝着小镇中心走去。
正像我猜测的那样,小镇确实已空无人迹。小镇既没有挨炸,也没有以某种方式被毁坏过,只是被遗弃了。所有的房屋都显得很寒酸,全用粗石干垒而成,一幢挨一幢排列在路边,没有受到损害,可窗户都紧闭着,大门已封死。我们沿着两旁没有人居住的房屋走了一阵,我几乎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就像在一个陵园中走路一样,使人想到墓碑下的众多亡灵。我们路过我的父母亲的房屋,那里也是紧闭和封死了的,于是我连门也不去敲,也不对罗赛塔说些什么,加快了步子。最后我们来到一片空地,高大的台阶通向一个教堂,这是典型的乡间小教堂,用粗糙的、熏黑了的旧石头砌成,没有任何修饰。空地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大台阶是用镶暗边的白色石头铺就,周围杂乱地栽了四五棵树,眼下已经是春天,树叶一派翠绿。不远处有一口老井,用跟教堂外墙一样发黑的石头砌了一道栏杆,链式铁绞盘整个都生了锈。我发现在两个柱子支撑着的小拱廊下面,教堂的大门半开着。我对罗赛塔说道:
“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教堂门开着,我们到里面去坐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走到瓦莱科尔萨去。”
罗赛塔默不作声地跟随我。走进教堂,我很快就发现许多污迹,教堂即使没有被毁坏,那至少也住过士兵,它已经变成了牲口厩。教堂是一间狭长的大房间,用石灰粉刷过,屋顶有粗大而发黑的横梁,尽头是祭坛,上方悬挂着一幅圣母抱着耶稣的画像,眼下祭坛空空的,既没有装饰品,也没有摆其他东西。圣母像虽然还挂在那里,但是整个画面都歪斜了,就像发生了地震一样。祭坛下,两边的长凳只留下了两张,歪倒在地。长凳之间的地上到处可见灰烬和黑木炭,说明有人用过火。教堂里的光线是从进口处上方的一个大窗户射进来的。窗户过去一直安有彩色玻璃,如今只残留一些尖尖的玻璃片,教堂里面像白天一样亮堂。我走近那两张幸存的长凳,把其中的一张朝着祭坛摆好,我放下大纸盒,对罗赛塔说道:
“这就是战争,连教堂都敢亵渎。”
于是,我坐了下来,罗赛塔坐在我旁边。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个人置身于神圣的场所,却不想祈祷。我打量着歪倒的、陈旧的圣母像,由于年代久远,已经蒙上一层黑烟,如今她不再朝通常坐着信徒的长凳注视,而是斜视着天花板。我想,如果我要祈祷的话,我首先要扶正那圣母像。也许我没有祈祷的愿望,我觉得自己好像麻木了,失去了知觉,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本来希望回到我出生的小镇,还能见到父母亲,可事与愿违,我只是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出走了,也许圣母也走了,因为她感到不是滋味,连她的像也遭到了侵犯,给弄得歪七竖八了。我望着紧挨着我的罗赛塔,发现她却在祈祷,合着手掌,低垂着脑袋,嘴唇翕动着。于是,我小声地对她说道:
“你好好祈祷……也为我祈祷……我眼下没有心思。”
这时,我听到门口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马上转过身子,我看见门外晃过一样白颜色的东西,转眼就消失了。但我好像认了出来,是我方才在路上看到的坐在卡车里的一个士兵。我马上感到不安,站起身来对罗赛塔说道:
“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最好离开这里。”
她马上站起身来,我帮她把大纸盒放到头顶上,我把我的大纸盒也放到头顶上,我们走到了门口。
我推开关上的大门,迎面跟那个像是摩洛哥人的士兵撞了个满怀,他脸色发暗,并有麻子,头上戴一顶红色风帽,一直遮到黑色闪亮的眼珠,身上裹着暗色披风,里面是白衬衫。他用一只手顶住我的胸口,把我往里推,一面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在他身后,还有一些人,但我没有看清楚有多少,他们也都穿着白衬衫,红包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我大声吼叫道:
“慢点儿,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是难民。”
这时,我头顶上的大纸盒掉到地上,我听到盒子里所有的罐头满地滚动,我开始跟他搏斗,他搂着我的腰,整个人压在我身上,绷得紧紧的发黑的面孔贴着我的面孔。这时,我听到一声尖叫,这是罗赛塔的呼喊,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身子跑去救罗赛塔,然而,他紧紧抱住我,我无法反抗,因为他力大无比,我一只手拼命顶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去,我感到他正把我往后拖,朝教堂中位于大门后边的一个阴暗角落拖去。这时,我也喊叫起来,声音比罗赛塔的还要响,我在吼声中喊出了我的全部绝望,不仅是为了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是为了从我们离开罗马的那天直到此时所发生的一切。此刻,那家伙用非常可怕的力量揪住我的头发,好像要把我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似的,他越来越把我的身子向后猛按,最后,我感到我摔倒了,事实上,我确实跟他一起摔倒在地。
这时他爬到了我身上,我拼命用双手和双腿反抗。他一只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死死地按在地板上动弹不得,我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把我的衣服扯到胸口,然后把手伸到我双腿之间,突然间我疼痛得尖叫起来,因为他用揪我的头发的同样力气揪住我下身的阴毛。我感到浑身无力,几乎无法呼吸,我难受极了。突然,我想到男人们的下身是非常敏感的,于是我把手伸进他的下腹部,握住他的下身。一接触到我的手,他还以为是我向他让步了,以为我想帮助他快活,便马上松了手,还朝着我傻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可怕地笑着,而我使出浑身力气,揪住他的睾丸,死命地捏。他狂叫一声,重又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用力地朝地板上撞击,力气大得出奇,以至于我几乎觉察不到疼痛,就昏死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才苏醒过来,发现我瘫倒在教堂的阴暗角落里,士兵们已经离去,周围静悄悄的。我感到头疼,但只在后颈部,其他地方没有痛感,我明白那个可怕的男人没干成他想要干的事情,因为我给了他那重重的一下,他就撞击我的脑袋,我昏死了过去,要知道搞一个昏死过去的女人是困难的。他对我什么也没有干成,也是由于他的同伙把他叫过去,让他按住罗赛塔不动,他放下了我,上那边去,像其他人一样发泄到罗赛塔的身上。不幸的是,罗赛塔没有昏死过去,她用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感觉见到和感到了所发生的一切。
我瘫躺在地上,几乎没有力气动弹,我试着站起身来,但立即感到后脑勺一阵刺骨的疼痛。不过,我还是用尽力气,站了起来,向四处打量。我第一眼就看到教堂的地上到处都是瓶瓶罐罐,那是我们遭到袭击的时候从大纸盒里滚出来的食品罐头。然后,我抬起眼睛,见到了罗赛塔。他们把她拖到祭坛下,或者是她自己逃到了祭坛下面;她直挺挺地仰面躺在那里,衣服被掀上去,遮住了脑袋,从腰部到脚板都赤裸着,双腿被他们掰开了,可以看见像大理石一样雪白的腹部和羊羔的小脑袋一样的拳曲的金色阴毛,大腿根里面流着鲜血,阴毛上也沾有鲜血。我想,由于失血过多,她也许死去了,尽管我知道那是她被糟蹋了的童贞的鲜血,但是鲜血引起了关于死亡的联想。我走上前去,低声叫道:
“罗赛塔。”
我几乎感到失望了,因为她不回答我。实际上,她既不回答我,也不动弹;我以为她真的死去了,我俯下身子,把遮盖她脑袋的衣服拉下来。这时,我才发现,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仍然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像一头落下陷阱的牲口无法动弹,等待着猎人给它最后的一枪。
我走到祭坛下,挨着她坐了下来,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把她稍稍扶起一点儿,把她贴近我,对她说道:
“好女儿。”
我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已经哭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流着,流到嘴里,我尝到泪水的苦涩,这是我在生活中收获的全部痛苦。我开始给她收拾,先从兜里掏出手绢,给她擦从大腿根流出的鲜血,然后拉下衬裙和衣裙,一面哭泣,一面替她戴好被那些强盗扯掉的胸罩,然后扣好上衣。最后,我拿出英国人送给我的小梳子,替她长时间地一根一根地梳理蓬乱的头发。她乖乖地听我摆布,既不动弹,也不说话。现在我止住了哭泣,我很难受,因为我的眼泪流干了,我不再喊叫,也不再失望了。我对她说道:
“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她用很低的声音回答说是的。于是我帮助她站了起来,她摇晃了一下,脸色非常苍白,我扶住她朝门口走去。走到教堂中间靠近两条长凳的时候,我对她说道:
“还得把这些东西都捡起来,放到盒子里去,不能把它们扔在这里,你说呢?”
她又说了声是的,于是我把滚落在地上的罐头塞满了纸盒,一个放在她的脑袋上,另一个我放在我的脑袋上,走出了大门。
我感到后脑勺说不出的难受。走出大门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但我鼓起了勇气,我想此刻罗赛塔也正在忍受着痛苦。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下滑溜溜的大台阶,太阳高高悬挂在空中,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发黑的路面。摩洛哥人一个也没有了,他们在干了他们所干的事情之后走了,感谢上帝,也许他们又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干这种事情了。就这样,我们穿过了整个小镇,两边封死的房屋静悄悄的,我们走上了干干净净的大路,阳光明亮,柔和的春风在耳边吹拂,好像在对我说,我不应该转向,一切将像以往那样继续下去,永久如此。我们默不作声,慢吞吞地走了大约一千米,终于我感到后脑勺越来越难受,我知道罗赛塔也受不住了,于是我对她说道:
“一遇上住家,我们就停下来,休息到明天早上。”
她一声不吭,自从摩洛哥人糟蹋了她,便开始了这种沉默,也许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总之,我们往前走了约一百步,我发现一辆敞篷小汽车朝我们开来,这辆车跟送我们来的那辆相似,车里坐着两名法国军官,我从他们的平底锅式军帽辨认了出来。这时,我不知受什么样的冲动所驱使,站到马路中间,用唯一自由的胳膊打着手势,让他们停下来。我走上前去,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们可知道,你们指挥的那些摩洛哥人干了些什么吗?你们可知道他们在教堂这块神圣的地方,在圣母的眼皮底下干了什么勾当吗?你们说,你们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吗?”
他们没有听明白,惊讶地望着我们。他们当中的一个留着黑八字胡,棕色皮肤,脸色红润,身强力壮,另一个金头发,脸色苍白,蓝色眼睛。我继续朝着他们喊叫:
“这是我的女儿,他们糟蹋了她,我的女儿原来像个天使,现在倒不如死了好。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们怎么作践了我们?”
这时,棕色皮肤的人抬手做了个“够了”的手势,用带着法语腔的意大利语说:
“和平,和平。”
“是的,和平,美好的和平,这就是你们的和平,婊子养的。”我怒吼道。
金发男子对棕色头发的人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好像是说我是疯子,他用手指着太阳穴微微笑着。我差点昏了过去,重又吼叫道:
“不,我不是疯子,你们看。”
我把装满瓶瓶罐罐的大纸盒扔在地上,跑向站在我后面不远处的罗赛塔,她站在马路当中,头顶着大纸盒,一动也不动。罗赛塔既不朝前迈一步,也不看我一眼,我一把拽过她来,把她的衣服拉到腹部,露出雪白、笔直的大腿,我早知道她已把血迹擦干,也许只多少留下一点儿痕迹,不料,我却发现血还在流淌,污染了整个大腿,一直流到膝盖,殷红的鲜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喏,你们看看吧,你们还说我是疯子。”
我神色激动地吼叫着,也多少被那鲜血吓坏了。这时我听到小汽车飞快地从我旁边开过,等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小汽车正拐过弯,消失了。
罗赛塔仍然呆呆地站着,像一尊塑像,头顶着大纸盒,用一只胳膊扶着纸盒,双腿紧紧并拢。我突然害怕她会因为恐惧而发疯了,我把她的衣服放下来,说道:
“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怎么啦?你对妈妈说呀。”
她这才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没有什么,妈妈,这是自然的事情,已经止住不流了。”
我舒了一口气,因为我确实担心她由于受刺激会变疯。我略微感到一点儿轻松:
“现在你觉得还能再走一点儿路吗?”
“可以,妈妈。”
我重又把纸盒放到头顶上,继续和她沿着大路走去。
我们大约又走了一千米,我的后脑勺越来越不好受,有时几乎要晕过去,眼前的景色整个一片漆黑,就好比太阳突然失去了光辉。在一个拐弯处,我们终于发现在高山背阴处有一个被灌木丛覆盖的山丘。灌木丛间可以见到一间茅屋,样子就像圣泰乌菲米亚农民们造的牲口棚。我对罗赛塔说道:
“我走不动了,你也该累了,我们上那个茅屋去,如果有人,一定是基督徒,他们会让我们过夜,如果什么人也没有,那更好,今天和明天我们就待在那里,等到我们休息过来了再赶路也不迟。”
她依旧一声不吭,但现在我已不那么焦急不安了,因为,我知道她没有疯,她只是受了惊吓,而这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是可以理解的。总而言之,我感到她已不再是过去的她了,不仅仅她的肉体发生了某种变化,她的灵魂也发生了某种变化。而我尽管是她的母亲,但我没有权利问她正在想些什么。因此,我觉得能够向她表示我全部钟爱之情的方式就是让她安静。
我们走上了通向灌木丛间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在长长的一段上坡路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茅屋。正如我想象的那样,这是牧羊人的茅屋,石头垒成的矮墙,屋顶几乎垂到地面,门是木头做的。我们放下纸盒,想打开房门。但是大木板做的门上有一根带大锁的铁插销,没有办法打开,就是一个男人也奈何它不得。正当我们摇晃房门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阵咩咩声,然后是其他绵羊的叫声,是羊群想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叫声,声音微弱,充满哀怨。我对罗赛塔说道:
“他们把牲口锁在里面逃走了……必须设法把它们弄出来。”
说完,我跑到茅屋一侧,开始扯屋顶的茅草,这很费力,因为茅草由于雨水、烟熏和发霉的作用,纠结在一起。而且,每一捆茅草又跟支撑屋顶的树枝相连。不过,我在四处扯茅草的时候,倒终于成功地拖出几捆茅草,弄出了一个大窟窿,跟矮墙一般高。我把窟窿掏宽了,一只白黑色相间的绵羊伸出脑袋,把蹄子趴在矮墙上,用它金色的眼睛望着我,咩咩直叫。我对它说道:
“加把劲,美丽的绵羊,跳上来,跳上来。”
可怜的绵羊使劲往上跳,可就是没有力气,我知道这些绵羊由于没有吃东西而软弱无力,需要靠我把它们拖出来。我把窟窿又掏大了些,绵羊用蹄子抵住矮墙,望着我咩咩叫着,我一把拎起它的脑袋和脖子,它猛一用劲钻了出来。很快,另一只绵羊把脑袋伸到洞口,我又把它拖了出来,接着拖出第三只和第四只羊。我又把洞口弄得更大,跳了进去。我马上就发现两只小羊在洞口下面,没有力气跳出来,因为它们太小了。在墙角好像有一堆东西。我走近一看,是一只白绵羊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一只小羊羔蜷缩着身子,屈着双腿,伸着脖子去吮母羊的乳房。我想这只母羊一动不动地躺着,定是为了让小羊羔吃奶,可我走到跟前才发现母羊已经死了。我是从它耷拉下来的脑袋,半张着的嘴巴,叮在嘴角和眼睛上的许多苍蝇判断出来的。母羊是饿死的,那三只小羊羔仍然活着,因为它们在母羊断气前至少还能吮吸乳汁。于是我把小羊羔一只只拎出来放在矮墙下。我解救出来的四头羊正在贪婪地吞食着灌木丛的叶子,它们实在饿坏了。小羊羔朝它们跑去,很快啃着叶子的羊和小羊羔不见了踪影,消失在灌木丛中。不过,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而且越来越清楚响亮,好像每吃一片树叶,它们就要有力地叫唤一次,那些可怜的东西想让我们听明白,它们的情况很好,想感谢我把它们从死亡线上解救出来。
我非常吃力地把死羊拖了出来,拖到灌木丛的深处,免得我们闻到不愉快的气味。我把从屋顶扯下来的所有茅草,还有我掏窟窿时扯下来的茅草,在茅屋的一个角落铺成一张简陋的床铺。我对罗赛塔说道:
“我睡在这堆草上,我想睡一会儿。你为什么不过来呢?”
“我要躺在外面阳光下。”
我什么也没说,赶忙躺下。我躺在阴影中,可透过屋顶的窟窿看得见蓝色的天空。阳光投射在满是羊屎的茅屋的泥地上,乌黑的羊屎就像珍珠一样明亮闪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牲口厩的气味。我感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我发现,我虽然疲倦不堪,但罗赛塔的遭遇却使我无法入睡。发生的那件事,就像某种荒谬而无法理解的事情一样,留在我的记忆中。我眼前不时地浮现她的美丽、雪白的小腿,紧紧并拢的大腿,过分紧张的肌肉,她站在马路当中,一动也不动,鲜血顺着大腿流到膝盖,殷红的鲜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越是回想这形象,越是不能理解。我终于睡着了。
我只睡了一会儿,也许不超过半小时,我突然惊醒了。马上大声叫唤罗赛塔,几乎是气急败坏。没有人回答我,四周静悄悄的,根本就听不见羊的叫声,谁知道它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焦急不安地叫唤着,我从窟窿里钻出去。罗赛塔不见了。我绕着茅屋转了一圈,只有我们的两个装满瓶瓶罐罐的纸盒靠着矮墙,但不见罗赛塔。
我害怕极了,我想她也许是由于绝望和羞耻跑远了,要不就是在灰心至极的时候跑到马路上一头撞倒在汽车下面了结生命了。我气都透不出来,心脏剧烈地跳动,我站在茅屋门前朝各个方向叫喊着罗赛塔。但没有人回答,这也因为我叫喊的声音不大,由于惊慌失措,我都喊不出声了。于是我离开茅屋,朝着灌木丛跑去。
我顺着尘土飞扬的羊肠小路走去,在高高的灌木林之间只有一道不那么清楚的足迹。我突然走到一座伸向马路的山岩跟前,这里有一棵树,山岩像一把椅子,可以由此向下俯望,望得到在峡谷中蜿蜒的一段山路,再往前走,是鹅卵石子铺成的河床,形成两三条支流的溪水,清澈透明,在石子和绿草之间闪闪流淌。我坐在山岩上,俯身望去,看见了下面远处的罗赛塔。这时,我明白了为什么她听不见我的呼唤,她已经离开小路很远,在溪流的石子河床里行走,小心翼翼,不慌不忙,从一块石头跳向另一块石头,免得让脚给打湿。从她走路的样子来看,我知道她没有绝望,没有因为受到刺激而产生轻生的念头,我看到她在溪流较窄和较深的地段停下脚步,跪了下来,把脸伸向水面喝水。喝完了水,她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衣服往上撩到腹股沟处,露出双腿,尽管我在远处,似乎可以望见她那一直流淌到膝盖的干巴了的发暗的斑斑血迹。她叉开双腿,蹲了下去,我看见她用手掌捧着溪水浇向小腹部,我明白,她是在洗涤自己。她低着脑袋,不慌不忙地洗着,我似乎觉得,她满不在乎地把她的羞耻展现于光天化日之下。我的种种担惊受怕的假设不成立了,罗赛塔离开茅屋,原来是为了独自到溪水边洗刷自己。应当承认,我当时怀有一种绝望的痛苦感觉。当然,我不希望她自己走上绝路,相反,我担心的恰恰是这一点。可是,当我看到她做出跟自杀截然相反的事情来时,我仍然体验到一种绝望的心情,我几乎对未来感到恐惧了。我感到,她已经对在教堂里开始的新的命运屈服了,在那些强盗的暴力下,她失去了贞操,她的那种固执的沉默不语也许正是对暴力行动的屈从。我又想到,不幸的是,这种印象我已认为是确凿无疑的了,在那短暂的折磨人的时刻,我的可怜的罗赛塔突然成了女人,她从灵魂到肉体都成了一个失去任何幻想和任何希望,冷漠、世故、痛苦的女人。
我从岩石上长时间地望着她,她马马虎虎地,以几乎像动物那样不知羞耻的神情擦干了身子,穿过小溪,重新上了大路。我起身离开岩石,回到茅屋,我不愿意让她发现我在看她。几分钟之后,她回来了,神色还是很安定,木然没有表情。我假装饿了,对她说道:
“我饿了,我想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她用平静而冷淡的语气说道:
“随便你。”
我们坐在茅屋前的石头上,我打开了两个罐头,我再次暗暗痛苦地发现,她吃东西的胃口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狼吞虎咽。事到如今,我当然不是希望她不吃饭,相反,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重又感到惊讶,因为她在遭遇了那种事情之后,至少是应该倒胃口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用手指从打开的罐头中把碎肉一口接一口地送进嘴里,然后急切地咀嚼,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我终于说道:
“我的宝贝女儿,你再不要去想在教堂里发生的那件事,你再也不要去想它,你会看到……”
她打断我的话,冷冷地说:
“如果你要我不去想那件事情,你就不要再对我提起它。”
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她的声调是陌生的,几乎是怒气冲冲的,同时又是干巴巴、没有感情的。
总而言之,我们在那里过了四天四夜,每天都是重复做同样的事情,晚上我们从屋顶的窟窿钻进去睡觉,太阳出来就起身,吃英国少校送的罐头,喝小溪的水,彼此几乎完全不交谈,除非必要的时候。白天,我们毫无目的地到灌木林中去转转,有几个下午,我们躺在树下睡觉。吃了一整天草的羊群回到它们的茅屋,我们帮助它们钻进去,然后,它们就跟我们睡在一起,它们一个挨一个地蜷缩在角落里,跟小羊羔挤在一起,小羊羔重又开始时而吸这只羊的奶,时而吸那只羊的奶,完全把死去的母亲忘记了。
罗赛塔始终怀着冷淡而疏远的感情,按照她对我提出的要求,我再也没有提起过在教堂里发生的那件事;从那以后,我在她面前闭口不提那件事。我把那痛苦像针刺一样埋藏在我的心里,这痛苦再也不会消失,因为再也得不到宣泄。在那四天中,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深信,从那时起,罗赛塔的确改变了品性,由于她所受到的侮辱,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尽管连她自己也意识不到,而且也违背她个人的意愿。我想说的是,起先我为她的如此全面、如此彻底的蜕变感到惊讶,就像白的一下变成黑的一样;回过头再想想,我觉得出于她的性格的缘故,她只能这样行事。我已经说过,她就本性来说,达到了奇特的尽善尽美,如果她曾经是某种完美的人,她就会完全彻底地和毫不犹豫地继续是这样的人,直到那件事之前,我几乎深信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圣女。而现在,由于缺乏人生阅历和无知造成的这种圣女般的尽善尽美,遭到了教堂中发生的事情的致命一击。于是,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失去了那些经历过人世沧桑、品性并不完美的正常人所具有的节制和谨慎。直到那时,我把她看成虔诚的教徒,善良、纯洁和温柔。我应该看到从那以后她如何走向自己的反面,她仍然缺乏经验,但又会毫无顾忌和大胆地行事。有好多次,在结束我对这一令人痛苦的事件的反思时,我对自己说,纯洁并非生来就有的东西,或者说并非大自然的赐予,它是通过生活实践而获得的。谁从娘胎带来纯洁,或早或晚就会失去它,更糟糕的是,人们越是坚信拥有纯洁的时候,就恰恰是失去它的时候。总而言之,最好是人呱呱坠地时就不是完美无缺的,他们要比天生完美的人幸运,因为那些天生完美的人,由于阅历的缺乏和生活的邪恶,会被迫抛弃自己最初的、短暂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