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英国少校送的罐头越来越少,而且,罗赛塔吃起东西来就像饿狼一样,于是我拿定主意,必须尽快离开那个山包,我没有勇气到瓦莱科尔萨或其他什么地方去,我担心又会碰上摩洛哥人,我好像知道乔恰里亚地区到处都有他们。我对罗赛塔说道:
“我们还是回到丰迪去。如果盟军已经来了,从那里我们肯定会搭上回罗马的什么车子。不管怎么样,碰上轰炸比碰上摩洛哥人要强。”
罗赛塔沉默了一会儿,迸出一句使我不舒服的话:
“不,碰上摩洛哥人比碰上轰炸好,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难道摩洛哥人还能干出比他们已经对我干出的更坏的事情吗?我可不想被炸死。”
我们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她也认为回到丰迪是最可取的。如今,盟军在朝北方挺进,轰炸应该停止了。就这样,一天清晨,我们离开了茅屋,来到了大路上。
可以说,我们是幸运的,因为许多军用卡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我知道这些军车是不带老百姓的。突然,一辆空卡车沿着空旷的大道欢快地开过来。我站在马路当中,挥动胳膊,卡车很快停了下来,我看清楚了,司机是一个金发年轻人,他有一双蓝眼睛,身穿一件漂亮的红毛衣。他刹住车,打量着我,我喊道:
“我们是两个逃难的女人,你能把我们带到丰迪吗?”
他吹了一声口哨,回答说:
“你真幸运,我正要到丰迪去,你们是两个逃难的女人,但另一位在哪里?”
“这就过来。”
我一面说,一面朝罗赛塔做了个要她过来的手势,由于害怕再发生什么险情,方才我让她待在矮树丛后面的小路上。她走了出来,走到洒满阳光的大路中间,头上顶着装有剩余罐头的大纸盒。现在我可以更清楚地打量开车的年轻人,我发现,他那浅蓝色的眼睛和过分红润的嘴唇中,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放纵、粗俗、火辣辣的神气,我觉得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这种不祥的印象占据了我,我注意到,罗赛塔走到卡车跟前,他不是看她的脸,而是贪婪地直视她的胸脯;由于她朝上伸出一只胳膊扶住头顶上的纸盒,胸脯高耸在薄薄的紧身上衣下。他发出粗野的笑声,朝罗赛塔喊道:
“你的母亲对我说,你是个逃难的女人,可她没有对我说你是个漂亮姑娘。”
他跳下车来,扶她上车,坐在他身旁,把我安置在他的另一边。我发觉我对他那句不礼貌的话没有做出反击,如果是几天前,我肯定会尖刻地回敬他几句,甚至不搭他的车子,我突然想到,我也变了,至少对于罗赛塔来说是这样。年轻人发动马达,卡车开动了。
冷场只持续了一刻工夫,就像通常遇到的这种情况一样,他打开了话匣子。关于我们的情况,我说得很少。但他好像非常健谈似的,向我们介绍他的一切。他说他是这一带的人,停战的时候,他正在当兵,他及时开了小差。他在丛林中躲藏了一阵子,就被德国人逮起来了。他说他成功地让一个德国上尉对他产生好感,上尉没有把他送去修筑工事,而是让他当炊事员,为德国人做饭,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吃得那么好和那么多过。在大饥荒的年头,他掌握的丰富食品使女人们愿意满足他的需求。他说:
“许多漂亮姑娘来向我讨吃的东西,我给了她们,但要知道,这是有条件的。你们不会相信,可我确实从来没有碰到一个姑娘拒绝我的要求。嘿,饿肚子是一个大问题,它能让最傲气的姑娘变得驯服听从。”
为了岔开话题,我问他现在做什么事情,他回答说,他现在跟他的几个朋友合伙用这辆车子把难民运回自己的家园,收入很可观。说到这里,他朝罗赛塔斜了一眼:
“你们两位,我分文不取。”
他的大嗓门沙哑,粗壮的脖子上耷拉着不少金色的小鬈发,使他的脑袋像公羊一样。他的确具有公羊的某些特征,特别是他每次注视罗赛塔,盯着她的乳房的时候。他说他名叫克洛林多,他问罗赛塔叫什么名字,她告诉了他,他夸夸其谈起来:
“遗憾,真是遗憾,饥荒就要结束了。但你会看到,我们会走到一起的。你喜欢丝袜吗?你喜欢做衣服的毛料吗?或者一双漂亮的羊皮靴子?”
我吃惊的是,罗赛塔过了一会儿说道:
“谁会不喜欢呢?”
他笑了起来,重复道:
“我们会走到一起的,我们会走到一起的。”
我气得发抖,不经嚷了起来:
“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你以为是跟谁在说话?”
他斜了我一眼:
“嘿,你真差劲,我以为是跟谁在说话?是跟两个需要帮助的可怜的逃难女人说话。”
总之,他是一个快乐的人,虽然归根到底显得粗俗、放肆和不正经。闲谈之后,车子登上山口大路,由此朝下向大海方向开去。他开始发疯似的加速,车子开到拐弯处,他熄了马达,声嘶力竭地唱起一首难听的歌曲。的确,他有情绪唱歌,因为那天天气非常美好,何况他又是过了几个月的奴隶生活后重新获得了自由。我不否认,他以某种方式,以他那放纵的举止,让我们感到他确实获得了自由,只不过这是一个不尊重任何人的无赖的自由。而我和罗赛塔的自由,仅仅是回到罗马,重新开始往日的生活的自由。
卡车在一处拐弯的地方猛然一震,我被抛倒在他的身上,我于是发现他只用一只手开车,而用另一只手伸到座位上去,捏紧罗赛塔的手。我吃惊的是,罗赛塔竟让他捏紧自己的手,我同样吃惊的是,我发现了这种事,却没有抗议;毫无疑问,如若是几天以前发生这种事,我肯定会采取行动的。这是她的自由,我想。我意识到,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正像圣母没有显示奇迹去阻止摩洛哥人在祭坛前干下那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而现在的我,比圣母软弱多了,我无力阻止他去捏紧罗赛塔的手。
卡车盘山而下,不一会儿工夫,来到了我非常熟悉的那条大路,路的一边是山峦,另一边是橘林。我回忆起我最近一次见到这条大路的时候,到处是士兵、难民、军车和卡车。突然间,我被以往那种喧闹景象的寂静和荒凉震惊了。如果不是阳光灿烂,路旁树木翠绿,篱笆墙盛开鲜花的话,我可能会认为现在仍然是冬天,在德国人占领的黑暗时刻,恐惧使人们像兔子一样缩在洞穴里不敢出来。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行走,只有个把赶着骡子的农民。远近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卡车在大路上飞速前进,开进了丰迪。这里也是一片荒凉和寂静,更糟糕的是,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一堆堆的破砖碎瓦,污水灌满了水井。那些在满是废墟、裂口和污水的马路上过往的行人,似乎都是饥饿不堪的穷苦人,跟一个月前德国人统治下的情况没有两样。我对克洛林多谈了我的印象,他快活地回答说:
“嘿,他们说,英国人会带来丰衣足食的日子,是的,他们带来了,但只有他们进军途中停下来的两三天时间。在那两三天里,他们散发糖果、香烟、面粉、衣服。然后,他们走了,丰衣足食的日子结束了,人们的日子又像过去一样,甚至比过去更糟,因为英国人不再到来,人们已没有什么可盼望的了。”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实际情形的确是这样。盟军部队在夺取德国人占据的地方后,休整一两天,赋予这些被杀戮过的地方以活力,然后,他们开拔了,一切恢复如初。我对克洛林多说:
“那我们两个人该怎么办呢?我们不能陷在失望里。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回罗马去。”
他一面驾车在废墟中行进,一面回答说:
“罗马还没解放。现在你们最好待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用保留的语气回答说:
“你们由我来照顾。”
我感到他那语气挺奇怪的,但我没有再说什么,克洛林多这时把车子开出了丰迪,然后开进了橘林间的一条小道。
“在这片橘林中,住着我认识的一家人,”他很轻松地说,“你们待在这里,直到罗马解放。一旦可能,我再用卡车送你们回罗马。”
我又没有作声。车子转了半圈,然后停住,他跳下车来解释说,我们应该步行到他朋友家里去。于是我们走上了橘林间的一条小路。我并不觉得这地方陌生。橘林是通常的橘林,小路是通常的小路;不过,从某些迹象来看,我似乎感到,在那条不同寻常的小路上,在那片不同寻常的橘林里,我曾经待过。走了十来分钟之后,我们突然来到了一块空地,这时我明白了,眼前是孔切塔的玫瑰色的房子,在去丰迪之前,我们曾在这女人的家里住过。我以坚定的口气说道:
“我不想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这里待过,几个月以前我们逃了出来,因为那是个贼窝,这个孔切塔要罗赛塔去给法西斯分子当婊子。”
他大笑起来,说道:
“事情过去了,事情过去了……如今法西斯分子没有了。孔切塔的儿子是跟我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他们不是贼,你放心,他们将会很得体地接待你的……事情过去了。”
我本来想坚持说绝对不愿意在孔切塔家落脚,但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孔切塔已经从家里出来,跑过空地来迎接我们,她神采飞扬,非常兴奋地说:
“欢迎,欢迎。活着的人总会重逢的。你们走了,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也不付你们欠的债。不过,你们做得对,逃到山里去,要知道,过了不久,我的儿子们迫于那些不要脸的德国人的扫荡,也不得不逃进丛林。你们做得对,你们比我们待在这里的人更有主见。欢迎,欢迎。看到你们的身体不错我很高兴。嘿,有了健康就有一切。你们来吧,来吧,维钦佐和我的儿子们见到你们会很高兴的。再说你们是跟克洛林多一起来的,他就像跟我的儿子来一样。克洛林多现在已经是我家庭中的一员。你们请进来吧,欢迎。”
总而言之,孔切塔还是那个老样子,而我的心却紧缩了。我想,我们又落到了过去的地步,而且还不如过去。我们为了避开危险而逃离了她的家,却在我自己的家乡落入同样的危险。我没有作声,任那个可恨的女人亲吻和拥抱。她对于罗赛塔也是这样,而罗赛塔几乎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无动于衷的玩偶了。这时,维钦佐也从家里走出来,他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更难看,瘦得让人害怕,鹰钩鼻更尖,眉毛更加往前面翘起,眼睛更是亮闪闪的。维钦佐抓住我的手嘟嘟囔囔地说些我听不明白的事情时,孔切塔泼辣地接过话茬:
“维钦佐说你们曾住在山里菲斯塔家,他说他在圣泰乌菲米亚见到过你们。对于菲斯塔家那也是个倒霉的冬天,起先是我们没有顶住藏在墙壁中的那些上帝的东西的诱惑,随后就是他们的儿子的不幸。可怜的人们,我们偷来的东西,全部如数归还了,当然除了那些已经卖掉的,因为我们是正派的人,别人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是神圣的。可是,谁来还给他们的儿子米凯莱呢,可怜的人们,可怜的人们。”
说实在的,听到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令人痛心的一番话,我感到心在下沉,浑身冰冻了,我知道我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我有气无力地答道:
“为什么,米凯莱出了什么事吗?”
她激动得就像告诉我们一个了不起的好消息一样:
“怎么,你们不知道吗?德国人把他杀了。”
我们站在打谷场的中央,突然间我感到要昏死过去似的,我第一次发现,我爱米凯莱就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我跌坐在门前的一张凳子上,双手捂着脸。孔切塔继续激动地说:
“是这样,德国人逃走时杀害了他。好像他们带走他是让他指路。他们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来到一个荒僻的、只有一家农民住的地方。米凯莱不知道哪条路好走,德国人便向农民打听敌人朝什么方向走了。他们的意思是指英国人,因为英国人对他们来说,当然就是敌人了。但那些可怜的农民就和我们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样,以为敌人就是德国人,于是回答说敌人逃到弗罗西诺内去了。德国人听到称他们为敌人,勃然大怒。要知道,任何人都不喜欢别人称自己为敌人,他们把手枪对准了农民。这时,米凯莱挺身而出,挡住德国人,说:‘别开枪,他们是无辜的。’这样,他跟其他人一起被杀害了。唉,整个家庭被毁了,要知道,这是战争,一家都被杀了,一出真正的悲剧,男人、女人、孩子们,米凯莱倒在他们上面,胸前中了好几枪,可怜的人,德国人朝农民开枪的时候,他在中间挡住。我们知道这一切,因为有一个女孩子当时躲在草垛里,这样她才免于一死,然后她下山来讲了事情的原原本本。怎么,你们竟然不知道!整个丰迪都传遍了。唉,要知道,战争毕竟是战争。”
米凯莱就这样死了,我用双手捂住脸,一动也不动,后来,我觉得自己在哭,因为我的手指都湿了,我大口地深深地喘气,开始抽泣起来。我似乎在为所有的人哭泣,首先是为了我像儿子一样钟爱的米凯莱哭泣。然后,为了罗赛塔哭泣,也许她倒不如像米凯莱那样死了好。对于我来说,在苦苦盼望了一年之后,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盼望的了。这时,我听到孔切塔说道:
“哭吧,哭吧,这样你会好受些,我也是这样,我的儿子们逃往山里去的时候,我哭过不知道多少次,后来,我就感到好受些。哭吧,哭意味着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哭会让人好受些,因为可怜的米凯莱的确是一位圣人,而且很有教养,如果不是被害,将来肯定会成为部长的。要知道,这是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每个人都失去了一些东西。但菲斯塔比任何人的损失都大得多,因为那些在战争中失去财富的人,可以再创造财富,但儿子是不能再生出一个来的,唉,是不能再生的。你哭吧,哭吧,这样你会好受些。”
总而言之,我哭了好一阵子。这时,我听到周围的人在谈论着他们的事情,我抬起头来,看见孔切塔、维钦佐和克洛林多在打谷场的角落里讨论我弄不清楚的一批面粉账目。罗赛塔离他们不远,站在那里等着我停止哭泣。我望了望她,又一次感到心里发怵,我发现她的面孔冷冷的,无动于衷,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就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就像米凯莱的名字跟她毫无关系似的。我想,她现在已经失去了任何感觉,就像有的人烧伤以后,伤口结了老茧,然后把手放到烧得通红的炭火上,却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了。看到她那种冷漠的样子,我又为米凯莱的死而悲伤,因为我想,米凯莱是爱她的,他也许是唯一能够使她恢复常态的人,现在他已经死去,这样就什么法子也没有了。说实话,当时比米凯莱的死更使我痛苦的,是罗赛塔听到他死去的消息时的冷淡态度。孔切塔说得有道理,这是战争,我们这些人也成了这场战争的一部分。我们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好像战争——而不是和平——是人的正常的生存状况。
最后,我站了起来。克洛林多说道:
“走,去看看你们怎么安置。”
我们跟随孔切塔朝着干草屋走去。这一次没有干草,相反却是三张带垫子和被子的床。
孔切塔说道:
“这是丰迪旅馆那个可怜的老板的床。这个可怜虫,他们把他的所有东西抢光了,旅馆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他们甚至拿走了夜壶。这个冬天,我们用这些床挣了点钱。过往的难民像吉卜赛人似的一无所有,我们向他们提供住宿,因此挣了点钱。这些东西的可怜的主人逃走了,有人说他们在罗马,有人说他们在那不勒斯。他们一旦回来,我就把床铺还给他们,要知道,我们是正派人,不过是趁此机会挣点钱,是的,挣点钱,唉,要知道,战争毕竟是战争。”
这时,克洛林多说道:
“但对这两位女士,你可绝对不能收钱。”
孔切塔热情地说道:
“知道,谁让她们付钱啦?我们是一家人。”
“你还要给她们吃的,然后我来结账。”克洛林多补充说。
“给吃的,当然,只是简单一点儿,乡下土货,她们也将就些,是的,乡下土货。”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了,我关上房门,屋子里几乎暗了下来,我挨着罗赛塔在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我们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我粗声地问她:
“你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啦?米凯莱死了,你不难过吗?要知道,他是爱你的。”
我看不清她的面孔,因为屋里已是半明半暗,我听到她回答说:
“是的,我难过。”
“就这么说说罢了?”
“那我该怎么说呢?”
“你是怎么啦,你说,你说话呀,你对这可怜的人一滴眼泪也没有,他是为了保护像我们这样的可怜人而死的,他死得像个圣人。”
她没有作声,这时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发狂似的摇晃她的胳膊,重复说道:
“你怎么回事,告诉我你怎么啦?”
她慢慢地挣脱了身子,用坚定而不慌不忙的口气说道:
“妈妈,我毁了,你不要管我。”
我不再说什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两眼睁得大大的,望着我的前方。她站了起来,走向旁边的床铺,背朝我躺了下来,我也躺了下来,很快就昏昏入睡了。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我旁边床铺上的罗赛塔不见了。我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了一会儿,既不能起来,也不能做任何事,这既不是因为疲劳,也不是因为没有那个愿望。这时,透过茅屋的墙壁,我听到孔切塔在打谷场上跟人讲话的声音,我一跃而起,走出房门。孔切塔紧靠着屋门在打谷场上摆好了桌子,她的丈夫也在那里,但没有罗赛塔和克洛林多。我走近问道:
“罗赛塔在什么地方?你们看见她了吗?”
孔切塔回答说:
“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她跟克洛林多一起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克洛林多用卡车把一些难民送到莱诺拉去,于是他也捎上了罗赛塔,免得回来的时候孤单。我想他们明天下午就回来了。”
我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罗赛塔从来不曾这样过,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再说,她是跟克洛林多这样的人走的。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继续追问道:
“她没留下什么话?”
“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说她想告诉你一声,她不愿吵醒你,因为她是一个好女儿。要知道,这就是年轻人,这就是青春,她喜欢克洛林多,她愿意跟他在一起。我们这些上了年纪当母亲的人,往往难为自己的孩子。我的儿子们也离开家庭跟女孩子单独待在一起。克洛林多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和罗赛塔正是美好的一对。”
这时,我说漏了嘴: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她连正眼都不会看克洛林多一眼。”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但是已经晚了,那个巫婆追着我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我有点儿惊讶,罗赛塔不加任何考虑跟着他走了,可我并不感到奇怪,你知道,年轻人嘛。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什么缘故,也许因为罗赛塔的这种行动有点儿激怒了我,也许多少为了向人发泄心中的不快,尽管是向孔切塔,我一五一十地诉说了教堂、摩洛哥人,以及他们对罗赛塔和对我所干的事情。孔切塔一面盛着汤,一面不断说:
“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孩子,可怜的罗赛塔,我真难过,我真难过。”
她坐了下来,听我诉说完后,说道:
“但要知道,这是战争。再说这些摩洛哥人,他们也是年轻人,看到你的女儿那么漂亮年轻,他们克制不住了,欲望占了上风,要知道是……”
没等她说完,突然间,我愤怒地跳了起来,手里拿着刀,大声喊叫起来:
“你不知道,这一切对罗赛塔意味着什么。你是一个婊子,婊子养的,你想让所有的女人像你一样是婊子。如果你再这么说罗赛塔,我就宰了你,我说到做到,就像上帝是真的一样。”
她看见我生这么大的气,跟着也跳了起来,然后合起双手,说道:
“天哪,你干什么发这么大火?我说了些什么?说了战争毕竟是战争,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摩洛哥人也是年轻人。你不必发火,现在克洛林多会为罗赛塔考虑的,只要他为罗赛塔考虑,你看着吧,罗赛塔什么也不会缺了。你还会看到,他做黑市生意,他有吃的有穿的,你放心,罗赛塔跟了他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我终于明白跟那女人再谈下去是白费口舌,我放下小刀,喝了一点儿汤,不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吃的东西就像有毒一样难以下咽,我一直在想着罗赛塔,想着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她跟着克洛林多走了,就像一个只要男人招招手就卖身的妓女一样,她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也许,她再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晚饭在静默中结束了,我回到屋里,倒在床上,但没有合眼,两眼圆睁着,耳朵竖着,整个身体由于无名怒火而僵直着。
第二天,罗赛塔没有回来,一整天我都焦躁不安,在橘林里乱转,不时地朝着大路探望,看看罗赛塔是不是回来了。我跟维钦佐和孔切塔一起吃饭的时候,孔切塔总是以同样的兴奋、可笑的方式安慰我,向我反复唠叨罗赛塔跟克洛林多一起会过得多好,从今以后她什么也不会缺的。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也没有用,发火的情绪也过去了。
晚饭以后,我待在茅屋里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将近半夜时分,我听到门慢慢地打开,我睁开双眼,月光下,我看见罗赛塔踮起脚尖走了进来。她摸黑进来,站在我们两张床当中的小柜子前待了一会儿,点燃了蜡烛。我合上双眼,假装睡着。现在她站在我的面前,烛光下,我可以看见她正像孔切塔预言的那样,全身衣服焕然一新,穿着薄而轻的红裙和白衬衫,黑而亮的高跟皮鞋。我发现她还穿了丝袜。她先把上衣脱了下来,久久地打量着它,然后放在床尾的凳子上。然后脱下裙子,把它跟上衣放在一起。她身上还剩下黑色带孔的衬裙,透过小孔,可以看到身体各个部分的雪白的肌肤。然后,她坐了下来脱鞋,拿起鞋在烛光下看了一会儿,放到床底下。脱完鞋后,她又脱下衬裙。当她站着脱衬裙的时候,怎么也脱不下来,因为内衣贴在了臀部和大腿上,我发现她穿着紧紧裹着臀部的黑色袜带,扣带吊在大腿上,用来系住长筒丝袜。罗赛塔从来不穿吊袜带的,不管是黑色的还是其他颜色的,她通常穿高于膝盖的有弹性的袜子,这吊袜带使她的人整个变了,她的身体似乎不再是她本人的,而是别人的了。从前,她的身体是健康、年轻、结实和纯洁的,正是少女的身体。如今相反,由于穿上那个裹得紧紧的黑色吊袜带,她显出了一种我弄不清楚的挑逗,大腿显得特别白,汗毛金灿灿的,臀部丰满,小腹突出。总而言之,这不像是我从前的女儿罗赛塔的身体,而是跟克洛林多做爱后的罗赛塔的身体。我抬起眼睛看她的面孔,这时我发现,她脸上的神气也变了。烛光下的罗赛塔的面孔突然显出一副贪婪、专心、谨慎的表情,使我想到一个从事不光彩职业的女人的面孔,这种女人在人行道和出租的屋子里度过许多小时后,深夜回到家里,算计着当天挣了多少钱。这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厉声叫道:
“罗赛塔。”
她马上抬起眼睛望着我,然后不情愿地慢慢说道:
“妈妈。”
“你上哪里去了?我担心了整整三天,为什么你不事先告诉我一声?你上哪里去了?”
“我跟克洛林多做伴去了,这不回来了。”
我坐了起来说道:
“罗赛塔你干了什么事情了?你已经不再是你了,罗赛塔。”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
“恰恰相反,我还是我,为什么我不应该是我本人呢?”
我伤心地说道:
“我的女儿,那个克洛林多,谁了解他呢?你跟克洛林多发生了什么关系?”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坐了下来,垂下眼睛,但她的仅仅戴着吊袜带和乳罩的差不多全裸的身体,已为她做了回答,她的身体已经跟过去的身体不大一样。我已经失去了耐心,从床上霍地跳下来,攥住她肩膀,一边摇晃,一边说道:
“你是想以沉默来让我绝望,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呀?你不想回答是因为你干像个婊子的事情,现在你是克洛林多的婊子,你什么也不愿说是因为你欺瞒你的母亲,你想继续当婊子。”
她仍然不说话,我便继续摇晃她,我失去理智地吼叫起来:
“这个你至少得脱下来。”
我抓住她的吊袜带,这次她不动弹也不反抗,她耷拉着脑袋坐着不动,几乎缩成一团地对付我。我攥住吊袜带,但揪不下来,因为她有力气,这时我把她推倒在床上,她面孔朝下跌倒在被子上,我在她屁股上扇了两大巴掌。然后,我跌坐在我的床上,喘着粗气,嚷道:
“难道你没有发觉你变成了什么人?你怎么会一点儿都不明白。”
这一回,谁知道为什么,我等待着她的反抗。相反,她从床上起来,好像现在只为她的袜子操心,我刚才试图揪下她的吊袜带,但我只扯开了一部分吊扣。实际上,一只袜子已经抽丝,从大腿滑落到膝盖下。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里蘸湿,然后把那里弄湿以免继续抽丝。然后,她用通情达理的语气说:
“妈妈,你为什么不睡觉?你可知道,已经很晚了。”
我明白,她已经不可救药,我激动地扑倒在床上,背朝着她。我能够看到正对着我的墙壁上烛光投射的她的影子,听到她还在活动,但我没有转过身子。终于,她吹灭了蜡烛。夜深人静了,我听到她的床嘎吱作响,因为她已经躺下,正在摆弄一个最舒服的睡觉姿势。
我还想跟她谈许多事情,天色已蒙蒙亮,我可以看得见罗赛塔,可我实在无法摆脱看到她变化很大的眼神时的愤怒。我本来想对她说,我理解她,我理解她遭到摩洛哥人糟蹋后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如今她想跟一个使她感到自己是女人的男人搞在一起,以便忘掉他们对她所干的那种事情。我还理解,她在圣母的眼皮下遭到糟蹋,圣母也无法阻止这种事的发生,从此对于她来说,任何事情,包括宗教在内,都无所谓了。我本来想对她谈谈这些话的,也许还想把她搂在怀里,吻她,抚摩她,跟她一起伤心地大哭一场。可同时,我又感到,我再也无法跟她讲什么了,再也无法跟她真诚相待,因为她已经变了。在她变化的同时,我也发生了变化,这样,我们之间的一切也都发生了变化。我曾多次想爬起来,躺到她的床上,搂着她,但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昏昏地睡着了。
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一切都是老样子。罗赛塔几乎不跟我说话,但并不像个受委屈的人,而是无话可说。克洛林多老是跟她厮混在一起,毫无羞耻地在我的眼皮下抚摩她,搂着她的腰,摸她的脸或其他地方。罗赛塔甚至高兴地任他摆弄。孔切塔总是合掌赞叹他们的确是美好的一对。而我内心对此是说不出的绝望,但我毫无办法,也没法说什么。一天,我试着让她回忆起在南斯拉夫的未婚夫,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嘿,他也会搞个南斯拉夫的女人的。再说我不能等他一辈子。”
罗赛塔很少待在小屋子里。克洛林多整天都带她坐在卡车驾驶室里,驾驶室已成为他们的家了。不妨看她是怎样顺从他和跟在他后面跑的。只要克洛林多走到空地招呼一声,她马上就撂下一切事情跑过去。他不是用声音喊她,而是用口哨声,就像召唤狗一样;而对她来说,似乎挺喜欢他像狗那样待她。旁观者看得出来,他邀请她是为了干那种她以前没有尝过滋味,因而是新鲜的事情,如今她已经无法离开它了,就像酒鬼离不开酒,烟鬼离不开烟一样。是的,她如今已经对摩洛哥人用暴力蹂躏她的事情迷恋上了。这也许是她所有变化中最可悲的一个方面,我简直没法相信这种事。她对暴力的反抗已经被她自己扼杀了,她表现出来的竟是接受和寻求那种暴力,而不是拒绝和反抗它。
她和克洛林多坐着卡车在丰迪和丰迪周围的地方转悠,有时还开车到弗罗西诺内或泰拉契那甚至到那不勒斯,于是他们就在外面过夜。而她每次回来,似乎更加迷恋克洛林多,她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她越来越像个妓女。自然,人们不再谈论去罗马的事,因为盟军还没有打到罗马。克洛林多还让我们知道,即便盟军占领了罗马,也不意味着我们将离开丰迪,罗马在很长时间里是不能去的,罗马可能被宣布为军事区,去那里将需要各种各样的通行证,谁知道到什么时候这些通行证才能弄到。总而言之,那种刚解放的时候出现的明朗前景,如今,由于罗赛塔的表现,由于克洛林多的插足,对我来说,变得一片漆黑了。现在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想回罗马,恢复往日的生活;我知道,自打我们不再是我们自己,那往日的生活也就不可能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在橘林之间的小屋子里所度过的日子是那个时期最糟糕不过的,因为我知道罗赛塔整天跟克洛林多做爱,我知道这种事,不仅仅是因为我猜了出来,也是因为我目睹了,也就是说,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么干。有的时候,譬如说,我们已经上床,这时从空地传来了往常的口哨声,罗赛塔就马上起来。我生气地问道:
“这么晚你还上哪里去?可以知道你要上哪里去吗?”
她匆忙地穿好衣服,并不回答我,就跑出去了。她整天都是紧绷着脸,贪婪,沉思默想,就像第一次她从莱诺拉回来时我看见的那样。烛光下,我终于彻底明白,她已不再是以往的她了。一天深夜,我看见克洛林多就待在屋子里,至少我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因为我被罗赛塔床上的响声弄醒了,这时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尖起耳朵听着,然后在黑暗中问罗赛塔她是不是睡着了。她用不耐烦的口气回答:
“当然了,我能做什么?我睡着了,而现在你把我吵醒了。”
我半信半疑地又躺了下去。我肯定他们停止了动作,不出声了,直到他们以为我重又睡着了。天蒙蒙亮时,克洛林多悄悄地走了出去。但那次我不想起来点燃蜡烛,因为我根本不愿意看见他们在床上抱成一团。他走了出去,像我方才说的天刚蒙蒙亮,尽管我没有睡着,但我假装熟睡着,闭上眼睛,但从他开门和关门所发出的轻轻吱嘎声中,我明白了一切。有很多次,晚饭后他们坐上卡车走了,他们到天知道什么地方去做爱,然后深夜才回来。几乎每天都是如此。这是一种永不知足的肉欲,他的眼皮下面总是有两个大黑圈,甚至人也瘦了;而罗赛塔,很明显的是,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我说不出来的那种无精打采、心满意足的女人,这是那种跟一个喜爱的男人拼命做爱,沉迷于那种事情的女人的特征。
终于,过了一个月这种生活之后,我开始以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克洛林多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靠卡车跑黑市挣钱不少,最后他会跟罗赛塔结婚,于是一切就顺理成章。我并不很欣赏这种想法,因为我厌恶克洛林多,不过,就像人们所说的,对坏事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不是我该跟克洛林多结婚,而是罗赛塔,如果她喜欢他,我一点儿法子也没有。我想这样下去,他们会结婚,也许到弗罗西诺内去生活,他在那里有家,他们会有孩子,也许罗赛塔会幸福的。这样的前景使我多少获得一点儿安慰。可同时我又感到不安,因为克洛林多闭口不谈结婚的事,罗赛塔也是这样。于是,一天晚餐后,我在屋子里鼓起勇气问她:
“好吧,我不想知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干了些什么和没干什么。但至少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认真的打算,如果有的话,像我所希望的那样,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她坐在床上,面对着我,正打算脱鞋。她站了起来望着我,然后简单地说道:
“妈妈,克洛林多已经结了婚,他在弗罗西诺内有妻子和两个孩子。”
说实在的,听到这种回答,我的血液嗡地冲上了脑袋,再说我是乔恰里亚的女人,我们这些乔恰里亚人个个都是热血人,刀搁在脖子上都不当回事。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她,揪住她的脖子往床垫撞击,又扇了她好几下耳光。她尽量用胳膊保护自己,我一面打她,一面吼叫:
“我宰了你……你愿意当婊子,我就先宰了你。”
她继续尽量用胳膊保护自己,挡住我的拳头,但是不以任何方式做出反抗和反击。终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放开了她,这下她一动不动,还是原先的样子,在床上翻过身子,面孔埋在枕头里,我不明白她是在哭,还是在想什么或干什么,我坐在床上,气喘吁吁地望着她,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因为我知道,我可以杀了她,可这主意无济于事,因为我知道我已无能为力,对她没有任何权威可言,她一直是躲着我的。最后,我怒气冲冲地说道:
“现在我想跟那个流氓克洛林多说话。我倒想看看那家伙将如何回答我。”
听了这话,她从床上起来,我看见她的眼睛和面孔没有泪水,像平常一样,冷漠而无动于衷。她平静地说道:
“你再也见不到克洛林多,因为他回家了。他在丰迪没有什么可干的了。他回到了弗罗西诺内,今天晚上我们已经告别,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他的岳父威胁要带走女儿,因为他妻子手里有钱,他必须服从。”
我又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也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尤其没有预料到的是,她非常冷淡地告诉我她跟克洛林多分了手,就像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似的。不管怎么说,他是她生活中的第一个男人。我内心里希望他们真心相爱;相反,事情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厮混在一起,在做爱之后,一个付钱,一个收钱,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们毫不遗憾地分了手,好像他们从未见过面,也不相识一样。总而言之,罗赛塔确实变了,我不能不重复这一点,但是,我已习惯把她看成是我过去的罗赛塔,我搞不清楚,她到底变化到了什么程度。我吃惊地说道:
“那么,你给他当了婊子,现在他跟你断绝了关系,他走了,你是这么说的吗?”
“那我该怎么说呢?”
我做了一个表示气愤的动作,她马上做出恐惧的反应,好像害怕我要打她似的,这使我心中很不好受,因为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愿意让女儿害怕,而希望得到女儿的爱戴。我说道:
“你放心,我不再碰你了……只是看到你落到这种地步,我的心都哭了。”
她没有说什么,重又脱衣服。这时,我突然发火地大声说:
“现在,谁把我们送到罗马?克洛林多说过,罗马一旦被盟军解放,他送我们去罗马的。罗马被解放了,可克洛林多不见了,谁送我们去罗马呢?明天,无论如何,我要回罗马去,哪怕我们必须走回去。”
她平静地回答说:
“罗马还不能去,还要等些日子。不管怎样,孔切塔的两个儿子总有一天会送我们去罗马的。他们明天晚上回来,因为他们送克洛林多回弗罗西诺内,如今,他们接过了克洛林多的卡车。你放心,我们会回罗马的。”
这个消息并不让我感到高兴。直到现在为止,孔切塔的儿子们没有露过面,他们好像在那不勒斯忙于跑黑市。不过,我觉得他们比克洛林多还要讨厌,我根本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到罗马去。我说道:
“对你来说,什么都不在乎了,不是吗?”
她望着我,然后问道:
“妈妈,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地折磨我呢?”
她的声音中带着以往的亲切,我几乎被她这种反应打动了:
“宝贝女儿,因为在我看来,你已经变了,任何人任何事对于你都无所谓了,对我也是这样。”
“我会变的,我不否认,可我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就这样,她承认自己变了,但同时她向我保证,让我知道,她像过去一样地爱我。我不知道,她这是在让我难受,还是在安慰我。我默不作声。谈话就此结束。
第二天,像罗赛塔告诉我的那样,卡车从弗罗西诺内开回来了,但只有孔切塔的一个儿子罗萨里奥,另一个儿子在那不勒斯继续干他的事。正如我说过的,孔切塔的两个儿子都令人厌恶,尤其是罗萨里奥更让我生气。他个头不高,块头大,壮实,长着一张难看的面孔,棕色的四方脸,前额很低,头发垂在前额的当中,小鼻子,颌骨突出。罗马人称这种人为粗俗的汉子,乡巴佬,不知羞耻的土包子,再说,他既不善良也不聪明。他到来的那天,在饭桌上,从不说话的他,几乎变成了嚼舌头的人了。他对罗赛塔说道:
“我给你带来克洛林多的问候,他说你去罗马以后,他会来找你。”
罗赛塔连眼皮也不抬,生硬地说道:
“请你对他说别来,我再也不愿意见到他。”
这时我才第一次明白,罗赛塔的冷漠都是虚伪的,她过去或许现在仍想念着克洛林多。说来也奇怪,事实上她仍然在为那个卑鄙的家伙痛苦,这比她对他感到无所谓更使我烦恼。罗萨里奥问道:
“那为什么?你不是跟他搞在一起的吗?你不再爱他了?”
我老大不高兴地看着罗萨里奥对罗赛塔说话的那种既不尊重也不诚恳的样子,就像在跟一个没有权利表示反抗和愤怒的婊子说话一样。最令我伤心的是罗赛塔的回答:
“克洛林多对我做了一件他不该做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已经结过婚了。只是昨天我们决定分手的时候,他才告诉了我。在他自由自在的时候,他对我隐瞒了真情,只是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他才如实告诉了我。”
这全是命里注定的,我简直无法理解罗赛塔,也无法理解她遭遇的这件事情,因此,我痛苦地感受到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震惊。她也只是在最后的时刻才知道他有妻子和儿女。她讲这件事情时的腔调,就像一个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人,像一个不懂得自重,也没有尊严的女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都奈何不得她所爱的男人。我气得差点晕过去。这时,罗萨里奥奸笑地说:
“在这一切之后,他何必要对你坦白呢?你们两个并不打算结婚,不是吗?”
罗赛塔的脑袋垂到饭碗上,没有作声。但那个巫婆孔切塔插嘴说:
“过去的事情了,要知道,战争年头,一切都变了,小伙子追求姑娘并不向她表白自己已经结婚,姑娘跟小伙子做爱,并不要求他跟自己结婚。过去的事情了,一切都变了。一个人结了婚,还是没有结婚,他有老婆孩子,还是没有,这有什么关系呢?过去的事情了。重要的是人们相爱,克洛林多肯定是爱罗赛塔的。要相信这一点,只要看看他给她买的衣服就够了。第一次遇见罗赛塔,她像个吉卜赛人,如今像个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