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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3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孔切塔一贯用这样的话来包庇有罪孽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个罪人;不过,她归根结底说的是大实话,战争的确改变了一切,从我的女儿的身上,从她由一个纯洁、善良的天使,堕落成一个冷漠的、不知羞耻的女人,我亲身感受到了这一点。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我也知道这些全是实在的情形。我对我耳闻目睹的种种事情感到非常难受。突然,我跳了起来,反击孔切塔:

“你们就盼着战争,你和你的儿子们,那个作孽的克洛林多,那些摩洛哥刽子手,总而言之,你们这一帮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竟然去干那种正常时期没有勇气干的事情。该了结了。我要正告你,这一切不会长久的。总有一天,一切都将恢复本来的样子,那时,你和你的儿子们,还有克洛林多,你们会感到难受,而且会非常难受,你们将发现,道德、宗教和法律将仍然存在,正直的人们比罪犯更有价值。”

维钦佐,正是他偷走了主人的东西,听了这番话直发呆,摇着脑袋说道:

“金玉良言。”

但孔切塔耸了耸肩膀,说道:

“你何必发这么大火呢?你生活,也让别人生活;让别人生活,你也能生活。”

罗萨里奥笑了起来:

“切西拉,你是战争之前的人,相反,我们这些人,我的兄弟和我、罗赛塔、我的母亲和克洛林多,我们是战争之后的人。譬如说,你看看我,我装上一车罐头和军衣到那不勒斯去,我马上抛出,又装上一车准备在乔恰里亚倒卖的东西,喏,这就是结果。”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沓钞票,在我的鼻子下面晃了晃:

“我一天当中挣的钱比我父亲五年挣的还多。一切都变了。不再是贝尔塔纺线的时代了,你要相信这一点。再说你为什么要为罗赛塔操这么多心呢?她也能分清楚战争之前和战争之后是两码事。她也变了。她学会了生活。也许你从来不喜欢爱情。老人们教导你说,如没有神父为你祝福,爱情就谈不上是爱情,而且就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爱情。可相反,罗赛塔却知道,不管有没有神父,爱情总是爱情。罗赛塔,不是这样吗?你说呢?你对你妈妈说说你所明白了的事情。”

我吃惊不已。而罗赛塔却镇静自如,似乎因为罗萨里奥说的这番话而得意。罗萨里奥继续说道:

“譬如说,不久以前,我们一起在那不勒斯,罗赛塔、克洛林多、我兄弟和我,我们相处得像朋友,没有嫉妒,没有矛盾。尽管罗赛塔在我们之间,大家都喜欢罗赛塔,可克洛林多、我的兄弟和我,我们仍然是好朋友,我们四个人在一起,非常开心,罗赛塔,不是这样吗?”

这时,我就像片树叶一样浑身颤抖。因为我终于明白,罗赛塔不仅仅是行为不端的克洛林多的情妇,她还是整个集团寻欢作乐的对象。也许,也许,她不仅跟克洛林多做爱,这是我知道的,还跟孔切塔的儿子们,也许还跟一些那不勒斯的罪犯胡搞,跟那些靠女人为生,把女人当作商品交换的男人胡来。她已经堕落成一个可怜的无可救药的女人,男人们可以随意在她身上发泄兽欲,因为在被摩洛哥人糟蹋的时刻,她原来的意愿被粉碎了。同时,某种她原来还不清楚的东西,像一团火一样,渗进了她的肉体,烧烤着她,迫使她产生了以摩洛哥人和所有她搞上的男人对待她的那种方式,来再次满足自己的欲望。

晚饭已经吃完了,罗萨里奥站起身,解开腰带说:

“现在我要开着卡车去转一小圈,罗赛塔,你愿意跟我去吗?”

罗赛塔把餐巾放在桌上,点头表示愿意,并站起身来,她面孔在烛光下流露出来的贪婪、放荡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她离开克洛林多后的第一次。一股我说不出的什么力量驱使我说道:

“不!你别走,待在这里。”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罗萨里奥假装惊讶地望着我,好像在说:

“发生了什么事,世界颠倒过来啦?”

然后,他转身朝着罗赛塔,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我们走,你快点。”

我仍然坚持,但不是用命令而是用乞求的口气说道:

“罗赛塔,你别走。”

可是她已经站起来,说道:

“妈妈,我们过一会儿见。”

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赶忙追上已经走远的罗萨里奥,好像知道他想干的事情,挽住他的胳膊,跟他走进橘林,消失了踪影。她就是这样地服从罗萨里奥的指挥,就像过去服从克洛林多一样,现在罗萨里奥带她到什么草地上去做爱,而我都奈何不得。孔切塔嚷道:

“要知道,母亲有权阻止别人对女儿的无理要求,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女儿也有权利跟一个她喜欢的男人相好,为什么不行呢?母亲们永远也无法跟喜欢女儿的男人达成谅解的,可年轻人有自己的权利,我们做母亲的应当理解和宽恕,应当宽恕和理解。”

我低着脑袋,什么话也没有说,好比一朵干枯的花朵。电石灯光照着我的前额,许多金龟小飞虫围绕灯光嗡嗡叫着,飞着,不时被火焰烧着,掉下来死去。我不禁暗想,可怜的罗赛塔正像这些小飞虫,战火已把她毁了,她已经死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那天夜里,罗赛塔回来得非常晚,她进屋的时候连我也没有感觉到。但我在入睡之前,久久地思考,思考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后来,说来也奇怪,我的思想竟会转移到米凯莱身上,直到我入睡之前,我一直在思念他,我竟没有勇气上菲斯塔那里去,向他们诉说,他们儿子的死使我多么的难受,对我来说,他就像我亲生的儿子死去一样。米凯莱如此残酷、如此痛苦的死亡,就像刺一样,时时刻刻都在刺痛着我的心。我想,孔切塔说得对,这是战争,在战争中,好人死去,因为他们是最勇敢、最无私、最正直的人,有人像米凯莱那样被杀害,相反,也有人像我的罗赛塔那样堕落成了生活中的废人。最糟糕的是那些贪生怕死,没有信仰、没有宗教、没有自尊的人,他们偷窃、杀人,他们一门心思只为自己,只干利己的事情,他们却苟且活着,并且发财致富,变成比以前更加不知羞耻、更加可恶的罪犯。我还想,如果米凯莱没有死的话,他也许会给我出一些好主意。我就不至于离开丰迪回我的家乡,我们就不会碰到摩洛哥人,罗赛塔直到现在仍然会像以前那样是个善良、纯洁的天使。我暗暗对自己说,他死了实在可惜,因为他对我们两人来说就像是父亲、丈夫、兄弟和儿子一样,他善良得像个圣人,而在必要的时候,他也知道态度强硬、毫不留情面地对待像罗萨里奥和克洛林多这样的恶棍。他身上有一种我所缺乏的力量,因为他不仅善良,而且富有教养,懂得许多事理,对生活中的事情站得高看得远,不像我这样可怜的女人视野狭窄,我只勉强识点字写点字,在此之前,为了做生意,我一直在家庭和店铺之间忙忙碌碌,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懂。

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到一种绝望情绪和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狂怒。我突然对自己说,我不想再活在这样的世界上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的男人和正直的女人失去了价值,而恶棍却摇身一变成了主人,我想,对我来说,跟已经堕落成这样的罗赛塔生活在一起,已实在没有意思,即使是回到罗马,重新有了房子和店铺,我也不再是过去的我,活着对我来说已失去意义。这样,我突然想到愿意死去,我从床上跳了下来,双手不耐烦地舞动,我点燃了蜡烛,跑到屋子的尽头,去解开拴在一个钉子上的绳子,这绳子是孔切塔用来晾衣服的,在屋子的角落有一张草编的凳子;我站到凳子上,把绳子攥到手里,决定把它拴在屋顶的梁上,然后套在脖子上,把凳子踢掉,让自己直挺挺地吊着,了却一生。可正当我把绳子攥在手里,抬起眼睛朝天花板上寻找拴绳子的支撑点的时候,我听到身后的房门慢慢打开。我转过身去,看见米凯莱站在门槛上,正是他。他完全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也就是纳粹们带走他时的样子,一只裤腿长,遮住了皮鞋,另一只裤腿短,露出脚踝。他像往常那样戴着眼镜,为了看清楚我,他垂下前额,透过镜片注视我,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当他看到我站在一张凳子上,手中攥着一根绳子的时候,对我做了一个使不得的手势,似乎在说:

“不能,不能这么做,别这样,你不应该这么做。”

于是我问道:

“为什么我不应该这么做呢?”

他张开嘴说了些我没有听明白的话,然后继续说着,我尽量听着,但什么也听不见,正像一个人竭力听玻璃窗后面的一个人说话,看得见他的嘴巴在动,由于隔着一层玻璃,什么也听不见。我不禁喊叫起来:

“你大声说话,我听不清楚。”

这时,我突然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我这才明白那是在做梦:自杀的想法、米凯莱的干预,还有他那我听不清楚的话。我感到一种强烈的、苦恼的、折磨人的遗憾,因为我没有听到他对我说的话。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琢磨着他可能对我说的是什么,我想,他要对我说的肯定是我为什么不该自杀,应当活下去,因为不管怎么样,活着要比死好。是的,他肯定用简单明了的语言向我解释了我们活人理解不到的生命的意义,而这对于死人来说是最清楚不过的。我的不幸使我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但我做的那个梦的确是个奇迹。要知道,奇迹就是奇迹,因为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即便是最罕见的、最难以令人相信的事情。奇迹是发生了,但只是一半。米凯莱出现在我面前,阻止了我自杀,这是真的,而我,肯定是由于我的过错,因为我不配听到他的话,所以我就没有听到我不该那么做的理由。这样,我必须继续活下去,但必须和过去一样,像往常一样地活着,并且永远也不能知道为什么生比死更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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