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罗马的大喜日子来到了,然而,这一天跟我在圣泰乌菲米亚度过的九个月中朝思暮想的解放日子是多么不一样。那时,我梦想过回乡的无比快乐,坐在军用卡车里,跟那些金发的英国或美国年轻人在一起,他们也非常快乐;在我的身边是像天使一样温柔平静的罗赛塔;米凯莱也许也和我们在一起,他有时也是很快乐的。我期待着看到圣彼得大教堂的圆形拱顶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是进入罗马能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心里充满希望,脑子里满是为罗赛塔和她的婚礼、店铺、房屋而考虑的计划。可以说,在那九个月里,我考虑了这次回乡的每个细节,每一个细节的细节。我还想象回到家里的情况,乔万尼平静、微笑地欢迎我们,已熄灭的烟卷叼在嘴角。邻居们围着我们,我们拥抱了大家,一面笑着说:
“好了,我们回来了,以后再跟你们谈我们的经历。”
我曾经想象过这一切,以及其他许多事情。我记得,想到这些事情,我常常会过早地高兴得笑起来。无论如何,我丝毫也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不会以这种方式发生。总而言之,我根本就没有预料到,战争就是战争,正如孔切塔说的,也就是说,战争即便结束了,它还继续存在着,就像一头奄奄一息的野兽,仍想使坏,总还想用蹄子踢一脚,挣扎一番。现在,战争在就要结束的时候,就用蹄子踢了一脚;摩洛哥人毁了罗赛塔,纳粹分子杀害了米凯莱。我们两个只得乘罗萨里奥那个恶棍的卡车回罗马了。不过,我已不再像过去预想着许多愉快的事情,如今,我满怀的是悲伤、失望和绝望的情绪。
那是六月的一个清晨,炽热的天空弥漫着夏日的光和热,土地干裂,尘土飞扬。罗赛塔和我在屋子里穿衣服,因为罗萨里奥的卡车在大路上等着我们。罗赛塔在屋外度过了大半夜,她干什么事去我心里有数,看见她悄悄进屋的时候,我继续体验到前面提到过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我的心在发泄我想说的事情,而我的嘴却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终于,她在角落里脸盆前站着洗脸的时候,我说了出来:
“你能告诉我,这一夜你是在什么地方吗?”
我以为等待我的又是沉默和胡乱搪塞,然而,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不是这样。她擦干脸后,转过身来,用明确而坚定的口气对我说道:
“我跟罗萨里奥在一起,我们做了爱。你再也不要问我干什么和我到什么地方去,跟谁在一起了,因为现在你知道了,我做爱,我跟我愿意待在一起的人到我愿意去的地方。我还要告诉你这一点,我喜欢做爱,我忍不住,我也不愿意忍受。”
我惊叹地说道:
“我的女儿,你跟罗萨里奥厮混在一起,可你了解罗萨里奥吗?”
“他,或者另外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我已经对你说过,我愿意做爱,因为这是我喜欢的唯一事情,我有这方面的需要。从今以后,将永远是这样,因此,你别再盘问我,因为我只能给你同样的回答。”
她从来没有讲得这么明确过,而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对我说,我知道在她这种浪荡劲儿没有过去时,我必须照她对我说的那样去办,什么也别问,保持沉默。我这么做了,我默默地穿好衣服,而她在床的另一头也穿好了。
我们走出屋外,看见罗萨里奥跟他母亲一起坐在桌边,他正在吃生拌洋葱和面包。孔切塔马上向我们迎来,开始向我们唠叨,她那东拉西扯、自以为是的习惯腔调,在我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就使我感到厌恶万分了。现在我毫不奇怪她要说的话:
“你们就这么走了,你们要回罗马了,你们真有福气,你们是幸运的人,你们离开我们走了,离开我们这些可怜的乡下人,在这里跟我们分手,在这荒僻、一无所有的地方跟我们分手。这里所有的人忍饥挨饿,房子都毁坏了,所有的人都没有衣服穿,像吉卜赛人一样。你们真有福气,回罗马去当太太了,那里应有尽有,在这里英国人只让我们享受了三天,而在罗马,整年的时间都有吃有穿。但这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喜欢你们,我们所喜欢的人能够幸福和美满,这总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为了打断她这番假惺惺的热情话,我开口说道:
“是的,我们有福气。我们的确是幸运的人,没得说的。尤其是碰上了像你们这样的一家人。”
然而,她没有听出我话中的讽刺意思,接过话茬说道:
“你可以大声说,我们是一个善良的家庭。你们在这里过得不错,我们待你们就像待姐妹和自己的孩子一样,你们有吃有喝,有安身的地方,尽可干你们喜欢的事情。嘿,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倒真是不多。”
“真是幸运。”
我本想回她几句,但我忍住了,因为怕耽误了我们跟那个我非常讨厌的罗萨里奥一起出发的时间,也不想在这像牢狱一般的茂密橘林耽搁下去。于是,我们向维钦佐告别,他傻乎乎地对我们说:
“你们这就走了?你们不是刚回来吗?为什么不至少待到八月呢?”
孔切塔拥抱我们,亲吻我们的脸颊,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的亲吻就像她东拉西扯的唠叨一样,只是想愚弄我们。我们终于永远告别了那该诅咒的玫瑰色房屋。卡车停在大路上,我们登上卡车,罗赛塔挨着罗萨里奥,我挨着罗赛塔。
罗萨里奥发动马达,驱动车子,说道:
“去罗马!”
卡车在省级公路上飞奔,朝着国家公路开去。上午的时光,六月的阳光火辣辣的,充满了欢快和青春的活力。公路上灰白的尘土飞扬,篱笆墙也落满了灰白尘土。卡车放慢了速度,可以听到公路两旁稀少的树上一声接一声的蝉鸣。我聆听着蝉鸣,眺望公路和篱笆上灰白色的尘土,云雀俯冲直下,啄着骡子的粪便,然后又展翅飞向灿烂的天空,突然间,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是的,这是乡村,是我生长于其中的亲爱的乡村,在饥荒和战争的严酷年代,我求助于它,就像求助于一位母亲,一位异常苍老,但是品性善良,理解一切并宽恕一切的母亲。相反,乡村却背叛了我。一切的结局都是那么糟糕。如今,我已经变了,而乡村仍然是原来的样子,阳光温暖了一切,却温暖不了我冰凉的心;人们年轻的时候,热爱生活,觉得蝉鸣非常悦耳,如今,我对什么都不抱希望了,对蝉鸣也感到了厌烦;天真的少女还被干燥、炽热的尘土气息所陶醉,如今却相反,就像有只大手捂住我的鼻子和嘴巴,使我窒息,透不过气来。家乡背叛了我,我失去了希望,怀着绝望的心情返回罗马。我悄悄地哭泣,强咽着苦涩的泪水,同时竭力把面孔扭向公路的方向,免得让罗萨里奥和罗赛塔看见。然而,罗赛塔却发觉了,突然问我:
“妈妈,你为什么哭呀?”
她那温柔的声音几乎使我燃起了希望,似乎出于某个奇迹的缘故,我的罗赛塔又变回了过去的她。我转过脸来,正想回答什么来着,却看见她的手放在罗萨里奥的大腿上,靠近腹股沟处。我突然想起,他们不作声也不动弹有几分钟了。我知道,那种不作声和不动弹是他们在我眼皮底下随心所欲地干那种事情。罗赛塔温柔的声音,不是天真无邪的温柔,而是他们正在毫无羞耻地做爱的温柔。一大早开车的时候就这么干,简直成了不分时间、场合交配的牲畜。于是我开口说:
“我哭是因为羞耻,这就是我哭的缘故。”
听到这话,罗赛塔做了个欲抽回手的动作,然而可恶的罗萨里奥硬攥住她的手,重又把它放在大腿上面的位置。她坚持了一会儿,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他这下松开了手,她却不再把手抽回,我明白,对于她来说,她正在干的事情,比我的羞耻,比她的羞耻,都更为强烈,即便她还有羞耻感的话。
卡车奔驰在阿庇亚大道,马路两旁的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长出的新的茂密的叶子,在我们头顶上连缀成一片,使人觉得卡车在一条绿色的长廊中奔驰。太阳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把光线洒落在马路上,似乎连毫无光泽的沥青路面也变得光闪闪地颤动着,就像一头充满生机的牲畜的背脊一样。我把脑袋转向马路另一边,避免去看罗萨里奥和罗赛塔干的事情;为了消除我不愉快的情绪,我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风景上。这就是德国人炸毁堤坝后洪水淹没的地方,被风吹起波纹的蓝色水面上漂浮着树枝和烂叶,从前这里是一片耕地和牛奶场。车子开到了圣比阿乔海滨大道,凉爽、轻柔的海风吹拂着平静的海面,掀起了重重蔚蓝色的海浪。每一个浪头都像一只闪闪发光的眼睛,就这样,似乎整个大海在阳光下微笑。这是泰拉契那,它给我的印象比丰迪还要坏。满目荒凉的景象,所有的房屋都被机关枪的射击摧毁,墙上都是大小窟窿,黑洞洞的窗户像瞎子的眼睛,更糟糕的是,屋子只留下了空架子,尘土覆盖的破砖烂瓦堆积如山,到处是黄泥水坑。泰拉契那一个人也没有,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中心广场上也没有人,碎砖头堆满广场的水池,长长的马路上也不例外,两边都是废墟,一直通向大海。我想,泰拉契那恐怕也会像我们在丰迪见到的情景一样:头一天热闹得像集市,到处是人群,士兵、农民、难民,分发食品和衣服,总之,一片兴高采烈的景象,生气勃勃。部队开走,朝罗马挺进了,欢腾的景象也随之消失了,留下的只是废墟和寂静。
离开泰拉契那,卡车飞驰在通向契斯台尔纳的公路上,一边是土壤改良后绿化过的运河,另一边是宽广的平原,一直延伸到挡住地平线的蓝色的山脚。路旁的沟里不时可以看到有一些破旧的军车的残骸,轮子朝天,锈迹斑斑,难以辨认,好像战争是许多年以前在那里发生过一样,还可以看见麦田里的坦克,炮筒朝天,走近了才看到整个陷在麦穗丛中,一动不动,只剩下空壳,好像一头被击毙后被遗弃的野兽。罗萨里奥把车开得飞快,只用一只手操纵,而把另一只手伸到罗赛塔的大腿弯里,紧紧攥住她的手。我难以忍受这种发现,这是她的变化的最大迹象。突然,谁知道什么缘故,我想起罗赛塔歌唱得很好,她有一副音乐家般美妙的歌喉,过去她在家里干家务活的时候,往往放声歌唱,用歌声来陪伴自己。我坐在隔壁的房间里听得着迷,因为她的歌声里洋溢着恬静、欢快的个性,她在歌唱的时候好像永远不觉得累似的,也不会出现一丁点儿差错。歌声反映了当时她的全部性格,而现在的她彻头彻尾变了。车子在泰拉契那和契斯台尔纳之间的公路上行驶的时候,我回想起那歌声,感到有一种冲动,想要唤醒过去的罗赛塔的幻象,哪怕只唤醒就那么一刻。我说:
“罗赛塔,你为什么不唱点什么?你过去歌唱得那么好,为什么你不唱一支好听的歌……否则顶着大太阳跑在这么笔直的公路上,我们都要睡着了。”
“你想让我给你唱什么歌呢?”
我随便点了一支歌,那是两年前的流行歌曲,她马上就放开嗓子唱了起来。一动也不动,罗萨里奥的手始终在她的大腿弯里。我马上发现,她的嗓子跟过去不一样,好像犹豫不定,缺乏优美,而且跑调,她自己也发现了,因为,突然间她中断了歌唱,说道:
“妈妈,我觉得我唱不下去了,我觉得我唱跑调了。”
我本来想回答她:
“你觉得跑调,你不会唱了,这是你抓住大腿弯里的那只手的缘故,你不再是你,你不再有过去那种能使你像小鸟一般歌唱的饱满的感情。就是这个缘故。”
但我没有勇气把这番话说出来。罗萨里奥却接上话茬:
“好,如果你们愿意听,我来唱。”
他放开他那沙哑的嗓子唱起一支粗俗、傲慢的歌。此刻,我比先前更加难过,因为罗赛塔再也不能唱歌,她在这方面也变了。这时,卡车急速地行驶,很快我们就到了契斯台尔纳。
这里也像泰拉契那一样,一片荒凉景象。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广场的喷水池,周围是千疮百孔和倒塌的房屋围成的半圆形,喷水池中堆满了碎砖破瓦,还有一座雕塑,雕塑没有脑袋,只有一只黑铁钩和一只没有手的胳膊。尽管没有手,没有脑袋,却很像一个活人。这里同样是见不到一条狗,人们也许还躲藏在山上或废墟间。
卡车驶过契斯台尔纳后,公路开始穿越稀稀拉拉的软木林,看不到一间房屋,也看不到一个基督徒,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土地,歪歪斜斜的红色树干好像是被剥了皮。天气不是那么美好,从大海那边飘来一团团扇形的灰云,这扇子后来越来越展开,变成巨大条状的云团,那一条条厚密的灰云带,越来越像天空一样宽阔。
太阳落下去了,整个乡村都是单一的颜色,呆板而缺少光泽,那些歪歪斜斜的红色软木树好像为自己的歪斜和红色而难受。我感到分外孤独,尽管马达的噪声一刻也没有停,但掩盖不住可怕的沉默,没有任何鸟儿的欢唱和蝉鸣。罗赛塔在打瞌睡,罗萨里奥在抽烟,尽管他开着车子,而我时而注视指明千米数的白色标示牌,时而眺望软木林的后面,但什么东西什么人也没有看到。然后,公路拐了一个弯,我正朝软木林眺望,突然,我的前额撞上了挡风玻璃,又仰面跌倒在座位上。我看见,公路被倒在地上的一根电线杆拦腰挡住。这时三个汉子从软木林中走出来,一面向前走,一面挥手,好像是要卡车停下来。罗赛塔醒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但谁也不搭理她,因为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罗萨里奥已经跳下了车,正坚定地朝三个汉子走过去。这三个人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就是现在我也可以在一千人当中把他们辨认出来。他们穿得很破,像那个年头的所有人一样,第一个是矮个子,金黄色头发,宽肩膀,身穿褐色绒衣;第二个是高个子,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紧绷着瘦削的面孔,双眼深陷,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第三个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年轻人,棕色皮肤,宽脸,黑头发,跟罗萨里奥不相上下。罗萨里奥在下车时做了一个动作,我注意到了:他迅速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钱包,把它塞进了仪表盘里去。我知道那钱包里有钱,突然我明白了,那三个汉子是强盗。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之间。我和罗赛塔惊呆了,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透过沾满被撞死的小虫子、尘土和雨痕的肮脏的玻璃窗望着,再加上灰云密布,光线暗淡,我真有说不出的恐慌感觉,透过玻璃,我们看见罗萨里奥神色坚定地朝那三人迎了上去,因为他是勇敢的;那三个汉子威胁地面对着他。我只看见罗萨里奥的后背,但能看得见对他说话的金发男子的面孔,那人的嘴巴血红,并且有点儿歪,好像嘴角有根花梗似的,总之,金发男子问话,罗萨里奥回答,金发男子再次发话,在罗萨里奥第二次回答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一只手,一把揪住罗萨里奥脖子下的衣领。罗萨里奥的肩膀先向右边,然后向左边猛地一晃,挣脱了出来,同时,我清楚地看见他把手伸向裤子后面的口袋。我马上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又响了两下,我以为是罗萨里奥开的枪,相反只见他转过身子,好像要朝着卡车走来,但他耷拉着脑袋,显出奇怪的迟疑不决,然后,突然跪倒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垂着脑袋有那么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最后一头栽倒了。那三个人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朝卡车走来。
矮个金发男子手中紧握左轮手枪,抓住卡车小窗口,朝着车厢里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两个下车,快下来。”
他挥动手枪,也许不是威胁我们,而是让我们明白我们必须下车,这时,另外两个男人正搬动倒在公路上的电线杆。我明白,我们必须服从,便对罗赛塔说道:
“起来,我们下车吧。”
我正要打开车门,金发矮个子已几乎钻进了车厢里,突然他又向外探出身子,朝公路看了一眼,只见另外两个家伙对他做了个发生什么新情况的手势。他骂了一句,跳下卡车,追上他的两个同伙,一起拼命逃跑,很快跑进树林,在树干与树干之间迂回奔跑,消失了踪影。此刻,除了被移到一边的电线杆和躺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的罗萨里奥的尸体外,既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我对罗赛塔说道: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几乎同时,我们旁边冲出一辆敞篷小汽车,里面坐着两名英国军官和一名开车的士兵。小汽车放慢了速度,因为罗萨里奥的尸体横在马路上,旁边是水沟,小汽车无法越过他,两名军官转过身来,望着尸体和我们两个。他们当中的一个向司机打了个手势,好像说:
“死了就死了吧,快走。”
小汽车很快启动,围着罗萨里奥的尸体转了一圈,重又开足马力飞驶而去,很快在公路尽头拐弯处消失了踪影。不知怎么回事,我回想起罗萨里奥曾把钱包藏进卡车的仪表盘里,我伸手把钱包掏出来,把它藏在怀里,罗赛塔发现了我的动作,向我投过来一个几乎是责备的眼光。突然一声猛烈的刹车声,一辆卡车在我们的旁边停了下来。
这回是个意大利人,他身材矮小,大脑袋,秃头,脸色苍白,圆眼睛,鬓角一直长到脸颊中央。他浑身大汗,一副惊慌和不满的样子,但没有歹意,就像一个人出于义务去做一件勇敢的事,同时心里又诅咒自己的命运使他显出勇气。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坐在车子上没有动窝,着急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答道:
“他们拦住了我们的车,杀害了这个年轻人逃跑了,他们想抢我们的东西,我们是逃难的……”
他打断了我的话,问道:
“他们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用手指了指软木林的方向。他朝那方向转动着惊慌的眼睛,说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如果你们要去罗马的话,就赶快上我的车,快,你们快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我知道,如果再犹豫的话,他就开车走了。我拉着罗赛塔赶紧跳下车来。但他仍用焦急的声音朝我们喊叫:
“你们抬走这具尸体,你们抬走他,否则我怎么开过去呢?”
这时我发现他的卡车比英国军官的小汽车要宽那么多,水沟和罗萨里奥的尸体之间的空地,他的车子没法开过去。
他继续用他抱怨的声音命令道:
“你们快点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我打了个寒战,对罗赛塔说道:
“你帮我一下。”
我径直跑到躺在公路上的罗萨里奥的尸体旁边。他的一只胳膊落在脑袋上面,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来不及抓到似的,我弯腰抓住他的一只脚,罗赛塔也弯下腰来,抓住另外一只脚;尸体沉得很,我们让他的肩膀和脑袋着地,两只胳膊摊开在沥青路面上,朝水沟拖去,罗赛塔第一个扔下尸体的腿,我马上也照她那样做,然后,我本能地急忙朝死人弯下身去,似乎担心会发现他还活着,实际上,我怀里揣了他的钱包,我必须把它藏好,因为就我们眼下的情况来说,这笔钱对我们很有用处,因此,我想再证实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他确实死了。从他睁开着的一动不动望着不知什么地方的眼睛来看,我知道他确实一命呜呼了,我承认,在那紧要关头,我表现得像一个势利而胆怯的人,跟孔切塔的表现一样,她的说法就是:“战争就是战争。”
我把死者的钱掏走了,为了钱,我担心他没有死,还活着,可是,一旦断定他确实死了,我又想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来平衡我这种不光彩的心理。卡车上的人不耐烦地朝着我喊:“你放心,他已经死了,没有任何法子可想了。”我俯下身子,用食指和中指在罗萨里奥的胸前画了个十字,他胸前的黑色上衣透出一大片发暗的血迹。从我的手指触摸到上衣的感觉来看,衣服被血浸透了。于是我跟罗赛塔一起朝卡车跑去。我悄悄地打量我画过十字的手指,发现手指肚上沾满刚流出的鲜血,看到这鲜血,我突然感到暗暗的内疚,几乎憎恨自己在偷窃的男子的尸体上画了个伪善的十字。我希望罗赛塔没有察觉。可是,当我在裙子上擦干手指的时候,我看见她正盯着我看,我知道她已经发觉了。我们上了车,挨着那人坐下,卡车启动了。
那人弯腰趴在驾驶盘上,两只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瞪得大大的,由于惊慌而脸色苍白,直喘粗气。而我却为我怀里揣着的钞票担忧。罗赛塔望着前方,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一点儿表情和反应也没有。我暗暗想到,罗萨里奥像条狗一样被宰了,扔在了大路上,而我们三个人出于各自的原因,对罗萨里奥竟都没有表示出任何怜悯之情。我们身边那个受了惊吓的男人根本不下车来看看他是死的还是活的。我因为掏走了他的钱包而特别注意证实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罗赛塔只是抓住他的脚,把尸体朝水沟转移,就像是搬动个什么妨碍交通、散发臭气的野兽尸体一样,就这样,没有怜悯,没有激动,也没有人道精神。一个人死了,其他人毫不理会,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原因。总而言之,就像孔切塔说的,“这就是战争”,现在我担心,这场战争在真正结束以后仍将在我们灵魂中持续很久。不过,罗赛塔的表现是三个人当中最糟糕的,半个小时之前,她还跟罗萨里奥做爱。他燃起了她的欲望,使她感到满足,她既给予他乐趣,也从他那里得到乐趣,但现在她一滴泪水也没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表情冷漠,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感情流露。想到这里,我对自己暗暗说道,一切都走向反面,整个生活变得荒诞离奇,杂乱无章,重要的事情成了渺小的,而那些渺小的事情却变得重要了。
突然间,一件预料不到的怪事发生了。一直到现在,正如我所说的,罗赛塔都没有丝毫感情上的流露,此时却开始唱起歌来。起初,她的声音还迟疑发僵,后来声音便明亮而坚定了,她唱着我方才要她唱的那支歌,当时她唱不下去,唱了第一节 就中断了。这是两年前流行的一首歌曲,我刚才已经说过,罗赛塔干家务时经常唱它。她呆呆地唱着,声音不大,却显出一些感情。我起先觉得有点儿奇怪,她在罗萨里奥死后唱歌,正是她没有感情和无动于衷的证明;后来,我回想起当我要她唱歌的时候,她回答说,她唱不下去,因为她没有兴趣唱,我记得当时想,她真是变了,不再会唱歌了,因为她已不是过去的她了;我突然对自己说,也许她重新开始唱歌,是想让我明白,她并不是真的变了,相反,她永远是过去的罗赛塔,善良、温柔、纯洁,像个小天使。事实上,我一面想着这些事情,一面望着她,发现她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睛中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顿时完全明白了。她没有变,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首先是为像条狗那样被残忍地杀害的罗萨里奥流泪,其次是为她自己,为我,为所有遭到战争打击、杀戮和扭曲的人而流泪。这意味着,归根结底,不仅仅她没有变,偷了罗萨里奥的钱的我也没有变,所有经历了战争的人也没有变。我突然感到欣慰,这种欣慰很自然地引出了这样的想法:“一回到罗马,我就把这钱寄给罗萨里奥的母亲。”
我不再说什么,便挽住罗赛塔的胳膊,紧紧握住她的手。
车子向维雷特利奔驰的时候,罗赛塔反复地唱着那首歌,直到眼泪不再涌出才停下,她才停止了歌唱。开卡车的那个人并不坏,只是受了惊吓,也许他明白了些什么,突然问道:
“那个被杀害的青年,是你们的什么人?”
我赶忙回答说:
“什么也不是,一个跑黑市买卖的熟人,他带我们去罗马。”
他马上又恢复了惊慌失措的状态,赶忙说道:
“你们什么也别对我说,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们到罗马就分手,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也不认识你们。”
“可这是你向我打听的。”
“是的,你说得对,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终于,在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条白色黄色相间的长带,这是罗马的郊区。这条带子的远处,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清晰地显出圣彼得大教堂的拱顶。上帝知道,这一年当中,我一直盼望能重新见到这耸立在地平线上的教堂的圆屋顶,它是那么亲切,那么微小,同时又是那么宏伟,简直是大地的造化,是一座丘陵或者一座大山。它是那么坚实,尽管只不过是个黑影;它是那么可亲和熟悉,因为我曾上千次地见到它,注视它。对我来说,那个圆形拱顶,不仅代表罗马,而且代表我在罗马的生活,我跟自己和其他人和睦相处的平静生活。地平线尽头的圣彼得教堂的圆形拱顶,好像在对我说,我终于能够满怀信心地回到家里,在经历了种种变化和悲剧之后,以往的生活又将重新开始;它还对我说,这崭新的信念,我应该把它归功于罗赛塔,归功于她的歌和她的眼泪。没有罗赛塔的那种痛苦,一年以前背井离乡的两个无罪的女人就不会回到罗马,尽管她们经过战争,并且出于战争的缘故,一个变成了小偷,另一个变成了妓女。
我深深感到痛苦。我又想起米凯莱,在这期望已久的返回家园的时刻,他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而且,将永远不跟我们在一起了;我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圣泰乌菲米亚的茅屋里高声朗读福音书里关于拉撒路的那一段。他对一窍不通的农民非常生气,他大声嚷嚷,说我们都是像拉撒路那样等待复活的死人。那时,我对米凯莱的这番话半信半疑;可现在,我明白米凯莱是有道理的,因为在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人,罗赛塔和我,也死去了,带着别人的怜悯和自己的怜悯死去了。然而,在最后的时刻,痛苦拯救了我们。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关于拉撒路的那段福音书,对我们来说也是适合的。因为痛苦,我们终于从战争中走出来了。战争曾把我们禁闭在冷漠和邪恶的坟墓里。我们又走上了我们的生活之路。生活也许是一种充满黑暗和谬误的可怜的东西,然而,生活应当是我们唯一的依托,如果米凯莱还跟我们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会这样对我们说。